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哥儿能告诉爹爹为什么不喜欢大雁吗？”


    贾琏低下头，不说话。


    “琏哥要不要先瞧瞧大雁，再决定喜不喜欢它们？爹爹都没瞧过大雁跳舞，琏哥不好奇吗？”贾言诱惑道。


    正好贾珍在那边又喊又笑，贾琏面上似有松动。


    “只看一眼，若还是不喜欢，就再也不看了，好不好？”


    贾琏勉为其难点点头，煞有介事道：“就一眼。”


    贾言笑了，小朋友能抵抗住小动物的诱惑吗？才怪！果然贾琏一见灰雁绕着白雁起舞，张开小嘴直接看呆了。


    贾珍更是拍手大笑：“叔叔，你瞅这灰雁，上赶着讨好白雁，白雁不理它，它越发作怪起来。”


    小笼换成大笼，足够两只大雁在里边撒欢。这灰雁架起翅膀，迈着八字步，屁股一扭一扭，脖子却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只为随时观察白雁反应，白雁半眯着眼睛，静静卧在一旁，颇有些嫌弃的意思。


    贾言也忍不住笑起来，见笼旁堆有嫩叶子，抱着贾琏蹲下，拿起嫩叶问道：“琏哥儿想喂喂它们吗？”贾琏意动，又害怕雁子的大扁嘴，迟迟没有动作。


    贾言鼓励道：“别怕，爹爹跟你一起喂。”说着握住贾琏的小手，一起将嫩叶递给白雁。


    “叔叔，这灰雁看着呆头呆脑，到底野外来的畜生，又护老婆，我刚好心掰了馒头喂它们，差点啄我一口。”贾珍劝阻的话刚落，果然灰雁伸着脖子气势汹汹要来啄人。


    贾琏小手被大手握着，收不回来，吓得转脸埋入贾言的胸口。谁知白雁张嘴挡住灰雁，嘎嘎叫了两声，那灰雁悻悻收回脖子，后退两步，躲在白雁身后，白雁则张开嘴吃喂过来的嫩叶。


    “琏哥儿你看，大雁吃了，它喜欢你。”贾言也未想到这白雁如此通人性，言语间带着兴奋。


    贾琏慢慢转过脸，见白雁正一点点啄食手中的嫩叶，毫无凶相，也渐渐露出兴奋之色。


    贾珍在旁颇感无语，抱怨道：“这白雁竟还看人下菜碟。”


    “我们琏哥儿正是可爱的时候，谁不喜欢！”贾言一脸自豪，看得贾珍牙酸。


    “你要不要自己喂喂看？”贾言转头继续鼓励儿子。


    贾琏犹豫不决。


    “爹爹会在旁边保护你。”


    贾琏鼓起勇气，拿起一片长叶子递进笼子。他到底还是害怕，白雁不过啄了一口，他便顺着力道松手。


    “琏哥儿真勇敢。”贾言顺势夸赞。


    贾琏小脸一红，又拿起一片叶子，这次叶子吃了一半才松手。没一会儿，他便不再害怕，叶子拿不住了才松手。灰雁也慢慢凑过来，捡地上的残叶吃。贾珍不服气，也凑上来一起喂。


    贾言起身慢慢退到门口，低声问跟贾琏的小厮：“我出门这几日，琏哥儿可有什么不同？”


    小厮低头想了想，回道：“回老爷，前两日并无特别，这两日吃饭似是少些，玩着玩着发会儿子呆，奶娘说不妨碍，旁的也没有了。”


    “可有人在琏哥儿跟前说起过大雁？”


    “这个小的倒没听过。”


    “往后琏哥儿有什么变化，随时来回我。”


    小厮躬身应是。


    贾言问完便也不放在心上，以为这几日贾琏见不到他才有此变化，至于说不喜欢大雁，应是知道他外出是为了捉雁子，小孩家儿说不出不想让他出门，只会说不喜欢大雁。然而他却不知其中另有故事。


    原来前两日谢夫人无事找王夫人闲话，她因与张氏交好，每次过来定要见见贾琏，正赶上贾琏犯困，王夫人便让他直接在炕上睡了。为了说话方便，只留一两个贴身丫头，奶娘并其他伺候的在外间听差遣。


    谢夫人说起贾珍第一次出门，也不知怎么样了。王夫人便道：“原不该说，只是你也放心珍哥儿跟着出去，若是我定是不行。”


    谢夫人叹口气，说道：“放不放心的又能怎么样，珍哥儿大了，我总不能还拘在后院不给出门，况我们老爷发话让珍哥儿帮着跑腿，我更不能说什么。”


    王夫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道：“也是奇了，这次竟亲自跑出去捉什么大雁。我听说娶琏哥儿他母亲时，都没去捉雁子。”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闹得是哪出。”说到此处，谢夫人又忍不住替好姐妹不值，压低声音继续道：“你来的晚不知道，他与先头弟妹成亲的前一晚还睡了个丫鬟，若不是那丫鬟没脑子，拿这事出来跑到弟妹跟前炫耀，谁能知道呢。弟妹真真是好涵养，正要做主给那丫头过明路，还是老祖宗看不过去，发话将那丫头发卖了。”


    王夫人八卦听得热闹，面上却不显，只一脸可惜：“嫂子真真是个好人儿，她怎么舍得抛下琏哥儿这么个乖孩子。”


    谢夫人露出伤感，半晌才说：“多亏有你帮着照应，不然不知成个什么样呢。”


    王夫人强笑道：“怕是也留不了多久，大老爷那日还想要琏哥儿回去，等娶了亲，更有理由要回去。我倒无妨，只要为琏哥儿好，怕只怕隔了一层肚皮，再有自己的孩子，又让琏哥儿受委屈。”


    谢夫人同王夫人一向不曾深交，今儿听了这话，更觉王夫人心善人好，便将她当做知心人，安慰道：“有老太太看着呢，谁敢委屈琏哥？再不济还有你我，她那出身毕竟矮人一头，想来不敢怎么样。”


    “且看着吧。琏哥儿快醒了，先不说这些。”王夫人道。两人便又说些针线家常话儿。


    其实贾琏并未睡实，迷迷糊糊中好些话并未听真，却听明白父亲没给母亲捉大雁，反去给再娶的太太捉大雁。他便想着他是母亲留下的孩子，会不会新太太来了，父亲便不喜欢他了。所以这两天吃饭不香，动不动发呆，听着要看大雁才闹起一点小脾气。


    贾珍玩了一会子，估摸着贾政回来了，挑了几盆花，先到书房给贾政送两盆。清客相公们都在，正一起欣赏贾政刚得的一幅兰花图，正巧贾珍送的里边有一盆建兰，虽不甚名贵，花色却是难得的纯白色，更显得清雅高洁，一时都撇开假花，围上来看真花。


    贾政见着兰花叶片挺拔如剑，疏朗有致，花朵柔美似蝶，发出淡淡的幽然甜香，刚柔之美恰到好处，更是喜欢。又见另一盆菊花紫白交织，花瓣卷曲低垂似谦谦君子，也甚可爱。问贾珍：“你从哪里寻来的？”


    贾珍垂手回道：“是二叔的面子，人家才愿意割爱，侄儿不过替二叔跑腿送一送。”


    贾政点点头说道：“大哥确实会收集好物，改日我亲去谢他。”又对大家提议，“有这样好花，今日不如便以这兰花为题做几首诗，岂不有趣？”大家都齐声附和。


    贾珍额上一滴冷汗，忙道：“侄儿只会些打油诗，恐污了这样好花，还有几盆要送到婶婶那里去，便不打扰三叔雅兴。”


    贾政兴致正高，知贾珍不喜读书，连敬大哥都丢开手不管，也不为难他，挥手放他离开。


    贾珍到王夫人处，正巧贾珠、元春都在，便将剩余四盆一并送了，略坐坐又回到贾言那里。他向贾言回一声，便兴头头找见明去了。


    次日一早往邢府送聘书，各色礼物均已齐备，下人乖觉，早依照之前的样子给大雁系上红绸蝴蝶结，贾言添了两盆红色茶花。领头的管事媳妇为人伶俐，将自家老爷亲自准备大雁和茶花的事一一说了，还特意说明两只雁子恩爱非常，生怕女方见毛色不配心有芥蒂。


    甄语听完自然感动，让小丫头好生照料雁子，过一两日找个好天气预备放生。


    贾言无事便带着贾琏用银杏叶做手工，先做简单的动物贴画，做完小鸡小鱼小兔子，贾琏便能根据贾言画好的简易动物图案，自己做着玩。贾言便开始做玫瑰花束，看别人视频感觉不难，自己做起来才觉不容易，摸索好一阵才勉强做出一枝，有处卷得松有处卷得紧，他不满意正要拆了重做，见明同贾珍进来了。


    贾珍一进屋先要茶喝，喝了一口嫌热，见贾言茶盅里还有半盏冷茶，直接一气喝了，喝完歪在榻上直喘气。


    贾言笑问：“才一日便累成这样？”


    贾珍悄悄坐直身子，嘴硬道：“侄儿只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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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习惯。”


    贾言摇摇头，也不揭穿他，开始拆花。


    “叔叔好巧思，怎么想到用银杏叶做花儿？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做？怎的先带琏哥儿做起来了？”贾珍说着又看做好的动物贴画，萌态十足，颇有些趣味。


    “我做了花儿有用，剩下的还有个大工程等着你帮忙。”


    “什么大工程？”


    “到时你就知道了。”


    “今儿练完了，我先来学学。”说着学贾言的样子卷花儿。只是他一早上只学挥剑，手臂酸胀，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试了几次要么戳烂叶子，要么叶片纷飞。反观见明手指灵活，不一会儿便卷出一朵饱满有层次的银杏花。


    贾珍又去看贾琏做贴画，虽好玩但太简单了些，他要跟着做岂不是和三岁娃娃一般。见贾琏做的虫子头小肚子大，不像个样子，指点道：“琏哥儿，你这虫子肚子这样肥，怎么爬得动？”


    贾琏纠正道：“珍大哥，这是蚂蚁，不是虫子。”


    “蚂蚁有角还长着腿，你这分明是大虫子。”贾珍偏要较劲。


    “我的腿和角还没画上。”贾琏有点不乐意。


    贾言不想贾珍干扰儿子创作，便给他出主意：“珍哥儿你去花园里找些有形态的枯枝，用你明叔叔卷的花束扎了，插在瓶子里岂不别有意趣？”


    贾珍眼睛一亮，这活不难，却有些考验眼光，正适合他，自带着小厮去寻。


    贾言也成功做出一朵漂亮的银杏花，有了经验，接下来就快了。因不好太张扬，他只做了十一朵，用鹅黄素纸包了，便是一束顶漂亮的银杏玫瑰花。


    贾珍抱着几株枯枝回来，这样花束从未见过，便问道：“叔叔用这做什么？”


    “送人。”贾言说完顿觉后悔，怕贾珍再问，赶紧转移话题。“你选这枝条曲直有度，不错，等扎好拿回去送给你母亲观赏。这两日索性无事，尽着这点叶子，咱们多做几样玩意。”说着将一片小叶子放在大叶子上，细杆绕着连接处打一小结，一只小小蝴蝶便立在指尖。


    贾珍果然被吸引，放下枯枝，自己学着也做出一只黄叶蝴蝶。他轻轻吹一口气，叶翅震颤，真如蝴蝶翩跹。


    贾言又道：“还可以调几样颜色，在叶子上画几笔画写几个字，做书签、做贴画都使得。”


    “要么说叔叔会打发时间，这样既练了字画，又有趣味，做出来送给大家又都新奇，简直是一举三得。”贾珍更有兴趣。


    接下来两日，众人发挥奇思妙想，将能想到的都做了出来，写着蟾宫折桂、状元及第、平安顺遂、自在如意等各种吉祥话的书签，画着山水虫鱼各色花卉小图的书签，用毛笔在硬纸上绘出枝干贴上银杏叶再题上标题印上红泥的贴画，憨态可掬的动物贴画，娴静可爱的仕女贴画，银杏叶蝴蝶风铃，最妙是照着各色蝴蝶的样子上色描画，竟如真的蝴蝶一般。


    贾言特意留了百余片叶形饱满的叶子，找出两本厚纸书一一夹好。


    “这么多尽够送了，叔叔还留着这些做什么？”贾珍不仅要写字作画，还要练剑，这两天累够呛，再也说不出好玩的话。


    “这就是我说的大工程，等叶子压干压平，做出来才能保存得久些。”


    “叔叔，时候不早了，我带琏哥儿回荣禧堂，正好把这些玩意给老太太、珠哥儿、元春送去。”贾珍要溜。


    贾言不禁好笑，说道：“这是预备给老太太的东西，需要花些细功夫，你别想躲懒，做的时候我叫你。”


    贾珍一听，只得赔笑应好，忙扯着贾琏带上东西跑了。贾母得了几株银杏花并两幅贴画，听说是贾珍、贾琏亲手做的，一高兴赏了两人两样好东西。


    贾珠得了书签和贴画，元春有书签有贴画还有蝴蝶风铃。她最喜蝴蝶风铃，当即让丫头挂在床头窗口处，抱怨贾珍有这样好玩的事儿也不叫她。贾珍悄悄跟她说还要给老太太做件东西，到时一定叫她，元春才作罢。


    王夫人听说后，心里又是一番不自在，想起出门赴宴听说的闲话，命人快请贾政回正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