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与王正几度同事，历经了恩恩怨怨，分分合合的李汇，也仿效王正，走上了一条全新的发展之路。


    茂东市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刚过，海风就把潮湿的咸味送进城区，树叶却还绿得发亮。李汇站在市一中的讲台上，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像一场细小而安静的雪。


    “同学们，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理解函数的单调性。”他声音不高，却很稳，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脸。讲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悄悄传纸条，也有人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发呆。李汇并不急躁，他知道这些孩子的心思像风，一会儿飘向远方，一会儿又会落回课本。


    他是三年前从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市一中的。茂东市是沿海城市，经济不算发达，但生活便利，教育资源也比周边县城好。李汇在这里算得上是青年教师里的佼佼者：课讲得清楚，带班有方法，为人低调，不喜欢争风吃醋。学校领导对他印象不错，同事们也愿意和他相处。


    然而，李汇心里总有一块地方不踏实。


    规律得像钟表，却总觉得缺少一点什么。李汇不是不热爱教育，相反，他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感觉，喜欢看到学生们恍然大悟的瞬间。只是，他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可以更宽一些，更复杂一些，更接近真实的社会肌理。


    这种感觉在一个傍晚变得格外清晰。


    那天放学后，他路过校门口的报刊亭，随手买了一份《茂东日报》。头版报道了市政府组织的支教活动，标题醒目：“支援桂北山区教育，茂东教师再出发。”报道里提到，桂北地区山高路远，师资匮乏，很多孩子上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李汇站在街边，海风从他脸上吹过，报纸边角被吹得哗哗作响。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经历。那时候，村里的小学只有一位老师，带着一到四年级的学生。老师年纪大了，嗓子常年沙哑，却依旧每天早早到校，敲着铃催孩子们起床早读。


    老同事王正之前已第一个报名前去桂北支教，并做出了优异成绩，“去看看吧。”一个声音在李汇心里说。


    李汇没有立刻做决定。晚上回到出租屋，他给父母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自己想清楚。那边苦，你从小没吃过太多苦。”


    父亲的声音更直接：“在市里好好教书，以后评职称、成家立业，多稳当。去那么远，回来怎么办？”


    李汇听着父母的话，心里有些犹豫。他知道父母是为他好。可他也明白，自己如果不去，这个念头可能会在心里纠缠很多年。


    第二天，李汇去校长办公室，提出了支教申请。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李汇，你想好了？支教不是旅游，条件很艰苦，至少两年。”


    “我想好了。” 李汇说。


    校长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个好老师。既然你决定了，学校支持你。只是，你要记住，出去容易，回来未必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李汇点点头：“我明白。”


    申请批下来的那天，李汇在教室里上完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后，学生们纷纷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女生走到讲台前，递给他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李汇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李老师，听说你要走了。谢谢你教我们。我们会想你的。希望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女孩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李汇鼻子一酸，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好好读书，等老师回来，听你们的好消息。”


    女孩用力点点头，转身跑走了。


    离开茂东市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李汇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城市。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将拐进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长途汽车一路向西，越走越偏僻。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房屋和连绵的群山。道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缠绕在山间的长蛇。车窗外，偶尔能看到穿着朴素的农民，牵着牛走在田埂上，或者背着沉重的柴火，艰难地爬上坡。


    李汇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他想象着桂北山区的样子，想象着那里的孩子，想象着自己将要面对的生活。


    经过两天的颠簸，汽车终于到达了桂北的一个县城。县城不大，街道狭窄，房屋陈旧。李汇从车站出来，呼吸着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抬头望去，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峰，云雾缭绕，仿佛仙境。


    李汇按照地址找到了县教育局。接待他的是一位姓陈的副局长，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笑容朴实。陈副局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李老师，欢迎你来！我们这里太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李汇连忙说：“陈局长，您太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尽一份力的。”


    陈副局长笑着说：“好，好！有这份心就好。你要去的学校在大山深处，叫望溪村小学。条件比较艰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里的孩子们都很懂事，也很渴望知识。你去了，他们一定会很开心。”


    当天下午，李汇坐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前往望溪村。面包车沿着山路爬行，路更窄了，也更陡了。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发出刺耳的响声。李汇坐在车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面包车终于停在了一个山坳里。陈副局长说：“到了，从这里往上走，还有两公里的山路，只能靠步行。”


    李汇下了车，抬头望去，只见一条狭窄的石阶路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石阶两旁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他深吸一口气，背上行李，开始往上爬。


    山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李汇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停下来休息时，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艰难地往上爬。孩子们的衣服很旧，鞋子也破了，但他们的脸上却带着笑容，互相追逐着，嬉闹着。


    李汇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想，这就是自己要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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