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紧锣密鼓(下)

作品:《北望江山

    李壮当然没有来,那是王华督诓钱百石的。


    不过他毫无骗人的负罪感,面对钱百石拉下来的一张马脸时,嬉笑道:“邵哥儿与李大匠是忘年交,修船还是你师父介绍来的呢,可别把我当外人啊。”


    钱百石冷哼一声,找了张板凳坐下,问道:“有事?”


    “修船。”王华督从怀里掏出一叠钞,递了过去。


    钱百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仔细检查了后,发现竟然有五锭,脸上慢慢多了点笑容,道:“本以为你们还要筹几天钱呢,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行,这就给你安排。不过——”


    “怎么?”


    “五锭可不够。”钱百石说道:“再来五锭还差不多。”


    王华督知道邵树义给的“预算”就是十锭,不过这厮狡诈得很,故作不悦道:“周家三条船才七锭,我家一条船就十锭,你还是人么?”


    钱百石懒得和他掰扯,招了招手,唤了一名匠人,道:“二郎,食毕早饭,你就带人整修钻风船。”


    “要拉上岸来么?”二郎问道。


    “要的。”钱百石点了点头,“缺人手就去雇,尽快找齐。”


    “怎么修?”二郎扫了眼王华督,若有所指地问道。


    王华督瞪了此人一眼,仿佛在说别给我打马虎眼。


    钱百石没有含糊,直截了当道:“好好修,用料扎实点。”


    二郎没再废话,转身走了。


    王华督转怒为喜,笑道:“百石,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兄弟。”


    “当你兄弟亏钱。”钱百石没好气道:“还睡不了好觉。”


    王华督不以为意,又问道:“那三艘运河船怎么办?”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见钱百石脸色难看了起来。


    “让二郎他们去修,我懒得管。”钱百石摇了摇头,又道:“罢了,既是师父介绍来的,钻风船我亲自整饬,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快了得加钱。”


    “我去和你师父说。”


    “别!”钱百石无奈了,道:“你赶紧从我面前滚开,看着就烦。十锭钞,不会亏本吧……”


    “哎,别这么说。”王华督笑道:“我看你这不是堆了许多料么?买许久了吧?那会还是比较便宜的。”


    “信不信我找学徒来揍你?”钱百石冷哼一声,不和王华督一般计较,径直走到了已经被拉到岸上的一艘运河船旁。


    几个学徒正端着碗吃饭,见状立刻把碗筷放下,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钱百石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后,问道:“三七,这船修下来要多少钱?”


    被唤作“三七”的人迟疑道:“师父,这船有点漏水,底板、帮板要换不少呢。”


    钱百石眉头皱了起来。


    所谓更换,并不是把破损的船板拿掉,而是在上面打补丁,需要新船板及拐钉(铁钉),成本还是不小的。


    “七锭钞而已!”钱百石叹了口气,道:“之前不是有旧板子么,就用那个。拐钉少用些,而今这小东西可不便宜。铁匠铺子一天一个价,直叫人头疼。”


    “师父,那旧板子可不是船板,合……合适吗?”三七有些吃惊。


    “这船就在长江上走走,能有多大问题?”钱百石说道:“钻风海鳅眼见着要修亏本了,总不能两桩买卖一起亏吧?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不好驳,就只能——罢了,我与你们说这些干啥,按我说的做。”


    “是。”三七应了一声,又道:“桅管要换吗?”


    “桅管怎么了?”钱百石一怔。


    “不太结实,很老了。”


    “这可是大件……”钱百石有些头疼。


    桅管价格昂贵,属于船里面的大件开支了。


    “不换了!”钱百石想了片刻,直接否决了,“修个船而已,难道还要自己赔补?凑合着用吧,又不是去海上。”


    “是。”三七再无二话。


    基本精神已经明了了,不能亏本,甚至还要赚点,不然岂不是白干了?


    谁让你那么抠,只给七锭钞呢?一分钱一分货,如此而已。


    ******


    盐铁塘老宅内,郑用和坐在采芝台上,安逸地晒着太阳。


    今日无风,又阳光和煦,对他这个年纪的人再好不过了。


    郑国桢、郑松、郑范等郑氏子弟侍立于侧,寂然无声。


    “快冬月底了,叶家的船到泉州了吧?”郑用和眯着眼睛,看着台下的奇石、池塘、垂柳,轻声问道。


    “许是到了。”郑国桢回道:“这会应在出手青器,采买土产。待到明年四月间,再寻机北上。若风向不利,可能还需要等等。”


    “这项买卖以后得常做。”郑用和说道:“想当年我初入漕府,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漕籍。彼时走遍了七个千户所,见识了各色各样的船只。那会就想,终有一日,我也会扬帆四海,见识各国的风土人情。只可惜,终我一生,也就在刘家港和直沽之间走了几个来回罢了。前往三佛齐的船返航后,带那个账房来见见我。”


    郑国桢低头应是。


    郑范面有喜色。


    郑松微微皱眉。


    郑用和懒得管小辈们怎么想,只道:“昨夜宋家大侄和我说,此番坏事的明面上是市舶司,但暗地里却是一个叫孙川的牙人在作祟。我还没老糊涂,先前王淳和就是被这个孙川唆使的吧?”


    “王淳和应勾结孙川许久了。”郑国桢说道。


    郑用和恍若未闻,只笑了笑,说道:“王淳和之父打小和我一同长大,可惜不假天年,中年辞世。淳和本性是好的,我素知之,只不过被人带坏了罢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向儿子,道:“我这么说,你心中怕是不服吧?”


    “不敢。”郑国桢说道。


    “你啊,就是太工于算计了。”郑用和说道:“看似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赏功罚过,恩威并施,此固正道也,却少了几分人情味。凡事只讲人情,不可。处处不讲人情,亦不可。个中门道,你好好体会吧。”


    说罢,郑用和倒背着双手,下了采芝台。


    台下站着一位少女,年约十三四岁,身着白色狐裘,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银晕。


    一头乌发梳成了江南少女常见的双环髻,用珠串缠着。


    许是因为天冷,娇美的脸蛋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一双丹凤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明亮。


    鼻梁比一般女子稍稍高些,唇色是未施胭脂的自然绯红。


    此时见到祖父,嘴角微微上扬,噙着半缕笑意地走了过来,自然地搀扶了起来。


    “还是阿慕最让我省心。”郑用和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个孙女,感慨道。


    阿慕抿嘴一笑,道:“叔叔是做大事的,这个家要靠他挑起来呢。”


    郑用和笑了笑,又问道:“你叔母最近可曾去看过你?”


    “前天就来了,送了我一盒首饰。”阿慕说道。


    郑用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子或许有很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有一点,那就是对亲人好,这让他老怀大慰。


    二子国材年纪轻轻覆舟于大海,就留下阿慕这么一个骨血。


    他老了,不知道还能照看多久。


    孙女将来嫁了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夫家欺辱。


    郑用和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但就是放不下家人。


    采芝台上,郑国桢看着父亲和侄女远去的身影,说道:“义方,小虎跑哪去了?年纪轻轻,沉不住气啊,一点小风浪就躲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了笑,道:“也是长本事了,狡兔三窟,一般人还找不着他了。”


    郑松闻言,上前一步,道:“内账房虞渊还在店中,他和邵树义过从甚密,应知晓他的藏身之处。三舍可将他唤来,当面问询。”


    “十三弟,别吓着人家了。”郑范不满道。


    郑松瞟了他一眼,道:“你是郑家人,当为郑氏绸缪。市舶司虽是诬告,官面上却拿他们没办法。另者,你可知今日孙川去了州衙,愿捐米五百石,助设城北巡检司?漕府看着威势不小,却管不了州衙、市舶司,其大大小小的官吏升迁例由杭州决定,故有恃无恐。你想翻案,拿什么填饱这些官的胃口?”


    郑范倒没听说孙川去州衙的消息,闻言有些吃惊,道:“孙川去州衙作甚?”


    “三件事——”郑松伸出三根手指头,道:“其一,邵树义是逋户,今岁科差未交;其二,张能之死诸多疑点,请州府彻查;其三,邵树义疑为白莲教徒,请抓捕归案。”


    “这是不留活路啊。”郑范下意识说道。


    “既然动了手,当然往死里打了。”郑松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到底哪边的?”郑范不满道。


    “我就事论事。”


    “若袖手旁观,岂不寒了众人之心?”


    “那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郑松问道:“前番昆山州请调发海船户三百去种官田,漕府拒绝了。整修道路时请发海船户一千,最后发了四百。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你觉得容易吗?又或者,出钱贿赂昆山州官员?”


    “不能找找人?”郑范问道。


    “世上最贵的便是人情,用一个少一个。”郑松说道。


    “那就是什么都不做了?”郑范不悦道。


    “我只是——”


    “够了!”郑国桢转过身来,看了看二人,道:“这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郑范、郑松二人停止了争论,尽皆等着下文。


    郑国桢顿了片刻,道:“义方,你去邸店找那虞渊,问问他小虎到底要做什么?我想听听他的主意,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