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影化


    ——会的。


    或者说,早在得知被安排了与夏明余的见面时,谢赫就分离出了一块最纯净的精神体,先去陪夏明余。


    切割、解析、重组,是谢赫常年来对自己做的事情。


    躯体,情感,启示,精神体,灵魂,都可以被解构。没有什么痛苦和代价是他不愿冒险的,他将自己视作锻炼异能的客体。


    但在这次分离出精神体的时候,谢赫莫名想到了一个形容——就像撕开一块蓬松的棉花糖一样。


    前所未有的柔软。


    明明并没有见过几次面,他却似乎受夏明余影响颇深。


    最终,它化形成了一只幼态的小黑豹。谢赫与它都没预想到,面面相觑。


    因为紧贴着谢赫最本源的灵魂,它有着与谢赫如出一辙的眼睛。


    谢赫本想为它换个瞳色,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他揉了揉它的颈窝,轻声道,“去吧。”


    *


    离开失乐园时,阮从昀没急着赶去舞会,而是和谢赫一起走到圣所门口。


    阮从昀毫不避讳他的想法,问道,“聂隐娘到底是什么人?”


    阮从昀是初代S级里最晚觉醒的,因此,他与谢赫都有一段彼此不曾了解的曾经,也一直尊重互相留白的空间。


    对阮从昀而言,谢赫的那块留白是工会建立之前,他、敖聂与另外两人的故事。除了知道他们情谊甚笃之外,阮从昀连另外两人的身份都不曾窥探。


    对谢赫而言,阮从昀的留白则更容易想象得到。一个在觉醒之前、毫无力量的人,会在残酷的末世里遇到什么,阮从昀就遇到了什么。


    流离失所,亲友尽散,被异形虐杀,被谎言利用,被抛弃孤立,直到谵妄降临,死而后生。


    一个绝望的人,获得了举世无双的力量。


    来失乐园这一趟,阮从昀本来兴致缺缺,直到聂隐娘说出令他在意的一句——


    “你们对新生S级的管控,不都精准狠辣、毫不仁慈吗?”


    他有些后悔以前不常来南方第一基地了,竟然没有了解过聂隐娘这号人物。他厌烦这里无处不在的监控,不愿想起他与这钢铁基地的孽缘。


    夏明余并不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觉醒的新生S级,但的确是唯一一个向导,连基地的评判标准都在因此动摇。


    ——是的,每当教会祭出一位S级,基地都会进行全方位的监管与行为评级,分析举止、意图、道德标准等等。


    在发展得近乎无所不能的科研所支持下,“邪恶”、“残暴”与“善良”、“理性”,人类的品格似乎都是可以量化的。


    前者,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后者——最后一位后者,就是阮从昀。


    这是0017号“救世计划”,由敖聂提出。


    在末世初期,敖聂就已经意识到,向哨的力量与他们所对抗的力量,隐约是同源共生的。而谵妄是力量介质,是通道,是通往未知的门扉。


    向哨带着多大的力量觉醒,就会承担多重的谵妄……同样,也会为这个世界带来多少潜在的危险。


    他们是希望,也是灾祸。


    S级,过犹不及。


    甚至按照这个思路深入下去,如果想要让末世在这片大地上终结,只需要消灭所有的向哨就可以。


    但这太残忍、不人道,人类也无法率先放弃自保的力量,因而永远不可能实现。


    而这个局面,被一位已经抹去了存在的S级打破了。阮从昀那时还没有崭露头角,只是略有耳闻。


    据说那人残暴无情,早在觉醒之前,就霸占了一片无垠的落境沙漠,征服了沙漠地下的异形,自封“沙王”。


    没人知道,仅凭人类之躯,沙王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觉醒,沙王被教会强制改换空间,来到了南方第一基地。


    沙王行事诡谲、嚣张、酷爱纵情声色,但仅仅如此,还不足以一死。


    回到沙漠领地后,沙王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异能进化所有“臣民”,那些沙漠异形。


    这导致了沙漠周围大量境的衍生,沙王开疆拓土般地收割、征服、进化、利用。


    沙王不与人类亲近,收割境域也与“拯救”这类词无关,而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这无穷无尽的扩张让其余人无法忍受下去——没人知道沙王的弱点和把柄,没人知道沙王的目的。


    未知和强大带来的恐惧,让人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沙王在某次灾祸后,选择了拯救“臣民”,而非人类同胞。


    直到,沙王引以为傲的“异种进化”开始不受控制,涌向了周遭的小型人类基地。


    沙王和她的沙漠领地,被基地定性为危险指数S级的任务,最终由当时的其余S级向哨共同收割——敖聂,谢赫,游衍舟,萧衔岳与渚烟。


    沙王死后,各大人类基地进行了一次集体的记忆清洗,彻底抹去了沙王的存在。


    如果沙王不是这般结局,她会是人类史上与渚烟齐名的女性S级哨兵。


    从沙王开始,对新生S级的监管与量化评级,成了只在S级内部共享的秘密,名为“沙王计划”。


    在阮从昀之后,再没有人通过这项测验。


    觉醒得越晚,受末世压迫便越深,得到力量后的欲望越难被满足,疯狂就越不可控。


    阮从昀明白敖聂的叹息。那种手刃同类的经历令人反胃。


    阮从昀清楚记得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希望不要再有S级觉醒了。没有人知道那会酝酿出怎样的怪物。


    他会与敖聂共同执行沙王计划,是因为敖聂拒绝让谢赫参与。


    那时谢赫为谵妄沉沦得太深。敖聂面对冷嘲热讽的萧衔岳道,“他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我们来做就好。”


    他们时常会忘记谢赫在他们之中的特殊——年纪与责任的不匹配,力量与责任的相称。


    极为偶尔地,阮从昀也与谢赫聊过沙王计划。


    谢赫形容那位沙漠中的孤狼,“仇恨与寂寞一样深。”


    ——解决了眼前的危险,但构成了更大的隐患。


    谢赫的敏锐与早慧似乎与生俱来。他很早就预见到沙王计划最终的走向,初代S级的权能水涨船高,高位的权力如同一潭死水,但深处酝酿着惊涛骇浪。


    事实也的确如此。


    阮从昀能够通过沙王计划,是因为他对异形的仇恨,和对人类的维护。


    这样的锚点太绝对、太锋利,但足够他有惊无险地活着走出南方第一基地。


    而现在,他们都在看着夏明余的抉择。


    这种秘辛,聂隐娘本不该知道,但她却能明晃晃地以此暗讽谢赫和阮从昀。


    在圣所门口,阮从昀的提问后,谢赫思考了一下,“嗯,失乐园的主人?”


    阮从昀冷哼一声,显然不满意。


    “她不足以造成威胁。”谢赫顿了顿,“如果我以后出现了什么问题,你可以来找她。”


    阮从昀沉默,“你的谵妄,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谢赫失笑,提醒他道,“舞会要开始了,快去吧。”


    目送谢赫走进圣所时,阮从昀萌生了一个想法。


    沙王计划如果重启,应该是由他来执行。


    但倘若夏明余能挽救陷入狂化的向哨——包括S级,那么,他会手下留情。


    *


    六个巨大的纯白立方体悬空环绕在谢赫身边,隔绝了其他人的接近,但隔绝不了目光。


    S级安抚器随行的待遇,除了谢赫,再没有其他人。


    不容置疑的、令人噤声的威压。


    谢赫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默然地与没有上锁的门僵持了一会。明明都已经大张旗鼓地来到圣所了,却不知道还在犹豫什么。


    荒墟里的种种还历历在目,坠崖的拯救,隔着盲眼的试探与亲近,淋漓大雨中的同檐。


    分明,还是他与他。


    打开门的刹那,落地窗透来的一室橘橙阳光,照软了谢赫的心跳。


    夏明余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搂着他的精神体。


    黑发倾泻如长瀑,略显凌乱,小黑豹蜷缩在夏明余臂弯里,伸爪玩着夏明余的发梢。


    ——幼稚。


    小黑豹看到了谢赫,小心翼翼地收起爪。


    它眨着双圆瞪瞪的水润眼睛,毫无攻击性,像在讨价还价。


    谢赫反手关上门,步履放轻,走到夏明余身边。他略微弯下腰,原本是想看看他不听话的精神体到底都做了什么好事,却注意到了夏明余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夏明余的衣袖睡得蹭了起来,露出了手腕上狰狞的淤青与血痂。


    这样的痕迹,谢赫并不陌生,多半是为了预防谵妄的失控。


    能表露出这样的隐忍和决心,夏明余应该可以顺利通过沙王计划——早在北地荒墟时,谢赫就已经做出过这样的判断。


    只要,没有意外发生。


    理性告诫谢赫,这不过是力量的代价,但谢赫仍然无法挪开视线。


    密密麻麻的酸疼,像淅沥小雨般浸透了他的心脏。


    事后后悔不是谢赫的风格,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当初为什么没有再争取一下,让夏明余来到暗影工会呢?


    这样,他起码能够早些知道夏明余的异常。


    厚重浓稠的影子从谢赫脚下漫延开来,一点点地吞没了阳光侵占的空间。


    有如实质的漆黑、冰冷,仿若暗夜里裹挟而来的冬潮。


    将精神体解构无数次,再像缝合残肢一样,清醒地缝合自己。


    这就是谢赫如今真正的精神体——与阴影融为一体,庞大,没有定形,完全脱离了求偶的性化特征,纯然为了战争而生。


    ——“影化”。


    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很快越到谢赫的身前,侵蚀掉室内所有的光线。


    在谢赫眼中,轻跃在夏明余睡颜上的午后阳光,被他裹挟而来的黑暗极快地掠过。


    他的影,吞噬了夏明余身上的光。


    *


    另一栋大楼内,涅槃成员摘下解析耳麦,向谭楚汇报,“首席隔绝了所有干扰源。”


    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换言之,要是谢赫在里头杀了夏明余,也没人能第一时间知道。


    审讯结束这样的关键时刻,身为暗影首领的谢赫却来见了夏明余?


    涅槃反而巴不得他去舞会呢。


    “我去圣所蹲守。”


    谭楚平静道,“不用了,就这样吧。”


    让谢赫知道涅槃在意他与夏明余的见面,这就达到目的了。


    放下通讯器后,谭楚微不可查地“啧”了一声。总觉得,会发生很不妙的事情……


    游衍舟在她身后闭目养神,听到谭楚难得情绪外露,轻笑一声。


    “不用担心,相信夏明余,也相信谢首席。”他道,“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该出发了。”


    漫长而煎熬的审讯,似乎都没有让游衍舟有任何动摇。结束后,谭楚听到别人低声议论,说游先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谭楚默然半晌,点头道,“是。”


    *


    小黑豹迟迟不愿影化,赖在夏明余怀里不肯离开。谢赫无奈,纵容着它去。


    夏明余睡得很沉。尽管因为谢赫,周围的精神波动很大,但夏明余潜意识里似乎知道这与小黑豹同源,没有警惕惊醒。


    这是否说明,夏明余还记得他?不抗拒和他接触?


    他应该认出来的。谢赫向自己确认。


    仅仅是看到小黑豹的眼睛,他也应该认出来的。


    无论是舞会上蒙面的黑眸男子,还是北地荒墟的纳撒内尔,只要夏明余醒来时,愿意戳穿他从不高明的伪装,他会承认的。


    或者说,这正是他隐隐希望的。


    谢赫伸出手,动作极为轻柔地撩顺夏明余睡乱的几捋额发——也或许,不是睡乱的,而是小黑豹扒拉乱的?


    过于可爱的、温柔的想象,让谢赫浅淡地勾起笑意,如同暖春的微风吹拂而过,高岭的冰雪应声融化。


    *


    夏明余躲开谢赫的视线,怀疑氧气含量都被压缩了,不然,他怎么会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但骑虎难下,夏明余根本无法坦然问出,谢首席,刚刚我搂着睡觉的小黑豹,是你的精神体吗?


    只是这么想想,都觉得死到临头了。


    比起夏明余醒来后不知缘由的踟蹰,谢赫更在意他的义眼。


    古斯塔夫进行手术时,谢赫就已经离开了,回到基地后,更是没有机会见一见夏明余。


    那双蓝瞳,亲眼见时,才能切身体会它的诡异与不详。


    如同荒墟的蓝月。


    “你的眼睛……”


    “抱歉,首席……”


    两人同时出声,声音交叠在一起。


    谢赫止住,示意夏明余继续说下去,而夏明余摇头失笑,“您先说吧。”


    “难受吗?谵妄加重,也是因为它吧。”


    夏明余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谢赫会问他义眼的由来。毕竟上一次见时,他的眼睛还是黑色,但再仔细想想,姆西斯哈之境的审批流程都是谢赫一手承包下来的,怎么可能猜不到前因后果。


    “嗯,会有一点。”


    首席都开门见山地指出了,夏明余也没什么好隐藏,径直应了下来。


    谢赫道,“你的研究,可以先停一停。”


    研究谵妄,就如同将精神毫无防备地置于感染源旁边,越深入,影响也越深。


    夏明余看向桌上散乱的手稿,想起来,谢赫也在科研所工作过。他这些门外汉的误打误撞,应该还入不了谢首席的眼吧?毕竟,是被卢柯逸冠以“天赋高山论”的存在。


    夏明余的视线从手稿滑到谢赫身上,客气地笑了,“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谢赫不置可否。他只是出于建议,并不是命令。


    谢赫的视线落在夏明余胸前的涅槃徽章上,“那么,游衍舟就放任着你不管吗?”


    闻言,夏明余似笑非笑地看向谢赫,这些天来游衍舟的主审讯官。


    夏明余的言下之意太明显,谢赫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转而道,“好,那就开始吧。”


    “……什么?”


    “精神疏导。”


    谢赫摘下了军帽,与双手交叠着置于膝上,视线依旧不躲不避地看着夏明余。


    柔顺的、略长的额发落了下来,面容不再被阴影遮盖,顿时削弱了些许谢赫身上的威严庄重。


    这时再被这双水蓝青金的眼睛凝视着,没了迫人的威压,而像隔着一段距离,观赏玻璃展柜里的欧泊石,璀璨而美丽。


    夏明余还以为那些特质已经刻进了谢赫的气质里,但原来还是外表上的修饰元素唬人。


    印象里,谢赫总是一身肃穆的军制黑,以此武装着自己。以这样的年纪成为首领、乃至首席,这该是他让人服众的手段。


    夏明余很轻地松了口气。


    从见到谢赫起,他就有些不安,不确定谢赫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既然是精神疏导,既然是想试探他的能力深浅,那就轻松多了。


    谢赫留意着夏明余的一举一动,却没有说什么。


    夏明余起身询问,“我的精神疏导需要以一定的肢体接触为基础,所以,我可以坐在您身边吗?”


    谢赫坐在长榻上,两边都是空位。


    “可以。”


    简短的回答。谢赫语气一如既往地寡淡,但夏明余敏锐地察觉到,似乎还要更冷些?


    为什么?因为抵触接下来的肢体接触吗?


    夏明余坐在谢赫身侧,但依旧留有礼貌的距离,身体并不贴近彼此。


    他略微抬起手,但观察了一会儿,又缓缓放下了。


    这几天以来,他会以阖上向哨眼睛进行安抚、呼噜猫咪一样呼噜后脖颈、握住手传达信任等方式,自然地进行肢体接触,然后进入他们的精神图景。


    但眼前的谢首席,高领的军制长衣穿得一丝不苟,戴着紧贴五指的皮质手套,全身上下唯一露肤的,只有脸。


    并且,首席大人看起来没有丝毫想要配合的意思。


    “……”棘手。


    谢赫始终没有挪开视线,直白而又直截,如同狩猎中的猎豹,不会松懈分毫对猎物的追踪。


    这种被眼神吞食入腹的、难以言喻的侵略感,令夏明余有些应激。


    看到夏明余沉默,谢赫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单手翻下衣领,一直露到喉结处,再妥帖地折好。


    迎着夏明余不可思议的目光,谢赫淡声道,“可以了,开始吧。”


    修长有力的手指,被那副手套修饰得极为漂亮。这样的视觉诱导太成功,以至于谢赫说话时,夏明余的视线还停留在谢赫的喉结处,看着它的振动与起伏。


    视线犹豫着、缓缓上移到那双眼睛,夏明余此时才毫不躲闪地与谢赫对视。


    这样的暗示露骨到像是一个玩笑。


    又或者,像旧情人摊开一叠情债,破罐子破摔地撕开情面与伪装,非要讨一个说法。


    怎么都不该发生在他和谢赫身上。


    ……首席知道他在做什么吗?夏明余觉得答案是不。


    谢赫略微前倾上身,与夏明余凑得更近些,几乎是吐息缱绻的距离,“既然要为我做精神疏导,怎么能连坦然面对我都做不到?”


    夏明余闻到了谢赫身上极为内敛的冷香,呼吸停滞一瞬。


    精神疏导里,向哨之间的信任是不可或缺的。任何一方的紧张、猜忌、犹豫,都可能让精神疏导出现差错,甚至彻底失败。


    但这始终是夏明余所欠缺的。


    他没有其他向导生而具有的柔软,也不如传言中的萧衔岳强势。他太谨慎,难以卸下心防。


    这几天,夏明余只治愈过狂化的向哨。


    因为精神错乱,他们在夏明余面前毫无防备,而只有这种情况下——夏明余认为他能够全然掌控时,他才会稍微放松下来,交付出他的信任。


    夏明余知道,他让他们在治愈过程中承受了过载的疼痛。因为,夏明余也在承受相同的疼痛。


    狂化稀释了他们的感知,但夏明余没有,他清醒地、无声地负担着。


    “这就是你在圣所学到的手段吗,夏明余?”


    谢赫眸光沉静,“不会疏导的S级向导……到底是因为能力,还是心理,你有想过吗?”


    谢赫的话语里莫名地掺了一丝薄怒和……委屈?


    夏明余怀疑他的察言观色已经宕机,不然怎么会得出这么离谱的结论。


    与谢赫的距离近到夏明余不适——本该是不适的,夏明余却觉得熟悉。


    甚至于温软、毫无戒备。所以,他才能那么安心地搂着小黑豹入睡。


    这种差错,就像本能背叛了记忆,让他想要靠近面前的人。


    夏明余隐约感觉,命运曾好心地将差错的原因呈到他面前,但他回望过去,只看见一潭死水。


    面对夏明余仿若无动于衷的僵持,谢赫慢慢直起身子,再次回到两人间的安全距离。


    他低声道,“或许,你可以试着再相信我一点。至少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说到最后,几乎像是无奈的叹息。


    夏明余,你该知道的。


    早在你失去眼睛、能力被封锁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你交付了信任。


    你该知道的。


    谢赫想,夏明余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是谁。


    他尝试从夏明余的神情里找到蛛丝马迹,夏明余到底是在隐瞒,还是真的迟钝?


    可是,“迟钝”——这个形容词放在夏明余身上,真是比什么谎言都欲盖弥彰。


    他观察着夏明余。


    夏明余躲避他的视线。夏明余很轻地舒了口气。夏明余客气地朝他靠近。


    直到夏明余暗自肯定——他是为了交易与把柄,为了矛盾立场的底细而来。


    不难想象,夏明余也会顺理成章地以为,他先前的两句关心,是套近乎,是狡猾的外交辞令。


    唯独不可能是,谢赫作为一个真实的人,想要关心他。


    他们反复地陷入同一种窠臼里。


    就像在北地荒墟一样,夏明余骨子里的不安让他无法轻易接受他人的善意,总是以最坏的设想先入为主。


    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夏明余?纳撒内尔,是这座基地里只有你才知道的名字啊。


    还是说,在知道真相后,你根本不愿意?


    避之于口,然后疏远、淡忘,这是你想要的吗,蝴蝶?


    那他是不是也该识趣一些,配合夏明余演到底?——


    作者有话说:归来也!暑假终于开始啦,我会努力多多更新的!


    码文的时候翻到了23年上半年写的三篇言情短篇,打算一鼓作气发表出来,预收已经放在隔壁,过几天就会开始更文~!如果有对言情题材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去看看合不合口味^^


    因为是之前就写好的存稿,所以会有日更保障,也不会影响小夏小谢的更新,这一点请务必放心!


    轻轻放下文案↓


    EP1/窒息在群青的雨


    一场自尊和心动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古灵精怪外热内冷x两面派狐系邻家学长


    从邻居,到校友,再到陌路。两年后的重逢,很难说谁的变化更大。


    常霈泽甚至都在想象,付冯走过来戏弄地给他理衣领,促狭地眨眨眼,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常霈泽,你比以前看起来更能糊弄人了。”


    而他会假装不屑地轻笑一声,“那你呢?”


    小心地试探,在心里呢喃——


    那你呢,你也会被我糊弄到吗?


    ————


    EP2/勃艮第戒断反应


    此刻是真的。


    明艳疏离大作家x干净鹿系年下艺术生


    年龄差11岁/情人变爱人/破镜重圆/轻微狗血


    谢池春还记得四年前刚走进这座小花园的小心翼翼和惴惴不安。


    十八岁的他牵着宿彧的手,在倒映着夜空的玻璃地板上旋转舞蹈,雪花温柔地飘飘扬扬。


    他天真地笃定他遇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爱情,虔诚地许愿,这就是他与她的岁岁年年。


    ————


    EP3/燎原、熄灭与冷潮


    被无限的可能包裹着,永远不会减速,永远不会落地。


    新闻系坚韧女大x“指明灯”前辈


    网名掉马/暗恋/追逐与守候/现实与理想


    裘炀给薛潮昀包扎伤口的时候,想到很久以前听到的小道消息,俏皮地开了个玩笑,“我听说你不太喜欢身体接触。那么,棉球和绷带,也算吗?”


    薛潮昀笑了,“你觉得算吗?”


    裘炀摇头。


    “嗯,那就不算。”


    再后来,裘炀一脸认真地问,“学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接吻,算不算身体接触啊?”


    薛潮昀难得怔了一下,许多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挑了个英语单词。非母语,说出来大概耻度会低一点。


    他半晌才道,“这算……intimacy。”


    薛潮昀说完,才发现裘炀笑得耳朵都红了。他无奈,还是纵容道,“原来你也蔫儿坏啊。”


    第72章 回音


    ——至少,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记忆是一片空白虚无,但这句话像是曾穿梭过湿漉漉的雨夜,抵达到他的心里,每个吐字都带着莫名的熟悉。


    夏明余思索了一下,轻声应道,“只是,您这么说,会让我错觉我们交情很深。


    “以我们的立场,它有可能发生吗?”


    谢赫极淡地蹙眉,重复夏明余的用辞,“错觉?”他能感觉到,夏明余是在诚恳地发问。


    聂隐娘在他临走前的话又如警钟响起,“如果,是夏明余需要你去见他呢?”


    夏明余剔透的蓝眸近在咫尺,邪神的造物被不详的辉光笼罩。夏明余已经为此谵妄深重,而倘若,这双义眼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呢?


    ——比如,记忆?


    “卢柯逸带你去过科研所了,是么?”


    夏明余没预料到话题的转向,愣了一下。想到这座基地在谢赫眼底大概没有秘密,夏明余坦诚道,“是的。我当时还没有加入涅槃,她用她的钥匙带我去了门。”


    谢赫曾在科研所与卢柯逸有过几面之缘的合作。她拥有着罕见的异能,记忆操纵,因而她的研究课题也多和记忆有关。


    游衍舟在排兵布阵上从不下虚棋,每个指派都有必然的用意。现在任职于涅槃的前科研员并不少,而他为夏明余选了卢柯逸。


    谢赫在此前就想过缘由,没想到症结……竟然是在夏明余身上。


    谈话的逻辑是需要紧凑衔接的,夏明余蹙起眉问,“我的问题,和卢柯逸有关,还是科研所?”


    谢赫深深地看着夏明余。真想知道,从荒墟回来之后,你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不,都没关系。”谢赫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立场?”


    谢赫胸前佩戴的那枚暗影徽章流光溢彩,夏明余的视线停留在那处,“您是明知故问,为难我吗?”


    他和谢赫总是在用问题回答问题,只是这样,对话是无法进行下去的。


    夏明余看向窗外,“您封锁了这个空间的精神波动。涅槃警惕首席先生来见我,而您也不想被涅槃监视——就是这样的立场。”


    互相提防,互相隐瞒。


    话语是针锋相对的冷淡,但夏明余眸光温和,带着笑意。


    谢赫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夏明余有些无奈,更多是不解。难道首席期待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别的答案?


    谢赫摘下左手的手套,露出修长的手指。他向夏明余伸手,仿佛在舞会上邀舞般优雅,“来吧。”


    夏明余这才想到,谢赫不仅是在审讯结束后来找他,也是在向哨舞会的时间。


    他将手搭在谢赫的手指上。


    与谢赫的冰雪气质并不同,他的体温其实很暖。手指上覆着薄茧,不够柔软,但温暖的触感依旧让夏明余想起了刚刚搂在怀里的小黑豹。


    事实已然摆在眼前,但夏明余还是感慨。那么可爱的精神体,真难想象它的主人居然是谢赫。


    “在这样的情况下做精神疏导,您会很痛。”夏明余在想谢赫如此坚持的理由。谢赫的状况很稳定,如果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能力,没必要亲自痛这一遭。


    “我知道。”在北地荒墟的月夜里,谢赫已经为夏明余痛过。


    谢赫稳稳地托着夏明余若即若离的指尖,仿佛他不过是蝴蝶短暂停歇的落脚处。


    亮银色的精神力如同银河洒落,倾泻而出,像轻盈的浮纱裹住谢赫的手臂。


    该说是绝佳的巧合么,恰巧是曾在北地荒墟被夏明余精神拓印过的左臂。那条流淌在谢赫身体上的银色河流早已干涸,又在此刻迎来复苏。


    夏明余已经闭上了眼。


    谢赫能感觉到,一只诞生于眼前人灵魂的蝴蝶,正翩然降落在他的心间。


    与熟悉的疼痛一同降落。


    夏明余的视域里是四处弥漫的黑色——似水似雾,富于延展,没有定形。窸窸窣窣的庞杂声音探向夏明余寄生的蝴蝶,如同潮水翻涌。


    它们形成黑色的甬道,为夏明余指明通往精神图景深处的方向。


    这样的熟稔和温和,就像夏明余并不是第一次造访这里。


    夏明余缓缓睁开眼,现实里的景象和谢赫的精神图景重叠,确定了封锁住疏导室的力量,与那泛滥的黑色同源。


    它是活生生的,它在呼吸、感知、挪动,它甚至有情绪波动,警惕着来自外界的窥探,又在精神图景里温柔地引导夏明余。


    夏明余原以为这几天见过那么多狂化向哨,已经习惯了精神图景里尸山血海般的疮痍,却在此刻惊愕到短暂失语。


    “这是……您的,精神体?”


    谢赫道,“嗯。”


    “生来如此?”


    “不,是解构。”


    解构精神体?甚至于解构、重塑到这种程度?简直闻所未闻。


    夏明余在谵妄里体会过被精神体蚕食肢解,在精神体的围攻下无从逃生。


    该怎样掌控、驯服精神体,怎样与自己周旋,承受怎样的蚀骨之痛,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谢赫察觉到夏明余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低声道,“没事的。”


    “您……”犹豫再三,夏明余自嘲地将话咽下,当一份牺牲过于沉重,他反而无法轻易提起。他郑重道,“由您来决定吧,我该深入到精神图景的哪里。”


    “好。我接下来让你看到的,都不要怕。”谢赫顿了顿,“抱歉,请允许我的失礼。”


    夏明余正升腾起疑惑,下一秒,悚然的庞大金瞳便从精神图景的上空显现出来,在精神体甬道的尽头堵住蝴蝶的去向。


    血红色黏稠的洪流从天而降,伴随着金瞳的翕张频率,疯狂地堵塞住甬道,莫名的可怖生物掺杂在洪流里,尖啸、蠕动,彼此追逐,如同闪电在黑色的血管里鞭挞。


    万花筒般、无定形的诡异幻觉。


    祂……祂要来围剿他!祂会杀了他!


    夏明余的心率急遽加快,某个瞬间,他甚至以为心脏已经承受不住而爆裂。


    他尝试挣开谢赫的手,但早在夏明余失神的时候,谢赫就与他紧紧地十指相扣,不让他有丝毫逃避的余地。


    夏明余抽出后腰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抵在谢赫的脖颈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赫的脉搏,沉稳的一下、又一下,与他过速的心跳相比,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一道清晰的血痕。


    谢赫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一手与夏明余相扣,一手扶住夏明余的腰,任由短刀在弱点一旁寒光凛凛。


    意识到谢赫宁可受这一刀,也不肯放开他后,夏明余的刀尖急急地偏转到了肩膀。


    血肉之躯被划破的触感。夏明余五指间都被浸出了丝丝缕缕温热的血,而在他划得更深之前,整把刀已经蓦地被精神力打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屑。


    落了谢赫满肩,像淋了一场金属的细雪。


    谢赫很无奈地在心里叹息一声。


    这已经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这么对他。记忆会出现差错,但本能依旧是本能,遇到危险就果断抽刀。


    夏明余的蓝瞳像异形的兽瞳一般收缩起来,泛着幽而危险的光,“我太孱弱了,无法对您造成威胁,所以,您就打算利用我的信任,为所欲为吗?”


    谢赫摇头,“放轻松。这是我的谵妄。你看到的,只是我保留下来的残缺幻象。”


    夏明余眯起眼,冷声道,“……为什么不躲?”


    “你呢?又为什么毁了自己的刀。”


    谢赫不觉得夏明余会回答这个模棱两可的问题,继续轻声道,“你知道祂,是吗?祂出现在谵妄里,与你对话,威慑你,警示你……”


    夏明余直面着谢赫为他展示的地狱图景,那种卡壳般的马赛克、光敏的酸涩肿痛、彼间的哀嚎、祈咒与呢喃,再次席卷而来。


    谢赫一错不错地观察着,没有错过夏明余眼底转瞬即逝的浓金。蓝瞳是祂圈属的领地,祂蛰伏在灵魂的灵薄狱,随时等待破牢而出。


    谢赫的精神体变得如同黑霾,密实地包围起蝴蝶,带它离开这片腐烂的幻象。


    上行的风愈发腥臭黏稠,夏明余觉得那只蝴蝶已然奄奄一息,黑霾则丝丝缕缕地嵌入蝶翼上的斑纹,为它稳固形体。


    飞速过穿梭的光影,如同陷入现实与虚妄的罅隙,混乱、摇摇欲坠、不可言状。


    在某个时空错乱的节点,夏明余似乎看到了三枚彼此缠绕、互斥、盘旋的境核——那是只有打破了邪神刻碑才能得到的,境的核心。


    仅仅一个瞥眼,夏明余能认出来,只因为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还封藏着姆西斯哈之境的邪神刻碑残块。


    邪恶的造物之间惺惺相惜,彼此感应。


    夏明余有些脱力,谢赫扶住他,“没事的,夏明余……逼近死亡,是解构的第一步。我不会让你解构自己,只是你要记得,祂下一次出现在谵妄里,要否定祂。”


    “将你的每一种情绪、每一份想法都解构出来,否定祂,拒绝祂。”


    “不要被未知奴役,不要崇拜邪恶的拯救,夏明余,保护好你自己。”


    蝴蝶最终降落在一片旷阔的原野,裹挟着、保护着它的黑霾,最终凝化成实体,成为夏明余熟悉的那只小黑豹。


    似乎体型更大一些,显得威风凛凛。


    蝴蝶停在黑豹的鼻尖,受到彼此的影响,蝴蝶的斑纹变成了水蓝青金的色彩,与黑豹的眼瞳交相辉映。


    这片精神图景里充沛的精神力慷慨地涌向蝴蝶,黑豹轻柔地蹭了蹭蝶翼,谢赫也安抚地拍着夏明余的背,“已经结束了,休息吧。”


    夏明余缓过最初的头晕目眩,才意识到他现在几乎是陷在了谢赫的怀抱里。


    他的头发与谢赫衣服上到处的暗扣纠缠不清。若是眼下有人打开疏导室的门看到这一幕,大概是无法说清的暧昧。


    但夏明余已经无暇再想这些潜意识里没有违和感的细节,刚刚在谢赫的引导下,他直面着金瞳谵妄解构精神体,简直是走了一趟鬼门关。


    卢柯逸曾说,“门”的命运预示是可以解析的,而谢首席解析过。极端的坦诚,极端的痛苦。


    当时的夏明余并没有切身体会,而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代价。


    在他面前的首席,是亲手将自己杀死千万遍,又塑起千万遍的“人”。


    “我们的谵妄……”夏明余想要用语言解释那些信息,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


    那是道破了禁制后反噬灵魂般的撕裂感,正如他在纸上写下“可能性”的时候。


    “抱歉,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事先告诉你,选择直接带你去我的精神图景。”


    人类所能使用的信息传递方式,都会被更为高维、不可名状的强大存在勘破。


    而谵妄、精神图景,这种本就没有被人类彻底掌握的力量,则成为了更为安全的交流方式。


    越未知,越确定;越脆弱,越安全。无从选择的矛盾。


    离开北地荒墟时,金瞳谵妄再次现身,而这一次,祂的恶意明确地指向了夏明余。


    谢赫在来见夏明余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对夏明余和盘托出的准备。谵妄的重叠,或许隐藏着他们命运交缠的启示,远比所谓的立场重要。


    但夏明余竟然认不出他,记不得他,谢赫这一腔真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吐露。


    剧烈的痛苦浮沉后,夏明余出了一身冷汗。


    纷杂的念头占据着夏明余的脑海,同样的金瞳谵妄、邪神刻碑与境核、谢赫善意的叮嘱。


    太过吵闹,而他的心绪却像蒙在深海里,只在溺水前能听到一缕微弱的回音。


    谢赫摘下披风,拢在夏明余身上,他低声道,“别着凉了。”


    夏明余脸色苍白,裹在谢赫的披风里,像一朵霜打了的凌寒玫瑰,却越发清醒起来。


    谢赫松开与夏明余紧扣的手,去探他的脉搏,“还很难受吗?”


    夏明余直直地看着谢赫,尤其是那双水蓝青金的、清冷却对他温和的眼眸。


    那缕回音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夏明余莫名笃定地想,他一定错过了什么,甚至可能是某样珍贵的东西,以至于他只是隐约意识到这份错过,都会觉得心口陷落了一阵酸涩——


    作者有话说:段评功能已开启,欢迎来玩~!^^


    第73章 推演


    夏明余擦去指尖和脸颊上溅落的血。它们已经干涸冷却,但摸到时依旧触目惊心。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他与谢赫之间。


    谢赫表示他不用包扎,他的身体机能已经让伤口结痂,连血痕都被他的异能抹去。


    夏明余佩着涅槃的徽章,却披着暗影的披风,一身不伦不类地杵在那儿,没有回头看谢赫。


    如此溃散的走向,他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谢赫。但或许他是有预感的,从醒来见到谢赫时——甚至更早,抱起那只小黑豹时,他就被古怪的磁场影响,心防和八面玲珑的手段都被卸下,连措辞都笨拙了起来。


    简直……都不像他了。


    又想到刚刚在精神图景里糟糕的表现,夏明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和谢赫,到底谁才是向导?竟然在属于向导的主场这么被动。


    “你好些了吗?”


    这个情况,怎么看都是谢赫承受的痛苦更多,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夏明余回头朝他笑了笑,“嗯。”


    他顺势走过去,将披风还给谢赫,“谢谢。”


    谢赫刚刚为他披上的动作太熟稔,就像这并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么做。


    “我们以前见过吗?”


    夏明余没有坐下,只是俯身垂眼与谢赫对视。因为信息差的被动,夏明余选择了更占主动权的姿态。


    “我是想问,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情,足够你这样帮我?”


    暴露自己的谵妄,无异于将弱点拱手送人——尤其,夏明余还是向导。倘若他以后想利用这一点击溃谢赫,他完全可以这么做。


    夏明余固执地看着谢赫,尝试回溯出蛛丝马迹。


    重生后的第一面,谢赫放过了他,但在那之外呢?他们原本该是陌路人都不为过的关系。


    尝试回忆带来了针扎般的尖锐痛感。越是痛,越异常,夏明余越觉得……遗憾。


    “觉得痛的话,就不要回想了。”谢赫伸出手,将夏明余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没有戴回手套,指尖与敏感的耳朵神经相触,夏明余再次确定,他不抵触谢赫这样的亲近。


    谢赫的手往下握住夏明余的手腕,带他再次坐在自己身边。


    “因为姆西斯哈之境,你的S级身份即将公开。我明天会离开基地,你的授勋仪式需要推迟一段时间。”


    谢赫没有说,这也是因为针对夏明余的沙王计划还没彻底结束。


    已经太久没有新生的S级了,夏明余也是第一个遇到这种意外情况的。连能力都没搞清楚,就先卷入了变异境的灾难。


    “好……谢谢。”因为谢赫的转移话题,夏明余也想起了一件事。


    游衍舟说过,暗影麾下的巩子辽可以用异能重塑肉。身,夏明余一直想为唐尧鹏争取机会,而眼下显然就是最好的时机。


    但借着现在的氛围提出请求,会不会太狡猾了?简直像在利用谢赫的纵容。夏明余几乎可以笃定,谢赫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夏明余清了清嗓子,缓慢地措辞着,“我的记忆,我想,是出了点问题的。”


    重生之后,他对很多事情都记忆模糊,以至于他都质疑,“重生”也只是记忆糊弄他的把戏。


    “我去科研所,也是想试着找找线索。”夏明余坦然道,“但是,并没有。”


    谢赫点了点头,示意夏明余继续说下去。


    谢赫对事实并不惊讶,但有些意外夏明余的主动坦诚。


    夏明余想,也是,谢赫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出了问题。


    让唐尧鹏为他守夜的那个清晨,对他满心信任的小学弟,在背后开了鞘。


    谢赫的提醒很及时。


    夏明余已经半个身子都浸入对力量的崇拜里了,大概正是因为他在那个时刻选择了肯定、利用、向谵妄背后的源泉臣服,才会让唐尧鹏察觉到危险的苗头吧。


    “要否定祂,又要掌握祂带来的力量。谢赫,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还是夏明余今天第一次没喊他首席,没用敬称。


    谢赫很轻地笑道,“怀有敬畏之心。”


    “剿灭境,剿灭怪物潮,会让你短暂地体会到力量带来的权力。但那远不是终点,而只是刚刚开始。”


    “目光所及的恐怖都不是威胁,未知、无可名状的恐怖,才是祂的来处。但真相,是被禁止和垄断的,我们甚至不能知晓祂的名讳。”


    谢赫朝夏明余摊开手心,依旧是那个邀请进入精神图景的姿势,夏明余从顺如流,再次伸手覆了上去。


    谢赫顿了顿,牵紧了,又伸出另一只手。


    手心里腾出黑雾,三枚境核的幻象投射在雾与光交织的间隔里。


    它们刻着光怪陆离、无名恐怖的纹样,仿佛是蠕动着的恶鬼,不甘被封印在刻碑上。


    夏明余先是被邪神刻碑的诡谲惊了一下,毫无规律可循,纯粹的恶意聚集……就像他保存的那块姆西斯哈刻碑。


    随后才意识到,他理解错了谢赫的意思。


    首席是想向他演示刻碑,不是想让他再去一次精神图景。


    夏明余想把手收回去,但谢赫牵得牢,神情也自然,像是他故意这么做,惹夏明余误会。


    好吧。那就牵着。


    “这是我成为哨兵以来,遇到的所有邪神刻碑。我没有销毁这些境核。”


    在夏明余瞥见谢赫藏下的三枚境核时,谢赫也应当感应到了夏明余的那一枚。


    邪神造物之间的联系远比人类所能想象的要强大,仅仅通过思想和精神就能剧烈传染,简直是不可名状的介质。


    夏明余问,“为什么?”


    他没销毁,是因为他没找到合适的办法,只能以身封印。谢赫的理由肯定不止于此。


    谢赫道,“在科研所工作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叫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


    夏明余瞳孔骤然收缩。


    古斯塔夫口中的那个神秘账号,夏明余在科研所搜索过。两份寻人启事,第二份是夏明余,第一份就是这位塞勒希德。


    谢赫见夏明余愣住,“你认识他?”


    “不认识。”夏明余用微笑掩饰过去,“继续吧。”


    谢赫面色沉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夏明余能知道塞勒希德这个名字,只可能是古斯塔夫向他透露过。


    夏明余记得北地荒墟,记得古斯塔夫,甚至记得未曾谋面的塞勒希德。


    只是唯独,不记得他,不记得纳撒内尔。


    “塞勒希德的一项科研成果是,预知。解析谵妄、门、精神体以及所有高维力量,推演各种可能性,判断最接近的未来。”


    夏明余想,很像林博做的事。不过,林博是向邪神献祭,成为了数据洪流本身。


    “他的异能,是推演?”


    “对。”谢赫道,“当时我刚收割下莎布尼古拉斯之境,得到了第一枚境核。他解析了境内信息,告诉我,他从境核上推演出了无数种可能性——应该说,这就是可能性本身。不可预知,不可推演,不可言说。”


    “所以,你在有意地收集邪神刻碑,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夏明余用的是肯定句。


    谢赫点头,“我知道,姆西斯哈之境带给了你一枚刻碑残块。境的变异,可能就是命运想要将你送到它的面前,让你成为答案的一部分。”


    夏明余哑然,“……我以为,境的变异只是随机事件。”那么,姆西斯哈之境灾难性的牺牲,就是因为他贸然地进入了境吗?


    谢赫很轻地捏了捏夏明余的手,温声道,“一件事情如果发生,只是因为它客观上必然会发生。存在即合理,接受它,不要苛责自己。”


    夏明余有双非常漂亮的手,修长有力,只是体温很低,牵在手里,就像握着一块玉器。


    谢赫收回视线,很淡地开口,“林博告诉我,他用算力推算出的未来里,我和你的命运息息相关。”


    只有这句预言,谢赫愿意相信是真的,相信他与夏明余之间是一种必然。


    “你甚至知道,我认识林博?”夏明余失笑道,“我在你面前,是不是透明的?”


    秘密,情绪,甚至连夏明余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东西,都在谢赫面前无所遁形。


    谢赫也极淡地微笑起来,“我们连谵妄都相似。大概,我们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类人?”


    “那我该更了解你一些的。”


    谢赫凑近了些,将夏明余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裹着血腥味的冷香无声弥漫。这样的亲近竟然不带着丝毫的轻慢与刻意,自然而然得像是一个承诺。


    “保护好你自己,会有机会的。”


    *


    深夜,巩子辽的接待室里还亮着灯。首领的临时任命来得突然,他原本还在和阮从昀喝休假最后一天的酒,硬生生被迫中断了。


    阮从昀先前还翻着星网八卦调侃,“谢首领不会和夏明余聊着聊着,突然就以身相许了吧。啧,以联姻的方式和涅槃统一立场,这买卖亏么?”


    巩子辽满心的无语都无从吐槽,“这么离谱的论调你也信?而且谁家联姻会首领亲自上啊。倒是你,阮副,好好考虑一下呗,这买卖肯定不亏。”


    他这是明着戳阮从昀的脊梁骨。


    阮从昀在舞会上遇到个不错的A级向导,涅槃工会的,都跑床上了,对方发现摘下面具的是阮从昀,当场就不干了。


    “就是你审的游副?滚远点!”


    狩猎无果,阮从昀只好拎着几瓶好酒来找巩子辽,“你说涅槃的人都这样吗,公事私事不分?”


    谢赫的任命来时,阮从昀瞟了眼内容,浑不正经地笑道,“我就说涅槃的人公私不分吧。”


    这是夏明余的请求。他希望能借巩子辽的异能,治疗他身边的人。


    “……姆西斯哈之境的生还者。”阮从昀很淡地啧了一声。


    巩子辽知道阮从昀怀疑过夏明余的身份。


    他与夏明余有过一面之缘,这个新生的S级,尽管克制得很深,但身上诡秘的气息实在是浓了些。等级越高,越能感受到他身上被庞然巨物笼罩的阴影。


    而现在再次见到夏明余,巩子辽几乎被他身上诡谲强大的气息逼退了一步。


    冷色的无影灯照下来,唐尧鹏躺在治疗仪器里,左半边身子的残缺一览无余。


    巩子辽戴着特殊材质功能的单边眼镜,观察着唐尧鹏的伤势。失去了左臂和左腿,左脸与左边身体的皮肤都是起着疙瘩的焦色。


    夏明余搀着唐尧鹏过来时,唐尧鹏全身都被厚厚的裹布包着。裹步之下的残缺,已经谈不上丑陋,而是纯粹的充满恶意和恐怖的受害。


    唐尧鹏有些紧张,夏明余就坐在治疗仪器旁边安慰他,“没事的。”


    “用不了麻醉。你对疼痛的忍耐能力怎么样?”


    唐尧鹏视死如归地点头,夏明余被他逗笑,“不用怕,我精神链接你,为你分担感知痛苦。会没事的。”


    巩子辽看夏明余对唐尧鹏这么好,状若无意地问,“他是你弟弟?”


    夏明余应下了,“对。”


    巩子辽点头,寻思着是弟弟就还行,要是伴侣,他们首领可就没戏了——和阮从昀打趣是一回事,但事实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都乐见于它发生。


    S级的结合能带来多么毁天灭地般的权能,他们都见识过。S级向导萧衔岳与S级哨兵渚烟,狩猎工会的首领与副首领,这对爱人联手时,威力甚至胜于当年的敖聂和谢赫。


    他们的销声匿迹,也是人类一大筹码的消失。


    随着初代S级的渐渐陨落,他们的年轻首领身上担子越来越重,说不担心是假的。


    巩子辽的手放在距离唐尧鹏脸侧几厘米的位置,他的异能发动时没有明显的迹象,只能感觉到那中间的空气在升温,连带着周围的视野都在变形。


    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削过,唐尧鹏脸上的不平沟壑窸窸窣窣地掉落,新生的皮肤蠕动着飞速生长出来,在血液流淌出来前覆盖住伤口。


    唐尧鹏并没有表露出多大的受折磨,剥皮重生的极疼与极痒,在他身上都没太大感受。


    他努力张开嘴巴,“学长,不用……为我,承受。我自己,可以。”


    他挣扎着想远离夏明余的触碰。学长和他的精神链接需要一定的肢体接触,他清楚这一点。


    巩子辽无奈地停下动作,“想要怎么样?快决定。”


    夏明余没松开唐尧鹏,“听话,别动。”


    新生的皮肤依旧瘢痕累累,但比最开始时要好得多。


    夏明余问,“还会再来几次么?”


    “会。但每一次都会更疼。”巩子辽的意思是,如果你决心替他承受绝大部分的痛苦,就要做好准备。


    “好,请继续吧。”


    陪伴唐尧鹏治疗时,夏明余甚至还有功夫询问巩子辽,“你的异能,就是肉。身重塑吗?还是说,也可以重塑其他物体?”


    巩子辽也不介意为他解答,“可以。我的异能本质上是回溯。身体,武器,别的什么物件儿,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都可以。”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已经为唐尧鹏回溯了六次左脸皮肤,而从第四次开始,区别就已经不大了。


    “这就是我的能力范围了。他受到的污染和创伤太深,我已经不能再往前回溯。”


    夏明余说,“请再试一次吧。”


    巩子辽耸了耸肩,“你承受得住,我没意见。”他看着夏明余的眼睛,那双蓝色的义眼,“我听说,换义肢时如果想要效果最好,是不能打麻醉的。你的义眼,也是么?”


    夏明余点头,“您的消息来源很准确。”


    “您是在获取异能时,就知道它的使用范围了吗?还是通过实践,摸索出来的?”


    巩子辽道,“为什么会这么问?异能是觉醒时就得心应手的天赋,就像是你的本能。”


    他暂停异能,低头仔细端详唐尧鹏这一次的皮肤,“就这样吧,无法再回溯了。”


    解开唐尧鹏的上身衬衫时,唐尧鹏已经冷汗涔涔,神志不清,几乎是随便巩子辽摆弄。


    巩子辽笑了,“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呢?咱们现在来试试重塑手臂啊。”


    他停下喝了口水,见夏明余淡定沉稳,一点不像是在疼的样子。


    “你的这些问题,怎么没问我们首领?”


    夏明余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迟疑的表情,“……没来得及问。”


    “哦。”干瘪瘪的回答。


    巩子辽纳闷起来,那首领和他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里,都做了些什么?


    后来,他听说谢赫花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宝贵时间,只为了等夏明余睡醒,就会想到那时夏明余可疑的犹豫。


    简直醍醐灌顶。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第74章 竞技


    巩子辽结束治疗时,唐尧鹏已经昏过去很久了。


    夏明余收回手,低声道,“谢谢您,辛苦了。”


    暗影和涅槃都会在破晓之前离开基地,巩子辽作为谢赫的心腹之一,在休息的最后一夜加班,还是承了极大的人情。


    巩子辽倒在沙发里,给自己灌了杯烈酒,“要是这么个忙,能换你之后的网开一面,或者雪中送炭,那就物超所值了。”


    他又朝唐尧鹏抬起下巴,“今夜就让他睡这儿吧,反正等我离开,也没人待这儿了。”


    “谢谢您的好意,但不用麻烦了。”


    夏明余环臂倚在窗边,望着基地的天幕,“您什么时候出发?”


    怪物潮警报在不久前已经响过,这是大型工会出征前的例行清剿,为了保障飞行艇的航线安全。


    天幕外轰隆作响,时而有犀利诡谲的光穿透进来,仿佛暗夜里的闪电。


    “我第二批走,跟着阮副。”巩子辽为夏明余拿出个新酒杯,力道精准地在杯身一弹,杯子便滑过长桌,直抵夏明余手边。


    “听阮副说,你之前在失乐园当酒保,该是懂酒的。陪我喝一杯?”巩子辽耸肩,“不喝也行,随你。”


    夏明余笑了笑,单手接过那杯酒。


    巩子辽只浅浅地倒了个杯底,没想酩酊,只是消磨。清澈的澄黄酒液在冷峻的光里缓慢摇晃。夏明余望进自己的蓝瞳,如同杯中诡影。


    “好酒,一个人喝是不够尽兴。”夏明余道,“陪这杯酒,算是为您送行了。”


    “一句话一个您,不嫌客气得慌?”和夏明余待这么久,巩子辽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夏明余还是笑,“你没接到剿灭的通知,是因为你不用,还是整个暗影都不用?”


    夏明余加入涅槃后,算是从黑户里解脱了,星网接到了统一发放的剿灭任务,而巩子辽没有。


    “后者。涅槃出动剿灭,为暗影开路。”巩子辽道,“算是惯例。敖首席在时,是暗影为涅槃开路,现在谢赫成了首席,自然就反过来了。”


    “……首席。”夏明余叹息般呼出这个称呼,模模糊糊的,让人琢磨不清。


    夏明余的礼貌疏离,与他的气质、可怖的精神威压、艳得逼人的容貌糅合在一起,一齐浸在窗旁撒下的一拢光里。


    天幕外战斗得激烈,那抹闪光就盛起来,映出夏明余的轮廓,反之就暗下去。


    明明灭灭,不知止歇。


    下午,谢赫离开疏导室时,夏明余出声喊住了他,“谢赫。”


    他最终还是问了巩子辽。


    谢赫停下时,仿佛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而听完夏明余的话,他只是颔首,“可以。”


    谢赫转回身问他,“这是你的等价交换吗?”


    “……什么?”


    “我的帮助,你的坦诚。”


    在夏明余斟酌出声之前,谢赫又问道,“你喜欢什么花?玫瑰吗?”像是不对夏明余的回答有所期待。


    “我对花没什么偏好。”夏明余思考好了,“我们的筹码,并不等价。”谢赫的诚意,远比他多。


    谢赫看向夏明余。他又戴上了军帽,眼眸覆在阴影下,成了无法捕捉的迷雾。


    “而且,我没想和你做交易。”


    倘若不是错觉,夏明余的确看到了谢赫在最后的最后,一抹浅淡的笑意。


    似乎回答对了。


    不想做交易,那么,首席是想和他做什么呢?


    经过一下午的相处,答案好像已经呼之欲出。充满危险,以及,比危险更诱人的暧昧。


    之前与卢柯逸去科研所,夏明余与她聊了不少,也提到谢赫。


    卢柯逸当时说,谢赫的名声变得越来越大,人们神化他,搞个人崇拜,不是长久之计,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么,神化一个人的代价是什么呢?


    ——仰视他,孤立他,架空他的人性。


    卢柯逸提醒夏明余,“他亲自审的游副。你胳膊肘别往外拐啊。”


    夏明余当时只是一笑了之。他不觉得,他与谢赫会产生多大纠葛,或者说,他选择涅槃的一大考虑,就是为了远离谢赫。


    事与愿违。


    但这还是第一次,夏明余觉得,好像也可以接受。


    谢赫与唐尧鹏年龄相仿,后者正受不住疼昏在治疗仪器里,前者……他们所处的这座工会大厦,就是前者的功绩。


    功绩累累,也意味着伤痕累累。


    夏明余放下酒杯,未干涸的酒液还在唇上冷意潋滟。


    酒不醉人人自醉。


    堪堪从回忆脱身,夏明余道,“既然治疗结束,送行的酒也喝完,那我就去执行任务了。”


    巩子辽点头,“好,那我就不送了。”


    夏明余离开后,巩子辽倒着酒想,谢赫和夏明余似乎是很相像的。


    在他们若有所思的沉默里,都有旁人无法插足的、深沉的寂寞。


    他算是看着谢赫一步步成为首领,被奉为战神,又成为首席。每一步,都走得更沉默,其中代价,已不足为外人道。


    天花板浮现出黑色的通道,殷成封落下来,把巩子辽的酒连瓶带杯掳走,留下一句,“阮副说他带来的酒要被你一个人喝完了,舍不得。”又飞快地从地面的阴影里消失。


    闪现的全程不过几秒。


    巩子辽:“……”


    小气。


    过了会儿,殷成封又从地上幽幽地冒出半个脑袋,“阮副说,不是他小气,是他见不惯你拿他的酒借花献佛。”


    巩子辽:“……”


    幼稚!


    *


    夏明余背起陷入深度昏迷的唐尧鹏,离开了暗影大厦。


    这里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安全,但夏明余无法保证唐尧鹏深夜里不会发生异状,只能将他安置在家里。


    锁好门后,夏明余换上涅槃的作战服。为了省时间,他径直从窗户跳下,稳稳地落在一旁的屋顶。


    夏明余在楼与楼之间飞跃。长发被利落地束起,他动作迅捷,长发飘扬在身后,像不会落下的稠雾。


    他最终停下天幕边缘最高的楼层上。一路过来,战场杀戮的声音越发洪亮刺耳,到了边缘处,尽管有天幕的阻隔,但也到了折磨耳膜的程度。


    近看时,天幕是半透明的。


    异形的尸体残肢、腐蚀性的血液都糊在天幕外围,尽管已经死去,它们还是具有强烈的感染性,像传染病似的蔓延开来,仿佛要渗过天幕,入侵进来。


    不断地开裂出可容飞行艇的缝隙,将新加入的向哨送进战场,也将受伤的向哨送回来治疗。


    夏明余正思考着怎么借力从裂隙跳出去,就看到一架飞行艇缓缓地便他的方向驶来。


    舱门打开,夏明余看到了熟悉的人。


    “艾尔肯?”夏明余有些诧异。


    艾尔肯没有戴隔离头盔,他温和地笑开,“夏明余先生。正好看到您,要我载您过去吗?”


    艾尔肯将飞行艇又开低了些,与楼层保持着悬空。出于担心,他伸出了手。


    夏明余没接过艾尔肯的好意,纵身跃上飞行艇,“我是和你一样的战士,不用这么顾及我。”


    艾尔肯对夏明余的欣赏更深,“好,是我多此一举了。”


    钻过裂隙,舱窗闪过耀眼的彩光,随即,是地狱般狼藉的景象。


    令人作呕的、象征着不详与黑暗的子嗣,与它们共生的母巢浩浩荡荡地流淌过来,在皲裂的大地上如同岩浆滚过。


    犹如毒蛇剧毒的黏液,沸腾、混杂、涌动、翻滚。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倒性的吞噬,只为散播恐惧、疯狂和死亡。


    那是腐烂的洪流,疯狂和病态最阴森的结合。


    在洪流中,涅槃的战士们若隐若现,陷入庞大、无定形的腐质洪流后,又杀出一条生路,从异形的血管里穿过,捅穿核心。


    从飞行艇俯视,仿佛是蚁群在啃食大象。


    夏明余问,“你已经彻底痊愈了吗?这么快就决定回归战斗?”


    “是的,今天是第一天。很碰巧,遇到了您。”艾尔肯看着屏幕,向战况更为焦灼的方位驶去。


    “是很巧。”夏明余微笑起来。


    在基地监狱里情况还那么严重的病人,现在又能回到战场,作为主治的第一把刀,夏明余很欣慰。他生命里所能发生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我下午去基地监狱找您了。”艾尔肯有些局促地笑了一声,“我听宋荣生说,您一直在那里工作。但您下午接到了别的工作,不在那里。”


    “我本来还有些遗憾。这次和您错过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向您正式道谢。”


    艾尔肯没看到夏明余,但看到了夏明余办公桌上的花瓶。


    只插了一朵玫瑰。


    他送给夏明余的骨血玫瑰。


    但他滚烫的心思,在从圣所出来,听到夏明余与谢赫见面后,又熄灭了不少。


    夏明余道,“不用谢。你恢复得这么快,是因为意志坚定。你最该感谢的,是自己。”


    艾尔肯笑着摇摇头,还是决定把更多的话压下。


    夏明余观察着战场,发现还有一小部分人在战场上恣意驰骋,甚至于在半空中,各种异能炫得应接不暇,让他有些好奇。


    艾尔肯主动解释道,“这是剿灭竞技,算是清剿怪物潮时的一种游戏。”


    “游戏?”


    “对。穿着防护服加入战场的,往往是低阶的向哨和新手,达到一定的清剿数量,或者受伤,就会被送回。人数虽然多,但工会的主要目的是锻炼他们。”


    “而那些……”艾尔肯微微挺起了胸,“是高阶向哨,战斗技巧娴熟,是清剿真正的主力军。为了让清剿变得不那么无聊,我们会在结束后比较战果。”


    夏明余第一次听说这种玩法。


    果然,还得是大公会玩得花。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在刀尖上尝到一丝乐趣。


    重生不久时,夏明余遇到过谢赫亲自下场剿灭怪物潮——他后来才知道,谢赫极少参与这类战斗。


    在谢赫的手中,一场高危级别的怪物潮,只需弹指间的异能风暴,就会变成漫天的血雨。


    如果是谢赫这样的人参与竞技游戏,太干净利落,确实就少了些噱头,也少了其他向哨的锻炼机会。


    艾尔肯道,“如果您不介意,可以与我一起战斗。”


    向哨共同战斗的威力,夏明余还没怎么见识过,应允道,“来试试吧。”


    夏明余的蝴蝶落在艾尔肯肩上时,只是眨眼的刹那,流紫色的精神体轮廓便显现在飞行艇外围。


    狼的獠牙、利爪,仿佛与机械嵌合,成为飞行艇的盔甲。


    “请将您的一部分力量交给我。”


    夏明余点头。璀璨的银色裹缠住狼精神体,一路拓印上蝴蝶的花纹。


    艾尔肯感慨道,“夏明余先生不愧是S级。”


    从来没有向导的精神力能比艾尔肯更纯粹,他们的力量都是错落地镶嵌在艾尔肯的精神体上,锦上添花。


    而夏明余,是直接为他再强化了一层,盔甲外再套了层盔甲。


    “请您站稳,接下来……属于我们的剿灭开始了。”


    艾尔肯控制着飞行艇猛地俯冲,腐蚀性的血液与黏液像爆炸般迸溅开来,流淌成瀑布。


    机械与精神体融为一体,异形金属的坚硬与抗精神污染性合一,在剿灭怪物潮时,如同一艘绞肉机。


    远处其他的涅槃高阶向哨看到这台“绞肉机”后,不免牙疼地啧起声来。


    ——艾尔肯回来了,竞技游戏的乐趣又得少一半。


    痛意抵不过厮杀带来的快意。在绞杀的轰鸣中,夏明余俯在艾尔肯耳边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飞行艇熔炼了异形金属,是极其珍贵的战斗资源。刚上来时,夏明余就有些疑惑,艾尔肯为什么没叫上一名驾驶员,原来答案在这里。


    “这是我的异能。精神体能够附身在其他物体上,为我所用。”艾尔肯顿了顿,“但做到这种程度,还需要解构精神体。我目前只解构了它的轮廓。”


    原来,解构精神体在高阶向哨那儿并不是秘密。但大概,只有做好了觉悟的人,才有毅力真正这么做吧。


    夏明余同时在思考着,每种不同的异能都能为战场带来崭新的可能性,每种变数都是一份胜算。


    而他的异能,又该怎么最大化使用?


    “轰隆——!”


    一道乍然的雷电劈下,过于炫目的光芒为众人带来了短暂的眼盲。


    它击穿了那道洪流的中心,不断孕育罪恶的母巢。电闪雷鸣的交织间,祂发出了极高频次的哀嚎,无力支撑地萎缩下去。


    艾尔肯道,“是游副。游副的雷电。他来为清剿收尾了。”


    第75章 召星


    电光在咫尺之外掠过,撕破暗红的天空,刺目的辉光亮彻长夜。劈开母巢庞大而笨拙的身躯后,那道闪电又深深地切割开腐质洪流,如同一道受诅咒的峡谷。


    强大精神力的余波和难以形容的腐蚀恶臭,疯狂地汹涌四散开来。


    那种仿若能撕碎群山的气势,震耳欲聋的恐怖爆裂声,如同另一场人造的世界末日。


    大地震颤带来的次声波令人心悸作呕,夏明余紧紧盯着蛰伏在地面的雷电余波。


    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亲眼见到游衍舟的异能。他甚至无法说清,母巢和游衍舟带来的压迫,何者更胜。


    母巢被雷电劈开后,两半身躯又以惊人的繁殖速度藕断丝连着,自我缝合。


    祂的子嗣啃食、掠夺着母巢最后的养分,成千上万的蠕虫与蛇的畸形体互相缠绕扭动着,更为疯狂地朝雷电的来处涌去。


    夏明余蹙眉道,“我们去游副那里看看。”


    “好。”


    艾尔肯调转方向。飞行艇侧着机翼,沿途割断洪流,朝半空驶去。


    它掠过母巢的时候,夏明余透过舱窗与那注定死亡的邪物短暂地打了个照面。


    祂低垂的腹部翕动着,那里丛生着无数的恶卵,而在卵巢的最深处,有一枚灰色的死瞳。夏明余看到它的瞬间,它急遽地闪过一抹刺目的辉光——如同行星陨灭前的爆炸。


    “……Tekeli-li!Tekeli-li!”


    祂在死前莫名地高亢起来。


    纷繁的呢喃在夏明余耳边响起,锐利的尖叫与带着哭腔的哀嚎重叠在一起。


    那声音极其生涩,就像它们不曾发展出语言系统,只是在用其余器官的摩擦模仿听过的声音。


    “父、父亲……救,救我!哈哈哈啊啊啊啊啊——”


    短短几句话被颠来倒去地说着,前一个字是成熟的女声,后一句又是低沉的男声,笑声到最后转为玻璃刮擦的刺耳声音。


    “夏明余先生!”艾尔肯震惊地喊起来。


    上一秒还好好的,但夏明余突然脸色变得惨白。那甚至不是被污染、精疲力竭的褪去血色,而是隐隐有转向另一种生命形态的迹象。


    某个错眼间,艾尔肯好似看到了夏明余皮肤上泛着的、鳞块状的流光溢彩,如同……鱼鳞。咸腥的、湿漉漉的、冰冷的触感。


    他的长发像海蛇一样裹缠住自己,蓝瞳渐渐变深,映出璀璨的金色。口中猩红的长舌诱惑而致命地从耳畔探入大脑……


    “——回神,艾尔肯。”极其遥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醒过来。”


    艾尔肯猛地惊醒,发现他瘫软在夏明余怀里,嘴里一片血腥味。


    “夏明余先生,我……”他这是怎么了?


    艾尔肯含混地和血吐字。


    “你刚刚被母巢精神攻击,陷入了强烈谵妄。已经没事了。”


    母巢方才还在自我缝合,但这指数级别增长的修复进程,似乎被某种强大不可忤逆的力量强行中止了。


    祂就那么僵硬地死在了那里,各种组织都在迅速干瘪缩小,仿佛一座可怖的、即将消逝的碑。


    数道雷痕如同鞭痕在祂身上交错,还隐约可见电光活跃。


    ……游副已经结束了战斗吗?


    夏明余动作很轻地让艾尔肯平躺着,开启了飞行艇的自动驾驶模式,“自动返航。”


    他又单膝跪在艾尔肯身侧,“回去多休息一段时间,不要急着回归战场。”


    艾尔肯被血咳呛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赶在夏明余离开前,起身虚虚握住他的手腕。


    夏明余宽慰道,“没事,我只是去看看。”


    夏明余没有再多说什么,戴上飞行艇内自备的防护头盔,打开舱门,径直跳了下去。


    他落在洪流尸山上。母巢死亡,它们也失去了生命联结,死亡的瞬间如同雕塑般被定格。


    刚刚——


    夏明余无法理性地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巢……似乎在向他发出信号?


    祂尝试和他对话,向他求救。


    那是直接传达给他、只有他能听到的话语。


    这与夏明余不久前的谵妄重合,或者说,是噩梦成真。


    意识到这一点后,夏明余紧急切断了与艾尔肯的精神链接,但还是迟了一步。


    艾尔肯受到波及,精神与身体都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金瞳,死瞳。


    反复的谵妄与意象。


    不断侵占夏明余的生命,向他的灵魂逼近。


    如同一枚信标,不断勘探、确定着夏明余的位置。


    母巢最后传达的信息只有飞速的瞬息。那的确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子嗣向父系神祇的臣服本能与交舐,以类似波频的方式抵达夏明余脑海。


    “您希望我死,还是活?”


    夏明余下意识就做出了回应。


    就在那一刻,母巢停止了繁衍和自我缝合。对于这类异形,这无异于自我了结。


    而万分巧合地,游衍舟几乎在同一瞬间劈下数道雷电。


    电光太凶残、太迅疾,夏明余无从判断,最后致命的到底是游衍舟的异能,还是……他的想法呢。


    但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游衍舟顺利收尾清剿,没人会察觉那点细微的异常。


    到底是巧合,还是在为夏明余解围掩饰?


    夏明余望向天边远远退开的雷云。


    从头到尾,游衍舟都没有露面。他的异能发动范围,是涅槃高层内部的秘密。


    夏明余没再迟疑,飞奔向母巢的位置。祂消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他停在母巢的卵丛之下,死亡的卵像枯萎的果实一样缀在祂的下。体。


    而那枚死瞳竟然……不翼而飞了。


    血腥味的灼风吹过,夏明余长发扬起,干呕感后知后觉地降临。


    艾尔肯只是受到牵连,排异反应都如此严重,更不用提夏明余。


    “夏先生,请迅速离开那里。”


    是谭楚。她的声音蒙在盔甲下,有些闷,但依旧是那熟悉的冷静气场。


    她悬在半空中,单臂架着比成人还要高大的异能炮。炮口的异形金属是蓄能完毕的亮红色,星星点点地散落下火星子。


    夏明余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夏明余不知道谭楚的射程如何,离了几百米就停下来,谭楚朝他淡淡地点头示意。


    犹如放出了火龙,那枚巨弹射向母巢,祂最后残余的尸体也荡然无存。


    威力这么大,但竟然是无声的,夏明余只感到了滚滚的灼烫。


    艾尔肯驶着飞行艇到夏明余身侧,夏明余有些惊讶,“你怎么没回去?”


    艾尔肯才是有些无奈。只是谵妄而已,他缓一缓就可以继续,但夏明余居然就直接让他回去休息了。


    夏明余似乎没有对哨兵身体强度的概念。谭楚可以单臂架着异能炮,准头依旧百发百中,艾尔肯作为涅槃名列前茅的A级哨兵,绝不比谭楚差。


    天幕缓缓下垂,露出中心的一块空缺。


    第一批暗影工会成员已经准备就绪,涅槃为他们开好了路,只等站在谢赫令下,即刻就会出发。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凝聚了天空中的所有阴影。夏明余望着浩浩荡荡的暗影队伍,眼神最终定格在站在最前的那人身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夏明余再次回到飞行艇,听艾尔肯解释完后,才笑笑道,“我有个弟弟是A级哨兵,他没什么战斗经验,还很需要人保护。”


    “所以,以为我也一样?”


    “是啊。”夏明余想,他不久前还拿短刀威胁谢赫呢,难怪谢赫无动于衷。


    夏明余再次回头看向暗影的队伍。


    大概是有异能者,天空竟然从诡谲的暗红,转为如梦如诗的蓝绿渐变,前路一下变得清晰可明。


    他们像在与破晓一同离开。


    “您会选择谢首席吗?”艾尔肯冷不丁地问道。


    他面色如常地缓缓驾驶着飞行艇,但攥着操纵杆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夏明余摘下防护头盔,长发如瀑倾泻,他淡声道,“我已经加入了涅槃。”


    艾尔肯笑了一下,“您知道的,我问的不是这个。”


    艾尔肯逐字逐句地、慢吞吞地斟酌着,“谢首席不是向导伴侣的首选。他的性命,不由他做主。他为谁挥刀,也并不自由。”


    “而且,如您所见,聚少离多。”


    艾尔肯是在说,倘若夏明余选择了暗影,两人或许还能在同一阵营,交付后背。但事实相反,夏明余只是安静地看着暗影工会离开。


    谢赫碍于身份,难以为夏明余妥协,而夏明余,不像是会轻易为爱犹豫不决的人。


    但爱太珍贵了,该怎么容下那么多委曲求全。


    见身后的夏明余长久没有回应,艾尔肯道,“抱歉。”


    夏明余偏头去看艾尔肯的背影,忍不住想,他和谢赫不过是见了一面,就能引起这么多话题吗?


    似乎其他人都要比他更在意与谢赫的会面。


    因为暗影在行军,飞行艇不能开得像清剿时那么快,夏明余就把玩着手里的蝴蝶刀消磨时间,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觉醒了这么久,夏明余还是在用冷兵器。那么多武器里,似乎还是最老派的,用起来最顺手。谭楚那样的巨型威力炮弹,大概也需要异能和精神体的辅助吧?


    如果是他用,也不知道契合度如何。


    夏明余问,“你觉得,谢赫的弱点是什么?”


    艾尔肯愣住。他也没想到,他在这为夏明余担心,而夏明余却在思考这种问题。


    “……首席的弱点?”艾尔肯道,“首席也是人。人类的弱点,就是首席的弱点。”


    “是吗。”夏明余还是玩着刀,三心二意地聊天也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谢赫竟然真的把他的弱点暴露给他了。


    他与谢赫,几分真心,几分试探,该怎么分清呢。


    相处时的恻隐与惋惜,难道就能抵消离开后的交锋与对立吗?


    人不是单线程的简单物种,爱与恨可以交织,天长地久的承诺也可能只是一息尚存。


    谵妄相同,可以说成本质相似,也可以说成互相利用。说到爱时,语言是感情的矫饰。


    谢赫他自己,难道就分得清吗?


    “哨兵的弱点是精神,就算是谢首席,也无法避免。他或许比常人强千百倍,但并不是无懈可击。”


    艾尔肯说,“南方第一基地是在牺牲之上建立起来的。就是那一战,我们失去了萧衔岳和渚烟。”


    夏明余道,“南方第一基地并没有狩猎工会大厦,就是因为基地建成时,首领与副首领已经失踪?”


    “没错。我也是在那时意识到,谢首席原来和我们一样。”


    会受伤,会痛苦,面对无可避免的牺牲,会无力回天。


    但那似乎对谢赫起到了反面的作用——他真真正正地,开始成为人们需要的那种形象。


    无往不胜,无所不能。


    如果想与那样的人并肩同行,就要付出同等的觉悟和代价。


    夏明余神情寡淡,一柄蝴蝶刀玩得让人眼花缭乱——这种小东西杀。人太慢,夏明余很久没用过,已经生疏了不少。


    看到涅槃各位高阶向哨的能力后,夏明余心底的那股紧迫感又开始作祟。


    同为S级,阮从昀的能力尚未可知,而游衍舟和谢赫都强大得令人望而却步。夏明余原以为经过姆西斯哈之境与北地荒墟一遭,他已经进步了不少,但比起他们,显然还是不够。


    谈到谢赫时,其他人不会觉得,暧昧的桃色花边影响暗影的出征。


    谈到夏明余时,却总有人觉得他会退一步成为摇摆不定的菟丝花。


    不够强大,才会轻易沦为谈资。


    夏明余想拥有能够独自面对谵妄与诅咒的力量,拥有足以与谢赫、游衍舟抗衡的实力。


    *


    暗影工会里有人的异能是“召星”。并非真正的星星,只是洗涤浊气、辨明方向。


    曾经,北极星指引着人类,日月倾倒昏沉后,群星都竞相陨落。


    她的异能像是末世里的指南针,不会因为精神污染失灵,也不会担心被人动过手脚而难以信任。功能性极强的异能。


    她之前汇报,最快两日可以到达。


    谢赫于是又带了几位亲信,想比第一批队伍更早赶到。


    赶路不费脑力,谢赫便开始思考夏明余的棘手问题。


    谢赫记得卢柯逸的研究课题——概念缺失,甚至还记得她在研究档案里写下的总结。


    无法察觉差别和漏洞。


    无法和其他事物的理解产生联系。


    无法通过内驱力主动地进行勘误。


    确诊“概念缺失”,几乎不可能是病人的主动自查,只可能是周围人发现异常,或者被环境刺激。


    症状看起来很匹配夏明余的表现,但如果真是概念缺失,那夏明余缺失的概念又会是什么?


    难道真是摆在明面上的,“纳撒内尔谢赫”?


    他想不出有什么必要。


    在此之前,他与夏明余没什么交集,更谈不上交情,抹除这个概念,对任何人都没有损失。


    站在谢赫身侧的小林裕辉笑道,“原来那就是夏明余啊。”


    谢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北地荒墟时,谢赫陪夏明余去找海琥珀拿异形金属,正好碰到在竞技场摸鱼的小林裕辉。


    夏明余当时披着谢赫的披风,小林裕辉还以为是什么北地荒墟的露水情缘,正稀奇首领也有难得动心的一天。


    竟然,就是夏明余。荒墟那种鬼地方,果然养不出这么锋利张扬的美人。


    “我当时还以为你真的动心,原来是这么早就开始谋篇布局。”小林裕辉抱拳拱了拱,“佩服,还得是首领想得周密。”


    谢赫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的确藏了太多太深的情绪。


    “我和他说了我的谵妄。”


    “……”小林裕辉眼睛都要睁得掉出来,“啥?”他捋直舌头,“我没听错?什么东西?!”


    “你没听错。”


    “卧槽,你来真的?”


    谢赫极轻极轻地,“也许吧。”


    话语和那点不明不白的心思,好像也烟一样地散进了破晓里,只在极尽人力而为的干净里能有一丝余地。


    召星的破晓之外,依旧是仿若永恒的、横亘天际的暗红与黑影,叫人难以看清。


    与阮从昀初见时,夏明余用的身法是殷成封的招式。


    聂隐娘对夏明余前所未有的重视和优待。


    林博的算力和对夏明余偏执的疯狂。


    以及,夏明余承认了的记忆偏差。


    蝴蝶,你觉得你露出了多少破绽,又希望我拼凑出什么答案?


    而我,又卸下了多少心防,拱手相让了多少软肋,你都真的明白吗?


    残缺的拼图,已经可以拼出真相的轮廓。我的答案,都会如你所愿。


    那么,你呢?


    下一次见面时,你还会再忘记我吗?——


    作者有话说:小林裕辉出场在51章。


    第76章 试水


    唐尧鹏不太自在地摆正了脸上的半边面罩,又假装低头咳嗽了几声,避开那些向他投射过来的视线。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碌。


    今天,唐尧鹏照例和夏明余来圣所挑选任务。


    半个月前,他们就正式回归向哨的任职使命了。


    夏明余选了几个难度不高的B级与C级境试水,都平安无事,顺利完成。


    大概是因为遭遇过变异境,唐尧鹏时常会恍惚,这样就结束了?没有伤亡,没有谵妄,就像是去境里剿灭中小型怪物潮一样简单。


    被巩子辽治疗后,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看上去比常人多些疤痕。失去左臂左腿那么久,再重新获得,唐尧鹏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度过了一段驯服四肢的时光。


    而那个难熬的夜晚,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夏明余给他淬炼了一副半面罩——和古斯塔夫学的点儿皮毛,竟然又派上了用场。


    遮住左半边脸,是为了让他不必太在意过去的伤痕。低调的鎏银款式,令人放心的夏式审美,简单大方,只是戴着太吸睛了些。


    随着他与夏明余一同出入得越发频繁,唐尧鹏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多。


    但对唐尧鹏来说,这依旧算得上是风平浪静的一段时光,对夏明余来说,则有些不够美妙。


    暗影和涅槃相继离开,游衍舟对夏明余的承诺也得到了兑现。夏明余在工会内拥有相当大的自由度,不隶属于任何部门、任何人,同时拥有极高的权限。


    夏明余用这段休整的时间探索了向导的能力,极尽佶屈聱牙的晦涩记录,把基地监狱里关着的狂化向哨当成他的免费小白鼠,一一试验。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救的人多了,夏明余就有种快被淹死的感觉。


    这还只是其一。


    夏明余很明白他的身份已经兜不住,可在广泛又非官方的传播后,他的形象似乎多了很多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上充满诱导性的二次包装。


    那张脸、那身材确凿是失乐园的头牌酒保,销魂滋味一杯值千金。


    在白鸽学院让人惊鸿一瞥、燃爆星网话题的大众情人,种种迹象线索表明,多半也是他。


    与谢赫、艾尔肯为首的一众高阶哨兵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玩转权力两极的暗影和涅槃,甚至和一位A级哨兵同居,形影不离。


    夏明余的态度是视若无睹,而他越是云淡风轻,越有人觉得他是无谓矜持、任人采撷的高岭之花。


    相似的夸赞、趋同的暗示重复太多遍,早已成为一种骚扰。


    就像没有人真的把夏明余看做是他皮囊与能力的主人,而是一件没有思想的载体与客体。


    向导的能力有了九成把握后,夏明余就向宋荣生提了离开的意向。


    夏明余来找宋荣生时,宋荣生狠狠地捏了一把汗——这段时间,总有哨兵来圣所,以疏导之名向夏明余求爱,夏明余已经为此来找了宋荣生好几次,让他加大人员筛选力度。


    夏明余从不发火,说话也温温柔柔带着笑意,但宋荣生觉得,还不如是耳提面命、青面獠牙的烦人领导。


    说真的,宋荣生完全无法理解那些不要命的狂蜂浪蝶怎么想的。


    居然想来勾搭夏明余?真是太不自量力了。乱七八糟的绯色花边听得太多,荷尔蒙就代替了大脑进行思考。


    以宋荣生的判断,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能承受住夏明余的精神威压超过一分钟。


    夏明余,首先是S级,其次是向导,最后才是他们所觊觎、渴望的美人。


    可在他们眼中,这个排序是反过来的。


    宋荣生甚至品咂出了一丝荒谬。那是即将崭露头角的新星啊,该是驰骋战场的战士,怎么能屈居人下、就此隐退?


    “我打算选个A级的任务。”夏明余坐在基地监狱的专属办公桌前,手里旋着笔。


    等他离开后,这张桌子也没有放在这里的必要了。他是第一个深入基地监狱的向导,也极可能是最后一个。


    宋荣生错眼以为夏明余手里拿的是小刀,下意识先后退了一步。


    夏明余笑了一声,放下了笔。


    在宋荣生眼里,他似乎太危险了,而在更多人眼中,他又太无害了——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经过了几次B级与C级任务,夏明余开始觉得保守策略是一种不进则退。


    “一般来说,境的规则最棘手会是什么情况?”


    夏明余在圣所的记录里学到了不少经验,但还是想再问问有经验的人。


    宋荣生刚进来就又被吓出一身冷汗,颤颤巍巍道,“……是、是和精神相关的规则。潜伏到潜意识里,捕捉弱点和痛点,对意志薄弱的人来说,一击就足够致命。”


    就夏明余翻阅的资料而言,精神类规则的记录最少,这说明它最为凶险,生还者寥寥无几。


    目前,甚至都没有这类规则的S级境出现,A级的记录都很少,集中在B级,而B级往下就是断层般的消失。


    哪怕是最简单的精神类规则,都足以致命。一旦出现,就是高危。


    宋荣生回忆着南方第一基地近来挂起的新任务,不太确定地说,“可是,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这类境的消息了。”


    科研所里有人怀疑,敖聂殒命的衍生重叠境里有精神类规则的存在,但尚未被证实。


    “您决定正式接手主任务了吗?”


    夏明余道,“对,就这两天吧。看到合适的任务,我就会接下来。之后,就不会在圣所长留了。”


    他面前的办公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数十朵骨血玫瑰插在玻璃花瓶里,已成丛丛郁郁的一束灿烂,芳香扑鼻。


    夏明余没有扔掉,但离开时也没有带走的意愿。


    不少哨兵听说艾尔肯的事迹后都纷纷相仿,但从没有人问过夏明余是否真的喜欢玫瑰。


    哨兵作为常俗下的追求者、捕猎者,掌握主动权,惯会自作多情。


    一个大型境,往往会催生多个低等级的小型境。主任务,就是率先探索大型境的规则并进行收割,在这之后,剩下的境才会挂上基本信息,被收入基地系统里。


    夏明余这段时间在做的,是收割衍生境。


    这本身是非常明智的决定,但因为是夏明余,就总会吹起些煽风点火的风。


    有流言说,同样是S级,夏明余不过是个花瓶,只能做些收尾的活儿。


    但宋荣生知道这种论调有多不负责任。


    他在圣所交接夏明余的工作,因而知道夏明余的悟性与效率有多么惊人。


    那是黑洞吞噬星系般的贪婪,面对谵妄也毫不动摇的求生意志。


    夏明余不过是在试水——就像蛇猎捕比自身体积大的猎物前,会试探着用自己的身体丈量,看准时机,一击毙命。


    谢赫之前和夏明余说,境的变异,是冥冥中的命运注定。


    夏明余想,那不如就干脆些,成为唯一的、最显眼的靶子。而那些谵妄和恐怖要缠上他,就不会吝啬境的凶险程度,但坐以待毙从不是夏明余的作风。


    他要赶在厄运降临前,做好迎接暴风雨来临的准备。


    *


    唐尧鹏跟着夏明余身后,亦步亦趋。


    圣所里人来人往,很多向哨都在蹲守想要的任务,最好能小到让他们活着回来,又大到报酬足够他们原地退休。


    但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下一顿饭劳碌不停,最终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个境里,尸骨无存。


    看着夏明余挺拔的背影,唐尧鹏莫名地想着,那他和学长呢,也会这样吗。


    夏明余眼前飞快地划过任务信息,他规律地停顿、划走,几乎以为要失望时,一个最新的任务弹窗跳出来。


    一个初步评级为A的未知境。


    正是夏明余想要的。


    当你知道无论怎么选,墨菲定律里最糟糕的情况都会发生时,反而就轻松了。


    不管命运为他安排了什么,夏明余只需要像鱼一样咬住钩就行了。


    唐尧鹏看到夏明余停顿了久些,出声问道,“学长,选好这次的任务了?”


    他晃了晃手臂,摇出星网的虚拟屏幕,“秦氏姐妹说,她们和万里随时可以出发。”


    这半个月以来,为了满足入境的队伍人数,夏明余往涅槃里投了个海招信息,正好应聘来了这几个熟人。


    夏明余取名为“夏日度假小队”。唐尧鹏第一次听到队名时欲言又止,这应该不是他那学富五车的夏学长的认真水平。


    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既然是工作,就轻松点对待吧。”


    秦楼月和秦娥梦不必说,颜值即正义的两个小姑娘对夏明余非常宽容——“就算天塌了,也有夏队的脸顶着。”


    万里还是时常炸毛,但和唐尧鹏相性挺合,于是也相安无事。


    有一次,万里私底下悄悄问夏明余,“你的眼睛,疼吗?”


    他在北地荒墟混过,知道义眼,所以初见时才会立马就认出来。他以为,只有亡命之徒才会装上义肢。


    当时的警惕,变成现在的关心,夏明余明白,他已经成功收拢了一队的人心。


    但这一次,夏明余打算绕过基地系统和入境人数限制,不和任何人同行。


    他“嗯”了声,划出刚刚保留的B型境,“我们明天再出发。”


    唐尧鹏顿了一下,面色如常地给秦娥梦回消息。


    *


    基地的夜晚总是凉薄。


    夏明余安静地陪唐尧鹏收拾背包,手里细致地用布擦拭异能枪。涅槃武器库里的新货,被他一眼看中。


    等唐尧鹏睡下后,他就会独自出发。字条已经写好,等到明天早晨,唐尧鹏会理解他的用意。


    艾尔肯还留在基地里,夏明余拜托了他——或者说,用S级的上级身份给他下达了指令,在他回来前,夏日度假小队就交给他了。


    艾尔肯没有多问夏明余的去向,只是沉声道,“夏明余先生,您多保重。”


    除了问及谢赫的那次外,艾尔肯是个体面而有分寸的人。


    在出发前的夜晚,唐尧鹏总是会和夏明余说很多话,但今夜竟然格外安静。


    夏明余问,“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唐尧鹏默默赌气着,就等夏明余开口,但真的等到了,却又一下子泄气了。


    “学长是觉得,我永远是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子吗?”在和夏明余独处时,唐尧鹏不会戴上面罩,因而他的委屈就格外明显。


    “相处这么久,难道我还是那么迟钝,看不出学长有心事吗?”


    唐尧鹏转过脸,眼睛里蓄着将落未落的眼泪,“你是不是要抛下我了?”


    夏明余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枪,“不是。”


    “……真的?”这个否认,在唐尧鹏听来比肯定还刺耳。


    夏明余极淡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起来。他不想太多解释他的决定,但已经能预见到这场对话的结局。


    他执意不想让唐尧鹏陪他九死一生,唐尧鹏执意不肯让他一个人身处险境。


    正是因为都是为了彼此着想,那种善良才格外难以了结。沉默、先斩后奏、辜负,或许才来得更轻松。


    夏明余宁肯事后唐尧鹏怨恨自己抛下了他,甚至最坏的可能——他不幸死在了境里,唐尧鹏怨恨夏明余留他孤零零活着,也不想让唐尧鹏卷入未知的漩涡里。


    “我们不要在这件事情上争执,好吗?”夏明余柔声哄道,“这不是什么热血中二的情节,队友两肋插刀就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唐尧鹏扭开头,不肯听夏明余继续说。


    夏明余伸出手,松松地拉住唐尧鹏的袖口,“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没有人值得你付出生命。”


    如果这是他能对唐尧鹏叮嘱的最后一句,夏明余一定会说,好好活着。


    唐尧鹏扯回自己的手臂,“然后呢,你是不是就要精神控制我,强制我睡过去?!等我睡醒,你已经走了很久!只留下我一个人!”


    ——是的。


    夏明余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他不喜欢无谓的争执,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他做好的决定,不会改变。


    唐尧鹏有些崩溃,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扑簌扑簌地掉眼泪。他努力地憋了回去,拼起理智和夏明余理论。


    “我知道,是我不够强,会成为学长的累赘……如果是游副,如果是谢首席,学长就会和他们一起去的吧?”


    “但是,我想为谁而死、想为谁而活,不该由我自己决定吗?学长,你是我最后的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了,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


    夏明余站起身,罕见地强硬起来。他握住唐尧鹏的手腕,“等你的实力足够支撑你任性的决定时,再来告诉我,你想为谁而死。”


    唐尧鹏的眼神顿时就模糊起来,脚下一软。意识困顿得如同喝下了过量安眠药,唐尧鹏挣扎着想保持清醒,但无济于事。


    夏明余扶住唐尧鹏下坠的身体,声音又低又缓,唐尧鹏已经只能朦胧地捕捉几个字眼。


    “唐尧鹏,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是比死亡更艰难的选择,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这么选择。”


    *


    夏明余轻装上阵,翻越在顶楼之间,一路飞跃至天幕旁边。


    将醒未醒的破晓时分,是触手可及的谎言。


    心情比想象中的更加沉郁。


    浸入冰冷的海水,后路已断,前路未卜。


    飞行艇的嗡嗡声。


    夏明余望去,飞行艇低垂下来,打开舱门,是个穿戴齐全的飞行员。


    “艾尔肯先生让我带您过去。您可以告诉我目的地。”


    夏明余淡声道,“你是艾尔肯的飞行员?”


    “是的,夏明余先生。”他补充道,“会保证您的行程安全和隐私。”


    夏明余没再问什么,利落地扣下防护头盔,将神情掩盖住,“好,出发吧。”


    迈入舱门的最后,他远远地眺望向筒子楼。它隐藏在鳞次栉比的基地建筑里,显得寂寞,却又无动于衷。


    第77章 硬币


    只有飞行艇滑过夜空的低鸣声,间或夹杂着怪物的吼叫,不甚明晰。


    飞行员安静地驶向夏明余指示的地点,一路无话。


    夏明余一直没有摘下防护头盔,神情湮没在蒙面之后,是拒之于外的表现。在飞行员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却醒着,在慢条斯理地擦刀。


    离开基地天幕的时候,夏明余的星网接收到了一条消息——“夏明余先生,祝您凯旋。南方第一基地永远诚挚地欢迎您的到来。”


    那股黏腻的、不适的被监视感又涌了上来。


    这座基地是活着。


    它长着无数双眼睛和耳朵,了解着所有人的动向,同时对个别人格外上心。


    夏明余有股直觉,基地在试探他的底线,量化地衡量他的价值观。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基地的测评之下,包括加入工会、在圣所工作、对待唐尧鹏、对抗谵妄。


    站在选择的分岔路口,夏明余完全可以并且可能滑向更堕落、更邪恶的那条路里。


    如果他真的就此屈服于兽类的本能,基地的测评结果会是什么?他又会遭遇什么?


    谢赫或许知道答案。


    他特意来圣所提醒夏明余,要否定、要拒绝,不要被未知奴役,不要崇拜邪恶的拯救,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谢赫知道,那其他S级大概也知道,只是除了他而已——因为,他是怀疑对象。


    离开一段距离后,南方第一基地如同匍匐的巨兽,在皲裂的大地上屹立不倒。


    古斯塔夫说这是个鬼地方,夏明余开始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它会眼睁睁看着人在生死间徘徊,只为了判断他到底该不该死。


    航行了大半日,夏明余看到了境的入口。


    深沉诡谲的黑暗攫取、扭曲着周遭的一切景象。那种黑暗仿佛是有形的物质,浓烟似的从未知的境内喷涌而出。


    夏明余失笑起来,看着飞行员的后脑勺若有所思。竟然,真的到了目的地。


    飞行员打开舱门,向夏明余点头示意,又行了个礼,“祝您一切顺利。”


    夏明余将武器都别在身上的暗扣里,毫不犹豫地跃下了飞行艇。


    *


    夏明余离开后,飞行员又在原地等待了十来分钟,才施施然地解下头盔。


    双脚交叠着搭在驾驶台上,他朝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哈欠又变成冷笑。


    他啧了一声,“嘁,真蠢。”


    他走到舱门边,手指以诡异的无骨形态舞动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神秘的结印抑或召唤仪式。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身上闪过若隐若现的黄袍影子。袍子飒飒飞扬,露出上面的象形文字一角——那显然不是人类的语言,以绿色的黏液写就,它在像虫蛇般蠕动、盘亘,渗透出险恶的恐怖气氛。


    他重复念诵着同一句话,但发声的器官绝非人类可以拥有。


    ——“PhngluimglwnafhCthulhuRlyehwgahnaglfhtagn.”


    那是一种原始的震动,只是因为穿过人类赖以生存的传播介质,才有了勉强可以入耳的声音。


    境口溢出的黑暗受到了他的感召,变得更为浓郁。


    他放下手,而这次,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玩意。


    这一次,他低声念诵的,却是人类的诗歌,只是语气讽刺而揶揄。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的命运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流水将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大海仍在啮咬着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他大笑起来,高呼着“Cthulhufhtagn”,将那枚硬币扔了出去,“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啊……可夏明余,你明白的,你的灵魂……在提醒你。”


    那一刻,他虔诚得像是许愿池前许愿的稚童。


    只是,他的许愿池是未知的境,所以应召他的,也只会是从深渊而来的恶鬼。


    夏明余翻身起来,刀柄像划过流水一样割断了飞行员的两边脚踝。


    动作毫不犹豫,快得毫无反抗余地。


    “呃啊——!!!”飞行员尖利地嚎叫起来。失去了双脚,他径直向后倒去。


    夏明余用刀尖把那两只断脚扫进境里,境内贪婪的巨兽轻易吞食进去,黑暗甚至食髓知味地又凑近了些。


    夏明余就这样回到了飞行艇内,背后是近在咫尺的黑暗浓雾,他摘下头盔,长发凌乱地狂舞起来。


    他仿佛从地狱应召而生。


    飞行员咳呛着血,又忍不住大笑。他一边用双手拖动身体往后挪动,一边诡谲道,“你没进去……你躲在飞行艇下面?”


    夏明余迈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他单膝蹲下,冷淡地用刀尖挑起飞行员的下巴,并不在意削铁如泥的锋尖已经在飞行员的皮肤上切开血痕。


    夏明余轻柔笑道,“是啊。支撑了半天,害得我手臂还有点酸呢。说不定一个手抖,你就人头落地了?”


    夏明余笑起来太漂亮,连挑衅都凌厉得带着艳气。


    夏明余的刀尖已经探到喉咙,飞行员依然咧开嘴道,“咳……咳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随着他说话时喉结的上下滑动,刀刺得更深,话语和血液一起流淌下来。


    艾尔肯不会追问夏明余要去哪儿,为他多此一举地安排飞行艇,以及,艾尔肯根本不需要飞行员。


    要顶用身份,却也不做个靠谱的背调,真不知道是谁蠢。


    夏明余淡淡道,“我不为死人解答。”他伸出另一只手,揪住飞行员的头发。


    飞行员挣扎着,痛苦地仰起头,夏明余却敏锐地察觉了一丝端倪。他重重地从边缘处撕开那层人皮,血肉分离的淋漓感淌了他满手。


    但裸。露的肉又很快被一层新的人皮覆盖,夏明余这次认识了,他笑了一声,“莱尔?”


    那个骗他的工会猎头,在基地医院还见过一面。


    “你不是说,不想和我再见么?”夏明余的刀尖挑着那层血淋淋的人皮,凑到莱尔面前晃了晃,新鲜的血腥气扑鼻,“这是你的异能?连声带都可以改变?”


    莱尔只是低声地笑着,连带着胸腔都在嘶哑地共鸣。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夏明余蓝瞳幽幽地映出光芒,如同诱人深入的陷阱,鎏银色的精神力明明灭灭,“告诉我,谁指使的你……你想做什么,得到什么……”


    夏明余在入侵他的思想——从来没听说过,向导的能力是这么用的。


    但莱尔的思想里是纯然的腐朽和污染,空空荡荡,夏明余无法探知任何信息。


    夏明余愣了愣。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思想。思想可以被污染、饱受煎熬和痛苦、难以解脱,但绝不会一无所有。


    莱尔的眼眶里瞬间被黑暗充斥,在他进一步异化前,夏明余的双刀分别穿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喀……咳咳咳,呕……”但莱尔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说话,甚至扬起满意的笑容,“出手真狠啊,不愧是……被选中的……”


    被选中的什么?


    夏明余没来得及捕捉莱尔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的浑身已经化成腥臭的黑浆,无数只死瞳和活瞳流淌其中。


    这是——林博一般的气息。邪物的气息。


    夏明余早就察觉,他对邪物的敏锐度远超其他人,甚至可以区分邪物之间的细微差别。


    它攀沿着刀向上,又单独化形出莱尔的人头,那猩红的长舌露出来,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夏明余用精神力猛地震刀,将这恶心的不明物体甩开。


    “Tekeli-li!Tekeli-li!”


    它一边尖叫着,一边重新聚形,无数分泌着绿色黏液的黑暗触手连接着中间巨大的肉瘤,瞳孔们在它的身躯上自由地流动,四处乱转。


    它撞开另一边舱门的,滑落了下去。


    夏明余拾起成块的碎玻璃,将它们淬炼成尖锐的刀刃,站在艇舷旁,朝它猛地甩出十数把,将它钉死在地面上。


    在夏明余给异能枪注入精神力上膛的时候,它却又像煮沸的沼泽一样融化开来,避开刀刃,再次聚形。


    无数或大或小的触手,使得它逃跑的速度非常快。


    这一个多月来,夏明余经常找艾尔肯学习武器库里的武器用法,训练强度大到令人咋舌。


    夏明余天生手稳,准头非常好,但遇到如此快速运动的目标,难免有些棘手。


    ——嘭。


    夏明余这一枪射中了它的正中央,冰雪迅速在它身上弥漫,但凝固到触手的速度,远不及触手爬行的速度。


    夏明余又连射几枪,最终还是被它逃走。


    继续追下去的成本太大,得不偿失。夏明余放下异能枪,在驾驶台上操作自动返航,同时不住思考。


    到底是莱尔被异形吞噬附身,还是说……从来没有过莱尔这号人物,而是异形伪装成人类,长久地潜伏在基地里?


    哪种可能性都不容乐观,但后者尤甚。


    境内黑暗流转,里面深不可测的未知之处传来声响。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声音,而只是一种混沌的感觉,只有依靠过于敏感的人类的想象,才能将它转化为一些模糊杂乱的、不可能由人类发出的声音。


    面朝着不断吞噬扩大的境,夏明余从暗扣里拿出那枚硬币。


    莱尔将它扔下,夏明余接住了它,而现在,他终于有看清楚那是什么。


    硬币大小的异形金属。密度和重量都很大,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夏明余抬起它,与眼睛齐平,旋转着观察它的凹凸不平和金属纹理。


    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符合。


    夏明余突然忍不住发笑。


    当人意识到被命运愚弄至此的时候,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无力和愤怒,而是单纯的——嘲笑自己,嘲笑精心计划,不过是步步走上注定的圈套。


    是否该说,他还是低估了命运待他的恶意?


    那分明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秘密核心,封藏在科研所的0013号救世计划原型,古斯塔夫最疯狂也最庞大的野心和心血。


    夏明余在科研所亲眼看到了它的结局。


    空间自毁的大火带来了盛大的爆炸,金属大脑萎缩成一枚硬币大小。


    它已经消失了,它本该消失的。


    但它却在这里,从莱尔那儿,来到夏明余的手心。


    姆西斯哈之境让夏明余流落到北地荒墟,被阿彻和古斯塔夫救下,得知陈年的秘辛。


    回到南方第一基地,加入涅槃工会,研究记忆的卢柯逸带他去科研所,见到Meta计划的终结。


    所有的所有,由这枚“硬币”串联起前因后果,不过是为了让夏明余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为他而生的境前,并且不得不——迎着陷阱,纵身一跃。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很轻地呢喃着。


    莱尔读的诗。


    但是,那最初是夏明余在舞会上对覆面的黑眸男子读的诗。


    夏明余事后常常觉得那夜是酒精促使的过度开屏,不然,就是鬼迷心窍——居然,真的是。


    所以,那个黑眸男子是谁?


    巧合和直觉让夏明余浮出一个诡异的猜想——难道,是谢赫吗?他为了来见自己,甚至特意改变了瞳色?


    而他,竟然迟钝到听不出谢赫的声音。


    他认不出谢赫。


    夏明余想,任何人被他遗忘,都比谢赫来得更合理。他居然认不出前世杀死他的人、让他重生的人?多么荒谬啊。


    莱尔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夏明余,你还不够疯狂。你在顾忌什么、克制什么?”


    夏明余将硬币紧紧攥在手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诗人在甲板上丢下被时间与黑暗吞没的硬币。


    这是不可挽回的动作,诗人在那一刻创造了两条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世界线——或者说,可能性。


    硬币被丢下的可能,与硬币没被丢下的可能。


    做出了一种选择的可能,与做出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但夏明余不是诗人——他早就不是诗人了。


    他是曾被压断脊梁的绝路之人,握剑比握笔熟练。


    他是趋之若鹜的亡命之徒,是抗争的战士,是向无名之物祈祷力量、祈祷逢生的人。


    夏明余跳下飞行艇,纵身跃入境。


    黑暗吞噬了他,随即停止扩张,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就是那枚硬币。


    被命运扔下甲板,浸入险恶的、喜怒无常的大海深处。


    流水将他带往深渊,啮咬着他在生与死、睡梦与警醒徘徊的每一刻。


    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在21章第一次引用这首诗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次写到这个伏笔~终于!


    这首诗可以算是本文的定调之一。


    在此附上全诗。


    《致一枚硬币》


    博尔赫斯


    在这狂风暴雨的寒夜我从蒙得维的亚启航。


    拐过塞罗的时候,


    在上甲板,我丢下了


    一枚硬币,它煜煜发光,又沉入泥浆,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感到,我做出了一件不可挽回的行动,


    在这颗行星的历史中加入了


    两个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系列:


    我的命运,它是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以及那个金属圆片的命运,


    流水将把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或是茫茫大海,大海仍在啮咬着


    萨克森人或维京人的赃物。


    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对应着那盲目的钱币的另一个瞬间。


    有的时候我心怀愧疚之感,


    有时,则是嫉妒,


    因为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像我们一样,


    却一无所知。


    第78章 搁浅


    不停地坠落。


    没有尽头地,仿佛永远不会止歇地坠落。


    混沌不明的想法侵入夏明余的脑海里,问他,“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灵魂深处被侵犯的感觉越发强烈,但除了失重地坠落,夏明余近乎失去意识。


    “失去所爱?……声名、同伴,还是生命本身?”那股想法恶劣地搅弄着夏明余的记忆和情绪,如同一只可憎的大手穿透皮肤与骨骼,直抵他的大脑。


    那股声音继续诱哄着,“你害怕死亡……还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未知……你的……宿命。”


    “——啊,找到了。”


    窸窸窣窣的桀桀笑声忽远忽近,最终,万籁俱寂。


    *


    再次醒来时,夏明余在一道海岸线上。咸腥的海水阵阵潮涌,舔舐着他的身躯。


    夏明余头痛欲裂,潮湿卷曲的长发黏在身上,混着湿沙和不明的黏液。


    好渴……太渴了。歇斯底里的渴意从灵魂满溢出来。夏明余上一次觉得这么渴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不容乐观。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


    他强制自己从昏沉的状态中回归思考,环视起四周来。


    他在一艘大船上,看规制很像中世纪的制造。


    船破破烂烂的,如同穿行过狂暴的大海风浪,又被巨型生物攻击过,最终孤零零地搁浅在了此处。海水已经浸透了腐朽的甲板,夏明余站起身时,水依旧没过他的脚踝。


    这艘船……已经搁浅很久很久了。


    船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这道海岸线上混杂着碎石、淤泥、绿色黏液和挂满海草的巨石建筑。地面上被浓雾笼罩,可见度很低,夏明余只能听到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安详、平静,透着难以言明的诡异。


    抬头,则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天空。没有日月星辰的点缀,根本无从分清时间的界限。


    竟然是海洋。


    在末世被圈禁起来的邪恶意象,频繁地出现在他生命里。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啊。


    吐息间充斥着过剩的水汽,但夏明余的肺并不觉得冰冷难受,相反,这缓解了他的渴。


    被看见的欲望太过浓烈,他甚至怀疑自己会因为渴意而游进大海,一去不返。


    夏明余克制着不去看海,勉力拖着沉重的身躯,先在船上翻找起来。


    他首先看到了堆叠在一起的三具骷髅。它们身上的水手服脆弱到几乎一触即碎,而那上面流畅的、贯穿骨骼的巨爪形状,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夏明余在胸前锈蚀的模糊铭牌上,认出了他们的名字——多诺万、圭雷拉和埃格斯特朗。


    三个面临恐惧而亡的、被时间无情遗忘的人。


    夏明余无法到船下的指挥室和房间去看看,那里已经被海水彻底侵略。但在甲板上溅落的绿色黏液下,夏明余看到了保存完好的油漆。


    它写着船只的名字,“警觉号”。


    没有更多信息了。夏明余离开了船。


    从醒来后,他一直维持着很低限度的虚弱。脑子还勉强可以运转,但四肢都仿佛被太过湿润的空气泡软,没什么力气。


    或者说……黏液、浓雾,是带有麻痹效果的?


    夏明余半游离态地走了很久。


    场景都大致类似,他推断出这是一座由蛮石堆砌的、废弃的岛屿城市。没有人类生存过的痕迹。


    浓雾折射出不明的微弱光源,让夏明余勉强看清了些。海滩处堆满了碎石,而随着夏明余深入浓雾,庞然矗立、奇形怪状的的石柱比比皆是,全都沾满了绿色的腥臭黏液,像是不明生物的体。液,渗透出祂经过时的、诡谲险恶的恐怖气氛。


    石柱上覆盖着蠕动的、不明所以的象形文字,夏明余仔细辨认着——他看过的,在邪神刻碑上,他见过类似的蠕动文字。


    夏明余走了很久很久。


    他发现他在隐隐流血,如同渗入肌理的神经毒素,流淌出浅绿的液体来,而他甚至找不到伤口在哪儿,就像这只是呼吸般自然的分泌物。


    最终,他再次回到了“觉醒号”前。


    但这一次,觉醒号是完好无损的。


    夏明余看到了肤色不一的异教徒。他们的着装非常诡异,脸被黑色蒙面遮住,身材佝偻。他们围成圈跪在一起低声念诵着,中间用鲜血画着诡异的符咒,隐隐透出不安的光芒。


    不妙的预感。


    他躲在石柱后,沉心静气地等待着。境背后的祂充满了恶趣味,既要向他传达信息,又要让他一头雾水、束手无策。


    在异教徒沉迷于天启的时候,夏明余注意到海底缓缓游来一只庞然巨物的阴影。


    它太过庞大,夏明余根本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只确信自己看到了无数触手、巨爪和翅膀的轮廓。


    甚至比眨眼还快。


    巨物猛地从海底暴起,吞噬掉半只船艘和所有异教徒。腥臭的绿色黏液溅落开来,夏明余避在石柱后,闻到了腐蚀性液体的焦味,耳边是刺耳的滋啦声。


    夏明余来不及思考他与巨物之间战斗的可能性,就被源自本能的恐惧完全吞没……尽管,他并没有真正看到它的模样。


    只是气息与声音,就足够人类这种低维生物胆寒。


    ——快逃!


    脑海里有声音这样提醒着夏明余。可能是他的所思所想,也可能是幻觉在攫取他的思维。


    虚弱的躯体奔跑起来,一路流下绿色的血液。


    夏明余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就像是……作为他意志支柱的求生本能被抽空了。


    再次穿过浓雾,夏明余与警觉号打了第三次照面。


    忙忙碌碌的船员们看到夏明余,先是吓了一下,又对他的奇怪装束观察起来。


    第一个人热络地朝夏明余打招呼,“嘿,你是这儿的原住民吗?”他顿了顿,“……噢,你听得懂我们的语言吗?”


    身上的异样血液消失不见,只剩下渴意越发沸腾起来,干涩的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


    夏明余浑浑噩噩地思考着——穿过浓雾,就像是刷新一次节点。他会反复地回到警觉号前,只是……是时间不同,还是事件的可能性不同?


    这座巨石城市很大,夏明余已经穿行了两遍,但他并没有因为体能消耗而变得更加虚弱——他就像是一缕不属于这儿的幽魂,来去不会造成任何熵增或熵减。


    中世纪的语言与现在有很大不同,但本源一样,夏明余开口道,“水……淡水,有吗?”


    声音干哑到难以辨认,夏明余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有些纠结,转身和另外几个船员对了个眼神,又对夏明余道,“有的,但我们剩下的资源也不多了。给你喝水,你可以带我们去岛上吗?”


    夏明余点头。


    喝水并没有让他的渴意有所缓解,那些水带着肮脏的沉淀,令夏明余更加不适。


    他只喝了一口就停下了。


    那个船员开始滔滔不绝,“你好,我是约翰森,是艾玛号的船员。离开奥克兰的时候,我们遇到了海底地震引起的风暴,然后……我们迷失了方向,来到了这里。物资快用完了,再这样下去,根本支撑不到回程!”


    ……艾玛号?


    夏明余状若无意地望向约翰森身后的甲板油漆,“警觉号”,没有错。


    他看向剩余的船员,看到了最开始那三具尸体——当然了,此刻是活生生的人类。


    艾玛号的船员来到了警觉号,而那些黑肤异教徒又去了哪里?


    看起来,后者用血祭召来了远古的巨兽,对这座巨石城市应该是有备而来,而前者,只是误打误撞。


    所以,大概可以初步推测为,艾玛号的船员遭遇海难,遇到警觉号后抢夺了船只。更为细节的,则无法得知了。


    夏明余缓声道,“我和你们一样,刚刚来到这里不久。”


    约翰森僵了一下,“那你……你的船只呢?”


    夏明余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道,“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他笑了笑,“说不定是诡术召唤什么的?你们其实见鬼了。”


    约翰森往后连滚带爬地溜远了,他变得非常警惕,但并不心虚。


    夏明余失笑地摇摇头,“去岛上看看吧。海里有怪物,岸边不安全。”


    他不知道那三位船员是在哪里被巨兽杀死的,但警觉号没有离开,说明根本无人生还。


    如果境里的时间线无法更改,那夏明余就是在和必死无疑的鬼魂说话。


    其他船员坐得离约翰森不近,夏明余他们的说话声音很低,而哪怕约翰森刚刚惊动的反应那么大,其他人也没有丝毫察觉。


    充满了违和的诡异感。


    多诺万拿出裹在衣服里的干面包,他用启程那天的报纸包着,现在纸上满是汗渍、油渍和面包碎屑,还有海水的咸腥味。


    夏明余叫住了他,“请问可以把报纸给我看看吗?”


    多诺万麻烦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报纸抽给了夏明余。


    夏明余抻开报纸的褶皱,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是几篇语焉不详的报道,内容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在地球的另一端,心思敏感的诗人和艺术家群体都在梦里来到了同一座潮湿怪异的巨石城市,但饶是画技再精湛的画师、语言再精妙的学者,都无法描述出那座城市的具体细节。


    只有一名年轻的雕塑家,他在睡梦中塑造出了一只巨兽的恐怖形象。梦醒后,他被手中无意识雕刻出的怪物活活吓出高烧,陷入了浑噩的谵妄。


    报纸最后附上了那个怪物雕像的图像,但大面积被多诺万撕掉,夏明余只看到了图像角落处的无数触角。


    笼罩着巨石城市的浓雾消失了。


    埃格斯特朗直起身,不满地埋怨道,“还要休整多久?出发吧,再迟天都要黑了。”


    夏明余抬头看向天空——在他眼里,始终都是日夜不明的黑色。


    那么,他与船员眼里的巨石城市,是否也不同?他需要借助船员的眼睛,来看清这里的真相吗?


    埃格斯特朗跳下船,其他人紧随其后。


    船员们首先被巨石城市的雄伟恢宏震慑到,那些鬼斧神工的建筑,如同由远古恶魔亲手打造,令人胆战心惊。未知的恐怖,很快压倒性地控制了他们的思绪。


    难以置信的尺寸、令人眩晕的高度,无法分清到底是凹陷还是凸起,简直违背了几何原理,很难让人信服这是这座星球可能存在的建筑。


    最终,埃格斯特朗发现了一道华丽的巨门——或许是一扇门。


    它庞大到让人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邪恶造物才需要由此通过。过分的庞大扰乱了他们的认知,判断不出是垂直还是水平。


    那可能是通往地狱的大门,也可能是封印邪祟的棺材——而他们,即将成为开启潘多拉魔盒的罪魁祸首。


    圭雷拉胆怯地退了退,而他正好撞在了身后的夏明余身上,他吓得几乎跳起来。


    “要……要不,还是离开吧?这里看起来太奇怪了……”


    他不想死在这里。


    夏明余只是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他也很好奇,船员们的死亡,到底是因为打开了巨石城市的核心,还是没有打开。


    对事件可能性最好的观测方式,就是尽量不产生干预,任由它发生。


    埃格斯特朗瞪了圭雷拉一眼,“你难道看不出这里的价值吗?从来没有一个遗迹的特征和这里有丝毫相似……我们淘到宝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多诺万也惊呼着,“——财富!数不清的财富!我们自由了……自由啊!”


    圭雷拉也被煽动起来,不断地吞咽着口水。


    他们害怕得不住颤抖,但好奇、贪婪和野心被无限放大,让他们失去了对危险的基本警觉。


    在夏明余眼里,船员们的眼里闪烁着幽幽的绿色光芒——这显然不正常。


    他们穿过浓雾,被这座巨石城市的谵妄幻觉摄魂了。


    而在约翰森眼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冷静得不像人。


    他有着血统最纯净高贵的蓝色眼瞳,却生着不明种族的相貌轮廓——他无疑是美的,但美丽,是低劣的混血种身上的原罪啊!


    他是这海上徘徊不去的鬼魂吗,还是……警觉号上为首的邪恶异教徒?


    埃格斯特朗的手心触碰到巨门的缝隙里,与此同时,他们都因为来自地下的轰然震动突然颠簸起来。


    被海水浸泡的魔窟里升腾起绿色的毒性瘴气,埃格斯特朗却像被魇住了一样,大半个身体都在往逐渐扩大的缝隙里探进去。


    而其他船员呢?圭雷拉和多诺万也在模仿着埃格斯特朗的行为,仿佛那深渊底下藏着的不是即将破棺而出的恶魔,而是令人垂涎的珍宝。


    约翰森疯狂地四处张望,与夏明余恰好对视上。在他充血的眼里,夏明余无动于衷,甚至是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恶魔,恶魔的子嗣,邪恶的使者、混血儿、异教徒!他一定和恶魔一伙的!


    第79章 直视


    怪物的阴影比门底下的深渊更为黑暗。


    庞大的身躯上烙印着险恶的图腾,它挤出巨门,腐臭的气息宛如上千座坟墓同时打开。绿色黏液像沸腾的沼泽一样炸溅开来,一片污秽狼藉。


    被幻象夺摄灵魂的圭雷拉、多诺万和埃格斯特朗,深深陷入了那片沼泽——成为了怪物苏醒后的第一份祭品。


    约翰森吓疯了,他剧烈地颤抖着,甚至无法自主地迈开腿逃跑。


    门上的缝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远古的封印被他们打破,一切都在溶解。


    门内的邪恶涌出后,夏明余渐渐摆脱了虚弱的状态——渴意消退,面对着畸形的怪物,他甚至连恐惧都消失了。


    夏明余站在原地,俯视着门下逐渐显露出的景象。庞大雕像的一角。依旧是与报纸上位置类似的一角。狰狞的无数触手。


    怪物绕过了夏明余站立的那一块地方,它的身体像是任何一种软体,身躯的不同部分先是分崩离析,从缝隙中攀爬上来,再像星云一样自如地重新汇聚出原形。


    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出那种恐怖。它违背了一切物质、能量和宇宙秩序,来自远比星球亘古的疯狂深渊。


    “嗬……嗬……”约翰森在尖叫里努力找回了声音,“你是来报复我们的吗?”


    夏明余眯起眼,淡淡道,“过来。”对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使用向导的能力,是一场无情的倾轧。


    约翰森无知无觉地走到夏明余面前,像幽灵一般。


    夏明余抬起约翰森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看着我,不要躲。”


    蓝瞳闪烁着金色的幽光,如同巨兽在这片世界上最小的海洋里游曳,阴影摇摆的轨迹竟与他们身旁的怪兽相符。


    在夏明余身侧,它竟然显得“乖顺”……那是多么可怖的臣服姿态啊。


    ……艾玛号被炸沉了。


    警觉号上那群诡异的混血异教徒跳着祭祀的舞蹈,欢呼庆祝着他们的胜利。


    那群人是这片海域的幽灵,连最勇猛的海盗都不能动摇他们。据说,他们徘徊在这里,只为验证这个星球最晦涩、最幽深的神话。


    异教徒的存在是如此邪恶,以至于杀死他们都成了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


    艾玛号的船员杀死了异教徒,成为警觉号新的主人。


    血液在偌大的海域弥漫开来,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鲨鱼,它们疯狂地撞击着警觉号。


    那群异教徒已经驯服了这片神秘的海域……海里的生物都为他们所用,为他们哀戚!


    船员们又继续航行了一段距离,最终搁浅在这条海岸线上。


    夏明余松开了约翰森。和夏明余猜得相差无几,没什么新意,而这也意味着,没什么线索。


    约翰森慌不择路地逃进了浓雾里,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夏明余思索了一阵,低下头和怪物不明部位的瞳孔对视,后者瑟缩了一下。


    轻微的震颤,但被庞大的体型放大无数倍,几乎成了一场山体地震。


    夏明余身处震源中心,突然蹲下身,用人类的语言和它对话,“你怕我?为什么。”


    它的身体迅速溶解成凝胶态,像雨水渗透进土壤一样,渗透到巨石城市的底部。地面出现不断拱起的起伏,看着势头,是跑到海岸去了。


    浓雾里传来一声尖叫。


    夏明余循声而去,在一块石柱下找到了一具尸体。新的时间节点已经过去,这具尸体腐朽已久,血肉不再。


    当时警觉号上的三具尸体,缺了约翰森的。


    看来在他们最初的时间线里,约翰森也并没有被蛊惑入腹,而是转身逃回了迷雾中。


    只是再也没有找到出来的路。


    这一次,夏明余也没有回到海岸线。


    他兜兜转转了数圈,都会回到这扇大开的门前——这是逼着他进门吗?


    夏明余轻叹一声,从随行的轻装包裹里拿出一根长绳。一端在石柱上缠绕了几圈,一端系着夏明余的腰。他单手攥着绳子,缓缓下落。


    *


    门下的空间仿佛在无限延伸,却又有明确的界限——它不可能超越这片海中岛屿,凭空占据海洋。


    但在仿佛万花筒棱镜的折射幻象之中,空间在光学的崎岖角度中延展,所有的物理法则和透视规则都如同失效。


    夏明余突然想到,Meta计划的金属大脑……也有类似的破坏空间性质的能力。


    他摸索出口袋里的硬币。在微弱的光下,它们的光泽完全一致。


    恶意的警示冰冷地钻入夏明余的骨髓——从这座巨石城市里带走的东西,都将让人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物归原主。


    在绝对的黑暗中,墙壁上的绿色黏液泛着诡谲的荧光,就像最古老的壁画一样,描摹记录着人类不曾知晓的神祇与传说。


    早在人类历史的万古世代之前,早在这座星球的初始之前,庞大如山的可憎怪物从黑暗的群星之间来到这里,在漫无边际里的海洋底下建造了这座城市。


    在难以计量的无数个时间循环后,在群星的排列就位后,一个伟大的、未知的族群就会在沉睡与梦境中重获权柄与自由,为了取乐和无意义的狂欢而蹂躏世界。


    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夏明余的脑海里。


    他读不懂那些只存在于想象里的图像或者文字,如同二维只是传递的介质,这座建筑——乃至于这座巨石城市,就是祂的传说活生生的碑。


    夏明余强迫自己的神智从壁画上挪开,他的灵魂都快出窍了。


    而这个转头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巨大雕像的下半身——底下的躯体覆盖着鳞片,前后肢都长着巨爪,背后拖着发育不全、长而狭窄的翅膀。


    莫名的熟悉感席卷了夏明余。


    他又松了一段绳子,继续往下深入,雕像的全貌渐渐展露出来。


    一头略有人形的异畸怪物,头部像是章鱼,面部则张开了无数触手。死物的雕像栩栩如生,仿佛那些触手仍会复活过来,将任何物质吞吃入腹。


    ——章鱼、恶龙和扭曲的人类。


    不可直视之物的视觉冲击太过强烈,夏明余心跳骤然加速。


    他想,他见过祂的,甚至是经常见到。


    在他的谵妄里,他的精神图景里,蝴蝶环绕中央的神像……就有着与祂一致的轮廓与阴影。这是个悚然的发现。


    夏明余每每站在祂身下,都如同匍匐着仰望祂,难以看到那不可言说的相貌。


    而他……终于窥见了祂的全貌。


    带他穿越死亡的窠臼,赐予他重生,用力量诅咒他、动摇他,又用谵妄折磨他、掌控他,将他一步步指引到祂的座下……


    是这样吗?


    无名的怒火随着恐惧一同升腾而起。


    祂的神座下有一串字符——图像、语言、文字,随便什么,不过是这个种族信息传达的介质。


    夏明余像被蛊惑了一样,将理解中的话语呢喃着念了出来,“……在拉莱耶他的宫殿里,沉睡的克苏鲁等待做梦。”


    ——PhngluimglwnafhCthulhuRlyehwgahnaglfhtagn.


    铺天盖地的头晕目眩和耳鸣。


    ——在Rlyeh……的宫殿里,沉睡的……Cthulhu等待做梦……fhtagn……


    可憎的话语侵蚀着夏明余的思考体系,代替了文字原本的位置。


    随着夏明余说出口,地底下蔓生出了无数黏腻粗壮的触手,它们齐齐涌向半空中的夏明余。


    夏明余用力地攀攥着绳子,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在这时,他发现绳子另一端的巨石松动了——不,不不不,还是说,那些石柱本身就是活的?


    绳子哗地松开了。


    夏明余飞快地掏出枪,朝下猛地射出几枪,想借助后坐力够到大门。


    但就在他开枪的瞬间,整座城市的重力方向倾斜了。


    ——这座巨石城市是活的!


    甚至具有思维能力,可以改变一切物理规则。


    拉莱耶,沉睡的海底宫殿拉莱耶……难道境的核心,就是这座城市本身?


    下落的同时,夏明余一边快速思考,一边拿出双刀劈开触手的尖端。


    但它们复活的速度更快,甚至每一次复活后都变得更为强大。乱舞着向上伸展,想要从四周囚禁住夏明余的活动空间。


    夏明余踩在一条触手上。


    在和夏明余接触后,它甚至明显地抖了抖,汩汩地分泌出更多绿色黏液,像是在为此兴奋着。


    夏明余用刀捅。穿它后,才老实起来。


    触手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夏明余很难踩着它拥有回弹力。


    他立即调试了异能枪的另一个功能,用精神力驱动它,瞄准、扣下扳机,触手的中弹范围被冰雪凝固。


    在异能消逝之前,夏明余踩着那块冰翻身,同时击中另一条触手,再次稳稳落下。


    借助这个流程,夏明余依旧很快地回到了可以够到门的周围。


    触手群像是有些泄气地回落了一段距离,夏明余单手握住金属门楣,而在他即将起身回到地面的时候,他与一只庞然可憎的怪兽几乎面贴面。


    章鱼头与巨大的人类瞳孔。


    怪兽缓缓地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而夏明余对此早有准备,另一只手里的异能枪已经蓄能完毕——最大功率的暴风雪子弹。


    “学……学长……救救我……”


    夏明余的心脏猛地一抽,怪兽的口器里,是只剩下上半身、遍体鳞伤的唐尧鹏。


    不……不,这是幻象!


    就像船员们在门附近看到了财富一样,这都是假的!这座城市,可以看清人内心的欲望和恐惧。


    夏明余很快反应过来,但在危急关头,这一刹那的失神,就足够丧命了。


    触手群遮天蔽日地覆盖住夏明余眼前的光,裹挟着他下沉、下沉。它们亲密地紧贴夏明余的身躯,模仿心跳的频率蠕动着。


    那种永远都在下坠的感觉又来了,夏明余用精神力撕扯着触手的内部,但无论怎样都见不到光。


    随着他的挣扎,夏明余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极致的渴意、虚弱和意识混沌。


    仿佛幽魂在时间罅隙的流质沟壑中游荡,又穿梭在群星、混乱宇宙与深渊之间。


    扭曲欢乐的旧日支配者向他发出欢迎堕落的大笑,祂们都在等待着他的做梦与苏醒。


    *


    长瀑般的银发凌乱勾着触手,如同一张华美而庞大的蛛网。


    皮肤泛着冷蓝色的鳞光,缓慢地长出膜一般的物质。他阖着眼睛,像是深陷子宫般的潮湿而安心。


    如同玫瑰花蕊里盛放的睡美人。


    攫摄了黑暗与光明的华彩,邪恶与光辉的风姿,都只集于他一身。


    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


    夏明余坠入了不知处的黑甜乡。


    晨曦清淡,开了细缝的百叶窗钻进新雪的气息,陷入法兰绒、在睡梦中彼此拥抱的身躯温暖而干燥。


    夏明余对周身的感知渐渐清晰起来,从迷蒙中伸出手,勾住了身侧人起身的衣摆。


    那人很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清冽的冬潮,却裹挟着爱意的暖风,“你醒了?”


    夏明余缓缓睁开了眼。洁白的房间被晨光浸透,朦朦胧胧。


    他背朝着夏明余,一丝不苟地扣上衬衫纽扣。被夏明余勾起的衣摆晃了晃,露出了后腰的纹身——一条水墨般的鱼,游弋在他的身体上,紧贴着脉搏心跳。


    这是他们周年纪念日时,他为夏明余准备的惊喜。


    夏明余还记得那个夜晚,微蓝的月光下,他们一如往常地完美契合,他水蓝青金的眼眸因为情动而潮热,漂亮极了。


    夏明余越过他看向窗外。


    下雪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那人也披上了白色的外衣,衣领下是若隐若现的吻痕。


    他回过头,朝夏明余极淡地微笑。


    熟悉的眼眸与声音,熟悉的清晨。


    熟悉的、见到他时会不由自主熨帖下来的心。


    夏明余从被窝里探出手,那人便熟练地牵了上去,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手指交缠间,夏明余摸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终于,夏明余含着笑,唤出了他的名字。


    “……谢赫。”


    第80章 违和


    夏明余戴上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典雅的素戒,是他一贯的审美。


    一夜过后的冰冷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夏明余又摩挲着往回旋了几圈,发现无名指的指根非常干净,没有长期佩戴戒指的戒痕。


    这个发现让夏明余愣了一下,在他打算继续想下去的时候,谢赫出声道,“早饭吃鸡蛋培根吐司可以吗?”


    夏明余笑着点头,“当然,辛苦你了。”


    他背过身脱下睡衣,紧窄的腰身只露出了一阵,就被衬衫遮住。


    谢赫坐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某种小动物一样蹭过来,埋在夏明余的颈窝。


    夏明余伸手揉了揉谢赫的头发,继续系着扣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早晨。”


    *


    镜子前的一切洗漱用品都是情侣款,甚至连镜子的边缘一圈都贴着各种颜色的标签。


    夏明余凑近些,走马观花地看着。


    “夏最近喜欢蓝色,所以给他换了新的洗漱杯。下一次换什么颜色好呢?”是谢赫的字迹。


    底下是夏明余之前留下的字迹,“听你的。”


    明明可以用几句对话解决,却偏偏要用文字交流……这难道是他们之间谁的情。趣吗?


    夏明余回忆了一下,突然不自在起来。这好像是他的提议。


    谢赫在科研所的工作很忙碌,时常封闭,夏明余作为大学教授也并不轻松,时常出差。


    有时候,两人一个月里都见不到一面。就算是平常,也往往只有身侧的床单褶皱,能让彼此确定对方回来过。


    家庭的日常琐碎通过手机交流显得乏味,而在难以团圆的时候,看到彼此的字迹,会更温暖些。


    夏明余选中蓝色的洗漱杯,一边刷牙,一边继续看着便签上的内容。


    “葡萄味的漱口水在左手边第三层格子里。夏上次找了很久,打电话来问我,我在实验室,没有接到。”


    谢赫还在最后画了个哭泣的卖萌猫猫头。毕竟是做机密科研的人,手很稳,只是连画画都横平竖直,板正里透出了一丝生疏的滑稽。


    夏明余被逗笑了,嘴里的泡沫咕噜噜地冒出来,他低下头漱口。


    *


    谢赫端坐在餐桌旁。


    两盘早餐摆得整齐,他甚至还在夏明余的那份吐司上,用番茄酱画了个爱心。看起来,比那个流泪猫猫头熟练那么一点点。


    夏明余过来时,看到谢赫笔挺的背部裹在亚麻色的围裙里,一丝不苟,做早餐做出了科研的气势。


    “怎么不先吃,在等我吗?”夏明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今天是工作日,你不用赶着去科研所……”


    夏明余突然噤了声。


    谢赫的眼角和鼻尖都有些许的红,在他常年室内研究不见光的白皙皮肤上,格外明显。


    夏明余探出手去摸谢赫的眼角,仿佛还能摸到没有干涸的湿润。他轻声问,“为什么哭?”


    谢赫缓慢地眨着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睛,看着贴近的夏明余愣怔出神,又匆忙撇开眼,“……不,是昨晚没睡好。”


    清冷的气质相貌,因为那抹微红,竟然像被融化了的雪,摇晃着温和的水色。


    他看了眼时钟,温声道,“还有时间,我陪你。”


    夏明余抿了口热牛奶,环视着家里的装潢。


    不只是盥洗室的镜子上,几乎每个显眼的角落都贴着便签。贴它的人似乎很看重,虽然多,但装饰得很有美感和风格,因而不显得乱。


    早餐时,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流。


    夏明余向自己确定,他是该很爱面前的人的。但想要诉诸于口的时候,他却找不到什么话题。


    他们共同生活的年岁、他们尚且年轻的爱情、他们彼此蒸蒸日上的事业……


    夏明余回忆起它们的时候,突然有种诡异的疏离和陌生感,就像是在翻阅一张张静止定格、不够连贯的图像。


    谢赫比夏明余适应这种无话的沉默。


    他只是慢慢地、细细地咀嚼着,像在刻意拉长彼此相处的时间。


    在夏明余不看向他的时候,他又不动声色地看过来。


    夏明余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词,貌合神离。


    聚少离多的感情,终点难道都是做亲密的陌生人?


    *


    夏明余从衣橱里挑出一件上课通勤的外搭。


    干净柔顺的棉织物让夏明余有些恍惚,潜意识里,他似乎更习惯贴身单薄的、便于行动的衣服。


    ……可是,为什么?


    他是个文学教授,这是他的衣橱,衣服上是他自己的气息。穿衣镜里的自己也没有任何异样,黑眼睛黑头发,全须全尾的。


    这种现实和意识之间有着些微认知偏差的感受很奇怪,夏明余若有所思地翻找着其他衣橱。


    ——没有。他没有那种贴身、甚至是紧身的衣服。而记忆里,他也一直倾向于宽松舒适的居家风格。


    难道是他睡糊涂了?


    轻轻的敲门声。


    谢赫站在更衣室门口,“明余,在找什么?”


    夏明余单膝跪在地上,执着于翻找衣服,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把衣服扔在地上,到处都是。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困惑他怎么会无意识地把这儿弄得一团糟,这明明不是他的本意,然后才慢慢地耳热起来,“抱歉,我在找一件衣服……我等会会收拾的。”


    想起来站着的人是和他同居的伴侣,夏明余又抬头问谢赫,“你记得我有过这样一件衣服吗?”


    他努力回想比划着,“纯黑色的,很贴身,有很多暗扣……”


    那么多暗扣是用来做什么的?记不起来了。


    穿着它飞奔的身体记忆很明确,但脑海里都是模糊的画面。到底是曾经,还是想象,夏明余分不清。


    谢赫走到夏明余面前,也轻轻地单膝跪下,然后把坐在衣服堆里的夏明余搂进怀里。


    “没有。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过。你想要一件吗?”


    夏明余摇头,“我只是想要确认而已。”


    谢赫在进门时就注意到夏明余一身准备出门的装束,闷声道,“出门吗?我陪你吧。”


    夏明余不明所以,“我要去学校,你不是也要去科研所吗?”他伸手轻点了一下谢赫的鼻尖,忍俊不禁,“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谢赫身子往下滑了一些,耳朵正好附在夏明余的心脏处。配合着这个拥抱,是把夏明余和他禁锢在一起的架势。


    “你讨厌我这样吗?”谢赫松开夏明余,不容置喙地说,“我开车送你去学校。”


    不刻意服软的时候,又是霜雪般的清冷。


    夏明余怀疑谢赫是一块夹心冰淇淋,第一口是冷硬苦涩的黑巧外壳,第二口是清甜绵软的内芯。


    谢赫以前也这样吗?


    谢赫伸手扶住夏明余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既然要出门,那把头发扎起来吧。”


    依旧是那副不容拒绝的神情,谢赫牵着夏明余坐下,拿来了梳子和皮筋。


    夏明余有些好笑,“梳头发,你也要帮我吗?”


    他到底是找了个男朋友,还是全日制的监管人?占有欲和掌控欲都这么强,很难说不是夏明余纵容的结果。


    谢赫站在夏明余身后,从镜子里和他对视,然后微笑着吻了吻他的发心。


    “我想这样,好不好?”


    坦白说,夏明余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但很难拒绝谢赫的请求。


    夏明余欣然点头。


    犀角梳穿过夏明余的长发,像在潺潺的流水里簪花。谢赫曲着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夏明余的头发玩儿。


    扎起头发后,夏明余露出了优美流畅的后颈,谢赫俯身,轻轻地咬了一口。


    温煦的柔光洒在谢赫身上,连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夏明余在镜子里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一切都太过柔软了——到了不真实的程度,让他心头惴惴不安地发涩。


    夏明余反手去探谢赫的脸,“谢赫。”


    谢赫应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水蓝青金,太漂亮的眸色,动情时更是惑人。在夏明余的一生中,他已经注视过这双眼睛无数次,并且即将在这双眼里,度过漫长的余生。


    交织的视线从镜中转移到彼此的脸。夏明余笑着呼噜谢赫的下巴,沙哑地轻声道,“吻我。”


    从醒来后,夏明余一直有种轻微的颠倒感和违和感,他说不清那种微妙的感受来自何处,但让他一直维持着很低限度的紧张和不安。


    但这似乎都没关系。


    此时此刻,夏明余终于确信,他与谢赫是彼此相爱的。而爱,就是夏明余最安稳的锚点,足够让他相信一切为真。


    *


    谢赫主动从琳琅满目的收藏里,为夏明余挑了佩戴的手表。


    夏明余虽然没什么富家公子哥的毛病,但也不会刻意勤俭,拒绝把一栋别墅戴在手腕上。


    开车路上,谢赫凑过身为夏明余系安全带,还叮嘱夏明余要向他汇报午餐,诸如此类。


    在谢赫继续说到“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来接你”的时候,夏明余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夏明余怀疑谢赫眼中的自己其实是一件易碎的、需要被人时刻捧在手心的琉璃,或者毫无行动和责任能力的孩童。


    还是说,聚少离多,让谢赫有些焦虑?


    记忆里,他的爱人不是这么唠叨的人,更不会事无巨细地过问。


    正好遇到红灯,谢赫的话语和车速一样缓缓滑落、归零。


    “……抱歉。”谢赫有些失态地扶住额头,再放下手时,他又成了那个八风不动、平静淡然的谢赫——夏明余最初熟悉的模样。


    夏明余问,“你真的没关系吗?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就变得……”夏明余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道,“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要记得,还可以和我商量。”


    谢赫就这么看着夏明余,很淡又很暖地露出笑容,“我知道。”


    谢赫伸手捋开夏明余鬓边的碎发,在夏明余无法看到的那个瞬间,谢赫眼底盛着满溢出来的哀伤和疲惫。


    他突兀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绿灯。


    插曲般的别扭和告白,都随着停滞的红灯逝去,不留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