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共享痛觉的云慈系统

作品:《黑色旋涡:356个暗蚀的童话

    “慈云渡厄”服务中心的大厅,光线被调校成一种被称为“抚慰金”的柔和色调,空气里循环着昂贵的、带有镇定效果的精油香氛,背景音乐是几乎听不见的、模仿子宫内安全频率的声波。在这里听不到呻吟,闻不到消毒水味,只有穿着月白色制服、笑容无可挑剔的接待员轻柔的脚步声和低语。这里是“渡厄者”——那些支付高昂费用,将自己病痛带来的生理痛苦暂时转移出去的人——的圣地。


    埃琳娜坐在等候区的软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爱马仕丝巾的流苏。五十岁,保养得宜,是某家跨国基金会的董事。半年前确诊的神经性纤维瘤虽然不至于立刻致命,但持续的、深入骨髓的灼痛和闪电般的刺痛,日夜不休地啃噬着她的意志和优雅。止痛药让她的思维像蒙着雾,而尊严不允许她在外人面前流露一丝脆弱。“慈云渡厄”是她最后的体面稻草。


    “埃琳娜女士,您的‘载体’已经匹配完毕。”她的私人健康顾问,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声音永远平稳的年轻男人,轻声说道,“ID:CB-774。经过严格筛选,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神经敏感度测试为A级,耐受性评估优秀,且自愿协议清晰。系统将为您启动为期四小时的‘一级痛感转移’。您可以选择在沉睡中度过,或在我们的‘无痛冥想室’放松。结束后,您会感到如释重负。”


    埃琳娜点点头,甚至没有问那个“载体”的名字。她跟着顾问走进一间布置得像顶级水疗室的无菌套房,躺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悬浮床上。柔软的束缚带自动固定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并非禁锢,而是“防止您在无意识中因突然的放松而移动受伤”。一个轻巧的、布满微型传感器的头箍戴在她的额上,冰凉的凝胶触感。


    “连接开始。愿您安渡。”顾问退了出去。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没有失去意识,但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麻木感,从头顶的头箍开始,像退潮般席卷了她的全身。那折磨了她数月、如同跗骨之蛆的灼痛和刺痛,真的……在消失。不是被掩盖,而是被“抽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痛苦的“实体”,像冰冷的、带电的细流,正从头箍被引导出去,汇入某个无形的网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近乎飘浮的空虚感。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没有痛楚的空气,几乎要落泪。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被地图和统计数据遗忘的“锈带”边缘,一栋墙皮剥落的老旧公寓楼里,马库斯正躺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形似痛苦表情的水渍。房间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速食面的气息。他手腕上戴着一个厚重的、类似老式电子表但布满接口的黑色手环,此刻正闪烁着规律的红光,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他的“慈云渡厄”载体终端。


    手环连接的、贴在他太阳穴和脊柱上的电极贴片,开始传来细微的、不断增强的麻刺感。马库斯咬紧牙关,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来了。


    起初是隐约的灼热,像有人把一杯温水慢慢浇在他的后腰,然后水温迅速升高,变成滚烫的油。紧接着,灼热中炸开尖锐的、毫无规律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他的骨骼、肌肉、神经深处,并疯狂搅动。剧痛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抽气,眼球暴突,手指深深掐进破旧的床单,指节泛白。汗水几乎是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汗衫。


    这就是埃琳娜的神经性纤维瘤痛。经过系统的“标准化”和“安全传输”,它被完整地、甚至可能因传输损耗而略显“粗糙”地,转移到了马库斯的神经系统里。四小时。他签下“自愿共享疼痛协议”时,知道会痛。但知道和亲身承受,是地狱与人间的区别。宣传册上说:“通过您强健的神经和坚韧的意志,为他人分担痛苦,是最高尚的利他行为。您将获得丰厚回报,并得到系统的永久感激。”回报是这次转移的酬劳,足以支付他母亲下个月昂贵的靶向药费用。而“系统的感激”,他还没看到。


    他不能昏过去,系统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如果意识丧失,转移会中断,酬劳会打折,甚至可能被列为“不可靠载体”,失去未来机会。他只能熬,像一块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又不断被冰锥穿刺的肉。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剧痛拉长成永恒。他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唯一的念头是母亲苍白的脸和药瓶上的价签。为了这个,他可以忍。


    四小时终于熬到尽头。手环红光熄灭,嗡鸣停止。电极贴片自动脱落。施加在他身上的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留下一个被彻底掏空、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颤抖的躯壳,和一种深及骨髓的、冰冷的虚脱感。他瘫在湿冷的床单上,像一滩烂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环屏幕亮起,显示:“本次‘慈云渡厄’服务已完成。感谢您的无私分享。酬劳已打入指定账户。您的神经疲劳度为:高。建议充分休息,补充电解质。系统评估:您本次表现稳定,符合‘坚韧载体’标准,获得额外奖励积分。期待与您的下次合作。”


    马库斯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干呕。他挣扎着爬起床,挪到水龙头边,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死灰,嘴唇被自己咬破,结着血痂。他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多岁。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分享”了。骨折的剧痛,晚期癌痛,重度烧伤的灼痛……他都“渡”过。酬劳确实救急,母亲的药没断过。但每次“渡厄”之后,那种虚脱感恢复得越来越慢。最近两次,结束后他会持续耳鸣好几天,左手手指偶尔会莫名地麻木、颤抖,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乱窜。他问过线上客服,机器人回复:“此为高强度神经承载后正常疲劳反应,个体差异,多休息即可。系统未检测到协议规定外的神经损伤信号。”


    他不敢深究。他需要钱。而且,协议条款里那密密麻麻的免责声明,他根本没完全看懂,也不想看懂。他知道自己可能在被消耗,但他没有选择。他是母亲活下去的希望,是他自己在这下沉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貌似“有价值”的绳索。


    几周后,又一次“渡厄”任务。这次的客户似乎病痛更重,或是支付了更高的费用,要求“深度承载”。痛苦来得更加凶猛、复杂,不仅是剧痛,还有一种濒死般的窒息感和深入灵魂的恐惧,仿佛连客户的绝望也一并传输了过来。马库斯在痛苦中几乎精神崩溃。


    结束后,他照例虚脱。但这一次,左手除了麻木颤抖,食指和中指开始无法弯曲,像冻僵了一样。耳鸣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嘶鸣,像有电钻在钻他的太阳穴。他去看社区廉价的诊所,医生检查后,皱紧眉头:“小伙子,你这神经反应不太对劲啊,传导有阻滞,还有局部异常放电迹象。你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强电流或者神经毒性物质?”


    马库斯含糊其辞。医生开了点维生素和舒缓神经的药,让他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他哪有钱去大医院。


    他再次联系“慈云渡厄”客服,这次坚持要求转人工,描述了自己的症状。漫长的等待后,一个语气温和但透着疏离感的女声接听,自称高级健康顾问。


    “马库斯先生,我们调取了您最近的‘渡厄’记录和生理监测数据。数据显示,您在服务过程中生命体征稳定,神经信号传输符合安全范围。您描述的手指麻木和耳鸣,在我们的‘载体常见暂时性反应列表’中,但发生概率低于5%。这可能与您个人体质、近期休息不足或精神压力有关。我们建议您充分休息,系统可以为您提供一次免费的线上心理疏导。”


    “我左手有两根手指动不了了!这也是暂时性的?”马库斯低吼。


    对方沉默了一下,声音更冷了一些:“马库斯先生,请您理解,‘慈云渡厄’服务建立在完全自愿和知情的基础上。协议明确告知,高强度神经信号承载可能存在个体化的、轻微的可逆性不适风险。您所签署的协议附录C第7条,及《载体健康告知书》第3款,对此有详细说明。系统未记录到超出协议风险范围的、可归责于服务的器质性损伤信号。如果您坚持认为您的症状与服务有关,可以按照协议争议条款,提交第三方医疗鉴定申请,但相关费用需自理,且鉴定机构需从我方认可名单中选择。”


    马库斯听着那一连串法律术语,心沉到谷底。提交鉴定?自理费用?认可名单?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他明白了,系统从一开始就用复杂的条款和免责声明,为自己筑起了坚固的法律盾牌。他们承诺“丰厚回报”和“安全保障”,但真正的风险,那些隐秘的、累积的、可能永久性的神经损伤,被轻描淡写为“个别暂时不适”,而证明其相关的责任和成本,全都被甩给了孤身一人、无钱无势的“载体”。


    他挂断电话,看着自己无法弯曲的左手手指,听着脑中永不停歇的尖锐嘶鸣。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暗破败的街景。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霓虹闪烁,隐约能看到“慈云渡厄”那巨大的、散发着圣洁柔光的全息标志。


    那里面的“渡厄者”们,此刻大概正像埃琳娜女士一样,沉浸在无痛的美好幻觉中,感激着科技的仁慈与自己的优越。他们的痛苦,被量化、计价,然后通过这个庞大的、隐形的网络,转移到马库斯们这样的身体里,由他们用健康、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生存能力,默默承受、消化。


    马库斯缓缓抬起那只不听使唤的左手,对着远处那片柔光,慢慢地,竖起了还能勉强弯曲的中指。一个无声的、用他可能永久损伤的神经做出的诅咒。


    在这个云端慈悲的系统里,渡厄者用金钱购买暂时的解脱,将痛苦“共享”给看不见的底层。而载体们,用自己鲜活、脆弱、不可再生的神经,为这份“慈悲”支付着无法在账面上体现的、残酷的利息。一个永不停歇的痛苦循环,上层是购买来的宁静,下层是沉默的崩坏,中间是那份冰冷、完美、无懈可击的“自愿”协议。慈悲的云端之下,是无数个马库斯,正在被一点点、无声地掏空、锈蚀,成为维系这份“慈悲”运转的、人肉组成的、痛苦转换的蓄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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