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
作品:《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101章 亏欠楚希微良多出了逍遥剑派,便带你……
留在楚家的那套小木人不是这样的。
那时小剑衣发了高热,意识模糊不清,呢喃地喊阿娘,任何药汤灌下去都起不到作用。
凌关大娘子以为她挺不过去,便命人找来曲池柳的画像,对着遗像,对着丈夫养在外的乐伶的遗像,一笔一刀,刻下了小剑衣和曲池柳手牵手的木头小人儿。
苍天有眼,当凌关把小人像摆在剑衣床头后,高热不退的小剑衣奇迹般好转了。
病好后,小剑衣学练了好久,亲手做了尊凌关的木头小人儿,在她夜间为她掖下被角时,赠送给了她,别扭地喊出第一声“大娘子”。
可是。可是眼前这副小木人却浑然一体,两位母亲一个女儿,四只手紧密地相牵,没有胶水黏合的痕迹。
是从同一块木材上雕刻出来的,画像的时候就定好了要刻母女三人。
中间的小剑衣扎着丸子头,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向凌关。然而凌关亲手雕刻的木像上,她分明是看向阿娘的。
谁刻的?谁刻的?是大娘子在行军途中思念女儿,排遣寂寥的时候雕刻?还是她牺牲后,老太君为弥补她的缺憾而刻?
到底是谁,都不重要了。
楚剑衣摩挲着大娘子木像的手掌,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袖中,抬了抬草帽,看向烈日炎炎的楚天。
已经六月份了。
清明过后,师徒俩乔装改扮离开疆北,一路南下,绕过了陕地,小心避开浩然宗的驿丞巡检,而今赶着慢慢悠悠的牛车,将要过赤壁而进汨罗。
杜越桥手里执着鞭杆,驱使老牛往荫凉的道路走。
远远看见前方飘扬着旗帜,上面大写了一个“酒”,杜越桥加快了牛车的速度,“师尊,前头有家酒肆,要不要去那休息一阵?”
“嗯。”楚剑衣懒懒应道。
她呈大字型躺在干草垛里,用草帽遮住脸庞,惬意地晒着太阳。
双手交叠起来,垫在脑袋底下,楚剑衣道:“再给为师讲讲楚希微的事。”
“噢噢,好。上次讲到她的那柄剑,叫作飞鸿……”
牛车不徐不疾地朝前方行进,杜越桥声音轻快,关于楚希微的往事便像溪水般,缓缓地流淌着。
讲者无心,听者有意。
到了酒肆店前,楚剑衣还陷在陈年旧事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杜越桥跳下车,将牛绳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转身行至楚剑衣身旁,轻声问了句:“醒着么师尊?”
问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她小心地去揭开草帽,却看见楚剑衣蹙着眉心,被阳光照得眯起眼,“有事?没事就把帽子放下来,晒得很。”
“咱们到酒肆了。”杜越桥回道,她手里攥着楚剑衣的帽子,不肯还回去,“师尊下车吃点东西,吃完咱们再上路。”
从逍遥剑派离开后,楚剑衣一直兴趣缺缺,看起来是有不小的心事,饭量都比从前少了一半,连杜越桥特意买回来的酒,她都喝不下几口。
到了这几天,情况更加严重,这人如朵蔫了吧唧的花,成天躺在牛车上,也不吃饭,更别提要她下来走动。
杜越桥态度坚决,不等到她下车,誓死不还草帽。师尊怕晒,被夺了草帽,她在牛车上还能躺得下去?
这是个治她的妙方。
楚剑衣无法,命脉被徒儿攥在手上,她只能应了要求,猛地一个起身,从牛车上跳下来,然而下一刻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一下支撑不住,直直地要往地上倒去。
却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杜越桥眼疾手快抱住了她,让她扶着自己站稳,心疼道:“师尊比在逍遥剑派瘦了好多。”
楚剑衣抓着她的手臂,缓了一阵,“瘦就瘦了,着急个什么劲?为师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随后大步流星地走进酒肆,颇有在徒儿面前逞强之姿。
杜越桥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师尊一个不注意,又要倒下去。
幸好此人还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支撑不住,进店后立马找桌子坐下,闭目养神,等杜越桥坐到对面,她才吩咐道:“你来点菜。”
实际上却是菜名在她眼中颠三倒四地飞走了。
杜越桥看出她的逞能,并不拆穿,倒了杯温茶给她,然后叫来店家,“一碟凉拌酸黄瓜,三两酱牛肉,一只烧鸡,再要两壶好酒,就这些,辛苦您了。”
楚剑衣闭着眼:“什么时候能喝酒了?跟谁学的。”
杜越桥说:“我不喝,多点的一壶留给师尊路上喝。”
“不怕为师浑身的酒气让你生疹子?”
“不会的。在赛湖那一晚,师尊就饮了酒带我回去,那时候我没有生疹子,后来又往手上沾了些酒水,皮肤照样是完好如初。”
“嗯。喝酒伤身体,不要学坏样去喝酒。”
凉菜很快就上齐了。
桌子不大,酱牛肉摆在杜越桥面前,酸黄瓜则离楚剑衣更近。
杜越桥想都没想,直接换了两盘菜的位置,把楚剑衣爱吃的酱牛肉放在对面,酸黄瓜摆在自己这边。
做完这一切,又拣起筷子,夹了几块酸黄瓜放进师尊碗里,“凉菜好开胃,师尊先吃点黄瓜。”
楚剑衣没动,杜越桥以为她想喝酒,连忙起身斟满了酒碗,端到师尊手边,不忘嘱咐道:“先吃菜再喝酒,不伤胃。”
楚剑衣静默地看着她的举动,等她忙活完了,突然伸手拿起装着酱牛肉的碟子,挨着杜越桥的碗,用筷子扒了大半下去。
“你喜欢吃牛肉,不必为了我而迁就。”接着烧鸡也上来了,她撕下鸡腿,放进杜越桥碗里,“我不爱吃鸡腿,以后都给你吃。”
杜越桥目光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游离躲闪。
她看向碗里的牛肉和鸡腿,不敢再看楚剑衣,结巴了说:“吃、师尊,师尊也吃,我我自己会夹。”
脸颊上却微妙地浮现一片红晕。
吃得差不多了,楚剑衣放下筷子,问:“楚希微和同门师姐妹之间关系不好吗?”
杜越桥点点头,修正了说法:“是其她师姐妹不想与希微搞好关系,经常排挤她,她也融不进那些人的圈子。”
“奇怪。她寄过来的信分明写着放不下同门情谊,既然与她们有龃龉,又怎么会舍不得?”
“兴许她所指是另外的师姐妹吧,比如关之桃。”杜越桥说。
但实情是,楚希微和关之桃的关系算不上太好,她们俩的家境差得太远,为人处世风格迥异,彼此间互相看不上对方,时常捡着“乡里别”“城里别”骂来骂去,闹了冷脸又让她在中斡旋拉架。
平心而论,在没有被楚希微骂是废物之前,她是楚希微在桃源山唯一的朋友。
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那句废物能骂得出口,谁又知道楚希微在背后是如何看待她的呢?三年的友情,终究是错付了。
楚剑衣嗯了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越桥却问:“师尊,这回咱们去楚希微家里,是璇玑盘的指示吗?”
“不是。”楚剑衣看了眼她,又看向窗外的景色,“坤土卦象亮了之后,璇玑盘没有再给出线索。”
“那该如何找到治疗师尊的药物?”
“能不能找到是一回事,弄清楚我身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作祟,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那……”杜越桥看着她的侧颜,斟酌着问:“如果师尊在途中疾病发作,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这疾症三年发作一次,距离下次发作还有两年的时间。按照我们现在的找寻速度,够用了。”
楚剑衣转头过来和她对视,“况且知道病源所在,才能对症下药,不是么。”
杜越桥连连点头,“师尊说的是。说不定到了潇湘,璇玑盘又会给出新的线索。”
“潇湘楚家……我亏欠楚希微良多,她恐怕心里有怨恨,不愿意同我亲近。听海霁说你与她关系尚好,到了那儿为师还得借你的脸面了。”
结了账,杜越桥把草帽物归原主,解开绳索,跨上车,抬鞭驾着老牛准备前往潇湘地界,身后却传来楚剑衣的声音:“走错了,往西边走,咱们先不入湘。”
杜越桥:“西边是?”
“铁衣楼。你忘记了,为师说过,等出了逍遥剑派,便带你去取剑。”
*
天下大大小小的宗门有无数,但叫得上名字的,只有浩然宗钦定的八大宗门。
而在这八大宗门之中,唯有浩然宗和逍遥剑派是多门术法兼修,其余六大宗则各自专攻于某一领域。
比如元亨阁,门内弟子精修占卜之术,养兵千日,用兵只为给浩然宗楚家预测吉凶祸福。
再比如铁衣楼,曾经也是盛极一时的大宗门,炼器结阵样样精通,如今却雄狮垂首,全宗上下采矿冶炼,为浩然宗打制兵器。
至于结阵的功能,又被楚家分给了归元宗。
牛车不紧不慢地行到铁衣楼大门前。
看门弟子连长枪都懒得提,打了个哈欠,对着师徒二人甩甩手,打发道:“去去去,我们这不招待要饭的。”
杜越桥讪讪笑道:“我们不是要饭的,是来贵宗购买兵器。”
弟子揉了揉眼睛,打量了杜越桥确实不像要饭的,眼底仍然掩盖不住嫌弃,正要驱赶她们走开,一枚印着“楚”字的金字坠红花令牌赫然贴到他脸上。
“叫你们楼主滚出来见我。”
第102章 被窝里出个师尊怎样才能让师尊好受些……
铁衣楼楼主年过古稀,行动不便,是由女儿搀扶过来的。
年岁大了,目色也不好,见到昏暗灯光下站立的人影,他颤巍巍弓下腰,行了个大礼,“不知少主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人影往后退两步:“老人家,您认错了,这位才是你们少主。”
杜越桥退到师尊身后,听楼主复又行礼道歉,却久久没听到楚剑衣要他免礼的声音。
楚剑衣的目光盯着楼主身后的女子。
女子眉毛很细,不是传统的柳叶眉,而像刀刻出来的,锐利得仿佛能够划破寒风。
她也在打量楚剑衣,眼神分外警惕,直到冷楼主咳了一声,她敛起目光,往前一步,“冷钎月恭迎少主。”
不卑不亢,倒是比她爹大方自然许多。
冷楼主道:“少主前来可是要锻造何种兵器?”
楚剑衣不着急回答,自顾自环视四周。
密室内,各式样的兵器陈列在墙壁凹槽,开了刃的刀口幽幽折射出冷芒,好似数十只藏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双手负在背后,楚剑衣悠悠转了一圈回来,状作不经意地问:“去年给老家主述职的时候,可见着他身体还好么?”
“这个……”冷楼主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鬓边瞬间冒出密汗,嘴唇嗫嚅良久,正要回答,却被冷钎月抢了个先:“家父年岁已高,腿脚不便,去年是由我代替去述职,并未见着老家主。”
楚剑衣:“哦,那你是去给楚淳述的职。”
“并非如此。没见到老家主,我便立即离开关中,没有与其他人来往。”
冷楼主连着咳了好几声,都没拦住冷钎月开口:“铁衣楼是楚家的铁衣楼,自然只效忠于老家主。”
楚剑衣没有作声了,随意找个椅子坐下来,把冷楼主呈上来的兵器谱递给杜越桥,“你看看有没有入得了眼的剑,选中了为师再给你参考。”
杜越桥接过兵器谱,翻到剑器所在册,很快找到几柄形状朴实的剑,勾画好了,交给师尊把关。
楚剑衣把兵器谱翻来翻去,仔细看了好几遍,拿起笔再添上四五柄宝剑,其中有一把恰好与无赖外形相似。
“师尊,用不着这么多吧?我前面画出来的那些,是为了让你把关,挑一柄就够了。”杜越桥小声道。
楚剑衣:“多挑几把试试手感,用腻了还可以换一把。剑多不压身。”
“这岂不是很破费?”
“担心什么,费用自有楚家来报销。”
杜越桥闭嘴了,暗想,楚家得有多大一座金山,经得起师尊这般消耗。
楚剑衣叫来冷楼主,把选好的剑图纸交给他,“要几天能全部拿到?”
冷楼主看了看,面露为难之色,“剑倒是好造,只是这最后一把剑要用到的材料……”
“不好找?”楚剑衣微微蹙眉。
赤壁是古战场遗址,折戟沉沙铁未销,有众多神兵残骸遗落在此,锻剑的材料应该颇为丰富才对。
冷楼主盯着那把酷似无赖的剑图纸,摇摇头,“原先是不好找的,但前些时日正好开辟了一处古址,发掘出许多上古的断兵折戟,其中就有能重炼用来造此剑的兵器。”
楚剑衣:“上古战场的兵器大多有器灵,即便浴火重炼也不见得能让它们屈服。”
冷楼主:“那处战场距今很多年了,兵器上附着的器灵长久不见天日,若能有人带它们离开,恐怕是求之不得。”
听他这样说,杜越桥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心里像是点燃了希望,执着地看向冷楼主,不肯放过他说的任何字眼。
“倘若要用古战场的兵器重炼,恐怕得让少主的徒儿亲自去遗址,滴血认领剑灵。”
杜越桥插嘴道:“那我不如直接使用战场上遗落的剑,不用再耗费精力打造了。”
楚剑衣:“上古战场的遗剑历经千年,早没有当初的锐利锋芒,如若不加锻炼,即便是有剑灵附着,也发挥不了多大的用处,不如一堆破铜废铁。”
“这样啊……”杜越桥挠挠头,仍没有放弃希望,“上古战场的剑灵认主,是不是比剑冢那些剑灵容易得多?”
楚剑衣没有搭她的话,对冷楼主说:“既然是这样,明天我们便去遗址上认领剑灵。”
冷楼主连声应好,又寒暄了几句,招呼冷钎月过来,带她们师徒去客房落住。
天阶夜色凉如水,过去的路上,不时刮来微冷夜风,徐徐而至,很是凉爽。连日赶路的疲倦在微风中一扫而净。
杜越桥和师尊并行,前头有冷钎月领路。长辈都缄默不说话,她不敢多嘴,本本分分跟上师尊脚步,耳畔只有夏蝉不知倦的鸣叫声。
经过一间厢房时,里面传出声音:“钎月,是有贵客来了吗?”
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虚弱极了。
不等杜越桥分辨说话人是男是女,冷钎月回道:“不干你的事,睡觉吧。”房间里便没了动静。
往前绕了几处拐角,行至里头的厢房,冷钎月走进去,点燃了灯盏,“少主请。”
随后又带着杜越桥进入旁边的房间,打点完了,冷钎月正准备离开,却被杜越桥叫住:“请问可有沐浴的地方?”
时令过了大暑,荆楚一带闷热得紧,站着不动都能热出一身汗。
方才凉风吹去了燥热,连着把汗水都吹得冷湿,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借人家浴房洗了个冷水澡,杜越桥用毛巾揉干头发上的水珠,已经不合身的浴衣穿在身上,衬出了她成熟的曲线,胸/前的领口被撑得往两边跑,显露大片饱。满的胸。脯。
一颗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沟壑滑了下去。
杜越桥被凉了个机灵,往旁边的厢房看去,窗户里已经全然黑暗了,师尊大概早就睡下,不用担心会突然出来撞见她。
走到房门前,拉开,落下闩锁门。
一边揉着发尾,一边转身,准备回床上——
“啊!”
杜越桥被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待看清了床上的人后,她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师尊,你怎么来了?”
楚剑衣支着下巴,一手垂在床沿边,满头青丝铺散开,占了大半张床的空间,正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乱翻书。
听到动静,她稍稍抬起眼,漫不经心:“你走得太匆忙,来不及跟你……”
说了。
最后两个字凝噎在唇间,她的眼睛陡然睁大,目光像块烧红的铁,烙在杜越桥的那片赤诚。
她的眼神太烫,烧得杜越桥的面颊迅速泛起绯红。
下一刻,湿哒哒的毛巾立刻盖住胸脯,杜越桥欲盖弥彰地躲开她的视线。
楚剑衣急忙转头看向别处,但片刻后又转回来,装作没事一样去看杜越桥。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羞,你有的我都有,躲什么躲?”
尽管师尊这么说了,杜越桥还是不好意思,转过身去,将湿毛巾塞到衣服里,把袒露的部分严严实实盖好了,才敢直面楚剑衣。
楚剑衣这时候也看过来,想起了之前没说完的话,“铁衣楼毕竟是楚家手底下的,保不齐插了楚淳的眼线。你与我睡在一间屋里,凡事能有个照应,安全许多。”
“啊……那,那为什么不去师尊房间睡?”
“……”
楚剑衣无语凝噎,收起手里的书,“若有人要下手,你说他们会先潜入哪间屋子?”
“还是师尊考虑周到。”
杜越桥左右看了看,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床,还被楚剑衣霸占了。她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取出铺盖,准备打地铺。
楚剑衣:“上来,这地方湿气重,打地铺容易着凉。”
湿气重吗?她怎么没感觉到。
于是杜越桥又问了个很傻的问题:“师尊怎么知道这里湿气重?”
说完她就意识到这话有多蠢,荆楚是千湖之地,气蒸云梦泽,湿气能不重吗?
但她想想,问这话只是为了找借口,不和师尊睡在一起罢了,因此添了一句:“我感觉还好啊。”
楚剑衣乜了她一眼,似乎因她的话而生气了,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调整姿势,背对杜越桥,不再搭理她。
过了会儿,就在杜越桥接着要打地铺时,楚剑衣重重翻了个身,面向她,又在她看过来时翻回去,冷声道:“为师有腿疾,到了潮湿的地方腿痛发作,自然知道哪里湿气重。”
“师尊腿疼?!”杜越桥抓住关键,马上走过来,坐在床边,想伸手给她揉腿,又怕她因此更疼,“要揉一揉吗?还是要吃药呢?怎样才能让师尊好受些?”
背对她的人冷哼一声,不愿意转过来,只用时不时的肩膀耸动,让杜越桥猜她的心情。
老实徒儿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猜不到哪句话能说到她心坎上去,眼睛就盯着被褥下的那双腿,想不明白师尊何时有了腿疾。
是从前就有的吗,为什么不告诉她?
所以这些天来,师尊躺在牛车上不愿意走动,是因为腿疾发作根本动弹不了对吗?
师尊到底忍了多久?如果不是这次误打误撞问出来,师尊还打算继续瞒着她吗?
第103章 为师宫寒你暖暖不能对师尊的衣服做那……
如此想来,眼泪嗒吧嗒吧,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床,浸湿了楚剑衣的后领。
杜越桥小声啜泣:“师尊不愿意告诉我,是嫌弃徒儿管的多,平日里爱啰里啰嗦,又派不上用场……”
听到她自怨自艾的说辞,楚剑衣干瞪着眼睛,眸中既是惊讶又是不解:
这家伙难道是水做的?到了南方后,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库库往下掉。
她侧过身,坐了起来,如瀑青丝散在脑后,倾身接近杜越桥,“怎么又胡思乱想了,为师哪里会嫌弃你?”
“那师尊为何不告诉徒儿腿疾的事情?”
“……为师瞎扯的。”
“不信。”杜越桥抬起泪汪汪的双眼,可怜而认真地看她,“师尊说的每句话都有理有据,不是空穴来风,就像这次带我来赤壁寻剑。我都忘记了,师尊却还记得,证明师尊对我说的话都是过了遍心的。”
哪里的话,对你说的七日之诺,不也没有实现么。楚剑衣想说。
但是面对这副惹人心疼的模样,言语间的满心信任,楚剑衣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像是妥协:“这次不一样,为师是为了哄你上床,才编出来的理由。”
“师尊为何执着要和徒儿睡在一块?”
“为师……宫寒,你身子暖和,靠着你睡有益于身体健康。”
这个理由好像很充分,至少杜越桥接受了,并借此理由说服了自己。
她立马收起泪眼,把刚打开的铺盖卷回去,屁颠屁颠地爬上床,要躺在师尊旁边睡下时,忽然犯了难。
自己衣裳里边搭着湿毛巾,把领口一截全沾湿了,水滴滑落在两点上,格外冰冷,甚至能察觉到渐渐凸出的硬感。
怎么能如此敏。感……
又怎么能在师尊身前频频发生……
薄红顺着锁骨,蔓延直上,攀爬到她的脸颊两侧,配上残余的两三滴泪珠,显得她好像刚被人欺负过。
楚剑衣略微抬手,给她施了个暖身术,瞬间把水滴都烘干了,从旁边取过自己的寝衣,扔给她,“衣裳太小,穿着睡不舒服,先穿这件。”
寝衣抛过来,先感觉到的不是衣服的质感,而是扑面而来独属于女人的冷香。
杜越桥怔怔接在手上,直到楚剑衣说:“就在这换吧,为师不看你。”她才反应过来,迅速背过身把衣裳换好。
经过一折腾,杜越桥睡意都少了大半,理智渐渐清醒,隐约感觉事情有些不对。
杜越桥像个木头人躺在床边,和师尊间还能睡下一个人,不敢轻举妄动,脑中思绪纷飞:
师尊月事疼得厉害,体寒是不假,可为什么非得让她来暖床,拿个汤婆子贴贴不就好了?
——但汤婆子把控不好温度,确实不如她体温舒适。师尊既然要她上床暖身,为什么还不来抱住她?
浴衣虽说小了点,但穿着并不妨碍睡觉,师尊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的寝衣给她,明天还会要回去吗?
——应该不会了吧,毕竟她很久没买新衣裳了。况且自己如今的身量与师尊差不多,交换穿穿寝衣无伤大雅。
可是……可是为什么穿上师尊的衣裳,就会产生那种感觉。
师尊的寝衣稍有些大,杜越桥穿着却感觉紧得难受,仿佛躺在一片花丛当中,芬芳馥郁,但逃不过软叶的挠刺。
想脱,可她办不到,也舍不得。
反复挣扎斗争都无果,杜越桥没办法,朝着楚剑衣靠了靠,轻声问:“师尊,你还醒着么?”
“嗯,有事就说。”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她被勾得难受,迫切想要转移注意力,出此下计来找楚剑衣搭话。
她贴过去,几乎能感受到师尊的薄息扑在锁骨上,犹豫了会儿,贴得更近了,“师尊方才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
“师尊生气了。”
“……”
“师尊果然在生徒儿的气。”杜越桥的声音低软下来,隐隐有要掉眼泪的迹象,“师尊说腿疼时就已经被我惹恼了,我没有认识到错误,还让师尊来哄……是徒儿没用,对不住师尊。”
楚剑衣:“!”
她骤然睁大了眼,手疾腿快,一把抓住杜越桥乱摸的手,同时双腿急忙往里边靠,“你做什么!”
杜越桥委屈道:“想帮师尊揉揉腿。”
“说了是骗你的,怎么揪着不放了?”
“徒儿不放心。”
双手被紧紧箍住,像犯人一样任师尊审讯,杜越桥心里那口气却松了。
自责到掉眼泪只是掩饰,她真正目的在于使师尊放松警惕,好让自己能检查她的膝盖,看看有无创伤。
触摸到的,睡裙之下光洁一片,没有疤痕。
楚剑衣松开她的手,在徒儿脑门上敲了一下,“没大没小了,这不是能随便碰的。”
杜越桥讪讪缩回去,“知道了,师尊。”指尖掠过的那片光滑紧致挥之不去。
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楚剑衣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为师占了你的床铺,难道还能让你在地上睡?这是基本的礼仪道理,别往远了瞎想。”
说着,她睨了杜越桥一眼,补了句:“越长大越不守规矩了,方才叫你上来死活不愿意,这下却逾矩地贴过来。怎么,不给你那小情人守洁了?如今出了逍遥剑派,没准你们还有再遇到的机会。”
丢下这话,人就侧过身去,似乎不准备理会杜越桥。良久的沉默,半点动静都没有。
许久,估摸师尊睡着了,杜越桥极轻极小地说:“我没有情人,师尊误会了。”
得不到回应。
平躺在床上面向漆黑,杜越桥僵硬地抬起手,横遮住双眼。
师尊说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她很想光明正大地对师尊说,没有这号人,没有这回事,但洗脱了罪名,她的躲退避嫌又该用什么解释?
是要让师尊误会成反感,还是被师尊发觉,她隐蔽羞耻不可言说不能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喜欢?
都不行。
缓慢平复着呼吸,杜越桥试图尽快入睡,可却办不到。
寝衣柔软地抚慰着她,师尊安睡在身侧。
任何一次轻微的呼吸,都能把勾人欲。火的冷香带入心脾,惹起小腹沸腾着热。流——
不,她不能,不能对师尊的衣裳做这种事,不能够亵渎师尊……必须把持住,哪怕彻夜不眠。
同样难眠的还有楚剑衣。
她静默地阖着眼眸,不发出丝毫动静,呼吸都是均匀,胸膛中却像有东西在乱撞,扰得她不能安宁。
来到房间时,楚剑衣本想,今夜为杜越桥了却一桩心上大事,徒儿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比方说是讨好的朝她笑盈盈,跟她说几句崇拜的话,师尊你好厉害,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师尊累了吧,我给师尊揉揉肩,捶捶腿……
就算杜越桥依旧含蓄,那也应该是乖顺温驯地贴到她怀里,温软而又腼腆,小声说,师尊对我这般好,徒儿日后要千百倍对师尊更好才行。
可是都没有,杜越桥没有一点表示。
这下可好,楚剑衣的心不仅没有暖热起来,反而坠到了谷底,变得冰冷冷甚至裂出了缝纹。
然而……楚剑衣想,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杜越桥有所回报,只是为了弥补当初的承诺,为什么现在这样奇怪,她竟然强烈地期待杜越桥会作出反应了?
甚至于杜越桥所作所为没踩中她心坎,她都会感觉到失落落、空荡荡,好像心里缺了一块。
怎么会这样。这一切不寻常……似乎是从得知杜越桥有心上人开始的。
黑沉沉的寂静中,楚剑衣蹙起眉,想去揪一把杜越桥出气,但手指揪在自己腿上。
算了,毕竟这家伙都长大了,跟自己差不多高,隐隐有比她还高的趋势,心性成长,作出同以前大相径庭的事也属正常。
从来都是物是人非,谁又能几年乃至几十年如一日不变呢?
但杜越桥和她正式结为师徒不过一年,怎么性格会变得如此之快,会不会有一天,在自己没注意时,她就张开翅膀飞走了呢……
不,不会的!楚剑衣回过神来,想,杜越桥今天还主动要帮她揉腿,甚至为她哭泣落泪,仍然是从前为她担心为她低泣的模样啊。
可是,杜越桥的眼泪收放自如,是不是抓住了她的软肋,专门用来威胁她的手段?
至于那一下摸腿,杜越桥之前哪会这样没大没小……到底还是变了。
脑中混乱一片,彻夜难眠。
第二天醒来。
杜越桥叠好了寝衣,捧到楚剑衣跟前,看了下她眼周的青黑,“师尊没睡好吗?”
“还行。”
“这衣服……师尊还要么?”
“不要了。”
杜越桥讷讷问道:“师尊是嫌徒儿穿过么,那我拿去洗洗?”
楚剑衣:“哪敢嫌弃你,还要怕你嫌弃这衣裳。”
杜越桥:“不会不会,师尊给的都是最好的,徒儿没有嫌弃的道理。昨夜穿着它,睡得特别安稳。”
女人没再阴阳地说话了,就在杜越桥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怀里陡然添了好几件不同样式的寝衣睡裙。
“不是让你去洗的。”楚剑衣扯了下唇角,“这些衣服为师没穿过,你拿去穿。”
杜越桥捧着满怀的衣裙,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昨夜的经历,她其实不太敢穿师尊的衣裳睡觉。可师尊的好意不能推拒,杜越桥强装淡定地点头,收下了这些衣物。
“收拾一下,咱们尽快去古址认领剑灵。这地方不太安全,拿到剑之后就走人,不要耽误时间。”
第104章 勇护师尊受重伤伤着了我的人,你们今……
古战场遗址。
“直到劫余还作陆,是时应有羽人逢”
冷楼主拄拐走在一块木匾前,眯起眼睛,仔细念着上面的题字。
师徒俩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遗址入口处只有她们三人,冷钎月并没有跟来。
一阵阴风刮过,挟着淡淡血腥味拂至杜越桥发梢。她忍不住蹙了下眉,打个冷颤,心里隐约有种恐惧感。
下一刻,手掌被握在另一只手中,传来温热而安心的感觉,“古战场的剑灵怨气很重,你头次接触,难免会受到震慑。害怕的话,抓紧为师的手。”
这回杜越桥没再抗拒,动了动,大拇指贴在师尊手背,抓得更紧更牢。
这座遗址常年不见天日,数天前刚被挖掘出来,浓重的土腥味还没有散去。此时洞穴内点好了灯盏,照出一片令人胆寒的惨状:
一脚踩下去,咔嚓,不知远古何人的头颅碎成齑粉,散落一小堆细粉似的白,铺在深朱近褐的泥地上,骇得人毛森骨立。
抬头望,四下皆是死白的骷髅架子,或伏或倒或立,肉身不复风光不再,唯兵戈执于手中未曾放下,如阴兵执甲,鬼气森森。
遍地尸骨中央,有一潭发着幽光的湖,水面平静如镜。
洞内一切,落在杜越桥眼中,在她目光触及白骨的一刹那——
仿佛感应到了召唤,骷髅开始咯吱咯吱转动,腐化湮灭的血肉重新回归,生锈的兵戈再度焕发光彩,就连那潭死寂的湖水也翻涌千层浪!
水面下,一个身形庞大通体玄黑的身影,忽然振翅,拍碎重重禁锢,腾飞冲天!
一声嘹亮的凤鸣,如昆山玉碎,号令战场上诸位修士,从九泉酆都重归人间,冲锋陷阵!
那是只上古凤凰,浑身翎羽乌黑,色如玄石,间杂着赤红色纹路,在看清楚的刹那,杜越桥脑中顿时出现一个名字:鸑鷟。
也正在此时,鸑鷟猛地回头一瞥,一双竖瞳骤然放大,里面清楚地倒映出杜越桥的身影。
来自远古的恐惧,如蛇般窜上她的脊椎骨。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更发不出声音。
黑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粗气喷在皮肤上的炙热。
不,不对。
不是黑凰在靠近她,而是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向黑凰,好像是血脉里的臣服与顺从,使她压制不住地贴近鸑鷟。
就在距离近到几乎能触碰赤色瞳仁时,鸑鷟突然转身,双翅张开,振起堪比飓风的气流,托着它直朝战场中心捣去!
所过之处,妖兽如潮水般向后倒去,血洒碧空,哀嚎不绝。
鸑鷟已远去,足以震慑她的压迫感渐渐消失,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也在瞬间归于平静。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无数颗血珠滚落,在战场中央的低洼处,汇聚成一潭腥臭黏腻的血池。
滴答。
又是一颗血珠滴落,在镜面般的湖水上,荡漾出圈圈涟漪。
怎么……又死人了吗?
脑中混沌的迷雾逐渐退散,杜越桥蓦地清醒过来,几乎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遗址中心的湖泊。
湖面很平静,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不要乱走动,这里刚刚开辟出来,地形尚不明朗,一脚下去可能会踩空。”
法随言出,那边话音刚落,杜越桥脚下一空,踩中的什么东西瞬间粉碎,底下残骸支撑不住,也轰然倾倒,连带她踩中的地面齐齐塌陷。
“啊——师尊救命!”杜越桥失声喊道。
在即将掉落的一刹那,楚剑衣的速度比她喊救命更快,迅速抓住她的肩膀,扣紧往上提,将她整个人拉回平地上。
哗啦。
一小方地面顷刻坍塌。
浮土散去,尘埃落定,坍塌的地底下,显露出一排排已经锈钝的尖刺。
好险。杜越桥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若不是师尊拽了她一把,这会儿她已经被捅成筛子了。
楚剑衣拍去她衣裳上的尘土,想要斥责几句,但看她被吓坏了的样子,又不忍心骂,克制地询问:“有没有受伤?”
杜越桥摇摇头,“没受伤,多亏了师尊出手救我。”
“刚才是怎么回事?喊了你好几声都不应,偏要往这边走,看傻眼了?”
“啊?”杜越桥回过神来,如梦方醒,向四周环顾一圈,懵懵懂懂摸不着头脑,“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洞口走到湖边来的。
就好像做了一场梦,苏醒后惊吓还在,但梦境的内容却一概记不清了。
跟那夜在赛湖一样。
楚剑衣轻轻皱了下眉,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冷楼主远远的问候:“少主,刚才发生什么动静了,您那边没事吧?”
“没事。”瞪了杜越桥一眼后,楚剑衣恢复淡定,握紧了她的手腕,掐了一下,“这次再跟丢,喊救命都没用!”
杜越桥被她掐的冷嘶一声,心想师尊越来越爱掐人了,嘴上却老实回道:“不会了不会了,徒儿惜命得很。”
得来的却是一声冷哼,外加又一下轻掐。
无赖剑的来历不凡,是楚剑衣在上古遗留的秘境中夺得。当初冷楼主求得观摩时,就对此剑赞不绝口。
他苦心研究多年,才找到匹配得了无赖剑风范,又适合锤炼打造的材质,画出了那柄外形酷似无赖剑的宝剑图纸,等待楚家有需要时双手奉上。
锻造那把剑要用的材料,在现世已经找不到了,只有在前世大能遗落的兵器上,才能熔炼出一部分来。
师徒俩跟随冷楼主,来到湖那头,洞穴的最深处。
这里矗立着的,是一具宁死不倒的白骨骷髅。
战袍、头盔、长剑,都在千百年岁月的侵蚀中消磨了,再也焕发不出荣光。
唯有这副站立的骷髅,残存着生前的傲然铁骨。
杜越桥心中喟叹,上古时期,人族与妖族战乱不休,妖兽生来实力强悍,而人族单薄小弱,先辈们要经历如何激烈的不屈之战,才能够换来现世的安宁?
他们的生命,如草根一样飞溅在乱世中,又像草根一样扎下去,余留希望和火种,生生不息。
冷楼主道:“小道友,请吧。”
杜越桥点点头,但没有马上行动,她看向身侧的楚剑衣。
在逍遥剑派那次,就没有任何剑灵愿意与她结下契约,这回有多少把握能成功呢?
哪怕已经得到保证,但万一……她不敢接着往下想,握着的拳心冒出细汗,心跳逐渐加快。
楚剑衣心中亦有紧张,表面却平静如潭,淡淡道:“去吧,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那副白骨手中握着一柄古拙的长剑,它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沉寂千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就连剑灵也早就朽钝,迟迟没有苏醒的动静。
杜越桥平复着呼吸,闭上双眼,按照师尊教过她的规矩,屏息凝神,引导灵力流过灵台,流向手臂的筋络,汇聚成化实的细流,轻缓地——
“咻”
破空声。
“刺啦”
刺破血肉的声音。
灵力联系瞬间中断,一支白羽箭划破长空,精准地贯穿了冷楼主右臂,箭身沥血而出。
“咻咻咻”
数不清的冷箭从暗处射来,如雨如瀑,目标明确地射向骷髅前的三人。
杜越桥霎时间瞪大了眼睛,来不及搀扶起冷楼主,后领子一揪,整个人就被抛到楚剑衣身后,一面金光盾拔地而起,铺展开来,挡下了箭雨的攻势。
冷楼主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抱着头,不断往师徒俩身后挪动,凄厉地叫喊着:“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我冷某人欠的账尽管找我,何必为难少主!”
那些人并不答话,只是不间歇地释放冷箭,箭上附着有灵力,是修士来寻的仇。
冷楼主继续爬动,好不容易爬到结界中央,低声地哀求道:“少主,少主,是我对不住你们!”
楚剑衣恨不得把他丢出去,“你得罪的什么人,欠的什么账?”
冷楼主老泪纵横:“我……我年前招募了一批凡人到深山里采矿,拖了薪钱来不及结……这下怕是,怕是他们发了悬赏,找人冲我来的!”
缘由问清楚了,楚剑衣喝道:“他欠了你们多少钱,由我来偿还!收箭!坐下来说话还有得谈,否则定要你们人财两空!”
那边人听到她的声音,箭势小了许多,似乎准备与她商量,“那老东西欠了我们三千两白银,你有这个本事代替他还钱吗?!”
三千两白银?这黑心的老家伙怎么敢欠这么多?!
楚剑衣恨恨地看一眼冷楼主,老东西已经被杜越桥扶起来了,此时正垂着眼神,不敢直视她。
暗处那人没听到回应,放话道:“没钱偿还就把老东西扔出来,我们不伤无关人的性命!”
楚剑衣道:“钱不是问题。先把箭收了,要是伤着了我的人,你们今天都得死!”
她说着,手往袖中伸去,做出个掏钱的动作。
可身后——
“师尊!”
“噗嗤”
匕首插进血肉,脖颈左侧顿时出现个深口,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射而出!
“杜越桥——”
第105章 迎接痛楚的到来杜越桥……安全了。……
尖锐的匕首猛然从血肉里抽出,冷楼主眼神一戾,一把撞开拦在前边的杜越桥,手中匕首调转方向,再次朝楚剑衣挥去!
而那边,淬了毒的箭矢如暴雨倾下,有流雷附着箭身,很快就将护盾劈出无数道细小的裂纹。
楚剑衣无暇顾及身后,手中金光闪起,一把流光闪熠的无赖剑应召而出,剑身嗡鸣着划破空气,撞开了冷楼主的匕首,直取他的胸膛!
下一刻。
“呲——”
竟然剑锋一偏,好似打击在光滑无比的东西上,无赖剑顺着冷楼主的胸口划擦了过去,衣襟破开,露出掩盖着的坚硬铠甲。
冷楼主毫发无伤。
他往后急退两步,嘲讽出言:“没想到吧,楚剑衣,八年了,整整八年!我终于把你手上这把上古宝剑研究透了,就等着献策给宗主取你性命,没想到你却先送上门来了!”
楚剑衣打横抱起杜越桥,一手加固了护盾,另一只手掌捂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低声安抚道:“坚持住,越桥,不要闭上眼睛,你看着为师,千万别昏过去,为师待会儿就带你出去找大夫!”
“咳……咳咳……”杜越桥拽住她的衣袖,张嘴欲言,鲜血从她的唇边不断溢出,每咳一声,就有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把唇齿染得腥红。
她摇摇头,说话有气无力,“师尊……他们是一伙的,咳咳,那个人……那个人的声音,就是昨夜我们……去厢房路上听到的。”
不会错的,那种病恹恹的声音,哪怕刻意往高处拔,也掩盖不住喉嗓间的气虚无力。
刚才听到的时候,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没等她想明白,冷楼主就亮出了匕首,径直朝毫无防备的师尊扎去。
杜越桥本能的反应比喊师尊更快,她立马拦在冷楼主身前,来不及召出三十,空手将要接下白刃!
然而冷楼主远不是看上去的老弱,一掌劈开杜越桥,就要刺中她背后的女人!
噗嗤——
匕首没入血肉,滚烫的血液溅射喷出。可是偏了一寸,刺中少女扑过来的颈侧。
冷楼主可惜道:“昨日你踏入铁衣楼,老夫就已经向宗主通风报信,调遣来了浩然宗的人马,在此处设下重重陷阱,就等你自投罗网!”
用来假装病弱的拐杖早就被他丢掉,冷楼主直起佝偻的腰杆,硬生生拔掉臂膀上的箭矢,眉头都不皱一下,“别想着垂死挣扎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冷楼主相当嚣张得意,双手负在身后,赫然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态。
可他的手臂上,青筋却在突突跳动。
昨夜向浩然宗传去了飞信,已经过去六个时辰,为何还没有人来增援……
楚剑衣眯起眼睛,目光越过他,看向洞穴出口,“楚淳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让你愿意背叛楚观棋,投诚于他?”
冷楼主眉毛一挑,不动声色地瞥向洞穴高处,似乎在观察壁上的那人。
很快,他面色恢复如常,朗声道:“老家主和宗主父子连心,忠诚于宗主便是忠诚于老家主,何时轮到你这么个逆女来挑拨他们二人的关系了!”
楚剑衣闻言冷笑:“你真以为楚观棋放得下心,把浩然宗交到楚淳那个废物手里?也不去楚家打听打听,楚观棋的首选,到底是他楚淳,还是我楚剑衣!”
“这……”冷楼主老脸皱了皱,目光再度投向那处。
藏在暗处的人立刻喊道:“岳丈别被她三言两语骗了去,您想想宗主给铁衣楼许下的承诺!待到宗主掌握了大权,就是铁衣楼崛起之时!”
此话一出,冷楼主那颗心重新放下,他恢复镇定,淡淡说道:“等你死了,老家主的首选自然只有宗主。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宗主铲除威胁罢了。”
岳丈么。楚剑衣眼神一凛,瞬间反应过来,潜伏着的是灵素宗二公子。
八大宗门间的联姻,楚家可全都记得。
他们是有备而来,不仅通知了浩然宗那边,而且派了灵素宗的弟子前来刺杀。
“好一个铲除威胁!”
楚剑衣怒喝,同时那柄无赖剑飞射而出,循声找到暗处的灵素宗二公子,当即一剑劈中,斩爆肉身!
一团血雾弥漫开来,迅速波及了周围几人,无赖剑流溢着金光,在红雾中快速穿梭,继续斩杀,却再伤不了他们分毫。
“二哥!”血雾中有人惊呼,乱作一锅粥,“二哥不是披了防甲,怎么会抵挡不住!”
一道沉稳的男声:“别管他了,先捉拿楚剑衣,她现在奈何不了咱们!”
此话一出,那些人默然噤了声,趁着红雾弥漫,极快地分散开站位,岩壁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楚剑衣掌心张开,无赖剑重新回归她手中,此时那些人被遮蔽视线,攻势暂时收住。
没有了箭雨阻碍,楚剑衣抱紧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儿,瞅准了时机,踏上无赖剑飞快朝洞口飙射而去。
洞外天光白晃晃,照进来的光线丛丛簇簇,再靠近些,似乎能感受到阳光映在皮肤上的温热。
越来越亮,越来越近,马上就能逃出生天——
“轰”
楚剑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映照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几十上百成千根,箭头冷光闪烁,如密不透风的罗网般朝她们铺盖下来!
无处可逃。
脚下的无赖剑迅速腾起,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迭迭,围护着楚剑衣师徒,形成一个金色的罡风护罩,强悍剑气将她们完好地护在其中。
可箭矢连射不断,没有间歇、无穷无尽地射来,压逼着无赖剑的光芒逐渐黯淡,纠缠的速度变缓,屏罩里的两人渐渐被压回洞底。
埋伏的人伺机而动,数十枚暗针从四面八方射来,微小极细,速度奇快,直逼楚剑衣命门杀至。
施予无赖剑的灵力一松,衣袂猎猎翻飞,本该竭尽的灵力竟然再度磅礴!
随着楚剑衣暴喝一声,周遭灵气顿时四散,如浪涛怒拍,折断了冷箭暗器,轰碎层层岩壁。
洞穴里地动山摇,石壁哔哔剥落,不停有碎石滚落,震得那群人站立不住,险些摔掉下去。
很好,体内的那东西终于有点用了。
身前仍有箭雨倾泻而下,怀中的人儿血流不止,鲜血早已染透她的白衣,但楚剑衣目光坚定,胸中已有了把握。
原先警惕着没有出手,是知道灵素宗善用暗器毒药,摸不清他们还藏了多少手段,所以不敢贸然进攻。
这下他们传家的毒针都使出来了,底牌已露,没有再警惕的必要了。
楚剑衣挺直了脊背,双手都沾着杜越桥的鲜血,滚烫黏腻,白衣更是染得血红斑驳,头绳崩断,如瀑的长发散乱在空中,整个人好似入魔了一般,眼中充满了杀意。
“你们,都得死!”
她腾出一只手,凭空挥动着无赖剑,直取那些人的咽喉!
这个情况下,无赖剑的威力要比寻常强大数倍。
楚剑衣在赌,赌冷楼主不曾见过此时的无赖剑,赌他研制出来的防甲不能抵抗这一剑!
飞剑势不可挡,无视了花里胡哨的防甲,嚓的斩落冷楼主头颅,继续朝灵素宗的人攻去。
灵素宗弟子熟用暗器,在浩然宗的打压下,根本没有机会训练明面上的兵器,所以面对这一剑,再刚硬的袖中暗兵都抵抗不住。
这些习惯了埋伏、暗算的灵素宗弟子,此时只能绝望地看着无赖剑飞速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
身旁的巨石被劈落,一个弟子颤巍巍睁开眼睛,似乎想确认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却看见——
那柄流光溢彩的无赖剑,在最后一刻,竟然调转了方向,脱离楚剑衣的控制,朝着洞穴出口疾射而去!
下意识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看向楚剑衣。
这个方才挺直了腰杆,要祭出杀招的女人,此时竟被强悍的灵力反噬,向后猛然撞去,在石壁上轰出个大坑,瘫软地陷在坑洞之中。
楚剑衣的后背扎进了锋利的石块,鲜血顺着脊背下淌,头发乱糟糟缠在一起,她的脸上都是血,凤眸旁边划出一道狰狞疤痕,弥散的灰尘扑上来,把她的脸染得脏乱不堪。
就知道,无赖剑在自己手上,迟早会出事……
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双手却未曾放开,怀里护着的杜越桥安然无恙。
幸好。还没有晕过去,还残留着最后的清醒,最后一丝力气。
楚剑衣再也忍不住,微微张嘴,咳了两下,胸膛里的淤血顺着喉咙冲出来,淌到她下巴,滴落了下去,掉进杜越桥头发里。
徒儿早已昏过去,没有意识了。
楚剑衣颤抖着抬起手,为她擦干净掉在发上的鲜血,又把人靠在自己怀中,像是做最后的告别,用力按了下杜越桥的侧脸,紧紧贴住自己的胸膛。
然后——
她猛地咬破嘴唇,牙关和手臂同时发力,操控着洞穴内所有锈蚀了的兵器,圈成一个球形的兵戈屏罩,笼着杜越桥再次飞往洞口。
至于她自己么。
楚剑衣不在乎了,她的身前,她将要面对的,是百十根淬了剧毒的寒针;她的眼中,却只有那个被保护着的身影,避开了所有冷箭暗器,有惊无险地闯出了洞口。
那些兵器被她倾入了灵识,即使她身死,也会继续驶向桃源山。
到桃源山,杜越桥……就平安了。
楚剑衣缓缓闭上了眼,准备迎接痛楚的到来——
“剑衣!”
眼前的黑暗陡然被驱散,亮晃晃的天光,从劈开的缺口处,普照而下!
那人执着无赖剑,生生地劈开了半座山脉!
第106章 中的竟然是情毒和杜越桥欢爱的,是她……
遗址外,冷钎月耳侧附着一枚铁知了,洞内一切动静都通过此物传入她耳中。
她穿着轻铠衣,支起脚,斜靠石壁半倚着,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亲卫从,按兵不动,等待冷钎月发号施令。
洞内的动静震天,洞穴外还有灵素宗埋伏的人马。
冷钎月闭阖着双眼,一双薄比细叶的眉毛紧张蹙起,当听到冷楼主最后一声惨叫,人头落地时,她的心跳不可避免地一滞。
大抵是为了安慰自己,冷钎月在心中默默说道:
为了铁衣楼的崛起大业,父亲,请您赴死……
昨夜,她截下父亲送往浩然宗的密函,却放任灵素宗调遣人马,埋伏在古战场遗址。
刺杀楚剑衣的风险太高,她不能让铁衣楼出这个头,但借刀杀人,除掉灵素宗那帮杂碎倒是再好不过。
所以她掉包了枕边人的防甲,喝下父亲递来的茶汤,假意昏迷在床,放松父亲对她的警惕,待到他们离开后,才率领亲信顺着密道埋伏在洞穴外,等待时机。
若楚剑衣死,她便下令除掉灵素宗的人,将罪名推给楚剑衣师徒,再拥护楚淳上位,可谓一石二鸟。
若楚剑衣逃脱,她便装作匆匆赶来,为帮少主善后,而杀尽灵素宗的伏兵,可谓力护楚家正统。
至于父亲,他已经年迈,耳不聪目不明,神智昏昏,能为铁衣楼的重振献出老命,到了九泉之下,也算对得起祖宗。
想到这些,冷钎月收敛了心神,正打算继续听双方的打斗,忽然,一道极为霸道的剑气直劈而来,伴着那声急切呼喊——
“嚓”
巨响过后,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刹,所有人都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下一刻,巍峨的高山瞬间被削去半截,半座山体轰然向下倾倒,无数山石轰隆隆滚落,如雷霆阵阵不绝!
冷钎月疾退数步,躲避到支棱起的护盾下,隔着弥散的尘土,她模糊地看见劈山之人的面容,那是——
桃源山的宗主,海霁!
海霁一手扛着楚剑衣,带她脱离即将塌陷的遗址,另一只手持着无赖剑,环山绕了圈,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看来计划被打乱了。冷钎月凝眸,与她遥遥对望了一眼。
那女人眸光闪动,显然发现了她,却没有再造杀孽,扛稳了满身血迹的楚剑衣,身后引着不省人事的杜越桥,径直朝汨罗的方向御剑行去。
*
楚剑衣再次睁眼时,对上的是海霁凝重的眸子。
看到她醒了,海霁松了口气,正打算问她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女人却面色着急,沙哑着声音问道:“越桥呢,她还好吗?她受的伤很重,恐怕还中了毒。”
她心情很是急切,激动下想要坐起来,扯动了伤口,被海霁按在榻上。
“她没事,被我安置在隔壁的房间,这会儿还睡着。倒是你受伤最重,遭到灵力反噬,昏迷了三天才醒。”
海霁皱眉道:“你们遭遇了什么,怎么连你也伤得这样严重?”
听到杜越桥无碍,楚剑衣松了口气,躺在床上看了眼海霁,余光瞥见旁边的无赖剑,面色瞬间沉下去。
索性闭上眼,平复气息,回答道:“我与越桥去铁衣楼买剑,没曾想遭到那老东西的暗算,差点丧命在那里。”
谈到铁衣楼,她睁开眼,复又问道:“浩然宗的人清理干净了么?”
海霁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摇摇头,“我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浩然宗的人马。”
“浩然宗没有来人?奇怪,莫非是被老家伙拦下了……”楚剑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难免心中不踏实,“罢了。其余人呢?”
“被埋了,应该是活不了。”
海霁知道她问这些的意思,楚淳与楚剑衣势不两立,自然也对楚剑衣的交好有所忌惮。若救下楚剑衣这件事走漏了风声,恐怕她和桃源山都要跟着遭殃。
楚剑衣听她继续念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盯着床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连环发问:“这是哪里?你怎么突然赶到赤壁了?又是从哪知道我和越桥有险?”
海霁逐一回答:“这是在汨罗。”
“叶真回汨罗探亲,我陪她一同过来。路上感应到越桥有危险,我正要赶赴逍遥剑派,却在路过赤壁时碰到了无赖剑。跟着它的指示,我才找到你们。”
好一把弃主的蠢剑。
楚剑衣暗想,它分明是眼瞅着自己不行了,恰好嗅到海霁就在附近,迫切地想要坑死她,好重新认海霁为主。
盖在被子下的拳头握了握,楚剑衣注意到话里的疑点,问道:“你怎么能感应到越桥有难,在她身上种了魂契?”
海霁扯了下嘴角,忍住想骂她的冲动,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碎得不成样子的玉镯,楚剑衣一眼看见有块碎片上,雕着枚纤细的竹叶。
海霁道:“还记得这只手镯吗?它有两次传信的机会,那回桃源山大难,越桥即将丧命鱼口时,镯子传信给你,用了一次机会。这次你们涉险,镯子在叶真手腕上粉碎,算是传了最后一回信。”
解释完了缘由,海霁小心收好镯子,“其实,这是叶家祖传的手镯,所以当初叶真想要拿回去。”
酝酿片刻,又补了一句:“她不是贪财,这只镯子对她来说很重要。”
“多少钱?我赔。”
“这不是钱的问题。”
楚剑衣总觉得海霁看她时,带着浓厚的审判意味,可她哪知道这是叶家的镯子?
她想了想,试图从回忆里搜刮出,楚家什么东西上还刻了片竹叶,“什么时候的事?”
“十六年前,腊月二十八。”海霁很清晰地答道,那是叶氏被抄家的日子。
从那天起,叶家的势力一落千丈,而楚家的宝库里,只不过多了几件模样精致的宝贝。
楚剑衣心虚地咳了两声,“那时候我太小,不知道有这回事。下次回楚家,我尽量把叶家的东西找出来,归还给叶夫人。”
瞧见海霁点了点头,楚剑衣跟她讲了些别的,刚要平复一下休息时,就听外边有人敲门。
“仙子,仙子!你快来瞧瞧那姑娘吧。”
楚剑衣和海霁对视一眼,心中大感不妙,强忍着伤痛,由海霁搀扶着,一步步艰难走进隔壁的厢房。
唯一的床榻上,白纱帷幔把里边的人遮了个严实,只伸出个垂落无力的手,虚虚地握成拳,似乎昭示着,帷幔里的人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给杜越桥治疗的女郎中,自称是灵素宗弟子,连声道:“这姑娘好大的来头,不但受了脖子上的外伤,又中了灵素宗的百毒,也是体质特殊非常,不然还没捱到老身给她解毒,人就早早地归去。”
海霁没想到杜越桥中的毒如此骇人,心中一紧,将楚剑衣扶到床边坐下,连忙问女郎中:“您是灵素宗的弟子,对宗门的毒药定然了解,可有办法救她?”
“倘若只是灵素宗的毒药,老身还有得办法治疗。但坏就坏在,那些毒素入了她体内,竟然自发聚集起来,转化成了另一种毒。”
“什么毒?!”楚剑衣和海霁同时问。
女郎中唉了一声,坐下来,把着杜越桥的脉,紧锁眉头,面露欲言又止的神色,“你们谁同这姑娘更亲近些?”
楚剑衣沉声道:“我是她师尊。”
得到答复后,女郎中看了看海霁,用眼神示意她出去,接下来的对话她不方便听。
海霁走了出去,关好门。
楚剑衣拨开白帷幔,盯着杜越桥泛着潮红的脸颊,心里越发不安起来,“我徒儿身上是什么毒,要怎么解?”
女郎中并不回她的问话,语气凝重了起来,看起来格外慎重,说道:“这位姑娘可有婚配?”
“?”楚剑衣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何意,但还是如实回答:“不曾有婚配。”
“这可坏事了。”
女郎中一锤掌心,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煞有其事地嘀咕着:“没有婚配,这可怎么解毒……难不成要随便找个人来……这可是黄花大闺女啊,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楚剑衣听她婆婆妈妈半天,没一句说到点子上,额头上青筋隐隐凸起,加重了语气问:“照你刚才所说,她中的,是情毒?”
“正是!”女郎中猛地抬头看她,肯定了说法,旋即摇摇头,继续走来走去,“但是她没有婚配,要找人来给她解毒,岂不是毁了清白之身?以后谁敢娶进门……”
楚剑衣怒了,在逍遥剑派待久了,再听到这种言论,竟觉得不可思议,“没了便没了,自有我来为她兜底,何须在意他人的目光?你尽管说如何解毒!”
闻言,女郎中看了看她,被楚剑衣的眼神吓住,直觉再耽误真的会遭殃,支吾道:“需找人与她交。媾……当然,如果是她意中人的话,效果最好。”
说到此处,她猛地一砸手,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欣喜道:“对!你们是修士,可以入梦中神。交,这样就不会破了她的身子!”
说着,女郎中扭头看向楚剑衣,却见这人神情冷峻,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我不知道她的意中人身在何处。”
更不能随便找个人和杜越桥上。床。
女郎中一听,立刻摆摆手,说道:“这没事,我们灵素宗有门术法,可以入她的梦中寻人。”
入梦寻人。此时杜越桥遭情火焚身,要入的便是她的春。梦,见和她交。欢的情人!
楚剑衣觉得心中滞涩难受,躺在杜越桥身侧,还能感受到她身躯的发热滚烫。
没什么大不了的,找到她藏在心里的意中人就好了。楚剑衣一遍遍默念,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手搭在杜越桥的手上,一阵阵奇异的熏香钻入识海,耳畔是呢喃不歇的吟唱,闭眼,陷入沉沉混沌。
不知在梦中沉浮了多久,等楚剑衣终于寻到亮光,朝那个方向涉水而去,眼前的朦朦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
赛湖?!
楚剑衣下意识低头看去,却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体,她现在还是一抹灵识,潜入在杜越桥的梦境里。
而杜越桥,正躲在当初租的那艘客船里,和她的意中人苟。合!
客舟造得轻巧,船上哪怕一点摇晃,都会带起船体的晃动。
而此时,湖面无风,客舟却在不停地颠簸摇晃,舱中还时不时发出靡靡之音。
一时间,楚剑衣愣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冷又紧又涩,仿佛被牵着坠到了冰湖底下,疼得麻木寒凉刺骨。
如果有实体,她会咬住唇,指甲死死钻进掌心,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直上鼻头,连带着眼眶也开始发热,却半滴眼泪都不会掉下。
只是徒儿而已,她只是自己的徒儿,而自己,不过是来帮她寻人解毒罢了……
生冷的解释和钻心痛楚对抗着,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楚剑衣想闭上眼睛,可是现在不能。
她只能轻飘飘的,穿过了船帘,避无可避地,面对杜越桥和那人交。欢的场面——
“师……师尊,求您……给我……”
瞳孔猛地一缩,楚剑衣看清楚了,压在杜越桥身上那人的模样。
是她自己?!
第107章 梦与师尊赴良宵杜越桥,你喜欢为师?……
看清楚的一刹那,楚剑衣身子一沉,倏地往下掉,灵识回归到梦境中的身体。
她没从讶异中反应过来,脑袋里一片空白,眼前却出现了更加震撼的一幕。
楚剑衣为此感到不知所措。
身下,被她侵略性按住肩膀的杜越桥,节奏紊乱地湍息着,眼神迷离,眼尾挂着三两滴薄泪,面色潮。红,衣衫半褪,露出大片大片的雪白,像铺整于地的簇簇梨花,馨香温软。而环腰的一圈,赫然呈现掐过的粉红,并不狰狞,倒像某种情。爱意蕴的残留。
随着视线逐步下移,在那紧致的两股之间,有如江南的堤坝泄了洪,千顷芍药花田淹没在大水之中,滟滟随波,宛转绕芳甸。
楚剑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涉过的寒冷湖水也无法浇灭渐愈升腾的欲望,理智与道德的弦紧张地绷着,她下意识抬起腰背,想脱离眼下的情景。
然而船舱太小太小,小到稍微一抬就碰到冰冷的木舱,小到只能容纳她们两个人,小到彼此间的热息都纠缠在一起,暧昧不清,亲密难分。
楚剑衣颇为伤脑筋地闭上眼,恨不能一把扼住杜越桥的脖颈,质问她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能和自己的师尊发生……
可是。可是她分明没有任何的愤怒,甚至感到隐秘的愉悦,仿佛早料想到自己会名落孙山,正要恹恹离去,却忽然得到金榜题名的消息。
原来,杜越桥的意中人,她掘地三尺恨不能扒皮抽筋的人,一直都是她自己啊。
不由地,她忽然想到小医修说的话:脾气有点差,长得挺凶,相貌一等一的好,气质非凡,是中原人……
那些描述,根本就是照着她画葫的啊!
所以她郁闷了好久,吃的都是自己的飞醋?!!
这个杜越桥啊……
长得漂亮温顺本分乖巧,心里却藏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想法吗。
还以为,还以为她是个乖徒呢……但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楚剑衣只用了两个眨眼的功夫,就接受了这个真相。
她想起来在凉州做的那个怪梦,当时自己双手被拷在床头,以身作琵琶,任凭杜越桥弹奏。她嘴里骂着逆徒,醒来后却忏悔谴责:
徒儿单纯幼小,自己怎么能对她藏有龌龊的心思,简直枉为人师!
可现如今,是杜越桥先起背德心思的,是杜越桥找上门来的,是杜越桥在撩拨她,不是她以师长身份压迫、先发制人的。
杜越桥并不是她所想的,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一张白纸,而是对她,对自己的师尊,抱有歪心思。
腰直不起来,索性不挺直了,楚剑衣顺从地跌下去,按在杜越桥的两侧,与徒儿面面相觑,她的呼吸很沉重,语气也格外认真:“杜越桥,你怎敢如此肖想为师?”
“是把为师当成你发泄欲。望的对象,还是……”
“真的喜欢为师?”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尤其在喜欢两个字上,轻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久久得不到回应,掌下只有愈加升高的热感,凌乱的呼吸。
怕尴尬似的,楚剑衣垂下眼眸,敛声说道:“不是徒儿对师尊的喜欢,是世俗意义上的……”和情爱相关的喜欢。
“喜欢。”身下的人儿眼神依旧迷离,甚至双手被腰封绑着,系在船窗的框上,语气却那样的坚定不移,“我……我喜欢师尊。”
楚剑衣一愣,似乎长久以来的情愫,终于如水面上波纹涟涟,在此刻得到了回响。
她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生怕伤着杜越桥,又怕她是没听懂自己所说,正想重复说一遍,那是沾着爱恋的喜欢。
然而下一刻,杜越桥迷乱地扭动起来,如日光下暴晒的鱼儿,脱了海水的慰藉,挣扎着褪掉衣物,渴求甘之如饴的水源。
她的手腕被绑在一起,丝毫都不能挣脱,长而密的睫毛染上水汽,微弱地啜泣着:“我喜欢师尊,求师尊……给我吧,真的……真的受不住了。”
好渴。好燥热。好难受。为什么会这么热。浑身像被塞进蒸笼里,有没有人能来给她降降温?
真的再也忍耐不住了,她在船上待了好久好久,为什么师尊褪去了她的衣裳,指尖在她的身体游走撩逗,勾起浴火邪念,却不愿意为她浇灭?
是在惩罚她吗?惩罚她喜欢上师尊,心中有大逆不道的想法……
错了,知道错了,要她做什么都可以,不要再用这样的手段折磨她了,给她吧,求求了。
密不透风的船舱内,她的体温迅速升高,浑身的脉络都在排解毒素,使她感到自己置身于烈火熊熊的战场,大火烤干了地上每一滴水,只有师尊的抚摸能带来清凉。
楚剑衣的手掌抚在精致的锁骨上。
止于指尖的碰触,这一点甘霖解不了渴。
杜越桥控制不住地低泣,苦苦哀求她,热息缠绕在两人交颈间,沾满了嗳欲的味道。
“杜越桥。”楚剑衣的声音带着极力克制的沙哑,她不想这么不清不楚地和自己徒儿荒唐,她要问清楚,“你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之前总是避着我,还要说自己有其她的心上人?”
“唔……喜欢,喜欢师尊……”
“不,我不要这个答案。你老实坦白,为什么要瞒着为师——我,还要撒谎让我误解。”
如此情景下,楚剑衣耻于用自称的那两字,她改成了“我”,用低下去与杜越桥平等的姿态,询问她的态度。
长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腰侧,楚剑衣不想承认,她无意中知道了杜越桥的敏。感所在。
她要用这种折腾人的手段,撬开杜越桥的嘴。
其实聪慧如她,楚剑衣隐约反应过来,徒儿为何把心事隐瞒,但就是不想饶过她,想听她亲口说出,背德的违逆伦常的令她羞耻的话。
杜越桥几乎要晕厥过去了,昏热不断冲击着她的意识,她摇晃着,摆动着,想以此减轻感觉,但楚剑衣压着她,威胁她说出理由。
苏杭的杏雨,从金陵下到了白堤。
轻婉的嗯过一声后,杜越桥目光涣散了,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这样的清醒不会保持太久,困在船上多日的经验告诉她,马上就会迎来更汹涌的攻势。
意识弥散前,她听清了师尊的问话。
可是,趁现在还清醒,还有那么一点点清明的意识。
她掐掉心底生出的杂念,抹去不该有的渴盼,哪怕知道眼前人不过是幻象,她也不想,将师尊拉下神坛,不想沾污高悬的明月,不想,与师尊共沉沦。
湿润的唇瓣嗫嚅着,断断续续吐出完整的话:“因为不想、不想让……师尊被我拉进泥沼里,不想弄脏师尊,也不想师尊嫌弃我、抛弃我……师尊,你走吧……”
话还没说完,火势就燎遍了她全身。
没有力气挣扎了,虚脱了,倔强地咬破嘴唇,强压下羞耻的声音,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她看着自己尊敬爱戴不愿亵渎的面容,极力隐藏住强烈的爱意,眼泪止不住地淌下。
“师尊……你走吧,不要再看——唔”
滚烫的唇瓣上,覆上清凉的柔软的两片薄唇,不是蜻蜓点水的亲吻,而是暴烈不可抗拒的强吻。
不可置信地,杜越桥瞪大了双眼,她看着身前的女人,依旧是凌眉凤目,高冷不可攀折,却主动地吻住了自己。
“不……师尊……”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更汹涌地落下——她在荒唐的幻梦中,亵渎了她的神明啊!
如果是现实中,师尊知道了她的心思,肯定会用无赖剑把她捅穿,然后嫌恶地瞪她最后一眼,毫不留余地抛弃她离开她。
但在如此梦境中,师尊拥吻了她,不带丝毫嫌弃或者假意,赤诚而热烈地,眼波仿佛化开的春水:“想什么呢,为师怎么会抛弃你。”
身下的人儿顿时一僵,在爱。慰中放松了身躯,可眼泪依旧打止不住。
“怎么还哭?”楚剑衣吻去她的泪珠。
“不可以……师尊,这是、是不伦的,师尊会遭到……世人唾骂的啊……”她轻颤着,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女人低笑了声,认真地亲吻她每一滴泪水,“桥桥儿真是好傻,好可爱,自己都成这副样子了,还担心为师遭骂。”
楚剑衣一手从后面挽她的脑袋,用力亲吻,堵住她想说的话,一手往下面探去,“不是求着让为师给你么——嘶”
撕裂的疼痛从后背传来,她猛地冷抽一口气,侧目看去,背上竟然包扎着圈圈绷带,胸前也仅遮拦了重要部位,整个上半身,处于半。裸的状态。
楚剑衣暗叹了口气,低下头,与杜越桥抵额相对,以此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怎么对为师受伤的样子情有独钟,梦里也不放过,嗯?”
……
荒诞的梦境持续了好久好久,杜越桥发着的高热退去,又躺了两天,才虚弱地睁开双眼。
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楚剑衣,是她缠着纱布、露出半边肩膀、略显脆弱的师尊。
第108章 钓系师尊已上线就你有小情人,不许为……
师尊眼底,好像闪着似有若无的狡黠。
不知道为何,杜越桥有种心事被她看穿的错觉。
可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她瞳孔猛地一缩,梦境里荒诞的记忆潮水般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烫,耳根子烧了起来。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让为师看看。”楚剑衣的手掌抚了上来,勾过她的下巴,用指腹摩挲她的脸颊,“好烫啊,是不是又发热了?”
满眼的关心盖过了狡黠玩味,真真切切,纯粹自然,让杜越桥以为方才的不安是种错觉。
她僵硬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乱七八糟的,沙哑着声音说道:“师尊,我们安全了?”
“对,现在咱们在汨罗,叶夫人家中。”
楚剑衣简单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轻轻抚摸过她的脖颈,匕首刺出的疤痕消抹掉了,现在那处光洁一片,但在摩挲下产生了异样的酥痒。
“为师用祛疤灵液给你敷过了,脖子上不会留疤。”她轻声说。
杜越桥却好像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她目光跟随师尊的腰背移动,眼眸中渐渐浮起水雾:“师尊又受伤了,背上都是伤口……还疼吗?”
到底是谁如今还卧在病榻上啊,怎么躺着的还关心起坐着的来了?楚剑衣暗自腹诽。
她情不自禁勾起唇角,指尖轻触,沾走杜越桥的几滴伤心泪,“还有点儿疼。但盼到桥桥儿醒过来,疼就少了几分。”
女人尾音中带着罕见的轻柔,似乎多了些许挑逗。
杜越桥正因为那声好久没听见的桥桥儿而发愣,又听她继续说:“大夫说,桥桥儿中的是情毒,要与意中人在梦里交。欢才能解毒。”
身体倏地一僵,心跳也跟着漏了几拍,杜越桥急忙垂下眼眸,躲开她的视线,“啊……啊,是这样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桥桥儿的记性差到这等地步了?”
她根本不敢抬眼看,目光死死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却依然能感觉女人的热息萦绕着脖颈,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就好像,在梦里和师尊欢爱的那样,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下巴猛地被勾起来,杜越桥还没做好准备,就被强迫着与楚剑衣对视,“是真的记不起来了,还是……不愿意说和谁在梦里纠缠?”
如此近距离地和一双凌厉凤目对视,好像所有的心事都被她洞知了,任何龌龊肮脏都瞒不过这双眼睛的主人。
杜越桥咽了咽口水,脖子后的冷汗涔涔冒出,手臂颤抖个不停,却强行稳住心神,冷静地分析起来。
自己做了个什么梦?春。梦。
梦见的对象是谁?师尊。
何时何地有无证人?没有时间,但是做了很多次。地点是在……幽暗的小屋子里,不对!地点是梦中,哪来的地点?梦里面的地点不作数,更别提什么证人了。
——就算有,那也只有梦里的师尊在场。
除非师尊能进入她的梦境,否则谁都不可能知道她的梦境何其荒诞。
世上哪有随便窥视人家做梦的法子?那太荒谬了,不会有的。
所以梦中的师尊只是她幻想出来的,没人知道她梦到了什么。
脑袋里的念头千翻万滚,杜越桥收回心神,给自己打足底气,迎上师尊的双眼,“徒儿脑瓜子不灵光,是真的不记得梦到什么事情了。”
“真的吗?”
楚剑衣慢慢倾下。身,几乎笼罩了杜越桥整个人,她眯起眼,眸中尽是不相信,同时有逗弄一闪而过,“是不愿意给为师说,心里的小情人是谁吧。”
“真的没有!”杜越桥心虚地说,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贴着自己的额头,扮出虚弱不堪的样子,“师尊,我头好晕啊,是不是又发热了。”
装模作样,拙劣的演技。
楚剑衣心中忍俊不禁,面上却抿紧了嘴唇,没有拆穿她,将计就计把手背贴上去,“确实烧得厉害,怕是身上哪处伤口加重了。把衣裳脱了,为师给你检查检查。”
说着,见杜越桥害羞迟迟不肯脱下,楚剑衣索性掀开被褥,手指勾住她的衣领,正要帮徒儿宽衣解带,忽然,门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海霁接了人回来,还没坐下来喝口茶,就听到下人说杜越桥醒来的消息,急匆匆赶到厢房,推门而入:“越桥,可感到身体哪里还有不适?”
却看见楚剑衣正在合拢衣裳,海霁愣了下,随后看着她肩上的纱布,“你背上的伤口不是早就好了么,怎么还缠着纱布?”
楚剑衣淡淡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打消了海霁的疑虑,“昨夜翻了个身,伤口裂开了,重新包扎了下,有问题么?”
“没事。”海霁扭过头,快步走到床边,手搭在白纱帷幔上,犹豫了下没有掀开,“越桥,方便我看看你吗?”
帷幔里边,杜越桥手忙脚乱整理好衣服,靠在床栏上,温声道:“方便的,宗主,我没什么事。”
话毕,轻纱缓缓拨开了,探进来海霁的半边身子,坐得离她很近,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明显松了口气,“恢复得很好,但脸怎么红?”
面对的从师尊换成宗主,杜越桥镇静了不少,谎话信手拈来,“太热了,宗主,我穿的衣裳也厚,大概是热得脸红了,身上出了好多汗。”
这个理由编得合理,海霁没有多想,把她的手牵到自己掌心里,语重心长道:“这些天你昏迷不醒,都是你师尊在照料,她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累得不轻。”
闻言,杜越桥抬头看去,隔着薄薄的帷幔,看不清楚剑衣脸上的神色,但能感觉到她也在看自己。
像春天的暖风穿过心堂,吹拂垂柳,荡起池水的圈圈波纹。
莫名其妙地,杜越桥忍不住弯起嘴角,紧紧咬了下唇,把笑憋回去,看向被宗主握住的手,轻声说:“师尊确实好累。”
累到又开始胡思乱想,在温柔和强硬中交替失态。
她们俩都不是善言辞的人,说说这个说那个,都是浅言辄止,满心的念想都化作言外之意,不明说,只盼着对方能懂。
好在叶夫人及时赶过来,一屁股坐在海霁旁边,噼里啪啦张开了嘴皮子:“哎呀呀,越桥啊你终于醒了,这段日子住在宅子里感觉怎么样啊?脸怎么红了,待会儿我让下人端些冰块……”
叶夫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语速飞快,杜越桥拣了几句嗯嗯啊啊地回复,别的全然没听进心里去。
她眼睛被叶真发髻上的金钗珠宝晃得有些疼,鼻子被脂粉香水熏得难受,忍住没有打喷嚏,鼻头变得粉红,眼角也挤出泪水。
心里却在想:叶夫人打扮得隆重,是要亮瞎谁人的眼睛么?
如此想着,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叶真的眼尾发间。
为桃源山操劳多年,长出的皱纹掩盖在厚厚的脂粉下;精心梳妆,要掩藏好的白头发,或许是拔光了,找不见一根;头上戴着的,也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簪钗。
——不像要报复谁,倒像准备去参加比美大赛。
兴许是看得太专注,被叶真察觉到她的目光。
叶真倒没有责怪,反而侧过脸,让杜越桥看到另一边的装饰,“越桥啊,你是个老实孩子,叶夫人平常最喜欢你。你看看叶夫人这身打扮,好不好看啊?要说真话,不许撒谎哦。”
杜越桥于是认真打量一番,不时点点头,作出沉思状,最后下定结论:“好看的,有一句诗叫作云想衣裳花想容,我想,说的正是叶夫人。”
听到这话,叶真用手帕掩唇,娇羞地笑了两声,“你这孩子,出去一年见多了世面,说话都变好听了。”
她扶正了金钗,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海霁打断:“好了,越桥刚醒过来,精神还要恢复,让她先好好休息。”
“就你名堂多,我聊在兴头上呢。”
叶真瞪起好看的桃花眼,剜了海霁一眼刀,然后笑盈盈地跟师徒俩告辞,“越桥乖,叶夫人有空再来看望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开口,这几天有大好事上门,叶夫人高兴,请你的客!”
杜越桥:“什么大好事?”
叶真笑得花枝乱颤,“我爹啊,快死了!就这几天的事了,还撑着口气,等他那两个宝贝女儿回来呢。” ?
待到她们走后,杜越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喃喃道:“死了亲爹,还能这么高兴?”
“要是楚淳突然暴毙,我能比她更高兴。”楚剑衣冷不丁地说了句。
“师尊,你怎么还没走啊?”
“你就这么不想为师留下?”
低沉沉的声音隔着白纱传过来,杜越桥正心想又说错话了,女人却宽容地放过她一马,钓鱼放饵似的抛出句:“过两天就到七夕了。”
杜越桥不明所以:“七夕怎么了?”
“七夕,当然要和旧情人去约会了。”楚剑衣负手迈向门外,“为师得去挑几件适合约会的衣裳,打扮好了再去见她。”
“师尊什么时候有旧情人?!!”
“怎么,就许你有小情人,不许为师有旧情人了?”
第109章 轮到桥桥吃飞醋我是……师娘的替身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七月初七,各家少女早早地将巧灯悬挂在庭院,打一溜望去,像条光影相映的灯笼小河,随风而动,轻快地流淌在盈盈笑语之中。
杜越桥今儿个穿得可隆重,一身汀兰青色的杂裾,上衣宽袍大袖,搭着芙蓉粉的纤髾挂在腰间,走动时飘逸摇曳,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灵动纤俏。
头上还梳了双环望仙髻,是求着叶夫人为她编织的。
“从前没见你这么爱打扮,下了山一年,个头窜的快比你师尊高了,五官也变得漂亮好多,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晓得要打扮了。”
叶真扶着她的脑袋,仔细梳理碎发,编了两个小辫子挂在耳边,顺手抓了只镶金玉簪,插在杜越桥的发髻上。
杜越桥双手扶着发髻,感觉头上沉重得像是顶着鸟窝,一家五口的鸟儿都挤在巢里,稍微晃动,就叽叽喳喳响成一片。
她慢慢转过头来,不敢动静太大了,眼神期待而羞赧,敛着眸子问出同样的问题:“叶夫人,我好看吗?”
“好看得很!”叶真捏着枚胭脂笺,塞到她唇瓣之间,“来,抿一下,把嘴子染红了显得人有气色。再画一下眉毛,啧啧啧,肯定艳压你师尊的旧情人。”
听到旧情人三个字,杜越桥的脸颊瞬间烧红了,她急忙解释说:“我不是要去出风头的,就只是悄悄观察一下她长什么样子,配不配得上我师尊。”
叶真眯起桃花眼,挑了挑眼尾,仿佛能够洞穿心事般乜了杜越桥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笑着。
杜越桥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转移了话题,道:“叶夫人,我师尊真的有旧情人吗,你曾经见过她吗?”
“这个我可不清楚,你去问问海霁,兴许她知道。”
对,问问宗主就好了,宗主和师尊有多年的交情,肯定知道师尊是不是在扯谎。
——毕竟,之前从来没听到过师尊谈及她的恋人,又怎么可能如此巧合,恰好在汨罗就遇上了?
况且师尊清风霁月,仿若天上仙不食人间烟火,世上谁人能入得了她的法眼?再说,谁降得住师尊的性子,又或者谁比她更能伺候好师尊?
念及此,杜越桥心下笃定了师尊在唬她,根本没有所谓的师娘。
整个人精神抖擞,一下子振作起来,三两步走到楚剑衣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问:“师尊,徒儿今天的打扮怎么样?”
楚剑衣脚步一顿,哗的收叠折扇,扭过头,装作很惊讶的样子,“你怎么打扮得如此隆重,难不成你那个小情人也在汨罗?”
小情人,旧情人,情人情人情人,没完没了了!
从踏出叶家大宅开始,师尊的每句话都离不开情人两个字,像玩着把火似的,烧得她心里慌而忐忑。
“没有,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杜越桥用力地摇摇头,两只细长的小辫子甩来甩去,仿佛在抽打着楚剑衣。
“够了!”楚剑衣后退两步,用折扇抵住她的胸口,防止杜越桥靠近自己,“为师要见情人怎么你了,犯得着拿你的辫子抽为师?”
杜越桥停下脚步,抬起脸看她,摆出惯用的示弱姿态,“徒儿长相不好看,怕待会儿吓着师……娘,所以精心装扮了一番,免得失了师尊的面子。”
楚剑衣:“虽然她样貌堪比天仙,但你也不差,没必要太过自卑。”
样貌堪比天仙。
杜越桥心猛地一颤,几乎看到了自己站到那人面前,被她的光芒照得原形毕露,任何费尽心思化的妆、梳的发顷刻间失去色彩,露出胭脂水粉下貌比穷奇的皮囊。
那样,自己再也得不到师尊一个眼神的施舍,在她们卿卿我我的亲热下,找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噗通跳下汨罗江,和屈子作伴唱离骚去了。
趁着师尊还没和那人碰面,杜越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好像抓着救命稻草,不再让她往前走,可怜巴巴望着她:“求师尊告诉我,师娘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楚剑衣觉得好笑且有趣,当初捏造个人骗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难受,这下自己遭骗了,就装可怜来了?
哪能轻易饶过她。
于是咳了咳,故作避嫌地抽出手,楚剑衣皱起眉头,俨然有花之主的端庄:“别随便碰为师,万一被她误会可就麻烦大了。”
她着急要说什么,却被折扇堵住嘴,无能破防地听着楚剑衣发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别叽叽喳喳坏了为师的心情,懂?”
折扇挪开了,楚剑衣大步流星地朝前走,不时看看小摊贩卖的玩意儿,又瞅瞅姑娘们的乞巧游戏,一点儿没把注意力分给她。
杜越桥心里急得不行,但不敢发问叨扰师尊,像个跟屁虫般,寸步不离地守在楚剑衣身后,生怕一个不留神师尊人就被勾走了。
终于,楚剑衣走到卖木偶人的小摊前,红橙黄绿蓝靛紫,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看看这个比比那个,始终定不下主意,把她喊过来,“你看看这两个哪个更好看?”
杜越桥蹲下身,在木偶中对比了好久,强忍着心中的难受说:“红色的吧,颜色吉祥,师娘应该会喜欢。”
“我觉得还是蓝色的更好看些。”
“……师尊觉得好看就好。”
“罢了,全包起来吧。喏,你提着,等会儿见着了你师娘,再由我亲自交给她。”
“……”杜越桥咬紧了下唇,像被人拷打了一样,难受得要命,半天才憋出来一个好。
看到徒儿的眼泪打着转儿,楚剑衣到底心软了,停下脚步,转身过来面对杜越桥,大发慈悲地说:“你就这么想知道师娘长什么样子?”
杜越桥还在发愣,一下子撞到她身上,等反应过来后,迅速点点头,“徒儿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提前知道师娘的风华而已。”
楚剑衣叹了口气,教她抬起脸,狡笑着说:“你这眉眼生得与她最为相似,但到底有所不一样。”
“有何不同?”
话还没说,一阵酥酥麻麻窜上脊背,杜越桥僵立住了,她感觉自己的眉毛被摩挲着,像绢布拂过一样,轻柔细腻。
指尖顺着她的眉毛画下去,“你的眉毛比她要浓一分,但是又短了两分。”
滑到眼尾,停住了,轻轻一点,“她眼尾也有两抹红,却比你要淡三分,衬得人格外恬静。”
命令她闭眼,指腹在眼皮上画圈,勾出轮廓,划过睫毛,“你们都是水杏眼,柔和秀丽,清纯娇憨。”
手指画出鼻梁的小山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她的鼻梁更为挺拔,比你要英气些。”
又从嘴唇的左侧,蜻蜓点水地滑到右侧,“唇也比你要薄,很是能言善辩。”
最后抬起她的下巴,看不出什么来了,松开手,退了几步,比比她的身高,略带憧憬地说:“人长得比为师还高一些,肩膀宽实,靠起来教人格外安心。”
杜越桥终于睁开眼,忡忡而又绝望,在看清楚剑衣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泪水,崩溃地哭泣:“师尊把我带在身边,是不是……是不是让我当师娘的替身?!”
她本来还抱着没有这号人的幻想,但经过楚剑衣一说,如此详尽细致的描述,仿佛那人已经站在了眼前,又能听出师尊与那人做过许多亲密的事情。
欺骗不了自己了,师尊的旧情人是真的存在。况且……那家伙还和她长得很像!
如此想来,师尊对她好、带她在身边,居心根本就一目了然。
“哎哎,怎么又哭了?”
下意识地,楚剑衣走上前去,念头还没想好,手指已经在揩杜越桥的眼泪了。
杜越桥任她揩着,并不把人推开,仿佛在留恋最后一刻的温情,红着眼睛看她,不质问,默默地审视。
她本想等楚剑衣给出解释,却等来更重的一击,“其实你们俩也没有很像,尤其是性格上,她喜欢潇洒天下,你喜欢跟着为师后头走,这是很不一样的。”
杜越桥被她唬得心力交瘁,短短几刻就失掉了浑身所有的力气,想被人狠狠揍过一样,脆弱又无力地看向她,轻声问:“心上人浪迹海角天涯,履行你们共同的约定,枕边还有人贴上来暖床,师尊其实很满意吧。”
楚剑衣:“为师没有把你当替身。况且你不是也有小情人么,为师的事也没瞒着你,咱们俩算是扯平了。”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哭泣声也收了,尴尬与沉默无声地在两人之间蔓延。
看见楚剑衣欲言又止的神色,杜越桥默默把话吞进肚子里,她想告诉师尊,其实根本没有小情人,但现在看来这话没必要说了。
她张了张嘴,哽咽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出来:“师尊和师娘相会后,还能带我在身旁吗?”
楚剑衣也想告诉她,没有什么旧情人,是编出来报复她的。
但听到她的话,鬼使神差地,竟然没有作解释,而是说:“会的,为师不会抛下你。”
得到了答案,杜越桥背过身去,宣泄似的大哭一场,哭够了,收住声音,默默擦掉眼泪,转身说:“那咱们走吧。”
“去哪儿?”
“汨罗江畔,师尊不是说了,师娘在那里等着你吗。”
第110章 师尊她又勾又钓师尊你怎么不穿衣服!……
她们没有立刻赶到汨罗江畔去,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了繁华热闹的街巷。
满街的琳琅满目不能令杜越桥动容,耳畔的欢声笑语也仿佛与她无关。
她任由楚剑衣牵着到处走,目光无神,鲜少说话。
师尊问她要不要糖画,领她到卖簪子的小摊前,温柔簪好她满头的发饰,拿镜子照给她自己看,自顾自地赞叹真是好看极了。
也撬不开她的嘴。
杜越桥其实知道师尊的用意,师尊放下了平日端着的架子来哄她,这是很不容易很难得的。
如果是稀松平常或者有关生死的小事,她都会马上原谅楚剑衣,甚至乖乖把自己捆好了,站到汨罗江畔,说师尊既要徒儿死,徒儿没有忤逆的道理。
可这件事大大不同。
杜越桥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师尊和师娘约会也是件小事,更是件无关乎自己的私事。
可是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一出来,甚至稍微想到师娘这个词儿,杜越桥就觉得心尖上被人扎了个酸果子,流着酸汁淌着酸水,把心胸都淹没了,留不出空地给所谓的师娘。
她想,师尊的心胸应该宽广无边,不但容得下白月光抛下自己逍遥天下,还容得下一个替身成天晃荡在眼前。
要是哪天师尊离开了她,恰巧跑来个和师尊长得相似的人勾搭她,她肯定会让那个人滚得远远的。
既然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接受冒牌货的出现?
除非……这个人滥情,是只取次花丛多回顾的大扑棱蛾子!
大扑棱蛾子。
杜越桥抬起眼眸望着楚剑衣,白衣翩然,腰封紧束,横看竖看都像只张开短翅乱扑的大白飞蛾。
偏生又有种禁欲清冷的气质,与乱撞的蛾子不似。
楚剑衣也悄无声息地观察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接,刹那后,同时分开了。
杜越桥环顾四周,假装很忙的样子,远远看见街边有姑娘们围成圈,大抵是在玩乞巧的游戏。
楚剑衣道:“她们在投针验巧,回去再看一遍么?”
与别的地方乞巧游戏不同,汨罗一带在验巧环节添加了祈情的寓意。
将针投于鸳鸯水中,若针浮在水上,针影不是笔直而呈现其它图案,不仅代表乞巧成功,而且能和心上人终成眷属,长长久久。
师徒俩很快排到队伍前头,有姊妹看杜越桥打扮漂亮,递给她几枚小针,她却不怀期待一把塞到楚剑衣掌中。
楚剑衣:“你这是做什么?”
杜越桥不答话也不看她,垂下眼帘沉默寡言地站着,后面的人点她肩膀,她就照模照样点楚剑衣的肩膀,要人赶快往前走把针给投了。
别人投针为着给自己祈一段美好爱情,杜越桥不这么想。
她竖起耳朵听着前边人的欢呼或者失望叹气,数起来还是不如意更多,因此不免怀着庆幸地祝愿:
“要是师尊验巧失败就好了。今夜等不到师娘人来,或者师娘直接表明不愿意同她在一起,怎么样都好,最好能让师尊苦守一夜待到天明,发现深情错付,继而断情绝爱,下定决心好好当师尊,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楚剑衣倏地一怔,她发现杜越桥这股子决绝劲儿,是从前没有过的,或者说没有表现给她看过。
思绪纷飞,千回百转,握在掌心的小针一枚枚投出去,载不住她沉重的心事,竟然没有一根漂浮在水面,扔一根沉一根。
周围姑娘们咂舌瞠目,纷纷的宽慰声中,只有杜越桥忍不住咧出张笑脸。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了。
犀利的凤目不知什么时候盯住了她,杜越桥自觉高兴得太明显了,于是抿紧了嘴巴,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楚剑衣没有责怪她,这让她以为自己的幸灾乐祸没有被发现。
两个人继续往江畔走,气氛缄默,脚步却很轻快。
终于到了江边,杜越桥料想楚剑衣会原地停下,等待神秘的师娘凌波微步,踏水而来。
能被师尊看上的人,功力应该也能与师尊媲美。
原先的窃喜在这个念头出来后一扫而空,她忍不住又开始幻想两人相见的情形。
眼前凭空蹦出个与她长相极似的师娘,负剑而至,气质如今夜的朗朗明月般皎洁,正要与师尊浓情蜜意,陡然发现了躲在暗处的她。
只要抛出个吃醋的眼神,师尊立马就能会意,长袖一挥,眼也不眨把她掀到汨罗江里喂鱼去。
“你往江里面走什么,跳下去喂鱼?”楚剑衣在后边喊住她。
杜越桥冷不丁向下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走到了江边,两只鞋已经被寒冷的江水浸湿了,小半截裙摆滴滴答答淌着水。
再多走两步,真的要被冲走喂鱼了。
她回头朝楚剑衣走过去,敛着声音问道:“师尊不是要等师娘么,为什么还要租船?”
“她与我约在船上相见。”楚剑衣看了她一眼,没声好气地说:“为师投针失败,你笑得那样开心,现在还有脸问?”
“哦,不问了,庆贺师尊马上能和师娘相会。”
此话绵里带刺,酸不溜秋抛给楚剑衣接招,同时又刺生两头,扎得杜越桥自己心里不好过。
她扔完了招式,楚剑衣却罕见地没把气撒回来。
楚剑衣不知道该怎么反怼,她知道杜越桥在悄咪咪地吃醋,尽力想要掩盖冲天的醋意,同时也从中看出了当初自己的在意多么明显。
她其实知道如何去扎杜越桥的心,反复提小情人就能让杜越桥吃瘪,可是她不想也不忍心。
如果把小兔子逼急了,说出那句师尊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楚剑衣真的没想好怎么应对。
还是吊着她,看她暗搓搓地吃醋,把几个月来的不痛快细细还回去比较有意思。
楚剑衣拉着她到了船上。
这是只乌篷船,船身小巧,篷里架着方小桌,桌上摆着温酒,两盏酒杯。
倒有点像当初在赛湖租的船。
杜越桥一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边不停地挪动位置,尽量离梦中拴住她的位置远一些。
“你这是跟为师闹脾气,要坐得这样远?”
楚剑衣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酒,视线根本就没放在她身上,语气却意味不明:
“还是说,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面对为师?”
杜越桥不理会她话里的意思,找到船头的位置坐稳了,反呛道:
“在逍遥剑派,师尊说过自己没有磨镜之癖,如今却说给徒儿找了个师娘,看来师尊的话不可信。徒儿要坐远点,免得自己的镜不保。”
“咳咳咳”
楚剑衣拍着胸脯连连咳嗽,显然是被她的话呛到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平复,不可置信地盯着杜越桥,“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徒儿师从您,自然是从您这儿学来的。” ?
好啊,硬气起来了。
楚剑衣也不恼,反觉得她这副醋劲挺有意思,不急不慢饮完剩下的酒水,敲了敲桌面,惆怅道:
“为师喜欢她,却不见得她喜欢为师。”
杜越桥:“?”
绞着衣摆的手不知不觉放松了,杜越桥仿佛又看到希望的曙光,装模作样咳了声,安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师尊何必要贪恋一枝花。”
“听起来好像你很有经验的样子。可她与我约定好了,我怎么能失约呢。”
“师尊,你和她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先不要让我改口叫师娘。”
“你说她今夜会不会来赴约呢?”
“既然她不喜欢师尊,那就不见得会。”
“你就这么笃定?”
“也不是说笃定,大概八成是不会来了。”师尊你死了这条心吧。
“只有两成的机会吗?”
“其实可能两成都没有。一点点机会都不会有的,不然巧娘娘怎么不让你投针成功?不要再死皮赖脸地纠缠人家了师尊,咱们回家吧。”
等等。不对。
杜越桥瞳孔骤然一缩,心想:坏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乌篷内的动静,也因为这一句话而销声匿迹了。
师尊该不会伤心了吧?
于是她小心翼翼踮起脚尖,悄摸着钻进了船篷里头。
“啊!师尊,你怎么不穿衣服?!”
杜越桥用手挡着双眼,一步步向后退去,忍不住又透过手指的缝隙,悄悄窥看褪去衣裳的楚剑衣。
眼前人上身半披着衣裳,不经意露出包扎的层层白纱,裹着傲然雄视的双峰,脖颈下精致的锁骨随呼吸愈加明显,散开的青丝如瀑,比不着寸缕更加诱人。
楚剑衣听见动静,半抬起醉醺醺的眼眸,无端生出份弱柳扶风之感。
她扶着脑门,整张脸酡红得不行,像是醉得很重。
“吃了这酒,怎教为师浑身发热,好晕。桥桥儿,过来,替为师解衣,为师要就寝了。”
杜越桥知她难受万分,闭着眼睛摸过去,跪在地上,伸手勾到她的腰封,用力一拉,整条腰封抽了出来,剩下的衣物也随之褪落。
她把腰封叠好随便放在旁边,四肢并用以手摸地,慢吞吞地爬到船篷外头去,不忘好心提醒一声:
“师尊醉得厉害,咱们这就回家去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