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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131章


    公仪涣看着被她托在掌心, 泛起微光的龟甲,瞳孔不住扩大收缩,周身的清冷疏离被搅得支离破碎。


    几乎是在陆晏禾取出这片龟甲的瞬间, 公仪涣体内的灵力便不受控制地波澜涌动起来,与龟甲遥相呼应,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无法否认。


    这片龟甲确确实实就是他的,但他的龟甲明明……


    难道族中的长老们是在骗他?


    “大公子是不是想问我, 我是怎么有你的龟甲的?”


    陆晏禾看到公仪涣的反应时便彻底确定, 公仪涣就是江见寒, 她唇角弯起一抹弧度,指尖轻点着龟甲表面, 语气带着揶揄。


    “这可是你口中那位青衡道君送给我的。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不送他自己的,偏偏把你的送给了我。”


    她故意顿了顿, 歪头打量着公仪涣僵硬的神色,“这事, 大公子不解释解释?”


    过大的冲击摆在公仪涣面前, 他一时间脑中嗡鸣作响,难以用理智去思考,只定定看着自己的龟甲良久, 开口问陆晏禾。


    “他是……什么时候送你的?”


    “什么时候送我的?”


    陆晏禾脸上露出几分生动的笑,像是回忆起来什么极为有趣的事。


    “有差不多二十多年了吧。”


    “当年我与他共在神墓里, 获得贪生和苍虬两剑的认可, 却不想临离开之际, 他被一个化作我模样的精怪骗得团团转, 还是我出手救的他,然后他就把这龟甲送我了。”


    她说着,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我当时权当他是对我表达感激, 不过今天从公仪琅那儿听说,原来你们公仪氏的龟甲送人……是那种意思啊。”


    “不过呢,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陆晏禾指尖轻点下巴,“不然,他也不会在我与他之前差点闹翻的时候,那么害怕我将龟甲送还给他。”


    那段记忆至今鲜明,当时江见寒的所作所为过于惊世骇俗,给陆晏禾留下极深的印象。


    现在想来,或许对江见寒而言,哪怕没有名分,只要她愿意收下这枚龟甲,哪怕他刻意隐瞒了其中真意,只要她收下,他就能自我安慰,认定彼此心意相通。


    她向来不哄他,他便自己哄自己,把自己哄得深信不疑,将她当作此生唯一的道侣。


    哈……江见寒他还真是一个,笨得要死的家伙。


    想到这里,陆晏禾的眸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浮现出一抹含着无奈却又温和的笑意。


    这一幕被公仪涣尽收眼底。


    公仪涣:“……”


    他茫然地微微张了张口,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情绪在翻涌,却见陆晏禾已回过神来,冲他展颜一笑。


    “哎呀,我说这些又是做什么呢?”她摆摆手,语气轻松,“那个蠢笨的家伙连自己的龟甲都不认得,反而胡乱将大公子的龟甲送给我。等我找到他后,必得好好与他说道说道。”


    她再次摩挲了下掌心中的龟甲。


    “既然这是大公子的龟甲,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完,陆晏禾随手就将那枚温热的龟甲丢进了公仪涣怀中。


    “大公子,接好了。”


    龟甲本不重,撞在公仪涣胸口时,他却觉得像是被块滚烫的锐石砸中,心脏不受控制地一缩,传来无比尖锐的烫痛。


    脑中有什么被尘封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他的呼吸骤然乱了。


    陆晏禾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身,青丝在夜风中轻扬,她收了贪生剑,又随手招呼着始终环绕在自己身侧的苍虬剑。


    “苍虬,这里没有你的主人。”


    “和我走吧,我陪你找他去。”


    苍虬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毫不犹豫地飞入陆晏禾的手中,青碧剑光流转,映照着公仪涣苍白的脸。


    陆晏禾正要抽身离去,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握住。


    她惊讶回眸,对上公仪涣复杂难辨的目光。


    他像是同样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握住她的手却并未松开。


    他思绪纷乱,仿佛拉住她只是因本能作为。


    “你说,我是江见寒,你有何依据?”他扣住她的脸手,神情认真,声音低沉,“你和江见寒,又是什么关系?”


    陆晏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知道,他动摇了。


    她没有挣脱,反而顺势牵住公仪涣的手,指尖轻轻回握,整个人重新倾身靠近,语气暧昧。


    “他都送我龟甲了,大公子猜猜看,他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次公仪涣没有后退,他低头凝视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草木气息,那味道莫名熟悉,引得他心脏剧烈搏动,连声音都暗哑了几分:


    “那你们之间……到了哪一步?”


    听到这个问题,陆晏禾眼底笑意更盛,带着几分狡黠的挑衅。


    “我和他到了哪一步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自然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她说完,便觑着公仪涣的脸色,期待从他眼中看到预料中的羞赧与慌乱。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公仪涣方才还带着些许茫然无措的神情骤然冰冷,不止如此,他甚至猛地一把推开了陆晏禾。


    陆晏禾被他推得一连后退了两步:“?”


    这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公仪涣重复着她的话,眼神中积蓄起寒意,语气再度变得疏离而克制,“既然如此,谛禾道君就不该再与旁人做出这等举动。”


    他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仿佛她是什么沾染不得的东西。


    “不要毁了你我彼此的清白才好。”


    哈?


    陆晏禾被他这副忽冷忽热的态度气得笑出声来,她双臂环抱在胸前,指尖在衣袖下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看不出来,我们家大公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拉着我不放,转眼就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他紧绷的脸上流转,“我这是哪句戳到你的心窝子上了,惹得你这般失态?”


    真是想不到,江见寒失了个忆,连带着脾气都见长,都学会对她甩脸色了。


    公仪涣紧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两句冰冷的话。


    “你与他什么都做了,而我,清清白白。”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寒冰,一字一顿道:


    “就这一点,我就不是他。”


    清清白白?


    这次轮到陆晏禾茫然了,可茫然不过片刻,便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脸上才浮现出的冷怒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忍俊不禁的笑声,笑声越来越放肆,最后竟让她忍不住笑弯了腰,青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不住连声诶呦道。


    “哈哈哈哈……诶呦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扶着腰,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上气不接下气。


    “我当……我当是为什么呢……!“


    “原来是大公子发现自己元阳尚在,就断定我与你不曾有过什么啊?”


    公仪涣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烫,握灯的手都抖了抖:“你怎可——”


    怎可如此不知羞耻地说出这种话。


    但他话未说完,陆晏禾已经直起身来,她随手抹去眼角的泪花,步履轻盈地向前一步,在公仪涣还没来得及后退时,指尖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心口。


    “公仪涣啊公仪涣,”她仰头看着他骤然僵住的神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你好歹也是公仪氏的大公子,见识怎的如此浅薄?”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画了个圈,甚至感受到其下跳动飞快的心脏,唇边的笑意更深。


    “你难道就没听说过——神交?”


    陆晏禾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更深处却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公仪涣瞳孔微缩。


    “神交”二字,如同一把钥匙,将将要撬开他记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


    “比起肉/身产生的快/感,神识相依,神魂交融,彼此间才是最亲密无间。”


    陆晏禾继续说着,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有些震颤的瞳孔,想要望进他的神魂深处。


    “至于你说的,我呢也曾向他发出过邀请……”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想是他担心我身体的某些原因承受不住,这才只愿意与我神交。”


    “原本答应的,等他回来我们便……”陆晏禾恰到好处地停顿,笑意深邃,整个人近乎贴上来。


    “虽是神交,但身体的本能是不会作假的……大公子既然对于此持如此怀疑态度的话,不妨让我们来印证一下,如何?”


    陆晏禾清晰的话语一字字落在公仪涣的心坎之上,她的脸在他的眼瞳中逐渐放大,


    公仪涣僵立在原地,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避开,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他看着她靠近,看着她抬起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衣衫的摩挲声中,她攀上他的肩,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温暖微凉的触感在下一刻被瞬间点燃。


    第132章


    唇齿的厮磨, 由浅到深,战栗感透进公仪涣的识海深处,仿佛热油中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轰然燃起了燎原大火。


    一些破碎的,看不清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伴随交织而生的情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识海。


    在看不真切的水雾中,他看到谁与她的神识化形, 彼此包/裹、缠绕, 坦然托付着极致的亲密与信任。


    又是在澄黄的烛光里, 谁与她于帷幔中打闹温存,交颈而卧, 同榻共眠……


    这些陌生的、却又带着致命熟悉感的碎片,与此刻唇上真实的温热触感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荒谬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公仪涣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他箍住了陆晏禾的腰肢, 将本欲浅尝辄止的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同时他的呼吸亦变得粗重起来,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穿入陆晏禾脑后的青丝,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一开始的被动承受,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掠夺。


    陆晏禾睁开眼,被他骤然激烈的回应给惊讶到, 眼底很快浮现出更深的笑意, 反倒是身体主动软了下来, 任由公仪涣主导着这个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唇齿间的暧昧。


    逐渐食髓知味后,公仪涣的进攻性甚至比原本的江见寒更强上不少,陆晏禾很快就有些招架不住, 好容易才脱离开来,猛地推了他一把。


    她脸上红晕深深,抚着胸口顺着气,挑起眉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我说大公子,方才是谁说的清清白白来着,怎么现在这么主动,这么熟练,还啃的这么凶?”


    公仪涣看着她,这才像是骤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踉跄着后退一步,抬手用力抵住自己剧痛得仿佛要裂开的额角。


    他喘息着,看向陆晏禾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巨大的茫然。


    公仪涣问道:“那些……是什么?”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识海中那些翻腾的碎片尚未完全平息,身体的反应更是昭然若揭。


    陆晏禾抬手用指尖轻轻擦过自己微肿的唇瓣,看着他,似笑非笑。


    “自然是……我与青衡道君的事情喽。”


    说完,她看着公仪涣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弥漫的模样,心肠终究是软了一下。


    公仪氏对江见寒做了什么尚未可知,若强行刺激,只怕适得其反。


    “大公子放心,我只是让你看了点我神识中的东西罢了。”


    她语气放缓,走上前,抬起手按上他两侧太阳穴,指尖蓄起些温和的灵力,替他揉按起来。


    “若是记不起来,便不想了,不着急。”


    恍惚间,陆晏禾想起来,之前也曾有这么一个人,替她按揉着,宽慰她不必那般痛苦,顺其自然。


    只是很快,陆晏禾便回过神来。


    “我说……”她抬眼,望进公仪涣混乱的眸子里,“大公子现下有没有觉得,我的话有几分可信了?”


    公仪涣垂头,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指尖的温度与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稍稍缓解了那股胀痛,却让心底另一种躁动更加清晰。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有。”


    作为公仪涣,他不该相信这见面不到一日的女子,更不该如此毫无戒备地沉溺于她的气息与触碰。


    可若他是江见寒呢?


    江见寒的龟甲在他身上产生共鸣,江见寒的心动他感同身受,那些破碎的画面与汹涌的情感更是做不得假。


    如果他是江见寒,那么一切匪夷所思的吸引与失控,便都有了答案。


    更重要的是,这个认知让公仪涣心底生出某种心思。


    若他是,她此刻的靠近、她的触碰、便都是对他,而非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影子。


    陆晏禾见他如此说,手上的动作都一顿,对公仪涣如此迅速而直接的回应感到些许惊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却骤然一暗。


    公仪涣低下头,再次攫取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迟疑,而是带着深藏的渴望。他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插入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陆晏禾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他堵住了所有言语。


    风声乍起,灵力微澜。


    不过一瞬,原本两人站立的地方,便只剩下了被公仪涣早已扔在地上孤零零的提灯,以及在空中茫然悬停、发出细微嗡鸣的苍虬剑。


    在短暂的凝滞之后,苍虬剑青光疯狂闪动,立刻寻着气息飞速冲向了方才的来路。


    公仪涣房中,随着纱帘被撞得叮铃作响,两道人影相拥着踉跄跌入内室,一路哐当撞倒了角落的花架,最终双双坠入床榻之上。


    陆晏禾被公仪涣压在榻上,一睁眼,入目的便是完全陌生的场景。


    雕花繁复的床顶,深色的帷帐,以及身上之人灼热的呼吸。


    公仪涣撑起双臂,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那双原本深邃的黑眸此刻已化作墨绿的蛇瞳,竖立的瞳孔紧缩成线,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深色翻涌。


    曾见过江见寒如此模样的陆晏禾立刻明白,公仪涣这是动情起欲了。


    谁能想到,就在一刻前公仪涣对她还是那般冷漠的模样。


    “我说大公子……”陆晏禾笑意盈盈,才要挑逗他一番,突然察觉到脚上一凉,随即是两声轻响落在榻边。


    陆晏禾茫然一怔。


    她鞋怎么掉了?


    几乎是心中浮现出这个疑问的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脚踝被某种冰凉光滑的东西缠绕、束缚住。


    那触感绝非布料或绳索,像是带着特有的细腻坚韧,缓缓向上攀爬,绕过她的小腿,掠过膝弯,最终紧密地缠绕在了她的腰腹之上,微微收紧。


    陆晏禾猛然意识到什么,倏地低头看去。


    只这一眼,便让她整个人都瞬间变得不淡定了。


    一条粗壮有力、覆盖着深碧色鳞片的蛇尾,取代了公仪涣原本的双腿,正从锦被间蜿蜒探出,而尾尖部分,正牢牢地缠绕在她的腰腹处。


    鳞片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陆晏禾:“……”


    她沉默地抬眼看向上方的公仪涣,眼神复杂。


    察觉到她的视线,公仪涣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缠绕在陆晏禾腰际的蛇尾却下意识地更收紧了些力道。


    “唔……”


    陆晏禾被他勒得微微蹙眉,有些绷不住了,她瞪他:“公仪涣,你这是做什么呢?”


    公仪涣先前见她看到自己已然变成蛇瞳的双眼时并未流露出惊惧或厌恶,这才不再强压本能,释放出蛇尾。


    可很明显,陆晏禾对这条尾巴本身,很是排斥。


    公仪涣墨绿的蛇瞳微微闪烁,声音低哑地开口:“你……讨厌?”


    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公仪涣,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吧。”陆晏禾动了动被束缚住的腰身,试图跟他讲道理,“是你突然这样,正常人都会吓到的好吗?”


    公仪涣沉默了片刻,问她。


    “那你与江见寒,是如何的?”


    不知为何,陆晏禾从中似乎听出了一丝别扭与酸意。


    她怔了一下,才道:“江见寒比你克制,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蛇尾。”


    “不可能。”公仪涣身体一顿,而后眼底深沉,身体压得更低,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反驳道:“他若喜欢你,便不会……”


    蛇/性/本/淫,公仪氏的血脉一旦认定心仪之人,在情动之时根本难以克制化出原身纠缠伴侣的冲动。


    江见寒……不,从前的他为什么就能做到?


    除非……


    公仪涣的眸色暗沉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讽意,低声道:“他没那么喜欢你。”


    “怎么可能?”陆晏禾几乎是立刻反驳道。


    她从不怀疑江见寒对自己的真心。


    她思考片刻,道:“想是他当时单就露出蛇瞳都让我惊讶了许久,所以他怕我厌恶,这才一直克制着没让蛇尾出现吧。”


    毕竟,那时的江见寒是个连自己那双蛇瞳都能评价为“难看”的人,对于公仪氏的血脉,他本就心存排斥,又怎会轻易在她面前展露这更接近妖类的一面?


    厌恶。


    这两个字猝然刺入公仪涣的心口。


    听着陆晏禾的解释,公仪涣泛红的眼尾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双紧盯着她的竖瞳里翻涌的情绪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紧紧缠绕在陆晏禾腰际、充满占有意味的蛇尾,力道骤然松懈,甚至带着一种迟疑的、想要退却的迹象,冰凉的鳞片擦过她的衣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腰间力道一松,陆晏禾立刻察觉到公仪涣情绪的不对劲,原本还有些抗拒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怎么了?”她问道。


    然而公仪涣只是别过脸,垂眼不看她,蛇尾退得更快,鳞片摩擦锦被,发出急促的窣窣声。


    眼见着公仪涣又开始冷漠起来,陆晏禾想也没想,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正快速要退回的、触感冰凉光滑的蛇尾尖。


    “别跑呀,我的大公子。”


    她原本只是想用行动打断公仪涣的举动,却没能多加思考这举动本身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手握住蛇尾末端的瞬间,公仪涣猛地浑身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闷哼,撑在她身前的手臂和肩膀都难以自控地颤抖了一下。


    陆晏禾被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也是一愣,抓着蛇尾的手下意识地没松,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顿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他们彼此本就贴的紧,都知道那是什么反应。


    第133章


    即便榻上光线昏暗, 陆晏禾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公仪涣脸上浮现出的、难以忽视的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至颈侧,与他那双非人的墨绿竖瞳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陆晏禾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 第一次觉得有些好玩起来。


    江见寒天赋出色,学习东西极快,对于情/事开窍也极快。但公仪涣,这位没了江见寒记忆的公仪氏大公子, 此刻的反应却青涩得惊人, 本就未经人/事, 一下子被这过于直接的刺激弄得失了方寸,连身体的本能都坦诚得近乎可怜。


    被她握在手中的蛇尾尖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原本试图逃离的动作早已停滞,那冰凉的蛇尾尖甚至无意识地、带着点讨好意味地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光滑的鳞片在她掌心的肌肤上轻蹭,全然是一副沉溺其中、不想离开的模样。


    然而公仪涣本人则是羞赧异常, 原本压在她身上的灼热身躯僵硬, 撑在她耳侧的手臂动了起来,似乎想要立刻起身远离这令他无措的境地。


    陆晏禾哪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她眼疾手快地揪住他的衣襟,稍一用力, 便将那试图逃离的人又给扯了回来,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害羞了呀, 大公子。”她仰望着他, 眼底漾开促狭又明媚的笑意, 故意用气音在他耳边低语, 握着蛇尾的手还坏心眼地、极轻地捏了捏那敏感的尾尖。


    公仪涣浑身又是一颤,呼吸彻底乱了节奏,那双竖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收缩得更紧, 里面水光潋滟,混杂着羞恼、无措和被她轻易撩拨起的、更深沉的欲/望。


    他想避开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却被她揪着衣襟无处可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近乎压抑的喘息。


    “别碰了……”他哑然道。


    陆晏禾眨了眨眼,回他道。


    “奇怪呀,亲呢也是大公子您主动亲的,抱呢又是您把我抱进来的,尾巴也是您自己缠上来的,怎么现在倒是退缩了?”


    “便宜光让你占了,这可不公平。”


    说罢,她将那一截光滑冰凉的蛇尾拽入怀中,本该是灵活自如的尾尖,此刻竟在她怀抱里显得有些僵直,鳞片细微地翕动着,透露出主人无措的心绪。


    “方才你那表情是什么模样?”她仰头看着他,眼底是了然的笑意,指尖抚过怀中漂亮的鳞片,“真以为我嫌弃?”


    她适应的速度远超公仪涣的预料,甚至开始仔细打量起这蛇尾来。


    被她抱在怀中的蛇尾没有丝毫粘腻污秽之感,墨绿色的鳞片排列整齐,光滑冰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竟有一种别样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陆晏禾忍不住又顺着鳞片的纹路抚摸了几下,那尾巴尖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直到公仪涣呼吸沉重地再次抓住了她作乱的手。


    “好了……不然……”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警告。


    “不然什么?”陆晏禾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不然大公子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不成?”


    公仪涣那双非人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其中翻涌的暗色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是想,想得骨头发疼,那股源自血脉本能的占有欲在疯狂叫嚣。


    但他终究还是忍了又忍,压下那汹涌的冲动,只是垂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深入,半晌,他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气息灼热而混乱,哑声问:


    “你与他的神交,是怎样的……?”


    “想试试看?”陆晏禾被他亲得气息也有些微乱,却仍睁着眼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大公子哪怕不记得了,也和江见寒那般,不肯碰我呀。”


    公仪涣顿了顿:“他必定有不碰你的原因……”


    他身下的女子此刻哪里都香,发丝间、肌肤上散发出的气息,香得他几乎要失控。


    “我还没想起来……”他将滚烫的额头埋在她颈侧,声音冷清地发闷,“不能,那样对你……”


    听他说完,陆晏禾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公仪涣埋在自己脖侧之人开始低声说着什么话。


    她侧耳倾听,而后清晰的诵念声传入耳中。


    陆晏禾:“……?”


    公仪涣这家伙,竟然在念净心咒!


    不得不说,这很江见寒,连犟得要死的性格都如出一辙。


    陆晏禾确实也没想过丧心病狂到对这个记忆残缺的家伙真做什么,逗弄归逗弄,底线虽然不多,但她多少还是有些的。


    她抬手推了公仪涣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公仪涣被她这猝不及防地一推,侧身跌到了床榻之上,有些茫然地抬眼,就见陆晏禾已利落地翻身,跨坐在了他的腰际。


    昏暗光线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伸手。”


    公仪涣怔怔看她,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陆晏禾抬起手,将食指点在自己额心,下一刻,额心处微光亮起,一滴晶莹剔透、宛如冰珠般的灵光自肌肤下浮出,悬于她的指尖之上。


    她将自己借助梦境共感之能,与江见寒的一切凝于这滴灵光之中,放在了公仪涣的掌心。


    “这是呢……”陆晏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缥缈的意味,“我与他的事情。”


    她的目光从移向公仪涣那双微愕的墨绿竖瞳道:“如果你也相信你就是江见寒的话,你便可以看。”


    “但公仪涣,”她话锋一转,“你要是觉得你更希望当这渟渊大公子的话,你便不要看。”


    公仪涣感受到掌心那滴灵光传来的微凉触感,他沉默片刻,抬起眼,望向陆晏禾问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江见寒,对于这场婚约,他会怎么做?”


    陆晏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嗯……逃婚吧?”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当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听闻家里要给他定亲,就这么干过一回了。”


    “不过其实也说不准,毕竟背靠大山,有时候会比万事要自己扛着更加轻松些吧。”


    因为连她也不知道,江见寒到底是因为被迫,还是或许他会更渴望回归公仪氏。


    不等公仪涣反应,她俯身便将一个吻落在了公仪涣的嘴角,一触即分,带着温热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不能再问我喽,一切都要你自己想。”


    “那么晚安,我的大公子。”


    她笑着说完,动作敏捷地翻身下榻,脚步轻快地走向房门,利落地打开房门,脚步却顿住了。


    门外,苍虬悬停在门外空中,剑身正流转着青色光晕。


    “苍虬,等着我呢?”陆晏禾笑道。


    苍虬剑剑身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嗡鸣,青光流转加快,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雀跃与亲近之意。


    陆晏禾看出它的意思,却摇了摇头:“你不能跟我走。”


    她侧过身,视线看向屋内半支起身正望着这边的公仪涣。


    “你还需要在这里,保护好他。”


    “他虽然不太一样了,但我相信,他本心未失。”


    苍虬剑周身的青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透出十足的不情愿,但在陆晏禾平静的注视下,它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埋怨的剑鸣,不情不愿地调转方向,慢吞吞地飞回了床榻边,悬停在公仪涣身侧,剑身微斜,整个剑都透着一股委屈。


    一人一剑,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门外的陆晏禾对着屋内笑了笑,随即转身利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公仪涣望着陆晏禾消失的方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才回神,唤道。


    “苍虬。”


    他揭去苍虬剑上的封印,本想要握住它,可苍虬剑剑身猛地一震,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嗖”地一下窜到了房间的另一角,紧接着又烦躁地在房间内来回窜,划出一道道凌乱的青色光痕,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它用行动明确地表达了它的不满——


    不想理他!


    公仪换:“……”


    他收回落空的手,将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摊开,目光落在掌心中那滴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凉气息的灵光之上,眸光怔怔,陷入了沉思。


    今天白日里,族老将他从宴席中召离后与他嘱咐的话此刻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与那凌皎皎一同来的,便是谛禾道君陆晏禾。”


    “涣儿,族中……改变主意了。”


    “若你能说动陆晏禾,与你结为道侣……那么,凌氏之女,你可以不娶。”


    公仪涣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入肺腑,他摊开手掌,端详了这滴灵光许久后,不再犹豫,抬起手掌将掌心那滴灵光稳稳地覆上了自己的额心。


    触感是一片沁骨的冰凉。


    下一刻,灵光一闪,瞬间没入他的肌肤,消失不见。


    公仪涣维持着抬手覆额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仅仅是片刻的静默之后,他的呼吸猛地一重!


    第134章


    陆晏禾一路掩盖气息, 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客院。


    此刻已是半夜,除了例行值守的公仪氏弟子巡逻路过的脚步声外, 只余下夜晚虫鸣风吹声。


    在回自己客房之前,陆晏禾悄然掠过公仪琅为季云徵等人准备的客房,她神识微扫,却并未察觉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


    季云徵他们还没回来?


    去贺兰氏那里聊个天的事情竟要耽搁到这般时辰?


    然而怪异之事不止如此, 等她落在自己客房前的院中, 房门外门槛前却坐着一个令她有些意料之外的身影。


    凌皎皎。


    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怀中搂着一只长尾白鼬,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眼神放空, 不知在发什么呆。


    听到陆晏禾落地的细微声响,凌皎皎回神看来, 眸光微亮, 连忙抱着白鼬站起身走来,朝她行礼唤道:“六长老。”


    陆晏禾脚步顿住,眼底飞速闪过一丝讶异。


    她怎么在这里?


    “这么晚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陆晏禾问她道。


    凌皎皎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事……想找六长老。”


    陆晏禾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心底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却还是抬了抬下巴, 示意道:“夜凉, 去里面说。”


    客房内,随着灯盏被点亮,两人在桌旁相对坐下。


    凌皎皎显然有些拘谨, 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神情挣扎,几次张口却又咽了回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陆晏禾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你们午后不是随五长老去贺兰氏那边了吗?我方才回来时,似乎没见到其他人回来。”


    “是……”凌皎皎低声道,“弟子推说身体不太舒服,想早些回来休息,五长老和师兄们……似乎就涿州城的一些事,还在与贺兰氏详谈。”


    说完,凌皎皎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陆晏禾,眼神复杂:“冒昧打扰长老,是……是弟子有一事,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告知长老。”


    陆晏禾:“你说。”


    凌皎皎犹豫了半晌,咬了咬牙,低声道:“长老这次特意前来渟渊,本是为了帮弟子解决与公仪氏的婚约之事,弟子感激涕零,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弟子今日回来后想了许久,想通了。”


    想通?想通什么?


    陆晏禾心底咯噔一声。


    凌皎皎:“弟子想通,愿意接受与公仪氏大公子的婚约。”


    陆晏禾:“……”


    不是吧?凌皎皎你是女主啊!你怎么能想通和男配在一起?


    不,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重点是,公仪涣他……他可能是江见寒啊!虽然这个可能性目前看来也并非定数。


    但如果女主真的嫁给了公仪涣,那陆晏禾她那促进男女主感情升温的任务怎么办?岂不是全乱套了?


    不,也不对……她在意的明显不是任务……


    各种念头如同乱麻般瞬间涌入陆晏禾脑海中,她只觉得脑中意识有些混乱,忍不住抬手按住了发胀的额角,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凌皎皎见陆晏禾扶额不语,连忙站起身,有些慌张地走到她面前:“六长老,您没事吧……?”


    陆晏禾抬手挡开了她欲搀扶的手,抬眸直视着她,目光重新恢复清明与冷静。


    “理由呢?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凌皎皎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几个深长的呼吸后,她才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勇气,低声道。


    “今日在贺兰氏前辈处,他们言曾为弟子与公仪大公子的婚事叩探过天机。”


    “天机所言,若弟子执意拒绝这桩婚事,强行破坏公仪与凌氏间的因果牵连,恐怕……不久后有性命之危,乃至连累他人。”


    陆晏禾眉梢微动:“……你信这话?”


    她心中暗叹,这女主未免太过单纯。


    贺兰氏与公仪氏同气连枝,他们若不帮着公仪氏劝说,那才叫奇怪。


    凌皎皎眼帘低垂,声音轻轻。


    “弟子本心不愿相信,但弟子早年便曾听闻,贺兰氏身为神裔,受神旨荫庇与约束,若刻意扭曲天机、蒙蔽因果,自身必遭严重反噬,甚至损及修行根基。”


    “他们……实不像会为了弟子这等无足轻重之人,赌上自己道行之人。”


    陆晏禾一时默然。


    凌皎皎这番话,确实不无道理。她虽是这个世界气运所钟的女主,但眼下毕竟身份低微、修为尚浅。


    以贺兰氏在沧澜界的地位和世代累积的声誉,确实不太可能冒着道途尽毁的风险,编织一个如此骇然的谎言来诓骗于她。


    而且,陆晏禾确实难以忘记,在原书的剧情中,凌皎皎被珈容云徵掏心惨死的凄惨结局。若凌皎皎当真嫁给公仪涣,不论自己任务完成与否,至少能让她避开原定的死劫。眼下男女主感情尚浅,若能借此机会让凌皎皎脱离主线纠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将来珈容云徵依旧为祸世间,以公仪涣的实力,护住一个凌皎皎应当不成问题。


    毕竟在原著中,能与彻底黑化的珈容云徵抗衡的唯一存在,便是江见寒。


    可理智分析归分析,陆晏禾心头仍堵得发慌。


    江见寒就一定要娶凌皎皎么?


    “宿主,别信凌皎皎的话。”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知何时,那只长尾白鼬已从凌皎皎怀中跃至她肩头,抓住她的衣襟。


    “今日在贺兰氏,长老贺兰恒曾赠予凌皎皎一只玉镯。”系统的语气凝重,“凌皎皎戴上后态度就转变,我怀疑,是那镯子在影响她的心神。”


    玉镯子?陆晏禾目光下移,落在了凌皎皎紧张交握的手上,果真在她的右手手腕上看到了只做工精细的玉镯子。


    “这是哪里来的?”陆晏禾明知故问,“我记得你之前没戴着。”


    凌皎皎愣愣抬头,跟着陆晏禾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陆晏禾看的是自己的这只镯子,立刻轻轻啊了声。


    “这是贺兰前辈给晚辈的见面礼,说是用檀陵特产的玉石所作,此等玉石有长福绵延的祝礼……”


    “长老您当时没去,前辈让我将您的这份代为转交给你,说是小小薄礼,请您笑纳。”


    说着,凌皎皎从灵囊中翻出来另一只样式一模一样的玉镯子。


    陆晏禾没有接,而是牵出一丝灵力,将玉镯勾了过来悬浮在自己面前,仔细端详着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公仪氏用在江见寒身上的手段有所了解后,她实在是很难放下对贺兰氏的警惕之心。


    然而,就当她想要从这玉镯子上看出端倪之时,主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主系统:主线任务关键道具出现,提示,收下玉镯。】


    【陆晏禾:收下?这难道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么?】


    【主系统:系统会为您屏蔽其副作用,并会在关键时刻提醒您应该做什么。】


    【陆晏禾:也就是说,这镯子是有副作用的?】


    【主系统:是,它会在特定情况下对您的思维进行催眠与干涉,宿主安心,系统屏蔽之后,它并不会对您的思维造成影响。】


    贺兰氏果然和公仪氏一般坏心十足啊。


    虽心中腹诽,但既然这是完成任务的必要道具,陆晏禾还是选择取过来戴在手腕之上,甚至还扬了扬手。


    “还不错。”


    凌皎皎看着陆晏禾随手接过戴上的动作,愣了愣。


    她就这么…….戴上了?都不怀疑着玉镯动没动手脚?


    【系统:这很正常,陆晏禾毕竟只是书中降智的恶毒女配罢了,在她的认知之中,这只是个礼物,更何况,贺兰氏同为律戒阁首席,彼此间并无利益冲突,并不会因此加害于她。】


    【系统:她向来无比自负。】


    凌皎皎听着系统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不知为何,她竟从中听出了几分嘲讽。


    【凌皎皎:你就这么讨厌陆晏禾?因为她是导致季云徵黑化的主要源头?】


    【系统:比起这个,她更是能够了结男主的最佳人选。】


    【凌皎皎:……】


    “凌皎皎,我最后问一遍,你心意已定?”陆晏禾戴上玉镯,朝着有些发呆的凌皎皎道,“你若是被迫……”


    凌皎皎摇了摇头:“弟子明白长老好意,但弟子心中主意已定。”


    她抬起头,恳求地对陆晏禾道:“如果可以,明日长老是否能让弟子再与大公子见一面?”


    “一切顺利的话,弟子希望能尽快将婚期定下来。”


    陆晏禾:“……好。”


    *


    贺兰氏住处,方寻初季云徵等人不久前已离开,除了谢今辞,贺兰苑无论无何都想要将他留下。


    方寻初见谢今辞与贺兰苑如此交好,倒也没说什么,顺水推舟的让谢今辞在贺兰氏留宿一夜。


    离开前,谢今辞叫住方寻初:“若是师尊问起弟子,烦请五长老代为转达,弟子明早便回来。”


    方寻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明白。”


    谢今辞站在贺兰苑旁边,目送方寻初等人离开后,与贺兰苑对视一眼,转身回到房内。


    房中,此次受公仪氏邀请的贺兰氏——贺兰苑的父亲贺兰恒等人见谢今辞进来,方才与方寻初等人在场时候露出的周到客气已从脸上褪去。


    他起身,从原本的上首位起来,朝着谢今辞俯身行礼,恭敬道。


    “二公子。”


    包括贺兰苑在内的其他在场贺兰氏子弟亦纷纷朝谢今辞行礼。


    第135章


    谢今辞弯下腰, 唇边笑意清浅,将他扶起:“您不必多礼,我尚且不是贺兰氏子弟。”


    说罢, 他走向里间,竹帘在身后落下,从里头关了门,隔绝了同外间的声音。


    室内沉香缭绕, 里头坐榻上,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正静坐着, 双目闭阖,虽年事已高, 眉宇间仍存依稀往昔超然之姿。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苍哑。


    “听你方才所言, 是不打算回贺兰氏了。”


    谢今辞整衣下拜,烛影在侧脸投下阴影, 他告罪道:“不肖子孙自知有愧, 请您责罚。”


    老者神色不动,只是重复道:“您?”


    谢今辞眼睫颤了颤,垂首回道:“……曾祖。”


    “为难你还肯认我这个曾祖父, ”老者缓缓睁眼看他,语声淡如水, “起来, 说罢, 为何宁愿留在玄清宗也不愿归来?”


    谢今辞维持着跪姿不曾起身, 只是抬起头,认真且恭敬回道,“宗门于曾孙有养育授业之恩, 曾孙不愿负恩背宗。”


    老者凝了他半晌,双眉缓缓拧起,摇头道:“谎话连篇。”


    “究竟为的什么,你心中清楚。”


    谢今辞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衣摆:“是,曾祖教训的是。”


    一时间,气氛陷入沉寂。


    老者:“孩子,吾心有一事,要你替吾解答。”


    谢今辞:“曾祖请说。”


    老者目光洞悉眼前的后辈良久,再次开口,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不定起来。


    “吾观你命格游离,因果牵连,执念深重,实非——现世之人。”


    “你究竟从何而来?”


    谢今辞闻言肩膀一颤,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烛火在瞳孔中剧烈摇曳,脸色苍白似鬼。


    片刻后,他的眸光黯淡下来,再度俯身朝老者拜下,艰难启齿,声音干涩:“您都知晓……”


    温言善道如他,几度张口又咽下,半晌才道。


    “孤魂野鬼,恍惚来此,借尸还魂,忝居至今。”


    谢今辞说完,伏地而跪,等候发落。


    可很快,他的头顶传来温暖,老者抬起右手,抚上谢今辞发顶,徐徐叹口气。


    “苦了你,我的孩子。”


    “贺兰氏没能帮到你,使你枉死,又使蠹虫木折,举族倾覆,乃族之不幸。”


    青年双唇微微颤抖,眼角一点晶莹倏忽闪过,很快隐没在烛影间。


    “是曾孙无能,没能保全贺兰氏一族。”


    也没能,保全他的师尊。


    “你的那辈子,若贺兰氏不曾给过你荫蔽,你自保不暇,又何必自责?”


    老者指节轻叩案几,发出两声脆响:“如今,吾既来见你,便是要给你,给吾整个贺兰氏谋取生路。”


    “你拒绝贺兰氏,无非便是为了你那师尊,奈何世间缘分,强求反损。”


    老者语气平和,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放不下宗门是假,放不下她才是真,可一味停在她身边,便是你想出的唯一窝囊的法子?”


    谢今辞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收拢,指节寸寸发白。


    见他如此,老者徐徐叹息。


    “你过于心善,既是死过一回的人,怎么还学不会心硬?莫非,你还对那魔畜存着侥幸?”


    “曾祖!”谢今辞下意识反驳,而后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他当年毕竟”


    “浮生万灵都其难言之隐,你便要全都心疼过去?又有谁来心疼你?”


    老者截断他的话,语气训诫。


    “命数早定,已有之事,后必再有。你真以为重活一世一事不做便能扭转因果?”


    “你若固执如此,将来,不过是把老路重走一遍罢了。”


    谢今辞指尖猛地一抖,他意识到这段话当中的深意,豁然抬起头,终于看清曾祖额间已淡得似消融冰雪般的狐尾之印,声音不觉颤抖。


    “曾祖,您的寿元……”


    天机纵横之术,乃是贺兰氏昔年蒙九尾天狐垂青神授的能力,施术可展神尊法相,得窥命理显化。


    然天机莫测,岂容凡俗轻窥?


    狐神赐下此术时,亦立下神谕:欲窥天命,需以自身命元为祭。所见愈详,牵连愈广,消耗的阳寿便愈巨,此乃铁律。


    此番,他的曾祖贺兰年为窥破他所经历的覆族之祸、魔劫之源,乃至洞见未来清晰一隅,进而寻找到他,损耗的寿元,难以细想。


    谢今辞浑身剧震,猛地跪行上前,颤抖着抓住老者那只触手已微觉冰凉的手掌。


    “曾祖……如此代价,您不该……贺兰氏如今尚且离不开您。”


    上辈子在贺兰年死后,贺兰氏族中夺权内乱不止,族中鬼迷心窍乃至勾结魔族导致沧澜结界破坏,天魔入界的惨状历历在目历历在目。


    贺兰年低笑着咳嗽几声,而后仿佛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般。


    “寿元又如何?若贺兰氏终将覆灭,吾一朽木,要这多且无用的日子又有何用?”


    他前倾,沉香之气扑簌簌落在谢今辞膝头。


    “今日吾一墙之隔,得见那位。”


    “孩子,你可知,他未来的命格不仅依旧指向天魔一族的君主,现□□中之魂,更同你一般的存在。”


    “若如此,你依旧狠不下心来动手么?”


    烛火噼啪炸开一滴红泪,却如惊雷炸响,映得谢今辞面上血色尽褪。


    谢今辞喃喃道:“曾祖的意思是师弟,不,季云徵,他是……珈容云徵?”


    贺兰年静静地看着他:“其实,你都知道。”


    谢今辞:“……”


    贺兰年所言无误,当他吐出这四个字之时,谢今辞竟发觉,他的心中似早已明晰此事,只是直至此刻,才被真正旁人揭露出来。


    看着谢今辞长久地沉默下来,贺兰年最后说了一句话。


    “待他长成,孩子,事情将不可避免重演。”


    谢今辞闻言,眸光一恍,他想起来那些被他长久压抑的记忆,此刻像是潮水般涌来。


    在他死后,魂魄竟意外般的飘荡不散,意识浑噩间,他眼睁睁地看着后来一切的发生。


    他看见陆晏禾,他的师尊,他的心爱之人,被珈容云徵千般羞辱,万般折磨,最后被逼得在玄清宗的崖边,在那场刺骨的大雪之中,执剑自戕,鲜血染地……


    在垂落的袖口之中,谢今辞十指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扣出淋漓的血,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是,他谢今辞这辈子只想保住陆晏禾。


    他的命,乃至活着的意义皆为陆晏禾,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他的命。


    谢今辞抬起双手举至齐胸,向贺兰年行了个大礼,道。


    “不肖子孙,请曾祖指点。”


    *


    翌日。


    清晨,渡阑居笼罩在一片罕见的寂静中。


    公仪琅站在公仪涣寝房门外,指节第五次叩上乌木门板,清脆的声响在回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公子?”


    “公仪涣?”


    “我的好兄长?”


    他一边叩门一边提高声音,心下疑云愈浓。


    平素向来严于律己,卯时即起修炼的公仪涣,今日竟接近辰时仍不见踪影,族老们已等候多时,耐心已失,不得已,公仪琅只能亲自来找他。


    渡阑居向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公仪涣立下的规矩森严,擅入者,不论亲疏,必受重罚。以至于这偌大的院落连个侍从与侍女的影子都见不着,冷清得如同雪原。


    只是今日实在反常,即便公仪琅心中七上八下,依旧顶着可能的罚来到他的这位嫡兄住处。


    见久久无人回应,公仪琅终于失去耐心,伸手自行推开房门。


    门开的刹那,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率先掠过公仪琅鼻尖。


    他立刻辨认出,那是属于陆晏禾的气息。


    昨日,公仪琅与陆晏禾共行之时,她那独特的,不自觉令人放松的气息便始终萦绕在他的鼻尖,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可公仪琅尚未来得及细想,比起草木的淡香,更浓烈的气味瞬间便如汹涌的浪潮般涌来。


    甜腻的发情气息混杂着近似麝香的旖旎味道,瞬间充斥了公仪琅的鼻腔。


    公仪琅脸色骤变,双眉拧成一团,原本漆黑眸子瞬间不受控制的化作蛇类的碧色竖瞳,在晨光中收缩成危险的细线。


    仿佛是擅闯领地的雄蛇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浓烈张扬的发/情气味瞬间激起了他本能的恶心与敌意。


    公仪涣……这是怎么了?


    公仪琅强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快步走向里间的床榻。


    他联想到了某种可能。


    所幸,当公仪琅走到公仪涣里头的床榻后,他脑海中闪过的可怕场景并未发生。


    公仪涣此刻独自定定地坐在床榻上,墨发披散,寝衣凌乱不堪。


    令人心惊的是,公仪涣原本的双腿处已完全化作深碧色的蛇尾,层层盘绕在锦褥之间。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邃且冷冽的光泽。


    似乎是听到动静,公仪涣终于缓缓抬起头。


    在这对兄弟四目相对的刹那,公仪琅倒吸一口凉气。


    那向来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仪涣,此刻眼尾泛红,碧色的蛇瞳蒙着潋滟水光。


    还有他那张清冷凌厉的脸上此刻竟满是近乎糜烂的春情,仿佛经历了一整夜的欢/愉。


    公仪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凌乱的床褥上,终于意识到那浓烈的麝香气息从何而来。


    “公仪涣你……”


    被唤名字后,公仪涣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周身的气息霎时得危险起来。


    “出去。”他对公仪琅命令道,语气冰冷。


    第136章


    公仪琅没有立刻依言退出去,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手中一连串清洁咒的灵光在房中绽开,这才将那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勉强驱散了些。


    “昨晚发生什么了?”公仪琅开了房中窗户, 浑身的不适与眩晕才逐渐褪去,转头蹙眉头,碧色竖瞳紧紧盯着榻上的人,“谛禾道君来找过你吧, 你们……”


    他自然感知到房中属于陆晏禾的气息极淡, 明白两人并未真正发生些什么。


    可公仪涣这副情态, 连蛇性都被激发了出来,甚至不受控制地显出了原身, 这显然不同寻常。


    公仪氏身负玄武血脉,蛇性向来被视为欲/念的象征, 是他们都心底厌恶也极力克制的本能。


    难道只是见了一面,他这位好兄长的定力便差成这般, 控制不住发情了?


    未免太过荒唐。


    榻上, 公仪涣眼尾的绯红淡了几分,他冷冷注视着公仪琅,蛇尾绞紧锦褥, 鳞片摩擦发出窸窣轻响,蛇尖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床铺, 这显然对公仪琅的闯入很是不满。


    他冷冷道:“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我无关, 你知不知道那位谛禾道君……”


    公仪琅看着公仪涣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无语凝噎, 才要说几句话,眼前青光一恍,额头就被重重敲了下。


    “嘶———!”


    公仪琅额角一痛, 抬眼便瞧见了飘浮在空中的苍虬剑。


    他愣了愣,问公仪涣道:“你把苍虬剑解封,莫不是现在能控制他了?是陆晏禾同你说了什么还是……”


    就在昨晚之前,公仪涣尚且完全无法驾驭没有封印状态下的苍虬剑。


    可是“陆晏禾”三个字才脱口而出,仿佛被触发关键词般,苍虬剑再次迎面拍了下来!


    公仪琅头上很快浮现出一片青红,剧痛传来,他下意识道:“我不过说了陆……”


    苍虬剑青光暴涨!


    公仪琅立刻侧身避开凌厉的剑风,苍虬如影随形,一人一剑顿时在公仪涣的房中上演起猫捉老鼠的戏码。


    公仪琅狼狈地躲到屏风后,苍虬剑却直接穿透木屏风,惊得他连连后退。


    这剑怎么追着他杀?!


    公仪琅瞪大眼:“我的哥,你倒是管管你的剑!”


    榻上的公仪涣静静看着鸡飞狗跳的场景,蛇尾慢慢地卷着锦被,碧色竖瞳里满是漠然:“它不受我控制。”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一提陆晏禾它就发疯?”公仪琅再次险险避开直刺眉心的剑尖,衣袖已被剑气划破数道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家灵主是陆晏禾!”


    公仪涣眸光微暗:“因为江见寒喜欢极了陆晏禾,他的剑,自然也喜欢极了她。”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喜欢她。”


    公仪琅闻言,身形一滞,有些愕然地转过身来,碧色的竖瞳因震惊而微微收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只这一顿,苍虬剑的剑鞘就重重撞在他的肩胛骨上,将他震到墙角,剧痛袭来,公仪琅疼得脸都扭曲了,他扶着墙勉强站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求救道。


    “我的哥,我的亲哥,您是真见死不救啊!”


    “够了,苍虬。”


    公仪涣见苍虬剑似乎有些不依不饶,于是皱眉蓄起灵力,想要强行将苍虬剑控制住。


    在他开口的下一瞬,方才还气势逼人的苍虬剑竟真的收了剑势,它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微微晃动,片刻后,它慢吞吞地调转方向,朝着公仪涣飞来。


    看着停在自己眼前的苍虬,公仪涣瞳孔微微缩了缩。


    剑身上的龙纹在晨光中泛着青莹莹的光泽,公仪涣迟疑了一瞬,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上冰凉的剑柄。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一刹那,苍虬剑锋骤然直出,一声清越的龙吟自剑身中迸发而出,剑意在灵光中游走翻腾。


    公仪涣感受着苍虬剑传来的回应,不同于以往强行驾驭苍虬时的勉强,此刻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般的契合。


    公仪涣:“……”


    他意识到什么。


    苍虬愿意认主,是因为,他明晰了对陆晏禾的心意么?


    公仪涣昨夜一整晚一遍遍经历的,那些源来神魂的欢/愉,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只恨不得将那梦中的女子永远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可待清醒后,他心底泛起了与江见寒一般无二的,绵延不觉的疼。


    某种感觉愈加强烈,直至占据他的全部思维。


    江见寒/他好像抓不住陆晏禾。


    明明做着这世间最为亲密的事情,他为何总是觉得难以彻底拥有她。


    为什么?


    公仪涣从未有此强烈的,近乎执念般的想法。


    他想让自己成为江见寒,如此,他便能明白一切。


    这一刻,他想见陆晏禾,很想见到她。


    那边,公仪琅心有余悸地看着苍虬剑放过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看起来这段时间我们大公子与它的磨合也算是起效了。”


    他揉了揉仍在作痛的肩膀,像是没有察觉到公仪涣情绪的不对劲,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好事,那些古板的老家伙要是听到这消息,怕是得高兴死了,公仪氏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公仪涣回神之际便听到公仪琅如此说,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困惑。


    “何喜?”他问道。


    公仪琅眯起眼笑,声音拉长——


    “还能有何喜?自然是与你命格相合的那位凌氏女凌皎皎,你知道么,她今日竟答应了婚约。”


    公仪涣执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不可能,凌皎皎她分明就不愿意。”


    他周身的气息顿时变得冰冷起来。


    “你们强迫的凌皎皎?”


    “天地良心啊大公子,我们公仪氏如何说也是世家大族,如何会背着你做这等龌龊之事?你一问凌皎皎便知虚实,她是自愿的。”


    公仪琅面露无辜之色,解释道。


    “更何况,早些时候与凌皎皎一起来的可是还有谛禾道君,此刻呢正在圭佘殿商议婚仪细节,左等右等都见你一直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公仪氏的大公子多么矜傲,故意下人面子。”


    公仪涣心绪瞬间陷入混乱,他握住苍虬剑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苍虬剑的龙纹开始在掌心下无声嗡鸣。


    为什么?昨夜陆晏禾与他还在那般如此纠缠,她甚至主动吻了他,送了那些东西。


    为何今晨她便能将另一个女子推到他身边?


    公仪涣不信陆晏禾会如此。


    “现在去。”公仪涣回答道。


    他下榻,径直向房门口走去,却被公仪琅喊住。


    “我说……我们公仪氏人品贵重的大公子啊,你便是要这么去见客人?”


    公仪琅看着公仪涣衣衫不整,领口微敞,墨发未束,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绯红,连碧色竖瞳都因情绪激荡而显得有些涣散的模样,忍不住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您宿夜未归,这才从哪个温柔乡里刚回来呢。”


    公仪涣顺着公仪琅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如今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明白自己关心则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复又睁开时,眼底的恍惚消失,恢复了惯有的冷寂,只是那冷意之下,是更深的暗流汹涌。


    “你先行回禀,让他们稍候。”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随后便去。”


    说罢,公仪琅看着眼前灵光闪动,公仪涣瞬间消失在他的眼前。


    “好。”


    公仪琅笑容依旧,眼底眸光闪了闪,在房中环顾一周后依命转身离开。


    *


    圭佘殿内,青烟自龟炉中袅袅升起。


    公仪琅确实没有说错,陆晏禾等人因凌皎皎的婚事,已在此等候公仪涣许久。


    这个当口,她也已经同公仪氏的几位族老在会客殿礼貌见过。


    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古板,言语间恪守着千年不变的陈规,确实同她对于这类人的刻版印象一模一样。


    一番不咸不淡的寒暄后,气氛便不可避免地沉闷下来。


    倒是原先坐在她身旁的凌皎皎,今日表明自愿履行婚约后完全被当作是公仪涣未来的道侣,被千邀万请地请到了公仪氏一众年轻子弟的那处。


    那些子弟面上带着世家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热络,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把凌皎皎弄得手足无措,一张俏脸涨得飞红,频频向陆晏禾投来求助的目光。


    陆晏禾指尖轻轻点着座椅扶手,眼神示意她无事,而后没管在这些,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四处看。


    她微微侧首,将余光瞥向坐在她侧后方的季云徵。


    季云徵等人是与她一同前来,此刻坐在她身后的席位之上,全程未曾将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分给那边窘迫的凌皎皎。


    陆晏禾这一个侧眼望去,结果恰好撞进他的眸中,这才发觉他正认真且专注地盯自己。


    陆晏禾:“……”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心中却是无声哀叹。


    不是,季云徵看她做什么?该看难道不该是凌皎皎?


    凌皎皎才是他命定的姻缘,彼此间是割不断的男女主角的羁绊。


    如今女主都要与旁人成婚了,他这位男主怎么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话本子里后知后觉爱上,吃醋的经典戏码到了他这里,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陆晏禾心下正腹诽,殿外终于传来了通禀声。


    “大公子到。”


    一瞬间,殿内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殿门口处。


    第137章


    不久前先行回来的公仪琅听到通禀, 脸色骤变。


    他的哥啊,公仪涣怎么直接从正门过来?!大公子婚娶之前不可在外头抛头露面,得以屏风相隔的规矩他是全然不顾了吗?


    公仪琅立刻快步走到殿外, 近乎与正准备走进来的公仪涣迎面撞上。


    日光之下,公仪涣身着青玉色云纹锦袍,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龟甲暗纹,墨发高束, 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最显眼的是, 他脸上端端正正戴着一副龟甲纹路的瓷面具, 将其下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还好,还好。公仪琅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他松气的间隙, 公仪涣已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步入了内殿。


    殿内, 陆晏禾正支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公仪涣走进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副龟面上, 透过面具上那两个窟窿, 精准地对上了其后那双沉寂的黑眸。


    公仪涣入殿后,第一时间便寻到陆晏禾,二人双眼两相对视, 视线在空中无声相触。


    还戴面具,好装哦。陆晏禾心道。


    殿中众人见公仪涣入内, 纷纷起身行礼。陆晏禾也随波逐流地站了起来, 敷衍地拱手低头行礼。


    她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一双雪靴隔桌停在她面前。


    陆晏禾:?


    她抬眸, 看着借着众人行礼的间隙,悄然走到自己面前的公仪涣。


    “大公子有何指教?”她疑惑问道。


    隔着面具,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在面具的孔洞后显得格外深邃,有好似带着一种无声的、难以言喻的……质问?


    是她瞧错了么?


    陆晏禾微微偏头,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可就在她凝神细看时,视线却不经意间被他腰间悬挂的一物吸引了过去。


    那是——


    苍虬剑?


    她眸光微凝,只见苍虬剑安然悬于公仪涣腰侧,剑鞘上的龙纹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淡淡青光。


    最令她在意的是,苍虬剑身上竟不见昨晚那般任何封印符箓的痕迹,就这么毫无束缚地悬挂在那里。


    他这是能自如掌控苍虬剑了?


    与陆晏禾一样注意到公仪涣腰间苍虬剑的,还有季云徵。


    从公仪涣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季云徵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昨日还看似寻常的公仪氏少主,今日一出现,在殿内环顾一周后,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陆晏禾,此刻更是径直走到她面前。


    见陆晏禾面露疑惑,季云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目光触及那柄熟悉的灵剑时,他浑身一震。


    苍虬剑。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戴着龟甲面具的身影,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浮上心头。


    公仪涣,是江见寒?


    陆晏禾正观察苍虬剑呢,突然察觉到身后季云徵的呼吸明显一重,她有些奇怪地准备转身,动作却突然一顿。


    公仪涣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在陆晏禾惊愕的目光中,他引着她的手,缓缓抬起,直至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龟甲面具边缘。


    公仪琅看到这一幕,呼吸恨不得要停了,他连忙想要上前,却为时已晚。


    公仪涣已拉着陆晏禾的手,微微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扣响,那副遮掩容貌的瓷面具便被取了下来。


    面具滑落,底下露出来一张高华出尘,超脱世俗般清绝的,酷似江见寒的脸。


    “嘶——”


    在场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公仪氏族人是个个面色骤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他们的大公子,竟然在婚期之前,于大庭广众之下,主动让旁人取了面具?


    这对向来恪守古礼、认为成婚前不可轻易抛头露面的公仪氏而言,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其冲击程度,几乎不亚于新婚之夜在新娘面前自解罗裳。


    而陆晏禾这边的人,则是被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震得心神俱荡。


    “这……青衡道君?”


    站在她身侧不远的方寻初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裴照宁同样错愕,他转而看向谢今辞,低声道:“公仪氏的大公子怎么会是……?”


    “不知……或许只是长得像。”谢今辞摇头回答道,落在公仪涣握住陆晏禾的手上,眸光深深。


    旁边季云徵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息冷冽到极点。


    在一片死寂与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公仪涣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那双沉寂的黑眸此刻清晰无比,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谛禾道君,”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公仪涣那般略显低沉的语调,却又带着独有的冷冽,“你昨日丢了样东西。”


    说着,他另一只手中灵光闪过,将出现的东西递到陆晏禾面前。


    那正是陆晏禾昨日抛还给公仪涣的龟甲。


    “咳咳咳!!!”


    龟甲出现的刹那,公仪氏那边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窸窣声又骤然响起,甚至有人忍不住疯狂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龟甲是什么东西作为公仪氏子弟他们清楚得很,至于送龟甲是什么意思他们也清楚得很。


    龟甲与他们来说极其重要,几乎算作他们的第二身,向来只赠予命定之人,算是彼此缔结连理、共修大道的信物。


    可大公子方才说什么?


    丢了样东西?


    意思是这龟甲本来就在谛禾道君手上?


    这龟甲,谁的?


    陆晏禾瞬间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了她的身上:“……”


    江见寒这家伙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失了忆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染上些疯意?


    但她显然还是小瞧了公仪涣。


    “此龟甲是我早年曾丢失的龟甲,有幸被谛禾道君无意间寻得,昨日特此将其归还于我。”


    公仪涣见她盯着那枚龟甲怔怔出神,眸光微动,再度开口,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但我信因果定数,公仪氏的龟甲只会被其有缘者得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不知谛禾道君,如今还缺道侣么?”


    众人:“???!!!”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等等,渟渊世家大族的大公子公仪涣,这是在对谛禾道君,表白?


    公仪琅脸上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他立刻上前,委婉开口道。


    “大公子,同你有婚约的,那边的凌家小姐……”


    公仪涣闻声瞥了公仪琅一眼,而后转向不远处的凌皎皎。


    “凌姑娘命格确实与我相合,但抱歉。”


    “如若凌姑娘愿意,公仪氏愿意主动取消与你的婚约,作为补偿,你也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凌皎皎早就在一旁将公仪涣从头到尾对陆晏禾的举动看在眼中,她此时才明白,昨夜陆晏禾离开,原来去的就是公仪涣那里。


    归功于她的系统,凌皎皎早就知道公仪涣便是没了记忆的江见寒。


    江见寒喜欢陆晏禾凌皎皎自然也知道,至于她主动选择装傻带上玉镯,答应婚事,便是想要让陆晏禾和江见寒借机多多接触,这才编出了那样被人逼迫的谎话。


    【凌皎皎:所以,江见寒这是昨夜与陆晏禾见面就恢复了记忆?】


    【系统:不确定。】


    【凌皎皎:那你可真没用。】


    与每日喜欢嘲讽的系统相处久了,凌皎皎如今说话也开始变得直来直去。


    【系统:……江见寒的记忆是由公仪贺兰两氏联合封印的,他们的目标绝不会是让江见寒回归公仪涣的身份那么简单。】


    【系统:能让贺氏贺兰年亲自来此的,也必不会是大公子娶妻。】


    【系统:不过记忆是否恢复,是你倒是可以试探江见寒,看他是否知晓当中之事,顺便……刺激刺激季云徵。】


    【凌皎皎:行。】


    与系统简短沟通后,凌皎皎眨了眨眼,朝着公仪涣行了一礼,顺水推舟道。


    “既然大公子心有所属,决意已定,我与公子从前亦无甚交集,先前也是被迫,关于解除婚约,我没有任何异议。”


    “只是大公子您到底是青衡道君还是……只是长的相似?”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有些羞赫地笑了笑。


    “不久弟子曾在玄清宗中有幸与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见过一面,宛如天上仙人般,道君的容貌与公子,竟是有八九分像。”


    凌皎皎所问,自然也是除开陆晏禾之外,在场大多数人想要知晓的。


    “大公子难道真的是青衡道君?”有人低声议论到。


    很多公仪氏弟子亦知晓江见寒作为青衡道君的名声,对于他们的这位大公子,亦是常年以帘纱与面具遮面,不曾有人看过他的样貌。


    如今公仪涣主动摘下面具露出面容,不少曾见过江见寒的公仪氏弟子明显也发觉了这两人之间容貌的极度相似之处。


    “不可能吧,大公子可是一直在族中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是早年就在青阑宗就崭露头角一路成为道君的江仙尊?”


    讨论的声音即便已被人压得极其小声,却还是不免传入陆晏禾的耳朵中。


    陆晏禾原本笃定的想法忽地重又动摇起来。


    什么意思,公仪涣从未离开过公仪氏?


    她想起江见寒曾与她说的,少年逃婚且与公仪氏彻底断绝关系的往事。


    难道,他真不是江见寒?


    第138章


    今早原是场各方商议并敲定两位新人婚期的小宴, 如今被公仪涣这般破天荒的举动给彻底搅乱,只得草草而散。


    公仪涣几乎是被公仪氏的几位族老青着脸给“请”走的,公仪琅面上倒瞧不出多少波澜, 仍是那副笑着的模样,好声好气地招待陆晏禾等人。


    他引着陆晏禾等人在各处景致逛了逛,临近中午,又迎着他们去客殿招待膳食。


    一路上陆晏禾都心不在焉, 此刻她不想再与公仪琅彼此装傻打哑谜, 索性直接挑明问道。


    “公仪琅, 公仪涣便是江见寒,对么?


    公仪琅执壶欲为她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面不改色,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谛禾道君,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大公子可是从未出过渟渊,如何能是青衡道君?”


    陆晏禾冷冷道:“那你们便把江见寒交出来, 苍虬剑是他的本命剑, 除非他死,否则苍虬就没有叛主的可能。”


    公仪琅放下酒壶,迎上她锐利的视线, 语气平和依旧,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坦诚:“道君觉得, 在下可有这个权利放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姿态放得极低:“先前在下便已说过, 若是大公子与凌姑娘的婚事能成, 或许族中长老们便能放了青衡道君。”


    “可今日一事,我们大公子明显是倾心于您,且不愿再与凌姑娘再续婚约, 若是想要让婚约进行下去的话,便只能……”


    “你们公仪氏在做什么异想天开的美梦。”陆晏禾身后,季云徵冰冷道,他的眼中浮现出戾气,“娶我师尊,公仪涣他配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毫不掩饰对公仪涣的鄙夷。在他眼中,无论公仪涣是不是江见寒,一个连自身都受制于家族、连佩剑都护不住的人,与废物无异。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底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


    裴照宁脸色微微一变,轻轻扯了扯季云徵的衣袖,低声劝道:“师弟……”


    他们如今身在渟渊,是公仪氏的地盘,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刻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更何况,裴照宁亦深知以陆晏禾的心性与傲气,绝无可能考虑这等提议。


    面对季云徵赤裸裸的敌意,公仪琅也不恼,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探究与玩味。


    他将目光转向季云徵,语气温和依旧,不经意般抛出一根引线。


    “季道友既是如此说,想必是心中对于您师尊未来的道侣……另有人选了?”


    这话问得轻巧,季云徵听出他的挑衅,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他冷笑着回答道:“没有。”


    “没人配得上我师尊。”


    “我劝你们大公子最好也早些掐灭心中这不着实际的念头。”


    公仪琅眉梢一挑,才要回答什么,陆晏禾抬起筷子敲了敲,打断两人毫无营养的互啄。


    陆晏禾:“好了,用膳。”


    *


    午后,陆晏禾几人又被公仪琅妥帖地送回了客院,在公仪琅人离开后,陆晏禾直接开启能力【拟态乱真】。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100%的【拟态乱真】技能不仅没有了时间的限制,同时能够让陆晏禾将意识不间断的附着在不同活物与死物之上。


    她没有选择直接去公仪涣的住所渡阑居,而是跟上了公仪琅。


    心念微动间,陆晏禾神识便如无形的丝线,牢牢系于公仪琅身上,借助沿途的虫鸟,草木、砖石等等,悄无声息地缀在他后方。


    公仪琅方向明确地朝着公仪氏的北面行去,越向北行,所见景致越发肃穆,沿途守卫明显森严起来。


    不过多时,他便来到了某处巍峨的殿宇之前,殿宇飞檐斗拱间透着股沉重的威压,周围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半分。


    公仪琅:“通禀族老,公仪琅拜见。”


    守卫验明其龟甲真身,确认无误后,将公仪琅放了进去。


    公仪琅敛衽,脚步略显匆匆地登上石阶,就在他踏上最后一阶石阶时,殿门从内打开,一道颀长孤峭的身影自殿内的阴影中步出。


    正是公仪涣。


    陆晏禾立刻将神识聚焦,仔细“瞧”去。


    他面色似乎比先前更苍白了些,唇色浅淡,但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


    还好,外表上看去,没缺胳膊少腿的,似乎并未遭受什么皮肉之苦。


    只是那周身萦绕的冷寂之气,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跟随着他出来的时候,还有两位穿着高阶弟子服的两位公仪氏子弟。


    兄弟两人在石阶上迎面相遇,脚步皆是一顿。


    公仪涣先行开口,他问道:“陆晏禾他们呢?”


    公仪琅:“放心,午膳过后便好生送他们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公仪涣和他身后的子弟,眉头微蹙,“你要去哪?”


    公仪涣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投向更远处,语气平淡无波:“去离渊眼。”


    陆晏禾心底泛起疑惑,嘀咕道。


    离渊眼?那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称谓让她本能地感受到遍体生寒的冷意。


    然而不需要她多加思索,公仪琅的反应却很快让她明白过来。


    公仪琅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惨白异常,他竟失了一贯的从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拽住了公仪涣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衣袖撕裂。


    “你去那边做什么?!不许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与厉色,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公仪涣默默回身看着他,眼神沉寂如古井无波,不做言语。


    他身后两位随他出来的子弟中一人踏前半步,冷冷开口,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大公子去离渊眼是他自己的选择,此事由族老下令,还请二公子松手,莫要干涉。”


    “自己的选择?”公仪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他紧盯着公仪涣,声音提高了数倍不止。


    “公仪涣!你踏马是不是疯了!离渊眼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吗?!”


    “你要是进去你一身修为便废了,你……你简直是在自毁前途!”


    公仪涣看着公仪琅半晌,他抬起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公仪琅手中一寸寸抽回。


    “比起废去修为,前途尽毁,难道让我失去本心,留在这里当大公子,就是所谓坦途么?”


    “我需要拿回属于江见寒的记忆,寻回我的本心,为此,我愿意将毕生修为,还给公仪氏,偿还血脉恩情。”


    他看向公仪琅,唇边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富有温度的弧度。


    “修炼之路仍可以再来,失去本心,于我来说才是毁灭。”


    公仪琅闻言怔怔看着公仪涣,而后肩膀一抖,竟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公仪涣,我的好兄长,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寻回本心?偿还恩情?”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公仪涣,“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那个陆晏禾吗?!”


    “你知道她必定不会屈就于渟渊这方天地,所以你宁愿自废修为,斩断与公仪家的一切,也要为自己争一个离开的借口,一个能跟她走的自由身,对吗?!”


    公仪涣毫无犹豫地点头,目光坦然:“对。”


    这一个字,清晰、平静,陆晏禾附着在远处石灯上的神识都不由得剧烈一抖。


    公仪涣如此直白的承认,没有丝毫辩解与遮掩,却反倒像是愈加刺激到了公仪琅。


    公仪琅眼底瞬间攀上血丝,几乎是扑上前,再次狠狠抓住公仪涣的双肩,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下的皮肉,双眸变成碧绿的竖瞳,用力摇晃着他。


    “那我呢?!我的好兄长,那我呢!”


    公仪琅的声音颤抖,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怨愤与不甘。


    “你当年作为大公子,天赋异禀,是整个公仪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可你呢?你为了你那所谓的自由,转头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离开了渟渊,去外面做你的江见寒,做你的青衡道君!好不风光,好不快意!”


    “可我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就因为你一走了之,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期望、所有的压力,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被迫当了几十年的大公子!被迫活在你的影子里,扮演你!应付那些老不死的,维持这该死的公仪氏体面!”


    “如今你回来了,可转头又要走!你不想当这大公子,难道我就想当吗?!你追求你的本心和自由,那我公仪琅的自由,又踏马的有谁在乎过!”


    他吼到最后,声音已然破音,抓着公仪涣肩膀的手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怨毒的控诉。


    公仪涣:“……”


    一直附着在附近石灯上的陆晏禾,将这番激烈的话语听了进去,豁然开朗。


    原来,大公子从未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公仪琅代替了公仪涣的缘故。


    公仪琅的声嘶力竭很快就引来了其他人,身后殿门豁然洞开,数名族老座下的弟子鱼贯而出,不由分说地将状若癫狂的公仪琅架起,强硬地向殿内拖去。


    “放开我!公仪涣!你回答我!”公仪琅奋力挣扎,碧绿的竖瞳死死盯着石阶上的公仪涣,充满了不甘,却很快被其中一人劈在后颈敲晕过去。


    其中一名领头模样的弟子临进去之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朝着公仪涣微微拱手,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族老有令,琐事已毕。还请大公子依命,立刻前去离渊眼,完成承诺。”


    第139章


    公仪涣站在原地, 沉默地看着公仪琅被强行拖入殿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情绪。


    “大公子,该走了。”他身后两人冷声催促道。


    闻言,公仪涣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迟疑, 转身出了正门, 沿着那条通往北方棕石路径而去。


    负责“护送”他的子弟立刻跟在他后头一起离开。


    陆晏禾眼瞧着这一切, 心中呸道。


    公仪氏和贺兰氏还真是一比一个不要脸。


    所谓风光的渟渊大公子,与其说是公仪氏未来的继承人, 倒更像是个被钳制,被架在高阁上傀儡。


    一个不满意, 废掉,换另一个便是。


    她望了望重又陷入安静的大殿门口, 强行按捺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杀意, 转身跟上了才离开的公仪涣三人。


    她挺想救公仪琅的,也挺想给公仪氏的那几个糟老头些教训的,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公仪涣, 也就是江见寒带走为好。


    陆晏禾一路跟随公仪涣等人向北,地势逐渐变高变陡, 脚下铺设的棕石路径也开始变得更为粗糙起来。


    亭台楼阁被甩至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周遭愈发嶙峋的怪石和姿态虬结、蔓延生长的古木。


    空气中灵气变得愈发浓郁深厚起来, 如同无形的潮水隐约压迫着陆晏禾的神识。


    陆晏禾心念一动, 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到了苍虬剑的剑穗上。


    苍虬剑剑身青光倏地一闪,公仪涣有所察觉,他低头单手抚过剑鞘, 只当是苍虬不满,沉声安抚道。


    “快了,再等等。”


    穿过一道如水波般荡漾、隔绝内外的无形结界之后,他们又走了约一刻钟左右,林间开始弥漫起浓重的雾气与水汽,水雾湿漉漉地附着在沿边的草木岩石之上,甚至连远处景象亦变得模糊不清。


    过了这片雾气弥漫的树林,眼前视线豁然开朗,充盈的水汽与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纯灵力立刻扑面而来。


    离渊眼,到了。


    开阔视野中,一汪深邃的碧色池水豁然映入众人眼帘,那池水被三面高耸而起的玄黑色石壁紧紧环绕,像是被盛在池槽中的碧绿眼瞳。


    池水并非死寂,四周不断有活水从下汩汩涌出,波光涌动间醇厚的灵力在其中缓缓荡漾、流转,逸散出的气息滋养着池畔形态奇异的古树。


    环绕池水的石壁内壁上刻满了咒文,由于年代久远岁月磨蚀加之常年池水浸润重刷,只能依稀辨认出些许断续的痕迹。


    池水中央,匍匐着一只通体黑碧玉雕琢而成的玄龟,龟甲纹路清晰,栩栩如生,其上玉蛇缠绕攀附在龟身之上,蛇首微昂,与龟首共同望向岸边,形成玄武之象。


    见公仪涣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池水没有动作,一路跟随公仪涣而来的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道。


    “大公子,此离渊池水,乃血脉溯源之地。一旦踏入,您以公仪氏血脉为根基的修为,将被尽数剥离,反哺渟渊灵脉。其间痛楚,犹胜抽筋剥髓,堪比碎魂裂魄。一旦启阵,便再无回头之路。”


    “千载以来,公仪氏典籍所载,唯有一人承此劫而存。其间苦痛煎熬,非常人所能承受。”


    那子弟语锋稍转,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规劝之意。


    “族老有言,在未涉离渊之前,尚存转圜之机。若您此刻回头,仍是公仪氏尊贵无匹的大公子。”


    公仪涣凝视着池水,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愈发清晰冷峻。


    “既有第一人,”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动摇,“我便也可以做第二人。”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子弟:“我的记忆,我需要你们还给我。”


    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后抬起手,掌间凝聚起一点紧簇的灵团,屈指一弹,将那灵团射入离渊池水之中。


    “您进去之后,待修为散尽,封印自解,您便能恢复所有记忆。”


    那名子弟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公子,现在与我二人回去,这是您留在公仪氏的最后一次机会。”


    公仪涣没有回答他,抬手开始解起身上那件象征着公仪氏嫡系弟子身份的玄青色外袍。


    很快衣襟的盘扣被一一解开,外袍自他肩头滑落,窸窣委顿于地,沾染上湿润的尘泥。


    那两名子弟看着公仪涣这番的动作,还是熄了最后一丝规劝的心思。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随即默契地迅速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离池边数丈开外,站在了那池水力量可能波及的范围边缘,沉默地见证。


    不是,公仪涣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一直将神识附着在剑穗上的陆晏禾,神识中的恼怒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她一路隐忍未发,是真以为公仪涣或许另有后手,有所依仗,能够保全自身。


    谁想得到他竟是真准备一根筋的将自己这一身修为连同血脉根基彻底废去!


    眼看着公仪涣脱掉外袍,仅着素色中衣,朝着离渊池走去,池水面因他的靠近而波澜渐起,她选择立刻行动。


    林间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片疾风,不似寻常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埃。


    风中一道青影骤现,陆晏禾神识借风凝形,瞬间出现在那两名站在一处的公仪氏弟子身后。


    待他们察觉到身后气流有异,飞速转过头时陆晏禾早已出手,掌缘附着着凝练的灵光,精准而迅猛地切在两人的后颈要穴之上。


    “呃!”


    两声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弟子眼中还带着惊骇与难以置信,意识便已陷入黑暗,软软地瘫倒在地。


    陆晏禾:“公仪涣!”


    厉声的呼唤带着惊怒自身后炸响,几乎要踏入池中的公仪涣闻声转过头来。


    他的眼前光线一暗,一道携着清冽草木气息的身影已然扑至近前,清淡的香气息盈满他的鼻尖,与此同时,他只觉得腰际一紧,数道闪烁着微光的灵线不知何时缠绕而上,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传来,将他朝着来人狠狠一拽!


    陆晏禾揽住他,借着回拉的势头,抱着人朝远离池水的方向猛地一个翻滚!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离渊池边沿的碧色池水翻涌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落在在公仪涣方才的位置。


    另一处,翻滚停止,神识化为分身的陆晏禾此刻压在公仪涣上方,发丝有些凌乱,喘息着瞪他。


    “公仪涣,你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公仪氏这种离谱荒谬的条件你也能答应?”


    “你这一身修为都是你自己修出来的,和他们公仪氏有个什么关系啊?凭什么要给他们?”


    公仪涣躺在地上看着身上面带薄怒的陆晏禾,眼底盛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愕,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几个呼吸后他才迟疑开口问道。


    “你……听到了多少?”


    陆晏禾没好气地瞪着他:“还多少?你和公仪琅在殿前说的那些,我全都听见了。”


    公仪涣睫羽轻轻一颤,避开了她灼灼的视线。


    陆晏禾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要是不想待在公仪氏了,和我说一声,我们一起走便是了。你身为大公子,总不至于连渟渊的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吧?何必与那些老家伙谈什么条件,做这等蠢事?”


    公仪涣眸光一凝,随即缓缓垂下,声音低沉:“若是直接走,我便永远拿不回……属于江见寒的记忆。”


    “你——”陆晏禾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你只要不缺胳膊少腿,不否认自己是江见寒,记忆这种东西,等出去之后,新的要多少有多少!你在乎这些干什么?”


    公仪涣抬眸看向她,眸中翻涌着近乎执拗的坚持:“我想……想起与你的记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陆晏禾所有的质问与怒火立刻都被他的这句话给堵了回去,她看着公仪涣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心头像是被什么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真是的,这个讨厌的家伙。


    陆晏禾磨了磨后槽牙,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冲得她头脑发热,下一瞬,她直接俯下身,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力道,吻上了公仪涣的唇。


    公仪涣的双眼骤然瞪大,浑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软而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触感轰得粉碎。


    但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将在她身侧的手抬起,环住她腰,挺身回应她的吻。


    两人的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陆晏禾甚至带着点横冲直撞的蛮横,她身上散发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公仪涣的所有感官。


    很快,亲吻结束,陆晏禾抬起头,两人唇上已是水色潋滟,气息皆乱。


    陆晏禾脸颊染上抹呼吸略微不畅的绯色,她俯身,又一点点啄着公仪涣的唇道。


    “那些记忆你若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说上个几天几夜也行。”


    “但我决不允许你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为了区区一段情/爱就心甘情愿地沦落成一个废人的人,我陆晏禾看不上。”


    第140章


    公仪涣眸中漾着水光, 眼底清晰地倒映着陆晏禾的脸,在艰难且急促地喘息了许久,他喉结滚动, 终于答应道:“……好。”


    如今他脸颊泛红,被吻得湿润的唇微微张合,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我跟你走,你先……起来。”


    陆晏禾看着他难得显露的窘迫模样, 心中的不快也都消散了大半, 正要撑起身子, 动作却猛地顿住。


    “嗡……”


    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嗡鸣自离渊池方向传来,两人身下的地面同时开始轻微震颤。


    陆晏禾与公仪涣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只是波澜微掀的碧色池水此刻竟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起来,汩汩的水泡从池底争先恐后地冒出、炸裂,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灵气如同失控般喷薄而出,在空中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深碧色气流。


    “怎么回事?”陆晏禾心中一凛, 立刻翻身而起, 同时伸手将公仪涣也一把拉了起来,两人疾步后退,警惕地盯着异变的池水。


    公仪涣望着剧烈沸腾的池水, 面色凝重:“离渊池与公仪氏血脉感应极深……方才我几乎踏足其中,气息已引动池水。现池水感知到我欲离去, 加之你的闯入, 恐怕是触动了某种反噬禁制。”


    像是印证公仪涣所言, 池水中央那尊由黑碧玉雕琢的玄武像龟目与蛇瞳竟同时亮起幽深碧光, 仿佛活了过来,冰冷地朝着他们望来。


    同时,环绕池水的三面玄黑色石壁剧烈震动, 壁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咒文次第亮起。


    空气中弥漫的灵力变得狂暴起来,池中碧光骤然大盛,一道粗壮的水柱猛地冲天而起,水柱之中无数闪烁的符文流转缠绕,化作吸力,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陆晏禾和公仪涣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抽身后撤躲开攻击,避免被池水溅身。


    公仪涣身形一闪,双臂揽住那两个昏迷的公仪子弟,紧跟在陆晏禾身后,两人朝着来时的路径疾退。


    然而,刚退出十数步,陆晏禾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身后树林中原先弥漫的白色浓雾不知何时竟已化作一片不祥的赤黑之色,翻滚涌动,如同噬人的巨口,散发着令人无端心悸的压抑气息。


    心中警铃大作,陆晏禾立刻明白这异变的雾气绝不能擅闯。


    她扭过头想要提醒身后的公仪涣,这一眼,却正巧瞥见了离渊池中更惊人的异变。


    在那滔天的碧色水光之上,竟凭空浮现出一片巨大虚影,虚影轮廓远看像是一只庞然的金瞳白狐,狐狸身后九条色彩斑斓、流光溢彩的长尾在空中徐徐展开,摇曳生姿。


    是贺兰氏世代供奉的九尾天狐。


    几乎是在她瞧见这道虚影的瞬间,她腕间骤然一热,陆晏禾低头,发现那原本只该存在于她本体手腕上、由贺兰氏赠送,凌皎皎转赠的玉镯,此刻竟赫然出现在她这具神识化成的分身之上。


    公仪涣此时已赶到她身前,自然也看到了那片阻路的赤黑雾气,他见陆晏禾怔怔望着池水上方,不由顺着她的目光回望过去,蹙眉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陆晏禾转头问道:“你没看到?”


    公仪涣见她神情认真不似作假,于是又凝神仔细看了看,那片区域在他眼中除了狂暴的池水和肆虐的灵气外空无一物。


    他斟酌问道:“我应该看到什么?”


    陆晏禾:“……”


    公仪涣……看不到那狐狸?难道是因为他没有这玉镯的缘故?陆晏禾心念电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唳——!”


    一声尖锐、直刺神识的狐鸣毫无征兆地贯入她分身的耳中!与此同时,手腕上的玉镯异光大盛,灼热感几乎要烫伤她的神识。


    眼前猛地一花,陆晏禾只觉得被一股柔和却难以抗衡的力量包裹住神识,神识支撑起来的分身瞬间溃散,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下一刻,这光团便裹挟着她,如同离弦之箭,不受控制地朝着汹涌的离渊池中心直直投坠而去!


    “陆晏禾!”


    公仪涣瞳孔骤缩,惊骇欲绝,他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来,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褪,想也不想就追在光团之后。


    陆晏禾被光团包裹着倒飞向池水,她下意识便要重新凝聚分身,动用贪生剑脱困。


    然而,灵光初现的刹那,一道冰冷、毫无波动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主系统:主任务所需,请宿主不要反抗。】


    啊?和任务有关?早说啊。


    陆晏禾手中凝聚的灵光瞬间熄灭,放弃了召唤贪生剑的念头。


    这些思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光团便已裹着她触及池水。


    她的眼角余光清晰地瞥见,公仪涣已追至池边,他身形前倾,一只手向前伸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光团的尾迹,竟是一副要直接追着她扑入水中的架势!


    陆晏禾:“江见寒,别过来!回去!”


    这只是她的神识,且不说不太可能会出事儿,就算出事儿了也就是这一缕神识没了暂时变成笨蛋,他在这边不要命个啥?


    然而她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近乎于无。


    “噗通!”


    碧色的池水吞没了那团坠入其中的光亮,又是水花溅起,涟漪急速扩散。


    ………………


    几息过后,林间那浓重的赤黑雾气深处,忽然有赤金色的光芒亮起,所过之处,黑雾悄然退散。


    一道身影自驱散的雾气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名青年,面容清俊如月,眉眼间依稀可见温润轮廓,只是此刻那双眼中没了暖意,一双金瞳遥遥映着池水的冷光。


    他长发雪白,十指指甲修长尖锐,一条蓬松的狐尾虚影在他身后晃荡,眼角缀着一点泪痣。


    谢今辞。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九尾分身之一。


    他走近离渊池并在池边撩袍盘膝坐下,背脊挺直,阖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随着他闭目,眼角那点泪痣颜色骤然转深成朱砂般殷红,额间金纹亮起,一团精纯的光团飘出,身形亦随着灵光的离体,开始变得模糊、淡薄,直至彻底融入灵光。


    灵光轻盈地飘向池水上空,融入那巨大的九尾天狐虚影之中。


    天狐虚影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庞大的身躯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纯净凝练的金色流光没入汹涌的碧色池水之中。


    “轰——!”


    金光与池中原本的碧光相撞,池水冲天而起,又哗啦化作大雨落下,沸腾渐渐平息,狂暴的灵力在一片金芒的雨雾之中一点点抚平。


    而后水幕落尽,光芒见熄,池水重归静水深流。


    *


    坠入水中之时,陆晏禾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耳畔只余水流淌过的汩汩声响,那声音由清晰至模糊,最终连同意识一并远去,周遭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隐约的响动将她的意识重新拉扯回来,随之而来的是骤然包裹住周身的、不容忽视的热意。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咯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坠池的瞬间,公仪涣那个傻子似乎也跟着扑了下来。


    此刻这紧紧箍住自己的,莫非就是他?


    她几步要确定江见寒失忆成公仪涣后连带着还有个失智的debuff了。


    虽不知此刻让他离开是否还来得及,陆晏禾仍是下意识地推他。


    “江见寒……回去,别留在这里……”她道。


    话音刚落,那环抱着她的手臂力道骤然加剧,收得更紧,似是死也不肯放手。


    陆晏禾瞬间被勒得呼吸一窒,竟真生出一种要被揉碎嵌入对方骨血里的错觉,她艰难地抬手,想拍打对方让他松劲,却是徒劳。


    “江见寒……”她不满地闷哼道。


    “江见寒?”一个阴恻恻的、带着冰冷寒意的声音猝然在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激起一阵战栗,“陆晏禾,你在想他?”


    陆晏禾:“……”


    她拍打的动作猛地顿住,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如果她没记错,方才公仪涣是在她坠入池中时扑下来的,抱住她的话受力点应在身前。


    可此刻这禁锢的力道,分明是来自……她的身后!


    而且,她此刻眼前之所以一片漆黑,似乎并非因为环境无光,而是因为她……一直闭着眼睛。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果然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不知来源的微光。


    几乎在视物恢复的瞬间,陆晏禾毫不犹豫,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便狠狠向后撞去!


    能从这诡异池底爬出来的,还能是什么良善之物?


    因着应激反应,她这一下并未留力,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身后那“东西”的下巴似乎应声错了位。


    预想中的惨叫或反击并未到来,那“东西”仿佛不知疼痛,不曾暴起,只是用一双赤红的眸子恶狼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陆晏禾借着那朦胧的光亮,飞速转过头,终于看清了缠在自己身后的“东西”。


    哦,不,这并非想象中形容可怖的水鬼。


    眼前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眉目昳丽,肤白胜雪,即便下颌因为她的杰作不自然地歪斜着,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瑰丽。


    这分明该是一只艳鬼。


    可是……


    陆晏禾的目光死死凝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只“艳鬼”,会长着和季云徵一模一样的脸?


    而且,他们此刻根本不在什么冰冷的池水中,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周遭是轻扬的纱幔……


    他们竟然是躺在在一张床榻之上?


    更可怕的是,只见那“艳鬼”微微眯起了眼,歪斜的下巴无损他唇边勾起的弧度,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阴森森地,一字一顿唤她。


    “陆、晏、禾。”


    陆晏禾呆了呆,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炸起一身寒毛!


    啊啊啊啊啊啊要死要死!这好像不是像,这根本就是季云徵本尊啊!


    不对,更准确地说,这是……珈容云徵本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