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号的会客厅内，光线明亮。


    耶稣会总会长马特奥·里奇，此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见识过苏丹的奢华宫殿，也与法兰西国王在凡尔赛宫谈笑风生。


    但在这里，他感受到的不是奢华，而是一种极致的，让人有点喘不上气的秩序感。


    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件物品都处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淡淡气味。


    窗外，是那些正在沙漠中工作的庞大蒸汽机械。


    而他的面前，坐着的就是这个庞大体系的核心，大明皇帝，朱由检。


    他看起来比他的年纪年轻许多，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制服，表情平静，与其说是掌握亿万人生死的君主，倒不如说是一位学者。


    “教皇的使者，”朱由检先开口，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的来意。”


    马特奥定了定神，他准备了一路的辞令与腹稿。


    他站起身，抚胸行礼，用优雅的拉丁语说道，“尊敬的东方君主，我奉圣父乌尔班九世之命而来。圣父听闻您的威名远播四海，他希望能够理解，是何等神圣的意志，在指引着您这趟伟大的航行。”


    他试图将话题引导到“神意”、“使命”这种宏大的哲学层面，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朱由检看着他，视界中，系统正在快速分析对方的语言模式。


    【目标语言模块分析：包含“神圣”、“意志”、“伟大”等高频抽象词汇，逻辑密度低。判定为：无效沟通。】


    “你的神圣意志，”朱由检开口，用的也是流利的拉丁语，是系统的语言包，“是一种基于信息不对称，针对社会底层进行精神控制的算法。在我的数据库中，该算法在农业文明阶段，维持社会稳定性的有效率为78.4%，但其副作用是固化阶层、压制技术革新，长期看，将导致文明发展停滞。属于……落后产能。”


    马特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对方用最冷静的语言，将他一生为之奋斗的信仰，剖析成了一堆冰冷、无情的数据。


    “不！大明陛下！”他急切地反驳，“信仰是……是人的灵魂！是爱，是救赎，是超越生死的永恒！这些是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


    “灵魂，是未经证实的变量，不纳入计算模型。”朱由检平静地回应，“爱，是基于催产素与后叶加压素的生物化学反应，旨在维持种群繁衍。永恒，在宇宙尺度下，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伪概念。”


    马特奥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引以为傲的智慧、辩才，在对方面前显得幼稚可笑。


    对方根本就不在乎他的逻辑，因为对方的逻辑，建立在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维度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哲学和神学行不通，那就诉诸最现实的利益。


    “陛下，我明白了。”他放低姿态，“基督教世界拥有广袤的土地和虔诚的信徒。圣父愿意与您结成盟约。”


    “我们可以成为您在欧罗巴的伙伴，帮助您推行您的……秩序。我们可以让所有国王都向您臣服，让所有信徒都为您祈祷。”


    这几乎等同于献上整个西方世界的精神统治权，以换取世俗层面的苟延残喘。


    朱由检的面前，系统面板迅速刷新。


    【提案分析：与梵蒂冈节点结盟。】


    【优点：可将欧罗巴区域格式化成本降低约22%，减少潜在武装冲突。】


    【缺点：将引入不稳定的神权变量，可能对大明帝国的绝对理性逻辑核心造成长期污染。风险评级：中高。】


    【结论：提案驳回。】


    朱由检抬眼，看向面带期盼的马特奥。


    “你的组织，宣称是你们的神在人间的唯一代理。”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这是一种垄断。”


    “垄断，滋生腐败，阻碍进步，最终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你的模型，需要引入竞争机制，才能迭代升级。”


    马特奥完全没听懂，竞争机制？


    朱由检转向一旁的王思任。


    “传旨。以朕的名义，向全世界发布公告。”


    王思任立刻躬身，拿出纸笔，神情肃穆。


    “宣布，将于明年春分，在耶路撒冷，也就是三号文明观察哨，举办第一届全球文明与社会管理模型研讨会。”


    “邀请所有文明、所有宗教、所有学派，包括但不限于基督教各派、伊斯兰教各派、犹太教、天竺教、以及我们华夏的儒道法诸家，前来参与。”


    “会议的主题是：辩论并展示，何为最高效、最稳定、最有利于文明延续的社会管理模型。”


    朱由检说到这里，顿了顿，最后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马特奥。


    “所有参会者，食宿全免。最终评选出的最优模型，其组织……将获得大明皇家银行提供的一千万明元发展基金，以及后续的技术支持。”


    冷冰冰的话语表达的意思很明显：市场，已经为你们打开了，现在，去竞争吧。


    马特奥如遭雷击，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明白了，这位东方皇帝，他不是要毁灭信仰，也不是要扶持某个信仰。


    他！他要把神，拉下神坛！


    他要把所有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信仰，都变成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贴上价格标签，让它们为了发展基金而相互撕咬、相互竞争，最终决出一个性价比最高的产品。


    这是比焚烧圣殿、屠杀信徒，要恶毒亿万倍的亵渎！


    这是从根源上，对“神圣”这个概念本身的……彻底消解！


    马特奥看着朱由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他们面对的，不是恶魔，也不是神使。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异类。


    而他们，连同他们的神，都只是对方逻辑里一段等待被优化或者删除的变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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