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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猎人]生死借贷

    付费委托旅馆帮我们买来两套干净衣服,又照价赔偿库洛洛打坏的灯,我们穿着工作人员画蛇添足选的情侣款休闲装离开旅馆,站在街边看着繁华白日,人来人往,谁也没有走出下一步。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先行开口打破沉默:“接下去你有什么安排?”


    我的行程表其实空空如也,但我不想顺应他的节奏,反问道:“团长呢?还需要我陪同吗?”


    库洛洛不置可否,似乎让出决定权,十足的慷慨与大方,若非他实际上一个意向明确的字句都没有发表,我可能会相信他真的愿意完全交由我主导。


    这个狡猾的家伙。


    “不需要是吗?那我要去找磊露特了哦。”我故意说,“上一次的久别重逢被团长打扰,这一次我要和磊露特多待一段时间。”


    说完我仔细看着库洛洛的脸,观察他最细枝末节的反应。


    听到磊露特的名字,库洛洛果然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旗帜鲜明地反对我和磊露特接触,我想他可能已经意识到当时的越界,作为团长他其实没有理由干涉我的生活和交友,而他现在又在不该摆正位置的时候退了回去。


    早上的炙热与温情好像昙花一现,库洛洛自我修正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明知道我在刺激他依然不做表态,只是垂下眼。


    真是非常复杂又难搞的一人,对待他必须仔细权衡,谨慎把握,不能操之过急有失分寸,也不能陷入他的逻辑框架,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团长之后要去指挥行动吧?既然这次行动是自愿参与,那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也不是武斗派。”


    说完不等库洛洛回应,我抬手招来路过的计程车,简单地与库洛洛道别后开门上车,在司机询问目的地时用手势示意他先开再说。


    库洛洛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开动,我才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走到路边,目送这辆车。


    我们的目光只在镜面中交汇,又随着车子转向而分开。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见库洛洛后,我闭上眼睛靠在副驾椅背上,司机再次询问我目的地,我告诉他去港口,而后打开手机给磊露特发去一封邮件,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尽管库洛洛否认“头领”的超然地位与权力意义,但旅团所有行动由他策划主导,所有团员听他命令行事,无论行动规模大小,他都一定会亲自到场,所以他现在应该会直接前往机场,我去港口可以避免与他碰面。


    距离让人清醒和理智,于我们而言都一样。


    而且我现在的状态不大稳定,好像卡在一个非常特殊又陌生的阶段,不必再回到过去,也不确定未来应该如何,所以我想和磊露特谈谈,整理一下思绪。


    不是作为患者向医生寻求诊疗,而是对朋友倾诉分享,这世界上只有磊露特是最让我安心的树洞,能够无条件接纳我的一切,永远都会在那里。


    然而磊露特没有回复。


    直到我经由海路和公路辗转回到萨黑尔塔合众国,再次入住猎人测验前短租的酒店,我的手机都像欠费停机一样安静。


    磊露特不是无礼之人,就算再忙她也不会不回邮件,何况还是我的邮件,又过了两天,她依然毫无音讯,我决定打电话,结果只有关机提示音在话筒中机械重复,宣告磊露特完全断联。


    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我想起很久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磊露特不知为何被关进重刑犯专门监狱,后来每次倒回我都会提前提醒她规避,以磊露特的聪明机敏,这一次不应该会重蹈覆辙才对。


    我立刻翻出护照确认有效期,购买最近的航班,火速赶往磊露特的咨询室。


    到达时天色已晚,咨询室所在街区安静冷清,与之相对的是家家户户都亮起灯光,只有磊露特的两层小楼从上到下都是一片黑暗。


    我找了一家平民餐馆,点餐后趁机借阅报纸,当地近期风平浪静,并没有哪个深受居民信赖和喜爱的咨询师被逮捕。


    等到餐馆打烊、夜深人静,我回到咨询室,撬开窗户进入屋中,借着浅淡的月光楼上楼下查看。


    一切都毫无异常,除了地板与家具上落着薄灰,显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磊露特如我所愿已经溜之大吉,却没有告诉我去向,现在还联系不上。


    我呆站在黑暗中,思维有片刻中断,街上传来治安员巡逻的动静,我回过神,躲进不会被屋外看到的墙角,摸出手机。


    这件事讨厌磊露特的库洛洛完全帮不上忙,但侠客可以,他是无所不能的情报专员,与磊露特完全不沾边,我还替他拿到了猎人证,于情于理他都不会拒绝我。


    然而奇怪的是侠客也没有回复,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正是理论上人类酣眠的时候,也许侠客也是其中之一,我决定多一点耐心。


    天快亮时手机终于振动了一下,我依然坐在墙角里,咨询室熟悉的环境让我不知不觉睡着了,想起磊露特又瞬间清醒,从膝盖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翻开手机。


    「娃娃脸」:我们在行动路上抽不开身,过后给你答复。


    我讨厌等待,等待代表被动与无能为力,但我还是清理掉一切非法入室的痕迹,在其他居民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前离开咨询室,住进附近的旅馆里。


    旅团这次黑吃黑的行动按理来说应该非常简单,磊露特的去向相较之下或许更为复杂,直到一周后,我的耐心几近告罄,侠客才发来调查结果——


    磊露特因为不当行医诱导患者自杀,以及贩卖珍兽和违反赌博法等多项罪名,在萨黑尔塔合众国被收押起诉。


    看着侠客的邮件,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变得不认识字。


    我知道磊露特有自己的副业和爱好,她也并不否认其违法性,但诱导自杀又是何罪之有?磊露特只是在帮助那些痛苦挣扎的人下定决心自我解脱啊。


    法律是常世社会中公理、道德和正义的集合体,磊露特说她在施行善举,实际上却与这一切相悖,那么她说我是正常的,我真的是正常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传来振动,我眨了眨眼,缓慢地调整视线焦距,落在手机屏幕上,移动有些失去知觉的手指,点进新邮件。


    「娃娃脸」:你还好吗?


    我可能不大好。


    放下手机,我走进浴室用温水洗了一把脸,擦干后看着镜中的我自己,她还是面无表情。


    我又走回房中,再次拿起手机。


    「我」:我没事。磊露特的案件现在是在什么阶段?等待判决还是已经正式入狱?


    侠客调查全面,很快回复过来。


    「娃娃脸」:还在上诉期,但以她的罪名翻案机会应该比较渺茫。


    「我」:那她现在还在看守所吧?给我具体地点。


    「娃娃脸」:……你想干什么?


    「我」:具体地点。


    「娃娃脸」:你别乱来啊!


    「我」:好吧,还是谢谢前辈,情报费之后打给你。


    我合上手机。


    几天后,我回到萨黑尔塔合众国,这个国家因其联邦体制和律法多样性,总是违法乱纪之徒逃跑的不二之选。


    磊露特的上诉如侠客所料以失败告终,不日将被转送到正式监狱,侠客没有告诉我磊露特目前被关押在哪里,我只能耗费大量时间从官方披露的信息里筛查出结果,接着重金委托当地情报组织调查转运日期,以及看守所的内部结构、警力配置与人员排班。


    地头蛇有地头蛇的优势,萨黑尔塔合众国黑丨道盛行,基层司法组织早就被全面渗透,要获取这些信息并非难事。


    世界上不是只有侠客一个情报员,他与磊露特毫无瓜葛,拒绝透露关押地点这件事本身就透出古怪,反推磊露特被逮捕的时间,又刚好在我和库洛洛离开她的咨询室之后没多久,而且是在我已经提醒过她的情况下,这绝无可能是巧合。


    得知磊露特的罪名后我想了很久,脑中一遍一遍地重复她对我说过的话,还有侠客对她的质疑,库洛洛对她的警惕,最后我不得不承认,磊露特或许真的对我做过不好的事。


    但是扭曲的锚点也是锚点,磊露特的存在一直都能稳定我循环往复、漂浮不定的精神和人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整合信息,再从武器贩子手中购买所需装备,我赶在转运前到达看守所,白天人多眼杂不宜行动,只是先来踩个点,结果却在这里看到库洛洛,显而易见是侠客给他通风报信。


    明明是我个人与旅团无关的私事,他们却这样加以干涉,可真是一对好伙伴。


    库洛洛站在看守所附近街巷的监控盲区,仿佛与那个晦暗的角落融为一体,不知等了多久,先一步发现我,张开『圆』提示我过去。


    我很想假装没看见,但我还是走进他的念力色彩中,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因为已有预料所以十分平静,甚至还扬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原来团长不是已经对磊露特放下成见,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见不到她,也难怪只是调查一个普通人就让侠客前辈用了一周时间。团长对此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我不需要否认和解释任何事。”


    库洛洛面色淡漠,好像背着别人送她唯一的朋友进监狱不值一提,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他没有直接杀了磊露特?


    “既然如此,团长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是要阻止我吗?”


    “不,我只是想帮你。”


    他的话音和面容没有一丝虚假,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泄气般的无力与疲惫。


    我叹了一口气:“团长,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会折磨人。”


    库洛洛抿住嘴唇,没有任何辩解。


    于是我也不再说话。


    照不到光的小巷里一切都在沉默,过了一会儿,库洛洛才说道:“侠客已经查到转运时间和路线,不必在这里动手,动静太大,局面也难以控制,既然你执着于做正常人,过正常生活,就应该尽量避免挑战官方机构。”


    地头蛇与警方是共生关系,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和限度,囚犯将被转送的正式监狱和转运路线都是更高层次的情报,若非时间紧迫无法轻易入手,我也不会选择袭击看守所。


    这是非常充分的理由,更加合理的方案,我没有道理拒绝库洛洛的帮助,尽管现在的僵局也是由他一手造成。


    人怎么能如此矛盾。


    转运时间在明天上午,我们从车行租来一辆车,开到州际公路附近的汽车旅馆,各自开丨房过夜。


    第二天清晨,库洛洛敲响房门,我顶着一张睡眠障碍的脸,与他一起走向停车场,库洛洛坐进驾驶座,在我上车后递给我咖啡和三明治,而后发动引擎,打开空调暖风,短暂预热后车子重新驶上公路,这是看守所转运车的必经之路。


    库洛洛安静地开车,除了引擎和胎噪,车内什么声音都没有,车窗紧闭,暖气让人昏昏欲睡,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我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以免影响之后的发挥。


    结果这次竟然真的睡着了,库洛洛叫醒我时我甚至有片刻茫然,而后发现他已经藏好车,在公路附近的灌木丛里。


    下车前我们分别戴上鸭舌帽作为粗糙的伪装,分头走到不同地点潜伏起来,我掏出装备藏在靠近公路的草丛里,库洛洛则选定一个更远的高处。


    此时天才刚亮,公路上几乎不见车辆往来,预定转运时间过后不久,远方出现转运车的影子,刚刚开到足以让我看清驾驶室的距离就突然停住,没有刹车声和惯性摇摆,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应该是某种辅助型的能力,库洛洛那本书里应有尽有。


    司机做着重启引擎的失败尝试,副驾警员端着枪开门下车,我在他脚跟落地瞬间冲上去打晕他,同时抬起电丨击枪电晕司机,最后钻进车里砸坏通讯设备。


    尽管“正常”的标准已经摇摇欲坠,但劫囚依然不符合我的三项前置准则,所以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人,否则不必这样劳心费力。


    库洛洛也来到转运车旁,破坏囚室车厢的门锁打开门,偏头躲开从内部射出的子弹,跳进车厢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再次出现时库洛洛身后跟着磊露特,这辆转运车只运送她一个囚犯,押运警力才会如此精简。


    磊露特状态不错,即使已经被关押两个月也不见萎靡,脸上是一贯安抚人心的镇定微笑,这笑容在看清我藏在鸭舌帽下的脸后消失。


    她蓦然睁大眼睛,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库洛洛如他所言只是来帮我,无声无息地做完一切,无声无息地走开。


    我收起电丨击枪,跑到磊露特面前扯断她的手铐,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莫妮卡,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磊露特低声说。


    我一把抱住她,打断那些我们都已经心知肚明的话:“磊露特,我已经想要前往人生的新阶段了,但是磊露特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我还想继续和你做朋友。”


    磊露特收回所有言语,抬手对我回以拥抱,和以前完全不同,这一次我能够从她身上感受到清晰的、属于她个人的“感情”。


    “那样不可以哦,莫妮卡,既然你已经决定好要走向‘未来’,就要放下我这个不断重复的‘过去’。”


    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往库洛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双手插兜静默而立,感受到磊露特的视线也没有任何反应,既不看也不听。


    磊露特轻笑一声,凑到我耳边极其细微地说:“那个男人绝对是爱你的,这点毋庸置疑,他可以成为你的新‘锚点’。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吧,这是我的祝福,也是我对你施予的最后一个魔咒。”


    之后我把司机和警员都拖到路边,车厢内的警员还活着,库洛洛也没有杀人,我给他们都补上一枪电击以防中途醒来。


    磊露特告别我们,独自开走转运车,车影在公路上远去,我知道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心里似乎出现一处下陷,就像某种东西被拔除之后留下空洞,我拖着脚步走到库洛洛面前:“团长,我有点难受,你能不能让我抱一抱。”


    库洛洛一言不发地张开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