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挂着两轮月亮，一轮昏黄，一轮绯红。


    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苍凉而又静谧的美感。


    “你”在路边，停下脚步。


    弯下腰，从一簇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蓝色灌木丛中，摘下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


    然后，“你”继续向前走。


    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口，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粗布麻衣，满脸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远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仿佛一尊风干了的雕像。


    直播间里，无数刚刚从《诸神纪元》的狂轰滥炸中缓过神来的观众，都看懵了。


    “这……这是什么？”


    “预告片呢？我的预告片呢？”


    “幻境工坊就给我看这个？一个老太太在发呆？”


    “妈的，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风景纪录片？”


    “散了散了，幻境工坊江郎才尽了，林默跌落神坛！”


    “笑死，拿头跟《诸神纪元》打？人家是星球大战，你这是夕阳红老年团？”


    嘲讽和谩骂的弹幕，开始零星出现。


    幻境工坊的会议室里，猴子和王磊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就是老大憋了两个月的大招？


    一个……行为艺术？


    然而，视频里的“你”，并没有停下。


    “你”走到了那个老妇人的面前。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你的到来，依旧空洞地望着远方。


    “你”伸出手，将那朵在路边采撷的，白色的小野花，轻轻地，递到了她的眼前。


    老妇人布满老年斑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从遥远的虚空，聚焦到了这朵小小的野花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全世界，数以亿计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他们只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代入到了那个递花的“你”的身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双浑浊的，仿佛早已死去的眼睛里，发生了一系列，堪称神迹的变化。


    先是，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


    仿佛不敢相信，会有人，给自己这样一无是处的老人，送上一朵花。


    紧接着，惊讶，变成了追忆。


    她的瞳孔，似乎在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看到了某个同样捧着野花的，年轻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闪过了少女的羞涩，爱人的甜蜜，离别的苦楚，以及……漫长等待的，无尽的绝望。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静。


    不，不是平静。


    是一种，被时光冲刷了千百遍之后，沉淀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然后。


    一滴眼泪。


    一滴浑浊的，滚烫的眼泪，从她布满沟壑的眼角，缓缓滑落。


    顺着那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脸颊，滴落。


    消失在，同样干涸的，尘埃里。


    她没有说一句话。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


    视频，在此刻，戛然而止。


    屏幕，变黑。


    只留下两个素白的汉字。


    【尘埃】。


    45秒。


    整整45秒。


    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一丝配乐，没有一个华丽的特效。


    只有一个老妇人。


    和一滴，无声的眼泪。


    世界，安静了。


    是真的，安静了。


    杀神风的直播间里，他张着嘴，保持着一个想要大喊“牛逼”的口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全球最大的游戏主播PewDiePie，瞪大了眼睛，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What…the…fuck…”


    NGA游戏论坛，在视频结束后的整整一分钟里，没有任何一个新帖子出现。


    所有之前还在疯狂吹捧《诸神纪元》，嘲讽“等待尘埃”的人，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集体失声。


    那十分钟的，喧嚣的，塞满了巨龙与神魔的“终极CG”，在这一刻，显得是如此的滑稽，如此的幼稚，如此的……空洞。


    就像一个三岁孩童，在一位历经沧桑的百岁老人面前，声嘶力竭地炫耀着自己手里的塑料玩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诡异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两分钟。


    然后。


    大音希声。


    寂静的堤坝，被冲垮了。


    山呼海啸般的弹幕，如洪水般，淹没了全世界的每一个屏幕。


    但这一次，不再是“卧槽”，不再是“牛逼”。


    只有一个词。


    或者说，一个字。


    “艺术。”


    “艺术。”


    “艺术。”


    “艺术。”


    “艺术。”


    “艺术！！！！！！！！！”


    无数的“艺术”，汇聚成了信息的洪流。


    紧接着，第二个词出现了。


    “圣经。”


    “这他妈的不是游戏预告，这是他妈的艺术圣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收回我刚才所有的话，我是傻逼！我是傻逼！”


    “我哭了……我他妈一个三百斤的壮汉，看着一个虚拟老太太流眼泪，我哭得像个傻逼！”


    “那双眼睛……上帝啊，那双眼睛里有故事！我看到了她的一生！”


    “马天宇花了三千万美金，给我们看了一堆会动的塑料。林默没花一分钱，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有灵魂的人！”


    “什么是伟大？这他妈的，才叫伟大！”


    幻境工坊的会议室里。


    猴子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


    胖子王磊也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疯狂地往嘴里塞着薯片，仿佛要用食物，来填补内心的巨大震撼。


    苏轻语的眼眶，早已通红。


    她看着屏幕上那排山倒海的“艺术”和“圣经”，又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男人。


    她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神。


    这个男人，是神。


    陈阳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扶了扶眼镜，看着自己电脑上，那条代表着“【尘埃】：初见”视频热度，以一种完全违背所有传播学规律的，近乎90度角，垂直飙升的数据曲线。


    他喃喃自语。


    “模型……错了。”


    “我的所有模型，都错了……”


    “这……这不是数据，这是……人心。”


    就在全世界都为这“无声的眼泪”而陷入疯狂的时候。


    一个ID为“黑魂传火人”的用户，在NGA论坛上，发出了一个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


    “朋友们，你们真的看懂了吗？那不是一滴眼泪。”


    “那是一个，等待了一生的，承诺。”


    帖子内容很短，只有一张动图。


    动图里，老妇人流泪的画面，被放大了数倍，并且速度调慢了0.25倍。


    在动图的下方，附上了一行小字。


    “注意看她的手。在接过花的那一刻，她左手的小指，下意识地，勾了一下。”


    “在Z国古老的传说里，有一种约定，叫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等的那个人，没有回来。”


    “但是她，守住了那个承诺。”


    “守了一百年。”


    这个帖子，像一颗引爆了核弹的炸弹。


    刚刚才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玩家们，在看到这个细节后，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细节！魔鬼！幻境工坊是魔鬼！”


    “我疯了！我真的疯了！我对着一个虚拟NPC的小指头发了三分钟的呆！”


    “这他妈是什么样的团队才能做出这种东西啊！他们是怪物吗？！”


    “我给幻境工坊跪下！求求你们！明天就发售！我等不了了！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马天宇，你看到了吗？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你的黄金尸骸，被人家的一根小指头，秒杀了！”


    风向，已经不是逆转了。


    而是，一场彻底的，碾压。


    一场，艺术对商品的，降维打击。


    天穹大厦，顶层。


    马天宇呆呆地看着屏幕。


    看着自己花重金打造的，华丽的，喧嚣的CG，被那一段无声的，沉默的，只有45秒的视频，瞬间秒杀。


    看着那铺天盖地的“艺术”和“圣经”。


    看着那个关于“小指头”的帖子，被顶上了全球所有社区的热搜第一。


    她的脸色，从涨红，到铁青，再到煞白。


    她终于明白了。


    她被骗了。


    林默那个混蛋，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那个所谓的【尘埃：编年史】，那个所谓的“完美商业模型”，全都是假的！


    那是一份，为她量身定做的，剧毒的蜜糖！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派人去偷！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照着那份设计文档，去改造《诸神纪元》！


    他故意，把自己引上了一条，用金钱堆砌的，华丽的，死路！


    而他自己，却在另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挖出了一口，能让全世界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深井！


    “噗——”


    一股混杂着嫉妒、羞辱、恐惧和愤怒的疯狂，直冲天灵盖。


    马天宇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昂贵的办公桌。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状若疯魔。


    她抓起桌上的电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发售日！”


    “不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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