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情绪充能宝的感官债

作品:《黑色旋涡:356个暗蚀的童话

    “脉动”握柄送到乔纳森手上的那天,他手机的电量正挣扎在3%的红色警戒线上。外面下着冷雨,他困在地铁站,充电宝和充电线都忘在了昨晚通宵加班的办公室里。快递盒很朴素,是一个朋友寄来的“据说能救命的新玩具”。盒子里只有一支普通充电宝、表面带有黑色纹理、一头是USB-C接口,另一头有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微凹弧度。没有说明书,只有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发光的小字:“握住我,感受快乐的力量。你的好心情,就是最好的电量。”


    乔纳森将信将疑地把手机插上,将其攥在手中。什么都没发生。电量依旧是刺眼的3%。他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准备拔下。就在他嘴角因为自嘲而微微上扬的刹那——


    ***


    很短暂,不到一秒。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


    电量百分比跳动了一下:4%。


    乔纳森愣住了。他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去想一些高兴的事——上周方案通过时获得的认可,昨天晚餐那家新餐馆令人满意的牛排。他努力让嘴角保持一个微笑的弧度。握柄又传来两次**,温度略微升高。电量:5%…6%。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但地铁进站的轰鸣淹没了他的声音。手机有了7%的电,足够他叫车回家。那天晚上,他查遍了网络,只找到“脉动”官网几句语焉不详的介绍:“生物电势情感转换技术。将使用者积极情绪产生的微弱生物电与神经信号,高效转化为清洁电能。快乐,就是能量。”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乔纳森手中设备的热感和那实实在在增加了的电量,让他无法否认。对于他这样一个在广告公司每天被客户、deadline和KPI反复碾压,快乐像沙漠里的水滴一样稀缺的人来说,这简直像个黑色幽默的福音——你的快乐不仅能发电,还能给手机发电。


    起初,这只是个有趣的应急工具。当他因为一个绝妙的创意而兴奋时,紧紧握住它,电量会涨得快点。看到好笑的段子笑出声,电量跳一下。甚至只是阳光很好的早晨,心情莫名晴朗时,也能充进去一点点。握柄似乎能通过皮肤电反应、肌肉微电流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神经信号捕捉,来量化他的“快乐强度”。APP(后来下载的)上显示着简单的数据:本次充电能量来源:愉悦(轻度)。转换效率:3%。预计充满需类似情绪持续约120分钟。


    乔纳森觉得这很酷。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快乐时刻”来充电。午休时看猫狗视频,边笑边紧握。下班路上听喜欢的播客,听到妙处用力一攥。他甚至重新开始玩一些简单快乐的小游戏,就为了那点充电的“原料”。他的手机电量焦虑大大缓解,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用快乐发电”的环保概念。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重大比稿前夜。团队连续奋战一周的方案,在最后时刻被客户全盘否定,要求推倒重来。绝望、愤怒、精疲力竭。乔纳森凌晨三点瘫在办公椅上,手机电量只剩8%,而他还需要用它协调无数修改,查阅海量资料。他本能地抓起“脉动”,将其攥在手心。


    可心里一片冰冷麻木,甚至充满负面情绪。握柄死寂,毫无反应。电量纹丝不动。


    他尝试强迫自己笑,对着黑屏的手机屏幕做出咧嘴的表情,回想那些猫狗视频。但焦虑和压力像巨石压在胸口,那挤出来的“笑容”僵硬而苦涩。握柄只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电量勉强跳到9%,然后停滞。


    “快点!给我快乐!我需要电量!”他在内心焦急地催促自己,更加专注地追索、刻意地调动那些积极记忆。但越焦急,越无法产生真正的愉悦感,反而因为“无法快乐”而更加烦躁。握柄的搏动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沉寂,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天晚上,他是在一种混合着对工作的绝望和对“无法充电”的额外焦虑中度过的。手机最终没电关机,他不得不借用同事的充电器,在一种狼狈和挫败感中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这件事像一个楔子,打进了乔纳森对“脉动”的单纯依赖里。他开始意识到,这个握柄不是一个被动的能量转换器,它成了一个对他情绪状态的“检测仪”和“需求方”。它需要“快乐”这种特定燃料,而燃料的产出,不受他主观意志的完全控制,尤其在压力大、情绪低落的时候。


    为了确保随时有电可用(这在现代职场几乎等同于氧气),乔纳森开始“规划”快乐。他定时看搞笑视频,即使并不那么好笑,也强迫自己发出笑声,同时紧握“脉动”。他参加并不想去的社交活动,强颜欢笑,在人群中将握柄悄悄攥在手心。他甚至在浏览社交媒体时,有意识地寻找那些“正能量”或幽默内容,只为获取那一点点充电的“原料”。


    “脉动”APP的数据开始变得复杂。除了“愉悦(轻度/中度)”,出现了“兴奋”、“成就感”、“亲密感(低)”等分类,每种情绪的转换效率不同。APP还会给出“优化建议”:“检测到您近期‘平静满足’类情绪产出稳定,但‘高强度愉悦’峰值较少。建议尝试新奇体验或挑战性游戏,以提升充电效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乔纳森照做了。他玩更刺激的游戏,看更夸张的喜剧,甚至尝试去坐过山车(在呼啸而下的恐惧尖叫中,他确实验证了“强烈刺激”也能转换,但效率不高且伴随不适)。他像管理一块情绪电池一样管理自己,计算着产出和消耗。手机电量是充足了,但他发现自己对快乐的感知,在悄然变化。


    以前,看到夕阳美景,他会自然感到平静的愉悦。现在,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情绪能充多少?”然后下意识去紧握“脉动”。如果握柄搏动不强,电量涨得慢,他会感到一丝失望,仿佛这美景“质量不高”。快乐,从一个内在的感受,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评估、被榨取、被转换成百分比数字的外部资源。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感到“情绪疲劳”。为了持续产出“充电原料”,他过度调用那些能带来愉悦感的神经通路和激素分泌。就像过度开垦的土地,最初的兴奋阈值越来越高。以前看猫狗视频能真心笑出来,现在需要更刺激、更密集的笑点。以前一点小成就就能满足,现在需要更大的成功才能激起涟漪。他需要不断“加码”,才能从自己这里榨取出同等强度的“快乐”来喂饱那个握柄,和它背后永远饥饿的手机。


    大脑的情绪库存,在持续的高压榨取下,开始显露枯竭的征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自发地感到快乐。即使在没有充电需求的时候,面对曾经喜欢的事物,也常常感觉麻木、平淡。仿佛快乐的“汁水”已经被提前挤干了。而焦虑、烦躁这些负面情绪,因为没有出口(“脉动”不接收,甚至会在检测到显着负面情绪时降低效率或暂停工作),在他体内淤积。


    他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循环:因为情绪枯竭,无法自然产生足够“快乐”来充电 → 担心没电 → 焦虑加剧 → 更无法快乐 → 为了有电,被迫更加用力地制造虚假的、表演性的快乐(看最浮夸的综艺,强迫自己大笑)→ 进一步透支情绪,加深枯竭和麻木。


    “脉动”握柄在他的手心,从温热的“能量源”,变成了一个贪婪的、吸食他情绪生命的“汲取器”。他握着它,不再是充电,是在偿付一笔名为“电量”的感官债务。他用自己真实鲜活的情绪体验作为货币,去交换手机屏幕上那个虚拟的百分比数字。


    一天深夜,他又一次在加班后精疲力竭,手机电量尚可,但他出于习惯,也出于一种隐约的、想“储备”的焦虑,将它紧紧攥在手中。他点开一个号称“笑到窒息”的爆笑合集视频,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人夸张的摔倒和怪叫。


    他应该笑。他知道。笑了才能充电。他刻意拉伸面部肌肉,发出“哈哈哈”的干涩空洞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像老旧机器的摩擦噪音。握柄传来微弱断续的搏动,电量缓慢地、艰难地爬升了1%。


    乔纳森停下来,看着屏幕里那些狂欢的身影,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支沉默的黑色握柄。脸上那副为充电而戴上的、僵硬的笑容面具,还来不及卸下。


    他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荒谬和凄凉。


    他拥有一支能把快乐变成电量的神奇握柄。


    可他所有的快乐,都已经在持续不断的、为它充电的过程中,被预支、被榨干、被转换成了手机电池里那些冰冷的、可耗尽的百分比数字。现在,他坐在这里,对着毫无笑点的视频发出干笑,用残存的力气表演愉悦,只为偿还那永远还不清的“感官债务”,好让那个吞掉了他真实情感体验的设备,不至于因为“燃料”不足而停止工作。


    他松开手,“脉动”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脸上那副虚假的笑容终于垮塌,露出后面一片深不见底的、连悲伤都显得乏力的空洞。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电量显示着一个还算安全的数字。但乔纳森知道,真正没电的,不是那台机器,而是他自己。他那块名为“快乐”的情感电池,早已在持续为外物续航的压榨中,过度放电,内阻增大,可能再也无法被真正充满。他成了一个困在“充电续航焦虑”中的囚徒,唯一的“越狱”方式,是不断制造虚假的笑容,喂养那个以他情绪为食的循环,直到他连假装快乐的力气,也消耗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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