程琛虽然脚还站不稳，酒先醒了大半，推开了叶文朝，比叶文朝反应更快的上前抱起了顾城。


    “顾城！”程琛还是先习惯的呼喊他的名字，跌跌撞撞的就要把顾城抱出去逃离这个地方。


    顾城的头磕到了桌角，这样的伤看起来触目惊心，再加上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程琛很害怕顾城这一次会真正的离开他，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或许顾城所说的离开，就是这样的离开。


    “我来开车送你们去医院吧，你喝了酒，不要又出岔子。”叶文朝很冷静的扶住了倔强的程琛，想要接手顾城避免造成二次伤害，却再一次被程琛推开。


    “快！——去医院。”程琛几乎是贴着墙半边身子滚着下楼梯的，要不是叶文朝一直用力的拽着他，只怕还要出事故。


    他们上了车，程琛抱着顾城坐在后座，手脚冰冷，嘴里不停的催促着叶文朝，手指轻又颤抖的摩挲着顾城的侧脸，他额头的冷汗落了下来，这一次，比他的任何一场噩梦都要感到害怕。


    他们赶到了都沪医院，在寂静的长廊程琛声嘶力竭的喊着，惊动了许多人，医生和护士马上就推着轮床把顾城送进了抢救室。


    程琛自觉的停在了门外，在门口处倒下，目光呆滞，盯着那猩红的大字，叶文朝守在他身旁。


    “如果顾城这次有什么意外的话……”


    叶文朝还没有喘过气，就又要把颓废的程琛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在了长椅上，他也抬头看了一眼“抢救中”那三个大字，低下头，无言的坐在了程琛身旁。


    “人在弥留之际，总能讨得一些好处。可无论是我在他那儿，还是他在我这儿，看来谁都讨不到一点了。”程琛苦笑着说出这句话，与叶文朝不同的，闭目仰着头，一只手放在了额头。


    “可是……”叶文朝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说出来，最终还是咽下去了，“顾城会没事的。”


    “对不起——我对不起顾城。”程琛一脸死相的说，“不过顾城会挺过来的，他还没告诉我，我没了他以后该怎么过。”


    但是叶文朝看他的模样，突然没有了太大的悸动，他确实有一瞬间想要脱口而出的问他，是不是你早就打算跟着顾城走了。


    抢救室中，顾城紧闭着双眼，各种仪器滴滴答答的响着，医生冷静的讨论送来的时间晚了些，还在拼命地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他的呼吸慢慢从孱弱变成新生的婴儿，张着嘴大口努力呼吸，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从他的身体来看，医生也发现了不对劲，开始猜测他恐怕不只是因为病情而自杀，强行救回来了后，活下去还是会很难。


    程琛给了自己思考的余地，还是给晓儿他们打了电话，他知道顾城，他知道顾城醒来后第一个不想见的就是他。晓儿知道后，不顾蒋明的阻拦，让他在家看孩子，更是不顾阻挠的穿着睡衣，搭了件外套就赶到了医院。


    “顾城呢？”晓儿风尘仆仆地赶到看着程琛，又扭头看了一眼关着的门，“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又来了这地方，进的还是抢救室？！程琛啊，你告诉姐，你到底是怎么找到顾城，又怎么让顾城回来的？这多少年了，你一句话就能让顾城跟着你回来了吗，啊？”


    程琛眼底发红，叶文朝知道自己再在这里不合适了，去了另一边的家属区。


    “那我问你，你和顾城的事，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现在我来了，你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可别把我当猴耍，琛儿，这不是小事。”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晓儿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对顾城了，是我让顾城变成这个样子。”


    “你喝酒了？”晓儿道，“你喝了酒都干什么了人能干进抢救室？”晓儿指着那几个字，字字都是在提醒程琛，“你发酒疯，你打顾城了？”


    这一次，程琛低着头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忏悔，却什么也不说。


    晓儿看他嘴硬，气的错过了蒋明的好几个电话，干脆和他并排坐着，等不到顾城是死是活的推出来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们干等了两个小时，医生才迈着沉稳的步伐出来，晓儿和程琛同时站了起来。


    “家属请放心，患者已无大碍，抢救过程中我们发现，患者除了头部的重创，还包括了一个自身状况，并且已经到了非常棘手的情况，有了强烈的身体反噬，患者本身对于如果没有有所察觉，请问家属知道吗？”


    “知……知道的。”看程琛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同样作为一名医生的晓儿替他回答了。


    医生皱了眉，看向了程琛，“请问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晓儿看了眼程琛，“医生，有什么术后注意，都可以告诉我，我是他们的大姐。”


    医生似信非信的上下扫视了一遍程琛，把晓儿叫到了一旁，才开始了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知道的谈话。


    顾城被平稳的推了出来，程琛只能眼巴巴的跟在后面，另一旁医生正很严肃的和晓儿交流顾城的情况，晓儿却明显隐忍着什么的听着，只能够频频点头。


    医生走后，晓儿立刻气势汹汹的走到了程琛面前，抓着他的胳膊连顾城也来不及看一眼的去了楼梯口。


    “你知道医生给我说什么了吗？”晓儿的情绪还没有缓和下来，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还在颤抖。


    程琛不敢看她，让晓儿更加确信了程琛犯的错，她让自己冷静，毕竟她也已经是一位母亲了，现在看着程琛也犯了错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医生说，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建议让我报警。”晓儿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变得赤红，“为什么我和蒋明一定要在顾城失踪后看着你，就是害怕你做什么傻事，以为你会好起来，你看看现在的你，程琛，弄得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你告诉姐，你到底在想什么？”


    程琛的身高要比晓儿的高出许多，但是他站在晓儿面前却要把背驼下，恨不得将脸也埋进阴影里，让他显得比晓儿还要渺小。


    “我其他的什么都没想，我这几年只是一直在想着顾城。”


    啪——一巴掌落在了程琛的侧脸上。


    因为是医院，晓儿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我这一巴掌，能把你打醒吗？”


    脸上火辣辣的，晓儿这一巴掌下来，确实是用了力，程琛的心也跟着麻了半边，这一巴掌属实没有顾城的那一巴掌疼，他还能回想起那时候的顾城反而迷茫了。


    晓儿看着他自己也心疼的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揪住了，“琛儿，我知道有些时候，一个人根本无法掌握自己的感情，你心里老是想着，也疼，晓儿姐帮你行不，晓儿姐帮你一起忘了顾城，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再和顾城见面了行不？咱放顾城走，等他好了就让他回家，再等过了一段日子，你的心就不疼了，琛儿，听姐的吧。”


    “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不能和顾城在一起啊……”程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都是疑惑不解，是当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了。


    晓儿听他这样的语气，眼泪顿时止不住的往下掉，“不是所有人只要是喜欢就能在一起的，这不是合适不合适，是根本就不能，感情里没有天生的爱者和被爱者，只是你俩总归要错过去别处见的，琛儿，你这只是一时的，生病了也总要好起来的，别再撞那一堵墙了，你们也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大家都已经成熟了，该做什么样的决定自己心底也已经有了数。”晓儿还是说的委婉了，她想要再狠绝一点，告诉程琛，有些人是天生不适合在一起。


    “可不是所有的病都有的治啊晓儿姐，我根本就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一定要分开的道理，我只是用力去追上了，为什么还要分开啊，晓儿姐，我不想……我不想的啊。”程琛用自己的手掌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晓儿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哽咽出声，轻轻抱住了程琛。


    “瞧你瘦的，晓儿姐下手重了，还疼吗？”晓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程琛摇头，眼泪也再忍不了了，这一哭就忍不住了，多少年的委屈糅杂在了一起让程琛的心也跟着下了一场雨，狼狈不已，这个模样，大概也只有在顾城和晓儿面前才有的了吧。


    “这些苦，总是要吃的，琛儿，我们要及时止损。”晓儿能感受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伸手去摸了摸程琛的脑袋，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别再干傻事了，我们也不要再去逼迫顾城了，好吗？”


    程琛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眼泪流再多也不能替他说话。


    叶文朝默默坐在一旁，看见顾城被推了出来，程琛又被晓儿拽走，就自己站起了身，在病房外看着顾城。


    他现在脆弱的像个等死的蝉，时间一到就会离开。


    叶文朝突然有些心疼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他这副样子，可是再相比下，他的心还是毫无保留的偏向了程琛，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看来，所有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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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程琛从头至尾的在表露真心，他们谁也没说实话。


    程琛红着眼的跟在晓儿身后，晓儿看见叶文朝后，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向他道谢，“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小叶。”


    叶文朝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程琛的视线已经越过他看向了病房里的顾城，“没有的事儿。”


    晓儿点头，“都这么晚了，你也回去吧，这边的事就我来处理了。”晓儿是明眼人，这几年来叶文朝对程琛也是不离不弃，她一开始也想借叶文朝让程琛多分心分心，至少不会在顾城这一棵树上吊死，不过现在的情况还是得先让他离开的好。


    叶文朝还是不死心的看了一眼程琛后，咬牙点了头，自然还是不甘心的。


    “路上注意安全，小叶。”晓儿道。


    “嗯。”叶文朝简短的回应，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已经是他对自己最大的尊重了。


    顾城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手腕上多了一个尤为显眼的红绳编织的手链，末端还要两个小小的铃铛，这抹红色在纯白的病房里显得尤为艳丽。


    晓儿打了个哈欠，神色尤为疲惫，坐在了长椅上，“你一把我找来，我就知道你干坏事了。你从前也这样，一犯错，自己实在是收拾不了了，就立马找我。”


    “其实这样我也挺高兴的，起码你还能知道，我早把你当家里的一份子了，出了什么事，往家里跑就行了，所以什么事都不会嫌麻烦。”


    “……晓儿姐快回去休息了吧，之后的事我来就好。”


    晓儿疑惑的抬头看他，“你把我叫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替你给顾城说说话吗？你自己惹着顾城了不敢和他说话，怎么现在又要我走了？——我可不走了啊，我走了不就白跑一趟了吗。”晓儿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把眼睛闭上休息。


    “可是顾城还没醒过来。”程琛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医生说了，会很快醒来的，你就不用担心了，坐我旁边吧，别老是站着了。”


    晓儿让自己的神色尽可能的放松，可她藏不住眼底的疲惫，程琛能够看出，她已经很累了。


    “你不用想太多，晓儿姐只是习惯了早睡。”晓儿眼含笑意的看着他。


    顾城在早上五点的时候醒来，他一睁眼就看见了床边的程琛，他的手还被紧紧握着，可是他未动分毫，就像是个起死复生的人，毫无征兆的就把眼睁开，连身体都还来不及反应。


    晓儿睡在长椅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毯子，睡得很熟。


    此刻顾城想要摆脱程琛悄无声息的起身是不可能的了，他歪头注视着程琛的睡颜，脸颊上还烙有红印子，身上的伤口也随着他的苏醒而复苏，顾城逐渐皱起眉头，只能把眼睛闭上自己默默承受着这个痛楚。


    早上七点的时候，程琛醒来，顾城已经再一次入睡，可是看面相很是不安稳，一只手抓着被褥，床单上有了皱巴巴的痕迹，另一手却还被程琛老老实实的握住。


    程琛知道顾城应该是醒来过了，看着他的侧脸，伸手去勾勒他的下颚线，恰巧晓儿也醒了过来，他又赶紧把手收回。


    晓儿揉着眼睛，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你没有休息吗？”


    “刚睡醒。”程琛道。


    “你这刚睡醒就盯着人看，也不给人喘气儿的机会。”晓儿无奈道，病房里很是暖和，但是她还是裹着被子，“既然醒了，洗把脸去把早饭吃了吧。”


    “晓儿姐，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


    程琛一愣。


    “快去，我都要饿死了，你自己记得吃，然后带上我的那一份。”


    程琛慢慢回过神，应了一声，把被子掖好，看着顾城时的样子依旧是依依不舍，仿佛一刻不把人盯着就会逃似的。


    晓儿在确定程琛离开后坐到了程琛的位置，观察着顾城的样子，确实较几年前的模样，也已经有了变化，再查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陈年老伤疤，想起了他怕疼又无所谓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太不把命当成一回儿事儿了。


    “顾城。”晓儿轻声道。


    顾城尚还在痛苦的浅眠之中，意识微弱，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呼唤自己的时候，心底不知为什么油然升起了一阵难过，想要就此沉睡过去，也不想要睁眼瞧瞧是谁了。


    晓儿一阵叹气，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静静等待着程琛回来。


    现在的雪好像已经没那么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