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五十一章

作品:《声名狼藉的小夫郎

    “嫂子...”


    “嫂子...”


    跳动的灯火剥开黑沉的雨幕,隔着门陆鲤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陈火看着魂不守舍的陆鲤担忧不已。


    从方才开始,陆鲤便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像是痴傻了一般。


    陈火想到当初阿爹受伤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叫他的声音都带了一些小心翼翼。


    “嫂嫂...”


    陆鲤眼珠颤了颤,似终于将飞出去的神魂拢了回来,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张苍白的小脸竟又憔悴了几分。


    他几乎认不出来床上的男人,明明几天前还健康的人,此刻却昏迷不醒,脸上有好几处擦伤,瘦了,似乎很久没有休息好,眼下有两抹颜色极浓的青。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脚脚踝处的两个血孔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血,那一片的肤色已经有些青紫,明显异于常人。


    陈发当机立断划破伤口挤出黑血,疼痛迫使昏沉中的程柯宁发出一声闷哼,大股黑血涌出,绕是杜桂兰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


    很早以前她就知道想要什么东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没想到穷尽一生,她能拿出来的只有眼泪。


    清理完伤口,陈发将几株解毒的草药放进碾船,用碾轮碾碎,而后敷在患处。


    简单的伤口清理陈发还能处理,但再多的他也束手无策了。


    “阿水还没回吗?”陈发沉声问。


    “已经去了一会儿了,阿兄同窗家里开药铺,他阿爹会看病,阿兄求他总会卖他一个面子。”


    说归这么说,陈火还是急得跺脚,蛇毒这玩意是一刻都耽误不得的,要不是和济堂没这么早起板,他早将人送去了。


    说来会碰到程柯宁也是巧合,昨夜他清点家里的羽鸡,数了几遍都少几只,才知道羽鸡跑出去了,那可都是下蛋的金疙瘩,陈火顺着蛛丝马迹冒雨进了山,发现了生死未卜的程柯宁。


    那畜牲溜的太快,就是陈发也辨不清是什么品种,菜地里虫害尚且要对症下药,何况是人命关天的毒呢。


    想到这里陈火心中一紧“阿爹...阿宁哥他会不会....”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杜桂兰闻言两眼一黑,陆鲤一个趔趄,险些瘫软在地。


    陈发眉心猛地一跳,弹了他个脑瓜崩儿:“呸呸呸,你个混账,说什么丧气的话,郎中都没瞧过,你倒是诊断起来了,你有这本事还用跟我满山野跑?”


    “哎哟!”陈火抱住脑袋满屋讨饶,“我错了,阿爹别打了。”


    他这一打岔,紧张的氛围到底缓和了些许。


    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雨小了下来,第三次公鸡打鸣声里,郎中背着药箱,迈着八字步,终于姗姗来迟。


    郎中与陈发一般大,两撇八字胡随着喘气左摇右摆,药箱都还没放下就对着程柯宁望、闻、切、问。


    随着病情了解,郎中眉头越皱越深,陆鲤一颗心高悬,呼吸都慢了半拍。


    杜桂兰一个哆嗦,扑通跪了下去,朝着郎中就是邦邦邦三个响头,“吴郎中,你救救他....”


    郎中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起:“程家阿奶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杜桂兰涕泪交零,说什么都不肯起来,陆鲤双膝一软也跪了下来,就那么看着他,欲语泪先流。


    “钱你不用担心,多少我们都治,这孩子命苦,他阿爹没了,阿娘也没了,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要是不够我老陈也出份力。”陈发一拍胸脯说。


    “吴郎中,您救救阿宁哥吧!”


    “吴意跟我说他阿爹是顶顶好的郎中,您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陈火跟陈水巴巴望着他。


    吴大兴从业以来见惯生死,但此情此景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个方子,十几种毒虫、至阳草入药,拼的是一个以毒攻毒之法,你们可想好了真要治?!”


    “几成把握?”陆鲤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九死一生。”吴大兴不想骗人。


    陆鲤扶住桌案,头晕目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


    陆鲤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数不清的柳絮里,柳絮堵住了他得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隐约的,他能听到有声音在叫他。


    可是底下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拽他。


    好沉、好重....


    好累...


    有那么一刻陆鲤心甘情愿被拽下去。


    但那道声音又开始叫他了。


    “......”


    “慢慢......”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点。


    谁?


    她怎么会知道他的乳名?


    陆鲤迟钝的这么想着,费力的想要睁眼。


    可是太累了,好难睁开来,陆鲤放弃了,索性就要跟着沉下去。


    “慢慢!”


    嚎哭的声音令陆鲤不得安宁,他终于睁开了眼。


    先是看到了房梁,听到树上小鸟叽叽喳喳,他得眼睛好像生锈了,怔了许久才慢慢转动,望着墙上已经褪色的囍字。


    他终于记起自己已经嫁人了。


    看到陆鲤醒来,杜桂兰喜极而泣。


    “你这孩子,吓死我了,怎么突然晕了过去...饿不饿?渴不渴?怪我....哎,你别起来,小心肚子...”


    杜桂兰一直待他不错,但从来不会这样慎之又慎,就好像他是珍贵的瓷器一样。


    “阿奶...我...”陆鲤被她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手在碰到自己发硬的肚子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杜桂兰的视线,一颗心跳得飞快。


    怕吗?


    柳翠痛不欲生的模样从脑海中浮现。


    好像是不怕的。


    立春的时候陆小青肚子迟迟不肯发动,足足迟了五天,才生了个姑娘,那孩子生下来就比一般婴儿小,蜷在一起像只瘦猫儿,性子却乖巧,也不闹,满月以后陆鲤再去看已经变了一幅模样,粉雕玉琢,一看到人就咯咯笑。


    陆小青就那么抱着她,眼神那样温柔,她还是她,但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阿宁哥呢?”


    杜桂兰脸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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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眼神情不自禁开始闪躲,上扬的嘴角也垂了下去。


    “阿宁哥呢?”陆鲤又问了一遍。


    “昨天阿火来找我,他说...他说...”


    “...他是骗我的对不对?”


    陆鲤企图用梦当借口,来自欺欺人。


    “....”


    再看去,杜桂兰眼里已经有了泪意。


    原来,一个人悲伤到极致也是可以笑出来的。


    “...骗子...”


    “...明明...明明...明明答应我会好好的...”


    陆鲤悲愤交加,杜桂兰心惊胆战生怕他又晕过去。


    这个家在风中飘零,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疱屋里瓦罐炖着药,陈水看着火。


    乍一看到陆鲤,不知该悲还是喜,子嗣到来对谁家都是喜事,但想到程柯宁,那句恭喜便无论如何都道不出来了。


    “吴郎中走了?”不知道为什么,陆鲤仅是说了句话就觉得累的厉害。


    “回去了,阿爹跟阿水哥送回去的。”


    陆鲤点点头不说话了。


    陈发父子回来以后杜桂兰要留他们吃饭,但谁又吃得下呢?


    临走的时候陈发塞给杜桂兰一惦碎银。


    “你这是做什么,你今天已经帮了大忙了,要不是阿火……”杜桂兰心下一阵后怕,“总之我不能要。”


    “唉,我来的仓促,来不及买什么,你给阿宁买些吃的用的,我病了的时候阿宁也来看过我,那阵子屋顶漏水,阿火这小子你知道的,粗心,没几件事能做好,阿水又要读书,要不是阿宁将屋顶补了,家里怕是要被水腌了。”


    “阿奶,你就收着吧。”


    “你上次还说我们是一家人呢,可别见外啊。”


    听到这里杜桂兰一怔,阿宁那时候刚刚丧父,不吃不喝,程峰的事又东窗事发,在整个丹棱村都是讨人嫌的存在,唯有陈发端来一碗热饭,他非程柯宁亲父,但他打心里将程柯宁当成了半个儿子。


    杜桂兰掩下湿润的眼,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陈家父子一走,家里便空了下来。


    杜桂兰进了庖屋,天快黑的时候才出来。


    一张桌,两个碗,两双筷,陆鲤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忽然放下碗:“阿奶,今天的菜怎的这般苦?”


    杜桂兰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许是盐放多了。”


    “哦..”


    陆鲤夹起一片黄瓜,下意识往旁边碗里放,他注视着掉到桌上的黄瓜,低下头。


    吃完饭,给程柯宁的米粥也凉的差不多了。


    尽管已经炖的足够烂糊,喂进去的却没有多少。一次,两次,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断了。


    “你吃啊!你为什么不吃。”像是不认命一样,陆鲤动作渐渐粗鲁。


    无动于衷。


    一双鹿儿般的眼转瞬变得泪眼婆娑,陆鲤声泪俱下的泣诉,“你当真要丢下我一人吗?”


    “坏人,你总是惹我哭!”


    总是道歉的人,这次却铁石心肠,没有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