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9 章
作品:《卿之许来》 许老太爷离世的第二天,许安才赶回来。
他来自投罗网,本是想着他懂医术,可以照顾爷爷的,没想到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被关押时,许老太爷的尸首已被抬了出去。
“爷爷走的不算突然,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牢房中,许来缩在角落里看着空了的草铺,喃喃道。
“爷爷…送哪儿去了?”许安坐到她身旁,一手为她把脉,一手探了她额头。
地牢潮湿,囚服单薄,她一个人照顾爷爷又整夜不得睡,有些发烧了。
“他们说罪犯不给下葬,要扔荒郊野外…”许来这才转过头,空洞的眼睛晃了晃,终于有了些生气。
她一个人陪着过世的爷爷陪了一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她,她一直,都没哭出来,直到看到许安的脸。
可她哭的很安静,趴在许安肩头默默流泪,再不似以往孩子一样的号啕大哭。她现在就真的不再是孩子了,爷爷走了,在外人眼里,她就是许家当家人,就算现在许家落难了,她也有责任要背的,不能再孩子气的脆弱哭闹。
“我回来前托人捎信给楼江寒了。”半晌,许安抚着她的背,低声道。
“他已经不是我朋友了,而且许家现在的情况,他该避嫌的。”许来退开身子,低头抱了自己的膝盖,对楼江寒没有抱任何希望。
可楼江寒确是来了,虽姗姗来迟,也是未有犹豫,得到消息就匆匆赶了回来,比许安只晚了一天。如许安所期盼的那样,他终究一心义气,善良包容。
许来看到他进牢房的时候,愣了半天,才呢喃道,“你该避嫌。”
楼江寒没有理会她的话,看牢头退下了,凑到她面前直奔主题,“别的我帮不了,外公那边也没办法,我能帮的,只有许老太爷下葬之事。”
他外公虽曾是朝廷元老,有些威望,可造反的罪名太大了,他也无能为力。
许来听了他的话,半天没能开口,楼江寒看她拿手背不住的抹眼泪,心疼的顾不得男女有别,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许爷爷我也只能等朝廷军队走了,偷偷葬回你家祖坟。”
“谢谢你楼江寒,足够了,足够了,谢谢…谢…”许来伏在他怀里,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她哪来的这些好运气,能生在爷爷那样善良包容的家庭里,还能遇到楼江寒这么好的朋友,老天爷已经对她很好了,很好了。
“你身子好烫,生病了?”楼江寒感觉到她背上火热,扭头看了许安。
“需要些药。”许安简洁明了。
许来却是退开了身子,摇头拒绝,“别连累你。”
“没关系的,只是弄些药而已。”
“你好好的,你安全,爷爷才能下葬。”许来沉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持。
她拒绝了楼江寒再帮她,也拒绝了他再来探望,只临离别前,让他带她去一趟女眷牢房。
牢门响动时,沈卿之木然抬头,立刻扶着斑驳的墙面站了起来。
自入了牢房,她和小混蛋就再未见过面,连爷爷离世,她都没能去送一送。
她没敢上前,默默的听着婆婆关切的询问,看着许来消瘦憔悴的脸,直到许来朝她走来。
她赶忙低头,躲开她的脸。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道,她怨恨的模样,她是否承受的住。
“玉佩…可以还我吗?”头顶传来许来低哑的声音,沈卿之抬头,有些茫然。
“什么?”
“你脖子上的玉佩。”
沈卿之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她这才发现,许来始终没有看她,即使说话,都是低着头。
她没有回话,许来就这么低头等着,也不再开口。
她脖子上的玉佩,是她们初初定情时,她变相索要来的,因为听说,这是她定情下聘之物。
玉佩取下时还是温热的,在这凉寒的地牢里,暖得人手心颤抖。许来默然接过,攥紧了,转身又松开,递向了楼江寒。
“阿来,真的不用,我会给爷爷…”
“我知道,”许来弯身捉了他的手,将玉佩塞给了他,“说好的,让我心里舒服些。”
沈卿之默默的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听着他们的对话,攥紧了衣袖。
舒服些?所以,他会安葬爷爷,她以玉佩为信物,定情报恩?
匆匆一次相见,没有一句指责她的话,只问她要回了玉佩,而后转身离去。
而那玉佩,是定情下聘之物,她给了别人。
沈卿之僵直着身子,面色平静的看着许来出了牢房,看她走出她的视线,空洞的背影消失,一次也未曾回头,一步也没有停顿。
她看了许久,而后转身,背对着已然空旷的牢门,抬手捂了唇。
隐忍的抽泣声夹在窗棂水滴滴落的声音里,很轻很轻,直到指缝再也压不住颤抖的唇齿,她才蹲下身去,咬住指骨,泣不成声。
爷爷走了,那个牵了她和小混蛋的红线的人,那个让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人,那个信任她,宠爱她,给她撑腰的人,她生平第一个感受到长辈疼爱的人,被她害死了。
而她,也终于失去了她的小混蛋,那个助她新生,让她随心而活,给她幸福的人。
可她没有资格哭泣,没有资格埋怨,这一切,都是沈家造成的,都是她害的,她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资格拥有。
她能怎么补偿?许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要被她害死了。
沈卿之的哭泣隐忍沉痛,像受伤的小兽,呜咽沉忍,连沈母都压不住她颤抖的双肩。
沉默看了半晌的许夫人终于忍不下心了,上前抚了她的肩。
许母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捏了捏她的肩头。
她能说什么?
许家遭了这么大的难,确实是沈家惹的祸,可她也无法冷眼看着卿儿如此痛苦,惹祸的是她父亲,不是她。她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她怎么怨恨她?
可她也没有理由去原谅,去包容。她不知道公公去世前是如何决断的,不知道她的女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再心肠柔软,都无法说出原谅的话。她不能代表许家。
她只能表达些善意,最多也就这样了,拍一拍她的肩膀,不劝,亦不像沈大夫人对她家阿来那样,言语刻薄。
她的善意,让沈卿之连哭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努力的不让自己再发泄。
婆婆一句狠话都没说,她怎有资格去发泄?
“婆…我想去照顾她,可以吗?”许久后,她看着婆婆的衣角,切切恳求。
她连喊一声婆婆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叫出口。
许夫人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她好像…病了,旁人照顾,不方便。”她怯怯说着,才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溢出了眼眶。
“她的身世已经不重要了。”许夫人这才开口,说完就起了身。
沈卿之猛的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愣怔了半晌。
是啊,都已家破人亡,小混蛋的身世还重要吗?她还有资格做许少夫人吗?
“让嫂子来照顾你吧,你这身世,别人都不方便。”许来牢中,许安边扶她躺下边说。
连着两日,因爷爷暴尸荒野而揪着心弦,半刻未曾松懈,现在终于放下了,她一回来就再也撑不住,直接瘫到了地上。
“我这身世,已经不重要了,随它吧。”许来昏昏沉沉的呢喃,“别让她们知道我病了,娘会担心。”
她说完就闭了眼,不一会儿,又呢喃出声。
“小安,她瘦了很多。”
“我把玉佩要回来,她好像很难过…”
“小安,你该去给她把把脉…”
“小安,她没有生病吧?”
“媳妇儿,别哭…”
呢喃渐渐变成了呓语,许来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这是她下狱五日以来,睡的第一个觉。
可她也没睡太久,不过两个时辰就又惊醒了。
“小安,严叔他们什么时候行刑?”她一睁眼,就问那些牵连之人的刑期。
“你这一觉,算是白睡了。”许安皱着眉头答非所问。
她若睡得好,醒来在陌生的地方,该是会呆愣半天,现下看来,她睡着了也没松懈半分。
许来努力眨了眨眼,因病混沌的脑子并未歇过来,脑中依旧嗡嗡作响,见许安不回她话,皱着眉头想要起身自己去问狱卒。
“你别动,”许安一把将她摁了回去,“再过个三五日吧,牵扯的人太多,这两天肯定结束不了抓捕造册。”
“我们害死太多人了,小安,太多人了。”许来蜷起身子,失神呢喃,“救兵怎么还没来,怎么这么慢…”
“你忘了程相亦说的,陆远被追捕时受了重伤,被捉只是时间问题,北边排查严密,他去不了了。”许安无奈。
许来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墙发起了呆,不知什么时候,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就这么时睡时醒,无法安睡的度过了三天,还未等来许家下人行刑的消息,就突如其来的被拉出了牢房。
她们这些主犯,要北上进京了。
许久未见太阳,许来病怏怏的身子又整日昏沉,甫一出了牢房,强光下站立不稳,险些摔了,沈卿之眼疾手快接住了她,一入手就红了眼眶。
小混蛋的胳膊瘦得,已经见骨了。
“其他人呢?要行刑了吗?”许来没转身看她,急急的朝程相亦走去。
程相亦看了眼一旁的宦官,没有回话,抬手命人将她们压上囚车。
她还想问,被沈卿之拦了,“他现在不便,等时机。”
沈卿之知她心里装着上千人的性命,难以自安,她自己亦是如此,可现下不是时候,需等程相亦方便。
许来没再坚持,也没搭腔,转身上了囚车。
她当日夜里就等来了消息,程相亦夜半时见了她。
如沈卿之此前猜测的封城原因一样,云州守备军对如此众多的牵连罪行产生了抵触,他们无法看着如此多无辜乡亲送命,不服朝廷残忍的裁决,与朝廷派来的军队产生了分歧,逐步演变成了对峙之势。
加之百姓骚动,程相亦身边的宦官觉得不能久留,暂时妥协答应了云州守备军的上奏求情之愿,留了半数京城军看着,他们押着主犯北上。
“别抱什么期望,云州守备军的求情状送不到圣上面前,他已经撕了,等我们进了其他州府,就会派当地守备军前来行刑。”程相亦说完现下状况,又补了句。
“谢谢。”良久,许来沙哑着嗓子道。
至少告诉了她现下的状况,已经足够了。
“卿儿担心你,今日一直在给我递眼色,我是为了她。”他说完,张了张嘴,还想继续,想起什么,又停了。
他是从卿儿那过来的,告诉她情况后,她只嘱咐了他一句话,“别提及我,别给她压力。”
所以,他忍住了劝许来别怪卿儿的话,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许来看着他的背影隐入暗夜里,收回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又发起了呆。
北上的路途很安静。
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一天天悬在她心头,她就一天比一天沉默,直过了两座州府后,许来就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她整日的看着她从未来到过的世界,看那些百姓没有生气的脸,看他们弓着单薄的脊背在田里劳作,看他们守着成熟的庄稼还枯瘦如柴的模样,看路边破败的房屋。
她记不住路过的风景,只记得那些破败凄惶。
她自小生活在栖云县,这么多年只去过云州,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并不好看,比她的家乡,天差地别的不同。
可现在,外面的世界好像对她,比家乡的人对她要友善的多,他们看她时带着怜悯和同情,还有她并不明白的敬佩。他们偶尔还会不顾士兵的恐吓而冲过来给她们递上些粮食和水。他们过得并不好,但对她,比她的乡亲对她好很多。
可她还是想家,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知道,即使她被救了,家乡的父老乡亲也不会允许她回去了。她害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遭受了牢狱之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送命。她欠了那么多条命,怎么还能回的去。
她每天看着这一路陌生的景象,脑中惦记着家乡的人,就这么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静着,只有每次程相亦来告诉他家乡状况和陆远的消息时,她才会开口。
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每次带来的都不算坏消息,他们想调其他州府的守备军都被拒绝了,以没有圣旨的理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没有军队去她家乡,那个好心的云州守军将领就不会行刑,那些人就还能活着。
还有陆远,一直没有消息,那就说明他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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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将军,今日可是好消息?”栖云县守备军军营,陆远半卧在榻,看着掀帘而入的云州守备军统帅。
“老样子。”被唤作黎将军的男子卸了甲,重重的坐到了他对面。
陆远知道他不想造反害了手下的兵,这些日子又被迫跟派驻军对峙,冒着牵连部下的险,心情一直不好。见他又臭着脸来,捂着腰腹的伤,撑起身子给他倒了杯酒。
“别担心,朝廷残忍无度的问罪之行都传遍了,他们过了三座州府都没搬来救兵,就说明已经引起众怒了,皇宫那位如果问罪,最起码这三座州府已经算进去了,牵扯的官员多了,他也就不敢轻易给你定罪了。”不止许家,其他州府其他家族的惩处他也都散播了,对于民心,他还是有把握的。
“老子不是怕死,一条老命而已,老子怕的是手下的兵也跟你们许家的家丁一样,被牵出老小一块儿丢命。”黎将军抄起酒杯一饮而尽,砰的拍了桌子。
“那当初你为什么拒不行刑?”陆远给他续上一杯,轻笑问道。
那时候他可还没回来,不是他左右的。要不是听说他拒不行刑,他也不敢冒险到他这儿来养伤。
“那可是上千条命,老的老小的小,小娃娃都还没长成个人,他们知道个啥,就连你们许家商号的管事估计都不知道你们干了啥,更别说他们的家人了,连你们许家当家的八成都没见过!他们有什么罪?我这些兵,谁能服,谁看得下去,啊?我命令的动谁?”
“那你呢?你看得下去?”陆远挑眉。
这老家伙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也看不下去。
“我告诉你陆老弟,我救你不是因为欠你条命,我是觉得你们家有种,敢反!老子佩服!”
陆远听出了他话中意思,看着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没等他落盏,又给他续了杯。
“黎将军无需佩服,只需别忘初心,保住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至少,坚持到雾开天晴的季节。”
他说着,举起酒壶,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酒杯与酒壶的碰撞声传来,两人俱是一笑。
“少喝点儿,你现在可是半条命!”
“嗯,还有人等,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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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凝衣莫名心慌了好几天,最近终于缓好了,她这才有了闲心,注意到沈卿之的面色不对。
“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沈卿之回头,给她安慰一笑。
“笑得跟鬼一样,还没事?骗鬼呢!”陆凝衣看她唇间无半分血色,还嘴硬逞强,斥的毫不客气。
“凝衣,你不怪我吗?”沈卿之略过她的斥责,叉开了话头。
“你爹造反,我比你知道的都早!”陆凝衣没好气的答。
“爷爷答应帮你爹的时候,你可还在和小祖宗你依我侬呢,那些银两药材,都是我和我那便宜哥亲自跑的。”
“可终究是因为我父亲…”
“是!全怪你爹!”陆凝衣打断她的话,言语里听起来却像是只在敷衍她。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望无际的田野,莫名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你看到的太少了,小祖宗也是。”
沈卿之撑着身子,尽量清醒了脑子咀嚼了下,还是不明白。
“何意?”
“何什么意,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看看看看,这脸蛋儿,这嘴唇,这胳膊腿儿…你比小祖宗还丧!”
陆凝衣没解释,一股脑嫌弃完,又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小祖宗最起码是个外放的主儿,知道难过的时候就难过,可眼前这位不同,看起来平静冷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要不是面色不好,谁都以为她没事。
“你再憋下去,就该倒了。”审视半天,她给沈卿之下了结论。
惯于隐忍的人,最易积郁成疾。
“我没事,别担心。”沈卿之垂了眸子,“也别跟她瞎说,给她添烦扰。”
陆凝衣听她这话,气都没法发。
她知道,她对许家有愧,觉得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婶娘,对不起小祖宗,对不起许家上上下下所有人,这一路,她不敢有情绪,害怕添烦,一直安静隐忍着,尤其是在小祖宗面前。
她们囚车相距不过一匹马的距离,小祖宗整日看着外面发呆,她就整日看着小祖宗发呆,等小祖宗回头,她就赶紧低下头,怕她的眼神扰了她清净。
还有她梦里那些呓语,那些道歉和恳求,那些害怕和低泣,都很短。是因为她紧绷着自己,一开口说梦话就惊醒,赶紧让自己闭嘴,怕让婶娘听见为难。要不是她会武,怕是也听不到。
可她也没法说什么,沈卿之恳求的眼光让她妥协。
“行吧,当我瞎说。”
她说完,看着沈卿之低头继续摩挲那个因不值钱而没被抄的箍嘴,又叹了一口气。
陆凝衣的担忧没过几日就成了真,一语成畿,沈卿之积郁日久,终究是硬撑不住,倒了下去。
北上一个月,渐渐入了干燥炎热的盛夏,正午阳光炙烤,她倒在树叶斑驳的艳阳里,沉沉睡了很久。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树木浓密层叠,挡住了炎热的太阳,是南方茂密清凉的模样。
她给爷爷请完安回到那方小院,小混蛋在凉亭等她,看她回来,一如既往粘腻的拥着她坐下,下巴磕在她肩头撒娇,不顾她的推拒,总也不老实的动手动脚。
“爷爷说了,你若再欺负我,拐杖伺候。”
她故作威胁,可小混蛋却不似往常般死皮赖脸的得寸进尺,听了她的话立刻停了动作,笑意尽收,晶亮的眸子深沉了颜色,拉扯着她进入无边的怨愤。
她愤怒的看着她,用力抓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可她看得到,她从她怨恨的目光里,看得到她想说的话。
她在说,“沈卿之,我恨你。”
她这才想起,爷爷已经走了,那个一直护着她,帮扶她,给她撑腰的人,已经被她害死了。
她不知如何面对她的恨意,她没有资格恳求她的原谅,甚至没有资格哭泣,可她隐忍的好累,好疼,好想找个理由,哭一场。
“阿来,你…捏疼我了。”她捏疼了她的手,她是不是可以借着这疼,就可以哭一场,借着这无关痛痒的理由,哭一场肝肠寸断的心疼。
手上的力道蓦然的松开,没有给她机会。
有水滴坠落,落在她眼角,唤醒了坠入痛苦深渊的她。她睁眼,入目是许来目不转睛的凝视。
方才只是个梦,小混蛋的眼神里,没有那般深沉怨愤的恨。
可手上还有余痛,她确实用力握紧过她。是不是她说疼的时候,她松开了她?
许来见她醒了,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不该开口,不知该从她怀里起身,还是可以就这么被她抱着。
她们太久没有离得这般近了,一直以来,她们虽在咫尺,却天涯之遥。除了那次要回玉佩,她再也没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
这怀抱,恍若隔世的珍贵。
她小心翼翼不敢动,怕惊醒凝望她的人,怕她再推开她。
良久,许来才动了动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细细的,一点一点,描绘她的面颊,将她脸上沾染的灰尘擦去。那神情,像极了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卿之在她的轻抚里,在她认真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她的惊吓和庆幸。她的晕倒,吓到她了。
“对…不起。”她开口,尽量压住哽咽的声线。
她给小混蛋添烦扰了,她让小混蛋左右为难了。这些日子,小混蛋肯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她不忍心恨她,可她确实害死了爷爷,她也无法再爱她。
她怎么能出现在她面前,打扰她的安宁,让她两难。
“对不起,我没事了,不打扰你了。”她说着,就要起身。
许来抬手,默默的将她压回臂弯里,看着她不断眨眼,隐忍落泪的模样,轻拢了眉头。
沈卿之看她皱眉,有些慌乱,僵硬了身子不知所措,直到许来低头,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抱紧了她。
她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伏在她耳边,哑着嗓子开口,只轻声说了两个字。
“哭吧。”
哭吧,所有的内疚,疼痛,恐惧和不安,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沈卿之咬紧了唇瓣想要忍下决堤的冲动,可许来的话像柔软的铠甲,温温柔柔的包裹住她的伤,让她暖得,一瞬间就热泪盈眶。
她终是,在她紧拥的怀抱里,卸下一身隐忍,如雨中摇摇欲坠的风铃,风催雨落,颤抖低鸣。
“对不起,阿来,对不起,我对不起爷爷,对不起你,对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