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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81章 逍遥剑派好女风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凌禅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示意楚剑衣可以开始了。
楚剑衣看向海霁,见她对自己颔首,便从袖中取出已经准备好的法器,施展打开,三人便被笼罩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楚剑衣道:“浩然剑法持引天地浩然之气,而逍遥剑术招式迅猛,二者结合的威力强大,容易摧毁周围的房屋。用此器限制住剑气的破坏力,免得到时候有人又找麻烦上门。”
话毕,她与海霁各自退后数步,让凌禅站在旁边,能够看清楚两人的动作招式。
海霁没有专门学过哪门哪派的剑术,一身剑法卓群,全是靠着多年的实战经验,见多识广,自己不断反思总结而成。
而楚剑衣少年时兼练浩然与逍遥两门剑术,伴有楚观棋和凌关这样的高手亲自指导,端的是剑出有名,招招式式间都是名门正派风范,略一出手,便能从中窥见前辈大能的风采。
两人切磋过多年,动作迅快无比,不过几息之间,就已经过了数招,招招只见刀光剑影,比楚剑衣平常在院中教学三人要快了不知几倍。
然而,两位剑道老手的过招倒映在凌禅的眼眸里,看到的却是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剑招,没有丝毫卡顿,甚至那寻常人所不能见的浩然之气,都幻化成实体,随无赖剑的牵引而动。
但比起楚剑衣将浩然剑法与逍遥剑术相结合而创的新剑术,凌禅却对海霁的招式更加有兴致。
她的眸光紧随海霁的双手,如何挑、翻、避、挡,都看得一清二楚,似乎能从海霁的应对中,看出另一套可以反制楚剑衣的招数。
“嘭”
金属相撞的火光兀地爆闪,凌禅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到的却是无赖剑高悬空中,而楚剑衣被震出几米之外,虎口渗出血迹。
海霁收了剑,连忙赶到楚剑衣身边,将她搀扶住,问:“可有震出内伤?”
那柄无赖剑死皮赖脸地想要贴近海霁,但感知到楚剑衣的气息在旁,又识趣地避开了,静静悬浮在海霁身后,似乎想要得到她的抚摸。
楚剑衣深深地拧了下眉,想说没事,但一开口,唇边就溢出殷红的血迹。
海霁见状,紧忙帮她封住穴位,止住脏腑的血液往上流,才搀着楚剑衣到一旁休息。
就地坐下后,楚剑衣阖上眼眸,专注地调整了气息,待到体内灵力平稳了,才缓缓睁眼,找到无赖剑所在,释放威压将它死死插/入旁的巨石当中,叫它如何奋力也挣脱不出。
海霁皱着眉望了眼被惩治的无赖剑,又低眸看着受伤的好友,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楚剑衣道:“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与我磨合了将近十年,竟然还是死性不改,一见了你,便迫不及待想要置我于死地。想来我对它的防范过于松懈了。”
海霁道:“你分明可以再寻一把好剑,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楚剑衣轻哼一声,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海霁的话。
她休憩了一阵,而后将凌禅叫过来,道:“浩然与逍遥相融合的剑术我已演示完毕,你可都记住了?”
海霁瞧了眼凌禅,暗忖方才的剑术施展得那样快,即便是自己都不可能记下,这么个豆芽似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全部记住。
然而凌禅从背后拔出自己的剑,说道:“都记住了,楚师,我现在复演一遍给你看?”
楚剑衣嗯了声,凌禅便走到两人刚才打斗的场地,开始了她的学习成果展示。
海霁抱着预料这孩子能撑到第几回合的心态,观察起她的演剑。
可越是看到后头,海霁眼中的怀疑渐渐被不可置信取代。
眼前这个模样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只是看了两人的一番打斗,竟然能不错丝毫地全然演示出来,并且不单单是简单的复刻,有几招她们俩都未能发现出的破绽,也被凌禅也捕捉并且改进了。
海霁终于明白楚剑衣口中的天才有何等的含金量了,现世之中,若论剑道禀赋,恐怕她凌禅堪称第一,且是一骑绝尘,将叫得上名字的剑修都远远甩在身后的水准。
她不禁暗想,若是凌禅早生个几十年,再辅之以楚剑衣这等大师的亲教,修真界的剑修圈怕是要变一番风云。
茫茫夜色之中,楚剑衣已然收起了法器化出的结界,雪花飘洒而下,落在三人的肩头,不多时便积起半指的厚度。
海霁走到凌禅跟前,拂去她肩头的积雪,又将自己的外裳披在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问道:“你有这等惊人的天赋,怎会住在这种简陋之地?”
按她对逍遥剑派的了解,有凌禅这样的奇才,那都是放在内门要供起来的待遇,但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居住在逍遥城的最外围,几乎与平民无异。
凌禅回道:“我娘年轻时杀了人,把我阿娘和她的情妇给砍了,老太君很生气,罚我娘从此只能给门内弟子洗衣服谋生。洗衣服赚的钱太少,我娘交不起城内房屋的租金,所以就搬到这儿来了。”
海霁疑道:“你娘杀了你娘?”
凌禅毫不避讳地点头。见海霁不明白,楚剑衣解释道:“逍遥剑派好女成风,女子之间可以成亲,有了孩子后,叫她们娘与阿娘,以示区分。”
海霁当即心下了然了,又想到凌禅的凌是随了凌老太君的姓,多少与凌家血脉沾了关系。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当初凌禅她娘砍的那位,怕也是凌家后人,才会惹得老太君如此震怒。
但能生出凌禅这般天资惊人的孩子,又有本事把她那位凌家阿娘给砍了,恐怕凌禅现在这位娘亲也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只是不知她怎么甘心困囿在如此狭小的浣衣坊,用握过无数次剑柄的手去浣洗一件件衣物。
凌禅打断了她的思考,看着海霁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对比了一番自己同样普通的剑,仰头问:“海师,如果我只能用这种没有灵性的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么?”
海霁蹲下来和她平视,注视她的眼睛,认真地回复:“当然,如果没有机遇寻得命定的剑,那你便寻一把凡剑即可。凡剑无灵也无名,也代表了它没有注定的用法,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跟随内心地自由地去使用它,不再受到剑灵与历任剑主所设下的局限。”
原本海霁是受楚剑衣相托,与她在雪夜共同赶赴此地,教导凌禅剑术。
而真切见识了凌禅的实力后,海霁生出惜才之心,格外教了她数套剑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在这样一个漆黑寂冷、唯有雪花飘零的雪夜,倾囊相授。
授业完毕后,楚剑衣送了海霁一程,与她共同走在已然灯熄声静的巷道,周遭只有踩雪的嘎吱声,与雪地的茫茫银白。
海霁道:“这回给你作伴教那孩子剑术,算是还了你一个人情。”
楚剑衣道:“成天里人情来人情去的,你心里那笔账就要算得这样清楚?”
海霁点头:“不错。桃源山受你恩情太多,非桩桩件件还清不可。我知道这样说,大概又要惹你不高兴了,但我实在没有要跟你算清账划清关系的意思。剑衣,你今年也才二十六的岁数,一个人在外孤身漂泊,我不想让你太吃亏。”
很少有人会用一本正经的口吻,把话说到这份上来,楚剑衣顿时无语凝噎。
往前走了会儿,楚剑衣幽幽回道:“你要真想还清这些账,就把无赖给拿回去,从前的人情在我这一笔勾销。”
海霁直摇头:“它已经认你为主,是你的剑,哪有叫我拿走的道理。”
楚剑衣冷笑几声,不再跟她多余扯东扯西,加快了脚步,两人走到未打烊的客栈楼下。
把人送到后,楚剑衣本不想作多挽留,转身抬步便要走,但身后传来海霁的声音:“等等,剑衣,我有东西要给你。”
楚剑衣停住脚步,海霁快步走到她跟前,从袖里取出个红绸布包裹住的玩意,交给她,道:“这是我们桃源山的惯例了,拜托你转交给越桥。”
她顿了顿,又说:“以叶真的名义交给她,让她不要因为镯子的事怪罪叶真。”
楚剑衣接过那玩意,握在手中时发出哗哗的脆响。
份量很足的样子。
听她话里提到了杜越桥,楚剑衣突然想起件事来,把人叫住了,煞有其事地问道:“你把我徒儿赶下山,现在可想好了怎么给她解释?”
海霁顿住脚步,一时间怔愣了,转过身来歉意道:“是越桥托你来问的么?抱歉,我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见这较真到楞里楞气的人终于吃了回瘪,楚剑衣心中快意不少,唬了她几句:“我徒儿夜夜睡前自我怀疑”“悄摸着抹了好几次眼泪”“以为你不要她了”,着实把海霁唬得盯着地上的雪印好久没抬头。
胸中的闷气出了,晓得这人在心里肯定自责了不知多少回,楚剑衣瞬间舒服畅快,大发慈悲地告诉她:“其实我徒儿并没有问这件事。”
“……”海霁满脸黑线道,“你有病。”
楚剑衣话锋一转:“你知道桥桥儿为什么不问么。”
“为什么?”
“她健忘。”
海霁嘴角扯起,如果这时候她手里有把剑,指定照着这家伙的脑袋劈上去了。
她转身要走,楚剑衣却在身后轻咳,“桥桥儿性格内敛,这件事她不问,是怕你为难。你尽早想好如何给出个答复罢,莫要让我家徒儿胡思乱想,也别……伤害了她。”
“会的。”海霁说,“下次见到,我会当面向越桥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给她道歉。”
说完,她抬头仰望黑蒙蒙的夜空,似乎在茫然,在琢磨怎么把想法给得体地说出来。
思忖片刻,海霁掂量着分寸说:“越桥今年已经十九,不能再是个要人操心的孩子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她在我跟前无论长到多少岁,都是个可以撒娇任性的孩子。”
“……我是说,她能够自己单独睡觉,不用你陪着睡。”
海霁担忧地说:“逍遥剑派好女风,越桥心智又不成熟,你和她岁数相差不大,每夜同床共枕的亲近,我担心她会受这里的影响,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第82章 分明是她的乖徒我……心疼师尊。……
回去的路上,楚剑衣脑子里不断回响海霁的叮嘱:逆徒冲师、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不晓得是她桃源山的案底,还是从哪本话本子上看来的。
大论长篇,语重心长,一副煞有其事的担忧模样。
说得楚剑衣心里蓦然升起几分警惕,然而这些荒唐可笑的猜测,在她赶回院中,见到倒映在窗纸上的埋头认真的人影时,一切都烟消云散。
她这么乖的一个徒儿,怎么会像海霁瞎猜想的那样,有什么磨镜之癖。
如果有,那也是哪个该死的女人蓄意勾引,要钓走她的乖乖徒儿——楚剑衣到时候非得痛揍那人一番不可。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一入眼,便是杜越桥在伏案苦读,书桌上正是她讲解的那些对手弱点。
听到动静,杜越桥放下纸笔,连忙给楚剑衣端来姜汤驱寒,“师尊,这么晚回来,是去送宗主了吗?宗主她们什么时候走?”
楚剑衣不答,面上隐隐有不悦的神色。
杜越桥顿感不妙,暗忖兴许是今日自己在宴会上口不择言,惹恼了师尊。替她挂好衣物后,杜越桥倒了热水在盆里,准备伺候楚剑衣泡脚。
楚剑衣没下脚。杜越桥立刻会了她的意,知道她是想要让自己一同泡脚,估计没生多大的气,便高高兴兴地去了鞋袜,将双脚泡进温水里。
舒服暖和的泡脚盆中,那双脚趾间有畸形的脚,安分地并在一起,却有些刺痛楚剑衣的眼。
她记得杜越桥说过,这双脚是因为从小穿不到合适的鞋,只能捡小许多的鞋穿着上山干活,南方水汽丰沛,气候潮湿,脚时常是泡在雨水里的,几根趾头经常挤着,便成了这畸形的模样。
楚剑衣心中有些酸涩,闭了闭眼,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强硬地开口道:“杜越桥,知道自己今天错在哪里?”
“徒儿不应该强出头,扰乱了宴会。”迅速的答复,像是早有准备。
藏在袖子底下的拳头握了握,杜越桥又道:“可是师尊,她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坏话,往你头上泼脏水,我都听到了,我不能坐视不管,任凭她们侮辱师尊!”
楚剑衣冷哼:“你几岁了?”
杜越桥道:“今年十九了,师尊,我已经十九岁了,我长大了,能够也应当维护师尊!师尊!在我们那儿,十九岁已经可以挑起保护一家的责任了,师尊是我最亲近的人,比家人还要亲,师尊在我面前受辱,我怎么能不出面护持!”
这一句最亲近的人,直接坦荡地击中楚剑衣内心,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触动,面上却仍旧保持冷色:“我以前同你说的,统统都被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杜越桥愣了一下,柔声问道:“师尊说的是哪一句?”
楚剑衣轻轻叹气,语气渐缓:“我说过,无论你长到多大的岁数,在为师面前都是个要人疼爱的孩子。为师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爱护你,哪里用得着你反过来保护为师?”
杜越桥有些激动:“可她们都合起伙来欺负师尊,宗主也不知道给师尊撑腰说两句,显得师尊一个人孤立无援,任她们诽谤侮辱!”
楚剑衣笑了声:“你觉得海霁一定要出面替为师辩护,和为师站在一条线上?”
杜越桥道:“当然!宗主她今日冷眼旁观,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
楚剑衣耐心道:“海霁是一宗之主,她代表的是桃源山,肩上担着对桃源山近千名弟子的责任,面对树大叶盛的逍遥剑派,岂能凭自己的私情行事?”
杜越桥不说话了,顿时间哑口无言。
楚剑衣把脚从水盆里提起来,施了个诀咒,让赤足上的水滴凝聚成一颗大水珠,啪嗒落入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收拾好了,她拍拍床,叫杜越桥和她一起坐到床上来,两人盘腿而坐。
楚剑衣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有二十岁了,有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为师确实应该给你讲讲了。”
杜越桥抬头,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听师尊传授经验。
略微仰起来的脸面,睫毛相当密长,眼神温柔缱绻,长发已经披散开,柔顺地搭在肩头,很是一副乖顺的模样。
楚剑衣不禁想揉揉她的脑袋,但想起来海霁说的那些话,又把手放下去了。
“今天在宴会上,你的行事过于莽撞了。为师知道,你是想替为师出口气,但倘若今日你维护的人不是我,不能站出来替你教训那些人,甚至还可能与她们同仇敌忾,反过来说你的不是,亦或者我就是这样做的,你该怎么办?”
杜越桥认真地看着她,一脸肯定说:“师尊不会这样对我。”
楚剑衣本想说自己确会如此做,用以唬住她,但看到杜越桥信任无疑的眼神,话在嘴里凝噎片刻,到底不忍心戳破这份信任。
她道:“为师的确不会这般对你,但若是其她人,那就说不准了。当今世道不古,人心叵测,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而牟算,你将一颗真心交给别人,她可能已经在心中计算好了如何利用你。像今天这样,你想当出头鸟,就要做好被暗算被打的准备。”
杜越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低了低头,默默听着师尊讲授这些行走江湖的经验之谈。
楚剑衣道:“我十八岁独自出门远游,各宗门纷传我少年侠肠,争相邀请到门内吃酒,变着花样套话。我当时心智幼稚,年少无知,轻易相信她人,醉了酒说出的掏心话,被他们当作商品去交换利益,给楚家惹了不少祸端。”
“桥桥儿,你比当初的我更加单纯,性格又柔和温吞,若没有长辈庇护,让你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道,各路魑魅魍魉见你如见羊羔,到时候受欺负都只是吃小亏,亦有可能让你卷入送命的买卖。”
“为师对你,怎么放心得下。”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失去自己庇护的杜越桥,在各种如许二娘、凌飞山这样人的打击下,变得蔫蔫无神,一颗热忱的赤子之心支离破碎。
再抬眸时,对上的却是杜越桥蒙上层雾的双眼。
楚剑衣抬手为她擦掉眼睫上的泪,“怎么了?又哭。”
杜越桥抬脸看她:“师尊,我不能哭吗?”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为什么而哭。”
杜越桥在她的碰触下,憋住泪水,渐垂下了头,微摇着下巴,不肯把原因托出。
楚剑衣无法,默了会儿后,身子往前倾了倾,温柔如清风般,搂住了要人操心不歇的徒儿,拥入怀中。
她说:“是不是为师的话说得太重,伤了你的心。”
杜越桥的下巴置在她肩头,缓慢地摇了摇。
楚剑衣又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却因为为师,闹出了这么多的不愉快,还要听这些人心险恶的丧气话。为师……对不住你。”
“没有。”杜越桥说,“师尊对我好得不能再好,没有对不住我。”
“所以为什么要哭哪?”
这回杜越桥只缄默了片刻,就从师尊怀里出来,哑声道:“师尊,关灯吧,我们睡觉,好不好?”
说完,她自己就钻进了被窝,听到一声极微的细响,灯芯熄灭了。
另一边,楚剑衣熄了灯后,并没有立刻盖上被子。
她在杜越桥此前表现中思量,心觉大抵是徒儿又因什么理由伤心了,想要兀自流泪,怕被她看见,所以要关灯才能哭出来。
想到这,又想起今夜海霁对她说的那些话,楚剑衣收回了意欲抱住杜越桥的手,拢了拢被子,背对着杜越桥躺下。
身后这人却有了动作。楚剑衣装作没有发现。
杜越桥悄悄靠近她,大胆地从身后轻手搂住师尊,手中的腰腹猛然收紧,她却更把一张泪脸贴上去,默默泪流,洇湿了小片的衣料。
楚剑衣被她凉得腰腹收得更紧,说:“怎么了?”
这人闷憋了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道:“徒儿今日哭,是觉得,觉得师尊对世道人心有如此多的感触,从前必然是四处碰壁,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的苦头,我……心疼师尊,所以忍不住哭出来,想抱一抱师尊。”
环抱中的这人渐渐放松下来,但还是不自在,腰肢上圈环的那双手无比温热,好像是穿越了冰山雪原之后,饮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为师没有你想的那样倒霉。”楚剑衣说,“从前为自己的事,总把眼泪憋住不肯哭,怎么胡想为师那些莫须有的事情,眼泪就打止不住了?”
杜越桥掩不住哭腔:“我难受委屈,总还有师尊为我开导。可是师尊当年一个人出来,肯定是常常面对像今天这样的刁难,师尊该有多委屈,谁来安慰师尊?”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俨然是受尽委屈的小狗样子,如若打开灯,或还能看见梨花带雨下的发丝凌乱,眼尾绯红,一切都因她想的师尊受苦受难。
怎么会是海霁口中说的冲师逆徒?
分明是她楚剑衣的宝贝乖徒。
第83章 这叫厚积而薄发不可以如此肖想师尊,……
楚剑衣转过身来,正好能抵住乖徒的额头,她道:“老是把为师的事情想得严重夸张。要多想自己,少想别人。”
“师尊不是别的人!是我最亲最敬最爱的人!”
少女低哑哑但沉重有力的宣告,好似一把重锤,沉沉地砸在了楚剑衣心窝。
蓦然有什么东西,在心深处融化了,化成一滩春水,汨汨地流淌,热乎、温软,心底有颗种子,悄悄地冒出芽了。
楚剑衣揽住她的肩膀,将人轻巧搂入怀中,说话时的热气一阵阵呼烫了杜越桥的耳朵,“桥桥儿也是为师最亲近、最重要之人,为师也舍不得你如此伤心。”
她们如今身高差距不大,只穿着里衣躺在床上,这样的姿势,极薄的衣物,让杜越桥明显感觉到,师尊最柔软的部位正贴着她最柔软的部位。
鬼使神差的,白日里和关之桃在糕点铺外见到的那两个女子的肉/体,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而那两张脸,竟变作了她与师尊的脸。
交缠着,相抵着,动情……
——不可以!
不可以如此肖想师尊,亵渎师尊!师尊是天上明月,玉壶冰心,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样亵渎师尊!
何况是她。怎么能是她。又怎么可以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到如此污秽不堪之事?!
杜越桥猛地摇头,她心里几要把自己比作一头毫无礼义廉耻的畜生。
然而,女人微凉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凉幽幽的梨花冷香抚来,使她突然的举动打止。
楚剑衣轻轻拍着她的薄背,安抚道:“还是难过吗?”
没有,我好多了,不要再这样亲近了,不要再安慰我了……我配不上。杜越桥想说。
可话到嘴边,她却说:“嗯。”
被抱得更紧密了。
“这般抱着入睡,会不会好受些?”
杜越桥又说嗯,克制心中的妄想幻想,任她抱着,听她的温声细语,缓慢进入沉睡。
*
平静的时日在日复一日的练剑中度过。
随着论剑大比的临近,杜越桥练剑愈发刻苦,每日总是比凌家姐妹还要多练上一两个时辰。
有时不慎把自己划伤了,若不是楚剑衣关切地提醒,她都准备带着伤口直接入桶泡澡。
甚至到了除夕这样的节日,她都半点没有反应过来,准备当作寻常的练剑一日度过。
直到楚剑衣将那个用红绸布裹着的,响当当的玩意交到她手中。
杜越桥接过,用红绸布的边角擦了下汗,问道:“师尊,这是什么东西?”
楚剑衣道:“海霁给你的,拆开看看。”
她听话打开。
一层层打开这用红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揭开最后一层,只见里面是两个鼓鼓当当的大红包,原先的叮当响,正是这红包里的铜钱碰撞发出的声音。
霎时间,杜越桥僵在原地,她恍然惊觉今夜是除夕夜。
往先在桃源山,她与无家可回的师姐妹一起度过除夕夜,在大圆桌上吃团圆饭,放宗主买来的烟花,收到叶夫人发的红包。
这其中的一个红包必定是叶夫人亲手包的,而另一个,应当出自宗主之手。
杜越桥的眼眶几要发酸,她仿佛看见了宗主和叶夫人两个人,点着油灯,对坐案前,窗户纸映出她们微低着头,认真给女孩们包钱的身影,灯火摇曳到天明。
正回想着,眼前兀地递过来个金丝线绣有繁美花纹的荷包,她接过,很沉,里头大抵是金块,声音清脆得很。
楚剑衣对她说:“自我记事起,从来都是收人家的红包。从自己手上发红包,这还是第一回。”
“师尊家中不是还有小辈么。”
“咳,她们年纪小,一般都拜托我帮她们把红包保管好,等长大了再要回去。”
“……”杜越桥瞧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憋不住破了功,“哈哈哈,那现在她们可都要不回去了!”
楚剑衣抿着个唇,偏过头去,露出了笑颜。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杜越桥开门一看,竟是那送饭的弟子又来了。
她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个模样精致的小碗,做工不俗,能保持食物的温热。
那弟子道:“老太君亲自持着逍遥剑宰了几十头牛,选取上好的部位,做得牛肉丸分与门内诸位。她说,祝诸位除夕团圆,来年也团圆,身体倍儿棒。”
杜越桥谢过了那位弟子,捧着热乎的牛肉丸碗搁在桌上,看向楚剑衣,道:“看来老太君没有忘记师尊。”
楚剑衣示意她揭开碗盖看看。
碗里,是两个硕大发着肉香的牛肉丸子,浮在香喷喷的肉汤里头,旁边还飘着几块胡萝卜,闻起来很是香甜。
杜越桥有些呆住了,原来还会有她的一份。
她愣愣道:“可是我……我不是逍遥剑派弟子,跟逍遥剑派也没有半分钱关系。”
她傻乎乎愣在原地,呆得像只小笨狗,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能加餐。
楚剑衣原想揉一揉她的脑袋,但此时徒儿的个头已经快要和她一样高了,只得放弃这个念头,拿起两双筷子,递给杜越桥一双,要她和自己一起坐下。
楚剑衣道:“许是托了大娘子的福,老太君才记得咱们师徒俩。不多想了,既然送来了,那便快些趁热吃。”
吃过了老太君的团圆丸子,杜越桥稍稍休息了会儿,趁着新年第一道烟花还没冲上天的时候,提着她的重剑三十,又出门去练剑了。
楚剑衣对她这番举动表示不理解,便问:“人家练剑都是挑着整时整点去练,你倒好,偏要抢着最后几刻钟练?”
杜越桥一边挥剑,一边回道:“宗主说过,练剑是一刻都不能断的。趁此新旧交替之际,徒儿想讨个好彩头,将旧岁的剑习到新岁,寓意修炼不断,好磨砺自己的心智。”
听她这番解释颇似海霁,楚剑衣无法,知道劝说不了,于是为她点上盏光线明亮,能照亮整个院子的灯笼,回屋,用汤婆子把床铺热得暖和,再执一书卷,坐在梨花树下的躺椅上,随时等待杜越桥向她请教某一式的出招。
逍遥剑派的论剑大比定在大年初五。
中原有个习俗,那就是在大年初五这天,家家户户要清扫门庭,将腌臜肮脏全都扫出家门,意为送五穷,迎财神。
逍遥剑派承袭了这个传统,但送穷神的方式与中原不一般——她们用论剑来吓走五穷。
杜越桥问:“好奇怪,她们这样做虽然能吓唬穷神,但不是把财神也给吓走了?”
楚剑衣道:“逍遥剑派是这个习俗,她们不信用恭恭敬敬的法子能迎来财神,所以展示自家的孔武有力,表示她们有能力保护财神,财神也只有入她们家门才能够安生。”
杜越桥思索一番后,点点头,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然后又举起自己的剑,继续练习去了。
所谓天道酬勤,这刻苦的姑娘既有扎实的童子功,又有剑仙师尊在旁指教,加之她的练习简直不分昼夜,所以短短半个月,杜越桥的剑术突飞猛进。
凌见溪瞠目结舌:“桥桥姐的进步怎么如此之快。”
她分明记得前不久,两人的水平还相差不大来着,甚至自己还略占上风,怎么杜越桥就多练了几天,进步就这么大了。
难不成楚师给她喂了什么灵丹妙药?
愣神间,楚剑衣走到她身前。无赖剑凭空呈现手中,挑起了凌见溪的宝剑,楚剑衣淡淡道:“这叫厚积而薄发。她行,你也一样能行。握好你的剑剑,与我对招。”
世上有句话叫作大器晚成,说的约莫就是这个道理。
有些人她几乎从来不偷懒,每日稳扎稳打重复童子功,老师随口一句回家自觉练习,同门当作一阵风轻飘飘吹过,她却对之奉为圭臬,一丝不苟地落实了,有时还要给自个儿加练——却迟迟见不到成效,甚至被同龄人甩在身后。
她们被暗地里讥讽,“笨”“没天赋”“假努力”是贴在她们身上的标签。
她们好像驮着重壳的乌龟,在跟敏健善奔的兔子赛跑。
她们暂时地落于人后,受到嘲讽讥笑,却从来没有怨天尤人,照影自怜,相反的,她们埋头苦干,在所坚持的道路上负重前行。
但努力不会被埋没,上天记得你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付出,它会在恰好的时间,把你此前铺垫的一切,叠加打包好了,然后全部回报给你。
杜越桥终于开始尝到回报了。
但她没有就此懈怠放松,反而加紧了训练,生怕稍一不注意,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就被老天给收回去。
练得废寝忘食,练得手脚肿胀,练得晕头转向,被重剑拖着将要倒地,下一刻却落入楚剑衣怀里。
楚剑衣难得没有训她,而是把人抱到桌前,让杜越桥趴着歇息,喂她喝姜糖水。
缓了一会儿,杜越桥爬起来,“我还能再练。”
楚剑衣却止住她:“不练了,今天初三,论剑大比开赛就在眼前,这样提吊着神经苦练,不如好好放松一天。”
杜越桥心有不甘:“难道明日我就在床上躺一整天?”
楚剑衣道:“不。你今夜早些休息,明日为师带你去看赛湖。”
第84章 初见赛湖好风光将她带到了一个广阔无……
大年初四的清晨,院外老树的枯枝上,积雪随枝桠摇晃而颤巍巍着,忽然一道咻的破空剑音,什么人踏剑疾驰而去,又是啪的一声,那堆要落不落的积雪终于砸了下去。
掉落在地上,砸出一阵粉尘似的白。
杜越桥眼前白茫茫一片。她坐在变大的无赖剑剑身上,剑升在离地百尺的高空,前途什么都不能看见。但前行的方向却明确不误。
她的周身,由楚剑衣施展的结界保护住了,风雪不能有所侵袭。因为结界是透明的,云雾撞过来,便呈现出雾白的颜色。
楚剑衣站在前方,驾驶着飞剑,见徒儿乖温坐着,面上百无聊赖,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兴致。
她向旁边环视了一圈,便问道:“清晨云雾缭绕,景致不好。你喜欢什么花,为师给你变到结界上,姑且赏花打发下时间。”
杜越桥本来昏昏欲睡,听她突然开口讲话,猛地一激灵,想都没想,就说:“梨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结界上立刻飘浮出梨花朵瓣,一片片的,轻盈地,从顶端飘落下来,堆积到底部,聚成花堆,好像明媚春日倚靠在树下,等清风吹来,看梨树花落。
只可惜幻象到底是幻象,没有真实可闻的梨花香。
杜越桥摸了摸自己拇指上的梨花疤,不自禁想到,既然师尊就在这儿,离她如此近,要不要那梨花香都无伤大雅。
无赖剑疾驰得极快,快到杜越桥有些不解,如果只是要看赛湖,有必要赶在大早上出发么。
她抱紧了怀中的包袱,感觉到有点儿冷,打了个喷嚏,楚剑衣给她施了个暖身术还不够,索性解下自己的裘氅,披在徒儿身上。
所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无赖剑飞驰速度堪比日行千里的鹏鸟,短短一日内,就带着师徒俩把大半个疆北游了个遍。
早晨,她们在喀纳斯雪山下的村庄,饮了热气腾腾的奶茶,杜越桥如楚剑衣的愿吃上了奶皮子,嘴唇边上像给人涂了似的,沾了圈白色的奶糊。
午后,师徒俩去看了坎儿井流,见到井边塑了个雕像,雕像左侧是清澈涌流的坎儿井水,右侧是个木底红字的竖牌,上面写着“吃水不忘挖井人”,再往前,又看见“涌泉相报”云云的字。
疆北幅员辽阔,美景物产极其丰富,有趁脚的无赖剑载着二人,师徒俩穿云破雾,不过三五个时辰,便脚程千里,一路所见所闻的各种新奇事样儿,比杜越桥前十八年积累起来的还要多。
她们看林海,看雪山,看冰河与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的白茫茫雪原;她们立足剑上,共同仰望巍峨昆仑,见识了绵亘不尽的天山诸脉;她们在众多蒙古包中穿梭,听闻了传说中的呼麦,也进入古城遗迹,看到天下大馕坑……
太快了,杜越桥想。不止是无赖剑的速度快,亦是如此多美景异事进入她眼、装到记忆中的速度太快了。
如果一个人,她前十八年全都囿于大山,每天都跟蛇虫草木打交道,熟悉也只熟悉哪一处到了秋天,柴火会格外多,知道也只知道哪儿有草药,她的眼里看到的更多是泥土青苔。
或者成日坐在学堂念书,放下了课本就要提剑练习,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度过,单调、乏味、枯燥,按部就班,没有变数,很忙,争分夺秒,很少能抬头看一看今天的晚霞长什么样。
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牵住了她的手,带她跨越千里,来到了边塞异域,看到了壮阔浩瀚美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色,见识到当地有趣活泼的习俗,告诉她,世界广阔无垠,你的人生不应该局限在一小方天地。
楚剑衣就这样,将她从原来的逼仄生活,带到了一个真实的广阔无比的世界。
杜越桥不知该如何描述她自己的心情,或许已经在心底泪流满面了。同时她又感受到一种真切的自卑,是面对浩瀚天地、自然伟力,也是面对楚剑衣。
她好像一只蝼蚁,头回见到昆仑高山,被疆北的壮丽宽容深深震撼住了。
楚剑衣却觉得不够,她说:“疆北一年四时的美景各不相同,现在只能看到雪天景象,虽也壮美可期,但到底是单调了些。”
可以了,这已经很美、很足够了,杜越桥想说。如果再让她见识到各有特色的四时美景,她想,她真的会哭出来,自己从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险些与这般奇景无缘。
人生好短促,自己好渺小,生活好逼仄,自然好伟丽。
但她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轻声问楚剑衣道:“师尊,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吗?我是说,和师尊一起来,看完这些未曾见到的景象。”
“当然。”楚剑衣毫不犹豫地回道,她笑了笑,说:“这次行程太仓促匆忙,都未能让你尽兴赏景。是为师太急,太想把自己从前见过的美景统统与你分享。日后为师会替你补回来的。”
这一天的行程相当丰富,等到师徒俩终于抵达赛湖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此时的天空好像是织女紫渐粉变色的裙摆,薄薄霞辉照映雪山。赛湖的西面是连壁的望不到头的高山。
未结冰的湖面上,有天鹅三五成群,或振翅嬉水,或悠闲浮水。近岸处,湖水结冰,层层冰棱随浪翻涌,推堆向岸,仿佛龙鳞龙脊随着巨龙的呼吸而跃动。
有人策马踏雪而行,有人泛舟湖上,舟随浪行,仔细听,隐约还有歌声从湖面传来,唱的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楚剑衣道:“这大抵都是些外地人,来到疆北谋生,逢年过节没能回去,于是便出来游山玩水,唱着逍遥游,好雅兴、好快活。”
杜越桥望向那些在湖面上漂泊的船只,眼睛里藏不住新奇,“师尊,咱们也去湖中心看看?”
“为师正有此意。”
楚剑衣大手一挥,包了艘最是精致典雅的客舟,领着徒儿上了船。
湖上这些船,都不需要灵力引着,只随浪涛而动,波浪随意向哪,船便朝那处游,主打的一个顺应无为。
船上有个坑,坑里堆了些炭火,杜越桥本以为是供客人取暖的。湖上有艘船,船里网了很多鱼,活蹦乱跳的,船家一刀劈下去,三两下刮去鱼鳞,用棍串起来,裹好调料,再卖到楚剑衣手里。
杜越桥接到那些鱼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出租船只的和卖鱼的是一伙儿,船上这炭火就是方便船客们烤鱼用的。
她和师尊坐在船舱中,火光映在彼此的脸上,她们能看清对方的每个表情。
楚剑衣有意不问,杜越桥挑起话头说:“师尊,若是这次论剑大比,我不能取得好成绩……师尊会觉得有失面子么?”
楚剑衣抬眼看她,只见自家徒儿脸上满是忐忑的神色,扶额道:“为师带你出来赏景,是想让你放松心情,不是要你担心丢我面子的。”
“可师尊费了这样大的功夫,既是每日早出晚归,去到演武场替徒儿记下那些对手的弱点,又是专程携带徒儿赏景放松,我若是输的太惨,自己心里也觉得对不起师尊。”
“输的太惨?”
这几个字在楚剑衣唇齿间玩味,她把鱼翻了个面,笑了声,道:“怎么还没有开始比试,就先预设自己会输得很惨?”
杜越桥垂眸道:“先有了个心理准备,若是真的输了,也不至于太难受。”
“那你说,什么程度能称得上输得很惨?”
杜越桥道:“刚上场就被人给打下来,或者没有从本组胜出,对我来说就是输得很惨了。”
“桥桥儿居然是这样想的。”楚剑衣轻笑出声,继续问:“可是你好好想想,你那组所会遇到的对手,她们的短处全都写在纸上了,你可是对着逐一攻破的,怎么还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杜越桥沉吟片刻,说出她的理由:“可是赛场上变数太多,万一她们在这段时间突破了自己的弱点,或者我上场时过于紧张,发挥不好,可能就会败给她们。”
“嗯,有道理。桥桥儿想的很周到。”楚剑衣肯定了她的看法。
鱼的另一面烤熟了,楚剑衣将烤鱼递给徒儿,安抚道:“但桥桥儿可还记得自己报名大比的初心?”
杜越桥接过烤鱼,点点头道:“记得,是想验证自己学剑的成果。”
楚剑衣却摇头,补充道:“你的原话是,就算夺不到名次,但能与外头的人较量一下,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也是好的。”
她记得一点不差,当时杜越桥仅仅只是想有个舞台,能与对手切磋,弥补当年没能随海霁前往豫地参加比武的遗憾罢了。
如今想要的却变成了夺得名次,不给楚剑衣丢脸。
然而楚剑衣的剑仙之名远扬在外,要何等高的名次,才能配得上她的脸面呢?
杜越桥声音低了些:“从前是还没有见识过对手实力,自己也没有准备,所以觉得一定会输。但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练剑后,徒儿觉得自己应当会有胜算,所以不甘心把目标定的那样低。”
楚剑衣道:“所以,你想在赛场上争取名次,是为了不给为师丢面子,还是想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若是前者,我便不带半点假意告诉你,依凭你这些时日的努力,不论到时候结果如何,你在为师心里,都已经是第一名。”
“若是后者,为师还是那句话,你的准备已经做得充足,何必要害怕未发生的事,尽管安心应对便可。”
第85章 不是风动是心动为师为你捏了朵梨花,……
你在为师心里,已经是第一名。
这句话在杜越桥耳边久久回响,恍如凛冬过后,冻土被底下的幼芽破开,冰面裂出缝纹,河流解冻,雏鸟振着初长成的羽翼,向上飞出巢穴。
她微微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还堵在喉咙里,眼眶先热了,一滴滴滚圆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很正常的一句鼓励,别人家孩子受了会高兴地扬起脸,等待长辈的奖励,可为什么轮到自己听见,就忍不住要掉眼泪。
杜越桥迅速地低头,希冀这双泪眼不要被师尊看见。
太脆弱了。这样怎么能保护师尊。
同时她心里又卑微地渴求,希望楚剑衣能够像从前很多次的那样,捧起她的脸庞,温柔地替她擦拭掉泪水。
然而这次,递到她面前的是一方手帕,与宴会上的那只不同,这方手帕颜色素白,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朵梅花,仿佛凌寒独自开。
楚剑衣温声道:“为师知道,海霁都同我讲过了。”
讲了什么?她又知道什么?杜越桥接过手帕,放在手上没有擦眼泪,抬头看她。
她那双温和起来就柔雅的眼眸里,火光亮堂堂地映照着,好像当年花灯节放的那些花灯,顺着河流漂泊,淌进了她的眼波中。
只听那浅粉色的薄唇轻启道:“海霁说,越桥这三年来,酷暑在烈日下练剑,严寒在风雪中练剑,早也练晚也练,练到手上起泡,腿脚肿胀,都不曾说过一句苦和累,不曾说过想要放弃。”
“桃源桥开宗立派这么多年来,她是头一回见到越桥这样坚韧不拔的孩子。她还说,越桥以后随我修行,肯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徒儿,会相当有出息。”
“桥桥儿,有句话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想,这次的论剑大比结果,会配得上你的付出。”
哪里的话,夜以继日地苦修练习,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堪堪能赶上她们的尾巴。
这样的坚韧不拔、勤勉刻苦,事倍功半的努力,难道还值得拿出来表扬?
好多这样的道理,其实杜越桥心里都懂,她甚至猜得到,如果自己泄露出半丝哀叹,楚剑衣就会用努力也是一种天赋之类的说法来宽慰她。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陪在身边安慰她的人是楚剑衣。如果换一个人,她表现出来的就是坚定,会郑重地点头,然后拿着自己的剑继续练习。
但这个人是楚剑衣,是她杜越桥的师尊。
她忍不住想要表现出脆弱、哀伤,以此换得楚剑衣的一个拥抱、一次安抚,可一贯的乖巧懂事又让她冷静下来。
杜越桥静默地坐在那里,火光只能照亮她的半张脸,另一半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教人难以看出她真实的神色。
楚剑衣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哭泣,于是站了起来,轻声道:“我去船头透透气,你缓好了,或是不能自己缓过来,便唤一声师尊,我随时进来陪你。”
师徒两个就这样,一个立于舱外,一个坐在椅上,薄薄的一层门帘,将她们微妙地间隔开。
藏在云后消停了一整天的雪,于夜幕时分,如鹅毛般扬扬洒洒地飘落。
船舱内,炭火旺盛地燃烧,杜越桥身上披着师尊给她的裘氅,手脚暖和,并未感受到温度的下降。
如果她能把目光移向门帘外,就能看见楚剑衣静默地立在飞雪中,没有打开结界罩护,许多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她只是紧了紧衣物,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道豪气万千的歌声突然唱响,大抵是湖泊哪艘船里,许多女人在合唱。
歌声愈来愈近,杜越桥不必仔细听,也能听出她们唱的是赤壁赋,歌中的声音来自天南地北,齐声欢唱着:“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唱完一句,还有谁拿着铁箸敲击酒碗,给她们伴奏。
突然这些歌声停了下来,接着响起女人爽朗的吆喝:“道友可是孤身在此游玩?不如到我等的船上来高歌饮酒!”
楚剑衣回绝:“我徒儿在船内等着,不便抽身,多谢各位的好意。”
那些声音哈哈大笑,随后一股浓郁的酒香传来,不知是谁打开了酒坛,盛了一碗好酒,作势要递给楚剑衣:“鲁酒有忘忧之用,有上好的鲁酒在此,道友上船来一同享用罢!”
好酒钓酒鬼,闻到这酒香,楚剑衣顿时忘了身在何时何地,凌波几步,纵身跃到甲板上,接过女人递来的酒碗,就要豪饮,突然又想起什么,把碗端在手上,舍不得还给人家,又不肯饮下。
内心好一番挣扎,最终将酒碗悬在船顶的尖儿上,众人拿不到,然后回到租的小船上。
杜越桥早听到了那些人拿美酒邀请师尊,便随便从包袱里翻出本诗文集,装作在看的样子,道:“师尊尽管去吧,不必担心我。”
楚剑衣犹豫片刻,道:“好,我用灵力牵引此船跟随她们,你若是有事便大声唤我。”
她说完将要离开,却回身好几次,仔细叮嘱了几番,才放心同那些女人坐到一块。
小船果然紧随在大船之后,杜越桥靠在窗边,稍稍拨开珠帘,往外望。
那艘船空间极大,中央点燃篝火,火光冲天,约摸有一二十个女人,围着篝火坐成圈,有人持箸击碗,有人吹箫弹琴,更多人在合唱: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她们唱得极为尽兴,推杯换盏,一坛鲁酒传了个圈儿,最后回到楚剑衣怀中,已经是半滴不剩。
那些女人嬉笑起来:“道友,合该轮到你表演才艺了!”
楚剑衣也不推却,许是喝到兴头上了,脸颊两边泛起酡红,她把碗向空中一抛,无赖剑在手中显形,“那便跳支剑舞,献丑了!”
杜越桥不知道,她如此高傲矜持的师尊,幼时在歌舞皆通的母亲的熏陶下,其实拥有极好的乐舞底子。
许多次居于高座之上,观赏浩然宗弟子晨练时,楚剑衣下意识会随动作而编舞配乐,只是修真界将剑舞视为有伤风化的恶俗,她难得有机会在人前展示。
此时有众人唱的赤壁赋作乐,楚剑衣好像条摆脱了枷锁的游龙,矫健地在人群中起舞。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天地为之久低昂。
杜越桥躲在船舱里面,几乎看呆了。她一面惊叹于楚剑衣的舞技,心中那个固有的形象彻底颠覆,一面又暗自将自己与师尊比较。
就像这时的她们,师尊光鲜亮丽地闪耀在人群中,被众星捧月;而她只能把自己躲藏在狭小的船舱里,偷窥师尊的夺目风华。
师尊好像天生就注定是话本子里的主角,而她,只是个并不显眼的陪衬。
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楚剑衣回来。她在船舱外找到不知为何而神游的杜越桥,把人牵回舱内。
楚剑衣喝醉了,看上去兴致很高,自从进入逍遥剑派以来,很久没能看到她如此逍遥快活了。
她亲昵地坐到杜越桥身侧,捡起那本掉落在座上的诗文集,轻声念起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读到这里,楚剑衣伸手缠绕起徒儿的一缕头发,说话的调子还在醉中:“桥桥儿喜欢杜少陵的诗?”
杜越桥这时才神魂回来,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十八九岁的少年,大多喜欢太白的诗,桥桥儿真是与众不同。为什么喜欢少陵诗?”
杜越桥的回答很简单:“最开始是因为我和他一个姓氏,在诗书上看到觉得格外亲切,所以读他的诗比较多。”
楚剑衣忍不住轻笑。
“后来宗主考查我的功课,常常用少陵诗要我解释,我答完之后,宗主总要再说一番她自己的理解。常是如此,渐渐懂得了少陵的抱负,知道他悲天悯人、忧国忧民,让我很是钦佩,便喜欢上了他的诗。”
听她这样说,楚剑衣的笑意更浓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想着要悲天悯人、忧国忧民了?难怪懂事得这么早,有时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
杜越桥不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楚剑衣却不直说:“桥桥儿可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
真心喜欢?杜越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暗暗思忖后才道:“练剑、念书。”
楚剑衣摇头:“为师问的,是你发自内心喜欢做的事,不是这些被逼迫要做的。”
杜越桥被她问得有些懵,重新想了好久,才认真地答道:“还是练剑、念书。”
“就只有这两件事……”楚剑衣呢喃道,似乎轻叹了一声,“太少了,怪不得总是没法排解忧虑。”
她好像真的还没清醒,拍了拍徒儿的肩膀,“为师此前很奇怪,为何你分明很懂事,却总把事情藏在心里,不知道如何给自己疏导心情,不像个成熟的姑娘。”
“站在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有自个儿真正所热爱,人生没有为自己的目标和追求,所以把练剑念书看作最重要的事,以为论剑大比输了就是天塌了。”
“只见纸上山河,便把目光读短浅、心也读小了,所以总是闷闷的,带你出来玩儿也不高兴。”
杜越桥急道:“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心情的!”
可楚剑衣跟她计较的哪里是这事儿。
楚剑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上仍是笑着,“小小少年,快放下手中诗书,多看一看桃源山的桃花什么时候开的,梨花又有几瓣,柳树如何抽枝。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做,人生才会有盼头,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才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啊。”
杜越桥静默住了,人生前十九年那些老生常谈的规训,在今夜开始溶解,被推翻,有人往她心里种下颗种子,名字叫做人要有自己的奔头。
“如若你暂且还找不到,为师会陪着你把有趣的事儿一件件体验,总会找得到的。”
如风穿堂,轻柔地卷起心底的忧愁,刮走去很远,留下一片亮堂清爽的空地。
楚剑衣道:“不说多了,为师今夜高兴得很。方才在那艘船上舞了一支剑舞,现在让你饱一饱眼福。”
说着,她往外走到甲板上,开始把刚才的剑舞重新演示一遍。
杜越桥愣愣看着她重复的动作,只觉此时此刻的师尊好似破茧的白蝶,没有逍遥剑派的打压束缚,没有世俗的烦恼,她就是她,真正的年轻的生动的楚剑衣。
耀眼的,可近凡尘的楚剑衣。
一曲舞完,杜越桥还没回过神来,一只由冰晶凝聚成的梨花,闪烁着点点冷芒,轻挑在剑尖,送到她的眼前。
此时夜空中没有月亮,可凭空的,她就是感觉到楚剑衣身上浮了层银灿灿的月光。
这人单踮着脚立在船头,月华的波随她乌发的飘、白衣的飞而荡漾,眼眸中只有怔愣住的杜越桥,和冰梨花。
“为师为你捏了朵梨花,喜欢吗?”
花朵栩栩如生。
心跳漏了一拍。
第86章 属于师尊的温度对得起自己就好。
论剑大比在第二天如期举行,是个难得的好天色,久违的太阳在晨曦便露出地平线,大雪也突然停了。
昨日携带杜越桥出门远游,楚剑衣的考量有二,一是放松徒儿的心情,减轻压力,其二便是消耗她的体力,让这个常常在心里多想的家伙没时间焦虑,回到家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酣长,让身体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精神上自然也放松了不少。
杜越桥早晨起来,洗漱好了,便打开自己装衣裳的包袱,挑选起比赛穿的衣物来。
今日一反常态,她没有再选和师尊一样颜色素雅的装饰,惯常穿的浅蓝靛蓝吐绶蓝都原模原样拿出来,堆叠好了放在旁边,没有打算穿的意思。
听到细碎的动静,楚剑衣翻了个身,单手支着下巴,很是期待地看着徒儿打算穿成何等模样去参加比赛。
兴许会穿得一身红。依照她那个练剑都要抢时间讨个好彩头的性子,真要站到赛场上去了,可不得穿得红红火火,寓意开门红?
如此想来,楚剑衣半耷拉的眼皮掀了掀,心下更加期待,心觉杜越桥大抵会穿得像剪纸上的福娃娃一般,模样可爱、讨喜。
杜越桥很快换好衣服了。
“……”楚剑衣沉默了。
并不是穿得不合身或者猎奇,相反,杜越桥挑选的黑色劲装很贴合她的身材,显得腰细腿长,气质沉敛,挽了个高马尾,整身装扮下来,好像硬生生将人拔高了不少。
杜越桥拍拍衣裳,捋平了上面的每一道褶皱,然后把铜镜拿远了,从镜子里欣赏自己全身的装扮,表情看起来很满意。
楚剑衣忍不住了,“你是去参加比赛,又不是要你去当刺客,穿得一身黑不溜秋做什么?”
“啊?”杜越桥转过身来,挠了挠头,傻笑道:“师尊不是带徒儿看过赛场了么,那场地上都是黄沙,动作稍微大点就会激起沙土弥漫,到时候弄脏了衣物就不好看了。黑色的衣裳不显脏。”
从哪儿学来的道理。楚剑衣心想,到了赛场上搏斗,谁还管你穿得好不好看?
然而,等真来到赛场上,只是瞥了一眼其她女孩的装扮,楚剑衣瞬间回心转意,觉得徒儿这样穿着也挺好,虽说是热了点,但至少没有袒肩露背,把大片的春光都裸露在睽睽众目之下。
老话说得好,当你**着走进澡堂子,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但如果你遮遮掩掩不肯脱光,那么全场的眼睛都会瞅上来。
全副武装的师徒俩就这样走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
楚剑衣又把她那顶帷帽给戴上了,一身雪衣翩然,宽袍广袖随风吹动发出猎猎声响,举步优雅从容,颇有一番世外高人的风范。
而杜越桥浑身上下,出了一张脸稍微白净点,其余服饰皆是黑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活像话本子里的黑白双煞。
因着有帷帽的遮拦,楚剑衣的容颜不能被人看见,所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杜越桥脸上。
有人窃窃私语:“这是哪家的女孩,模样长得好俊俏!”
“别打你的歪主意了,人家穿得可严实,怕是她师傅的禁脔,不许人惦记着。”
“喂——喂,穿黑衣服的姊姊,你可有婚配哪——”这声吆喝极其响亮,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叫唤的姑娘,脸皮厚得奇绝。
然而这样的厚脸皮在逍遥剑派有几十上百个,一时间,大半个观赛场跟菜市场一样热闹起来,更有甚者扯着个嗓子大喊:“娇妹妹,等会儿打伤了你,可以哭着扑到姐姐怀里——哎呦!”
轻佻的话还没说完,那登徒女的脸上就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周围同伴皆是一惊,连忙扭头看过去,只见这家伙脸颊高高肿起,捂着脸满眼错愕,不晓得是谁隔空抽了她一耳光。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观赛台四处陆续响起哎呀哎呦的惨叫,心怀侥幸的家伙刚捂住左脸,右脸就烙上了个巴掌印。
巴掌声四起,掌风烧人,掌掌扇的都是那些个胆大妄为,肆意乱叫唤的。
吃了巴掌,竟然还有不死心的把主意打到楚剑衣头上:“好打!不知道是哪位长老实力如此强悍。长老要是肯再添我一个徒儿,教我隔空抽巴掌的本事,嘿嘿,瞧我手上这肌肉,保准把师傅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出所料,这人当即就挨了楚剑衣又一巴掌,人直接被掀飞到台下,摔了个鼻青脸肿,牙齿飞了几颗,还要抬起惨不忍睹的脸,朝楚剑衣竖了个大拇指,“打得好!”才昏死过去。
有例子在头前,饶是再不要脸的也晓得怕痛,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没人再敢招惹她们师徒,都像呆鹌鹑般老实坐好了,只有女人清冽的声音在回荡:“丢人现眼。”
而后一声冷哼,楚剑衣径直朝前走去,找到位置坐下,杜越桥急忙跟上。
左右观察没人再敢往她们这儿看,杜越桥犹疑片刻,才找位置坐好,和楚剑衣保持恰当的距离。楚剑衣不动声色地瞥了两人坐的间隙一眼。
杜越桥感慨道:“原来凌见溪和凌禅还算正常的。逍遥剑派这些女孩子,个个都吓人得不行。”
楚剑衣余愠未消,含了报复心道:“等会儿上了赛场看到那些有巴掌印的,给为师往死里打!”
杜越桥如捣蒜般点头。
她们过来得早,台上还只有逍遥剑派的外门弟子,迫于楚剑衣的震慑,都收了神通在原地罚坐。等到陆续有执教外门的长老进场,她们才恢复往日的闹腾。
压轴入场的是凌老太君和凌飞山,她们于最高处落座。
老太君居高临下地俯瞰台下众人,目光在每张青涩的脸上逐一扫过,最后为楚剑衣师徒停留了几秒,又阖上眼皮,进入假寐。
凌飞山宣读了比赛规矩,奖品是一把极品神兵,和杜越桥早先记住的几乎无二,唯一不同的是长老们的座次排布。
座位呈塔状由下往上逐级减少,按照众长老门下弟子所击败对手的多少,每打败规定数量的对手,长老便可以往上坐一个位次。
谁家弟子夺得桂冠,所从长老便能登到最顶上的位次,风光无限。
因此在场诸位弟子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战,同时也代表了恩师的脸面。杜越桥顿时压力山大。
如果她真的是第一个被刷下来的,那岂不是连累师尊只能坐在最底下的位置,公开处刑招人笑话了?
这种耻辱感比方才被调戏还要重上数十倍。
心脏紧张得砰砰狂跳不止,耳边几乎出现了嗡鸣,仿佛被人丢进了水里,周围都是无形的重压。可突然间,手掌被温凉地捂住。
哗一下,她就从水中被拽上岸。
耳朵恢复了听力,能够听见楚剑衣很稳的声音:“不要紧张,这次比赛只为检验自己的实力,只与自己比,别的都不要放在心上。”
喉咙里好像有块石头压着,杜越桥说不出话,点点头,没敢看楚剑衣的眼睛。她站起来,准备把位置让给其她长老。
却被楚剑衣拉了回去,“不着急,等念到你名字再去集合。”
她于是听话地坐下来,手还被楚剑衣捏着。
许是看出了杜越桥的紧张,许是自己也拿捏不定,楚剑衣握住徒儿的手,摊开了,手指在她掌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带来属于师尊的温度。不时指甲刮在掌心往上的位置,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有时沿着掌纹画下去,就好像在填补命里的短缺。
杜越桥头一次知道手掌上的触摸也会带来快感。她不禁想要这一刻成为永恒,让师尊永远地这样摸着她的掌心就好了。
可就在这享受中,关之桃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你会特别想要她抚摸你,抚摸你的脸庞,你的手指,你的腿……并且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只会想让她继续摸下去。”
想到这话的瞬间,杜越桥触电般将手抽出来。
她迅速地站起来,目光躲闪地盯着自己的鞋,支支吾吾道:“师、师尊,我先去点名处集合了。”
说完,不等楚剑衣的应肯,落荒而逃一样往前面走去。
“站住。”泠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杜越桥僵在原地。
她不敢回头,就这么呆站着,却忍不住想象楚剑衣的表情——恐怕会很生气,因为自己没得到她的答应就跑路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楚剑衣缓步来到她身前,撩开白色的帷帽,露出那张平日里清冷凌厉,此时却关切又有些无奈的脸。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杜越桥的眼睛。
杜越桥被迫和她对视,眸中只有浅粉色的薄唇在启合:“安心比赛就好,别太计较成败。不管这次结果如何,你在为师心里都是头一名,可以向为师要任何奖励。”
话说完了,她似乎觉得仍然不够,于是抿着的嘴唇弯了弯,朝杜越桥露出一个难得看见的真挚微笑,是祝福,也是安心丸。
霎时间,杜越桥的脸如火烧云般红透了。
幸好此时楚剑衣放下了面纱,轻飘飘往回走,在将要走过杜越桥时,拍了拍她的肩,“加油。对得起自己就行。”
第87章 加油为师看好你擦干净嘴边的血。……
逍遥剑派的女孩子大多长得很壮实,男人喜欢的纤瘦美在她们这儿是种极大的劣势,草原荒漠的孩子需要肌肉,需要大骨架,不需要打不赢架、吃不饱饭的柔弱。
所以在这些壮如虎犊子般的对手面前,杜越桥简直像根折一下就会断掉的筷子。
周围的长老轻蔑地讨论:“这是谁家的娃,娘老子不给饭吃?长得跟芦苇棒一样瘦弱。”
有人眯着眼睛,目光在杜越桥脸上打量,“瞧着像南方的娃娃,估计是来凑热闹的。”
“咱们逍遥剑派的热闹有这么好凑?别等下站着过来,爬着回去!”
“哈哈哈,咱们手底下这些娃娃都是些狼崽子,哪里是南方种地的娃娃比得了的……”
一顿叽叽喳喳的喧闹。楚剑衣的眼神愈加犀利,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
然而没等她发作,众人脑袋顶上响起一声怒喝:
“老娘是在睡觉,不是死了!你们这群憨包是要把老娘闹腾进棺材里面吗?!”
凌老太君虎目怒睁,那柄插在她左眼的刀明晃晃对着下面这些嘴皮子不闲的长老们,“谁他爹的再叽歪,老娘就给你嘴里塞耗子!”
众人瞬间噤声,老老实实望着赛场,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老太君真给她们耗子吃。
等到凌飞山把老太君的炸毛捋顺了,老太君沉沉地又睡去,下面才有人小声嘀咕:“老太君这段时日真是越来越喜欢拿耗子说事了。”
旁边人撞了撞她的胳膊,“别出声了,看比赛!哎哟,那小狗崽子好像占上风了……”
论剑大比的场地很大,可以容纳三十组对手同时进行比赛。
楚剑衣的视线始终锁定在第六组的赛场上——
流水的小虎犊子,铁打的芦苇杆。
杜越桥就像扎了根一般,从站上赛场开始,周遭赛场的人都换了好几轮,她自岿然不动,握着三十淡定地等待下一个对手。
这样的淡定是她按照师尊教导的招式,每一剑都实打实落在记忆中的突破点上,并且击败了八九个对手才换来的。
一开始,当杜越桥看到对手的影子完全地盖过了自己时,被郑五娘痛揍的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几乎忘记了所练所学的章法,幻觉的疼痛将她拉回凉州城的擂台上,脑袋里只有不断的躲避。
但对方毕竟不是郑五娘那样臃肿的体格,她身材壮硕但也行动矫健,精准地预判到杜越桥下一步走位,眼神陡然狠厉,长剑猛砍——
“嚓”
剑身重重地劈进沙地里,预料中会喷射满地的血液没有如期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杜越桥闪身躲过一劫,但她的马尾却被劈掉了一小截,随着剑气带入沙地里。
砂砾带走了部分剑震,但巨大的震动还是顺着剑身传到手臂,那姑娘震得虎口发麻,没等到杜越桥的鲜血冲脸,眼神一愣。
也正是这一愣,杜越桥瞅准了机会,借滚地缓冲的力道,右腿踩沙一蹬,整个人迅速朝相反的方向划去,将要接近那人时,她抓住对手腰带,想将人带倒。
可对方终究是体格敦实,仅是这一拉并不能让人扑倒,反而唤回了她的清醒。
猛一脚踹在杜越桥腰上,将她踹飞出去好远,接着凌空飞步,执剑直冲杜越桥脖颈而来。
要倒在这里了么。
杜越桥的眼瞳里倒映着飞身逼近的身影,心中不可遏制地疯狂翻起这个想法。
她下意识想要闭眼,迎接疼痛的到来,然而下一刻,她的眼神突然清醒,目标明确——
她看到了。
看到了这个人的弱点。踏空之时,腰腹发力不稳,本来要传给手臂十成的力,最终只能到达七成。使的剑又沉重,此时这人的手肯定拿不稳剑!
霎时间,往先在院落中练过无数次的招数,再次回归到杜越桥脑中。
她目光笃定,握紧了手中的三十,没有一丝犹豫,直截而迅速地朝着这人对冲上去——
“嘭”
两把剑猛而重地撞击在一起,不过片刻,局势逆转!
小虎犊子的长剑被击飞出去,她来不及发愣,就见眼前寒芒一闪而过,脖颈间骤然发凉,滴滴滚烫的血珠落入沙地,浸出一片深色的红。
剑刃没有再深入,只在脖颈上留下一道出血的划痕,点到为止。
对手出局。
察觉到楚剑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杜越桥马上背过身去,躲过了师尊的视线,再忍不住,哇的喉中腥甜一股脑吐出来,顺着嘴唇淌到黑衣上,被吸了个干净,掉落在地只有几颗血珠而已。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干净嘴边的血,然后才转过身来,朝着楚剑衣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师徒之间离了好远,楚剑衣看不很清楚徒儿的情况,满眼狐疑地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个遍,确实没能看到有什么伤痕,才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有了第一局的经验,杜越桥心上那杆秤稳了许多,她有把握,接下来的对局只要沉住气,记住师尊给的对策,不要像刚开始那样被吓住,从本组中晋级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确实也如她所料,后面的十几场对局都在沉稳中获胜,观赛台上注视在杜越桥身上的视线愈来愈多,杜越桥的心态也愈发平静,面如静湖。
而此时的赛场上,有一道试探的目光,不惜在打斗中也要抽出空隙,如雌狮窥见了潜在的抢夺领地者般,满怀敌意地盯着她。
在这大半天的时间里,随着杜越桥面前的对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楚剑衣的位次逐级往上挪。
挪移的次数多了,楚剑衣有些不耐烦,“不劳烦你提醒了,我就在这坐着,等我徒儿夺得了第一名,再坐到最上头的位置去。”语气却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骄矜。
欠到有人握紧了拳头暗暗挥了两下。
但有人比她更欠揍。
“阿达西,极品神兵嘛,那是它着急得要往我们家珂儿兜里钻。头顶上面的那个位置嘛,也是它自己要往我屁股下放,挡不住的事!”
楚剑衣淡淡瞄了放大话的人一眼。
是个异族女人,红发卷曲,浓眉大眼,脸上尤其是眼窝极为深邃,神情相当自满,像只翘着屁股到处开屏的火孔雀。
她这般自得狂妄的性子,还有人凑近去巴结,“司徒长老,我可在赌场压了你家女娃的注,看样子我是能赚笔大的了,到时候请你吃酒去!”
司徒锦在众人的吹捧中迈步往上走,直接越过了本应该和楚剑衣并排的位次,将座椅一抽,放在了魁首之师的宝座旁边。
她一屁股坐下去,大气地翘起二郎腿,脚底正对着楚剑衣,但压根就把楚剑衣当成空气,半分没意识到这人也是个不好惹的性子。
楚剑衣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在众长老以为她会把椅子抽到司徒锦旁边时,这位神人竟然淡定路过司徒锦,脚步未停,继续往上走,径直走到凌飞山座边才停下。
素手一挥,原本的座椅就那样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轻飘飘落到凌飞山的座位旁边,此神人也一腚坐了下去,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她就应该坐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于是又看向凌飞山。
凌飞山只是把脸侧过去,朝神人客气地笑了笑,再把脸转回来,朝底下诸位客气地笑了笑,然后又无事发生般观赏比赛去了。
哇塞,原来靠了这么大一座山!长老们于是也朝楚剑衣客气而讨好地笑笑,不再叽里咕噜杜越桥半个字。
唯有司徒长老不服气,也把椅子拉到凌飞山右边,和楚剑衣形成凌飞山的左右护法。凌飞山也朝她笑,嘴都要笑烂了的苦笑。
这下终于能安静看比赛了。
形势到了如今,场上只剩下杜越桥和司徒珂两个人。
仿佛专门要炫耀身上肌肉似的,司徒珂身上布匹少得可怜,只包裹住了重要部位和致命处,其余地方或多或少都赫然有狰狞的血痕。
场下押注给司徒珂的人一看,拍着手大叫不好!
司徒珂浑身都是伤呢,那个黑不溜秋的家伙怎么完好地站在那里,身上只有几道伤痕?哎呀,押错宝了!
但只有临在杜越桥跟前的司徒珂知道,这人虽然看上去稳如泰山,淡定从容得很,实际上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件黑衣只是掩饰,恐怕已经吸满了她自己的血!
司徒珂舔舐着唇边的血痕,咬着唇,朝杜越桥露出个又狠又劣的笑。
杜越桥眯起眼睛,不甘示弱地回了她一个危险的笑。
此时此刻,从重重对手中杀出来的两个姑娘,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燥风吹动,两人身上的血腥味都随着砂砾,拍打到彼此的面颊上。空气在绰约地跳动,气氛愈发紧张起来。
不知道是谁在下面大喊了一声“司徒师姐加油,把她打得娘都不认识!”
瞬间,四周围着赛场建起来的观赛台好像炸开了锅,不停有人扯着大嗓门狂叫:
“司徒师姐揍她!”
“滚回家哭去!”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
突然间,一道足以盖过全场所有声音的女声,从最高的台上响起:
“杜越桥,加油,为师看好你。”
第88章 我不服,她作弊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师尊在。
杜越桥深吸一口气,她已经过五关斩六将,原本那些不自信和犹豫,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消磨殆尽,刀剑刮过,剩下来的就只有从容不迫。
其实战到现在,她还能站在这个赛场上,就已经问心无愧了。
胜也好,败也好,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目的并非要夺得多耀眼的名次,只是为了拆开老天在她出生时就送来的礼盒,看看名为勤奋的盒子里,到底有没有装着回报的果实,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点也够了。
而她能够现在还站在这里,战胜过的那些强悍对手,都足以证明,上天并没有亏待她,努力,真的就会有回报。
她杜越桥,确是天分不足,确是开窍得比别人晚,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也没有放松过,凭什么要甘于人后,凭什么要一辈子待在污泥沼里面?!
她就要爬出来,从内到外地洗干净屈辱,要向别人证明,更是要向自己证明,证明那个在唯天赋论的世道上,被视为笑话的道理:天道酬勤,勤能补拙。
如今已然证明。
剩下要做的,或许能够锦上添花的,就是拼尽全力,将师尊送上那个最高的位次。
杜越桥仰头,遥遥一望远在高台之上的楚剑衣,那人就像神明一般,白衣不染片尘,又如明月高悬,平静地俯瞰地面芸芸。
面纱遮挡了楚剑衣的神色,但杜越桥的目光仿佛能透过面纱,看到那底下藏着的期待与欣赏。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她往前挪动一步,袖口的血滴悬挂不住,直直滴落下去,染红了一片沙。
司徒珂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的刀剑已然握紧,缓缓朝上抬起。
她完全不敢轻视这个从南方来的细瘦女孩,先前面对同门派弟子的嚣张气焰已经彻底消失,向来瞧不起人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防备与惧意。
但更多的是嗜血的快意。她的舌头抵在牙龈后,欢快地舔舐了一圈,将口腔中残余的鲜血全部卷入舌中,吞咽入腹。
“当——”
几乎是瞬间,两个姑娘同时向对方发起了攻势,司徒珂的巨剑和三十迎面劈上,另一只手上握的大刀也及时地朝杜越桥面门砍了上去。
她自幼便与这两把兵器磨合得相当好,一刀一剑,如同左膀右臂般使用自如。
先使出的剑只是掩饰,真正的杀招在于她那把大刀上。
这点杜越桥早就心知肚明,她等的就是司徒珂的这一计。
师尊说过,司徒珂惯用左手,熟稔的招式往往在左手那把刀上,右手能使出来的剑术常是轻浮跳脱,有失端凝。
——要着重攻其右手。
师尊说过的话再一次在她脑子里回响。
杜越桥曲臂抬起,用三十的剑身格挡住司徒珂巨剑的下劈,同时剑柄猛地往上翘,竟是双手脱剑,重力推着三十挡下了司徒珂的两段攻势。
三十铁剑铸得沉重,方才杜越桥的断尾一推使出了十成的气力,瞬间将本就没多少力气的司徒珂震得连连后退,手中巨剑和三十双双掉落在地。
“哎呀,二位的徒儿似乎势均力敌嘛。”凌飞山笑吟吟道,“一年一度的狼崽子们厮杀环节,总算要迎来最精彩的部分了。”
她扭头先对楚剑衣说:“楚妹妹,你家徒儿有五成的把握取胜!”
楚剑衣淡淡纠正:“十成。”
她又扭头对司徒锦说:“司徒长老,你家娃娃也有五成把握取胜!”
司徒锦重重哼了声,“十一成!”
十一成,那不就等于是一成么?楚剑衣透过面纱,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司徒锦,却见这人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挑衅地朝她挑了下眉。
根本懒得理。楚剑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无视了这人的挑衅,继续观看徒儿的举动。
两把重剑落下的瞬间,杜越桥和司徒珂同时做出反应——
司徒珂一脚踩住三十,另一只脚刚想要去踩自己的剑,却被杜越桥狠狠踹开,咔的微响,小腿好像是骨折了,疼得差点要跪下来,但撑着大刀勉强站稳了身子。
自己那把巨剑却被杜越桥给抢走了。
司徒珂试图学样捡起三十,可三十实在太沉重,她小腿上的痛传遍全身,连带着右手也微微颤抖,根本使不动这把重剑。
杜越桥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黑衣覆盖下,她已是遍体鳞伤,有几处伤到了筋脉,血流了个没停,只是衣服深色盖住了血色斑驳的伤口,使人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但面色已接近于纸色。
她小口喘着气,尽量去调整自己的呼吸。手上拿着刚抢过来的巨剑,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这把剑约莫十多斤的重量,比三十要轻了一半,拿在手上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幸好不是认了主的灵剑,尚还能为她所用。
司徒珂放弃了使用三十的打算,她双手握着大刀,想要以此来维持左右手的平衡。
慢慢地往后退,与杜越桥拉开一段距离,站稳后,司徒珂紧咬牙关,那条仅剩的好腿猛地发力,一脚踢在错位的骨头上,以骇人的手段将它成功复位。
“是个狠角色!”凌飞山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旁边的司徒锦,“怎么样能养出这样狠的崽子,司徒长老,你那法子可以在门派内推广一下。”
司徒锦这下子不说话了,紧紧抿着张唇,面颊上有冷汗淌下来。
赛场上,司徒珂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她像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挂着瘆人又庆幸的笑,对杜越桥露出两排沾满鲜血的牙齿:
“我三岁开始学刀,四岁开始练剑,到今天有十八年了。但你,我观察过你的手了,它不是练剑的手,是你们中原人种田耕地的手,你的剑也不是什么宝剑,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你,拿什么赢我?!”
那股子嚣张的气焰重新回到司徒珂身上,她仿佛又拥有了被外门弟子众星捧月的风发意气,亮出自己从师学剑的经历,不可一世地蔑视杜越桥。
似乎这样就能从气场上将她击败一样。
是盛气凌人的战术。
但杜越桥压根没心思去理会她的打压,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听司徒珂讲什么握剑的手和握锄头的手的区别。
她冷静得可怕,就那样镇定地,将剑指向它原来的主人,淡淡道:“我练过的剑,未必比你少!”
话毕,不再留给司徒珂多余的时间,操剑直朝她刺过去!
司徒珂已经恢复了体力,刚才那番激将,一半是想分散杜越桥注意力,一半是留给自己缓冲的时间,虽然没有成功激怒杜越桥,但她另一个目的已经达到,横起大刀便格挡住杜越桥的进攻。
然而杜越桥不遗余力的砍下去,直逼得司徒珂两只脚深深陷入流沙之中,一时难以拔出来。
可她显然低估了司徒珂对这片场地的了解程度。
只见司徒珂突然侧身弯腰下去,躲开了杜越桥的劈砍,在杜越桥闪避的瞬间,屈指握住了她的脚踝,将人重重朝三十所在的位置一甩——
方才说话的间隙,她为了避免让杜越桥重新拿回三十,已经将剑深深埋入流沙之中,此时只露出半个剑尖,恰好对准了杜越桥的胸口!
杜越桥眼底闪过一抹惊惶,三十尖锐的剑尖离她越来越近,她却失去借力点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胸膛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有人的心跳比她更快。
楚剑衣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立刻召出无赖,使它瞬飞过去接住杜越桥——
无赖剑停在半路。
杜越桥已经脱离险境。
凭着几年练剑习得的本能,几乎是手臂自主地找准了时机,竖起巨剑与三十对冲,强大的冲击让杜越桥的身体往前稍微多飞了一段,胸口砸在流沙上,大腿却被三十刺穿。
巨剑被击飞在不远处。
来不及多做反应,杜越桥下意识地往巨剑的方向爬去,终于赶在司徒珂追来的前一刻,拿到了那柄剑。
大刀劈来,杜越桥毫不躲闪,反而将自己的臂膀迎了上去,任刀刃深入骨肉,她手上的剑却趁此时机,在司徒珂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司徒珂似乎没有察觉到,拔出砍刀就要继续劈向杜越桥的脑袋——
“嘭”
金光闪过,大刀被击得粉碎,司徒珂眼前只剩下一柄繁纹流彩的无赖剑悬在半空。
耳边是女人遏制不住的怒音:“胜负已分,你还敢造次!”
司徒珂当然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可她通红着眼睛,半分也不甘心,直勾勾盯着手臂已经露骨的杜越桥,恨不能把她按到三十上,让剑刺穿她的胸膛。
但无赖也半点不移地注视她的举动,对司徒珂很是戒备。
突然间,司徒珂振起双臂,背对着杜越桥,面向高台上坐着的凌飞山:“我不服!凌掌事,她夺了我的剑,按照规矩,她没有用自己的剑参加比赛,理应算作是她输了!”
凌飞山仍然笑着眯起眼睛,没有作回应。
见状,司徒珂立刻转向观赛台上的众人,大声喊道:“都听见了,她没有用自己的剑,她作弊!她输了!”
台上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这也能当作翻盘的理由,但很快有她的同门反应过来,在人群中应声道:
“是她输了!她输了!司徒师姐赢了比赛!”
这种声音越来越大,情形愈来愈烈,几乎全场都在混淆是非,颠倒胜负。
第89章 实至名归第一名师尊心动。
刹那间,在场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杜越桥身上。
楚剑衣看到,在这些不善的目光中,杜越桥只有孤伶伶的一个人,双手拄剑,头低垂着抬不起来,背脊因重伤而佝偻,衣裳像是被淋湿了一样不断往下淌落着血滴。
她犹如一只在暴雨中被浇得浑身湿漉的丧家犬,质疑的眼神打得她抬不起头,狼狈、绝望。
楚剑衣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破碎。她好像从这个瘦小的身影中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流言蜚语冲撞得人无法站直了行走,向来高傲的头颅在世俗眼光面前只能低垂,没有人能站到她的身边,说上哪怕一句你没有错。
来去逍遥只是幌子,清冷无情变成面具,楚剑衣把面具戴在脸上,再用醉酒去堵住耳朵,以为这样就找到了摆脱世俗枷锁的好方法。
可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直到她看见同样被质疑、指责围堵着的,犹如笼中之兽的杜越桥,和她当初一般年纪的杜越桥,楚剑衣才恍然惊觉——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从十八岁那场大雨中走出来过。
底下的杜越桥是十八岁的楚剑衣,她们身影重合,孤立无援地面对着劈头盖脸的怒骂、无孔不入的风语,无能为力无可倚仗无处可逃!
楚剑衣的手开始发抖,好像那些针对杜越桥的言论全部朝她袭来:
“不孝女!魔头!畜生!孽障!”
“冷血无情、忘恩负义!你不配当楚家人!”
“乌鸦尚知道反哺,你却拿剑对着自己的亲爹,还像个人样吗?!”
……
耳边的声音又是那样真切:“作弊!”
“快点自己认输!”
“不要脸!”
不是的,闭嘴!楚剑衣想要暴喝。
可是她的抖颤已经蔓延到浑身,喉咙也在发抖,声带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越桥被利箭似的语言不断穿刺,将要变成如她一般痛苦挣扎的怪胎!
不能够!不能够让杜越桥重蹈当年她的覆辙,不能让杜越桥孤立无援地站在风暴的中心,不能让杜越桥经历和她一样的痛楚磨难!
断续地反复地狂躁地在心中默念静心诀,楚剑衣终于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她眼神如隼,目标明确地盯着杜越桥——
她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站到杜越桥的身侧,握住她同样颤抖的手,稳住她的心神,告诉她:不要害怕,师尊在,师尊和你一起面对。
然而。
还不等楚剑衣作出反应,自赛场中央,自那个遭受着众人诘难的瘦弱少女口中,爆发出无比响亮的宣告:
“我没有作弊,我没有输!我光明正大地赢了比赛!我杜越桥,就是第一名!”
声音响彻全场,带着怒不可遏的震颤,一时将众人镇住了,连休憩的老太君都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凝视底下的两个女孩。
剑身随着杜越桥直起身子不断往下沉,有血珠滴答滴答落在旁边。
杜越桥勉强挺直腰杆,啐了一口血沫,即使她的臂膀和大腿已经伤得见骨,可眼神却是那样坚定。
她恶狠狠地盯着司徒珂,“你才是不要脸!胜负已经分出,你却想要置我于死地!现在还要混淆是非黑白,污蔑我违反规矩,你脸皮厚得可以去修城墙!”
司徒珂在外门向来是有人吹捧有人抬,哪里遭人骂过,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怒喝道:“比赛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的,要用报名时候交上去审核的武器,中途换了武器你是,明明白白的就是作弊!”
“你脑袋是不是被人打坏了?”杜越桥挑起眉毛,觉得这人脑袋有点不好使,“规矩上只写要用审核过的兵器,道你的剑是瞒过了长老的法眼,私自拿上场用的?”
“当然不是!”
司徒珂急道:“刀、剑我的,我的都是通过了——”
“通过了就可以为我所用!”杜越桥厉声打断她,“你哪只眼睛看到规则上写了不准抢对手的剑,拿来自己用的?是你不识字?还是连剑都拿不稳,白白让人抢了去?”
“你、你!”好一副俐齿伶牙,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直把司徒珂气得捂住胸口,噗的一下,喉咙里的鲜血全喷了出来。
杜越桥往后退两步,嫌弃地蹙了蹙眉,“你这叫含血喷人!”
此话甚是应景,传到司徒珂耳中更是刺人,她本就重伤在身,嘴里上一口血刚喷出去,下一口血就被杜越桥气得马上要吐出来,一下子气血冲顶,两眼一黑,人就昏死过去了。
很不抗骂嘛。杜越桥心里暗想,幸好平常和关之桃斗嘴时学了点皮毛招数,她刚才还没使出关之桃一成的功力,就把司徒珂给骂晕了,看来这家伙真是弱不禁风。
而那边,高台之上。
司徒锦正在给凌飞山施加压力:“规矩上写了嘛只能用自己的武器参加比赛,掌事可得给我家珂娃主持公道!”
若是这次大比真的让杜越桥一个外地人拿了第一,不说输在她手上的司徒珂丢脸,整个司徒家族要遭人耻笑,甚至传出去会让逍遥剑派都抬不起头来。
在本门派举办的比赛,竟然让外边的人夺得第一,要叫门人情何以堪?
凌飞山脸色有些难看。
她此前不回应司徒珂,是想放任弟子们去给杜越桥难堪,杀一杀这对师徒的锐气,没曾想到司徒珂如此的不堪一击,竟然被寥寥几句骂到倒地不起,剩下这烂摊子要她来收拾。
“此事有待商榷。”语气冷硬,凌飞山站起身,面色难堪地走至老太君椅边,低声说了什么。
只听老太君随意嗯了几声,然后慵懒地睁开眼,却是看向楚剑衣,“剑衣,过来。”
楚剑衣犹豫了片刻,缓步走过去,半蹲在凌老太君腿边,轻声道:“外祖。”
似乎因为这一声外祖,老太君本来浑浊的眼珠清明了些许。她捏住楚剑衣的下巴,抬起来左右打量许久,最后沉沉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唉……到底是和关儿长得不像。”
凌老太君拍开楚剑衣的手,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从旁边侍女手中取过来一只黑色的长匣,交给楚剑衣,“性子却是随了关儿,教出来的徒弟也有血性。拿去吧,你徒弟赢了。”
楚剑衣一时哽咽无语,她清楚地察觉到老太君的遗憾,是凌关大娘子没能留下亲生骨肉,让老太君只能从她身上去寻找和女儿的相似之处。
凌老太君闭上眼,沉闷道:“快走吧,外祖脾气差得很,说不一定等下又找你要回来。”
“外祖,切要保重身体。”楚剑衣靠近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凌老太君的手背上,而后站起身,朝着杜越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站在旁边的凌飞山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怎么也想不到老太君感情用事到如此地步,但却不敢多嘴,只得面色铁青地给楚剑衣让出条路。
楚剑衣飞快地拾级而下,路上遇到障碍,直接纵身越过去,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而动,她就像只灵动的凤尾蝶,轻盈地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闪动,眨眼的功夫就来到赛场外围。
楚剑衣停了下来,宝匣安稳地被她抱在怀中。她的目光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与杜越桥相接。
视线里,好像狂风暴雨已经停歇,乌云退散,露出了藏在云后的太阳,自阔天中流淌下来温暖的光华,点点光斑,映照在杜越桥的脸庞上。
这一刻,眼前人不再是她想象中淋雨狼狈的小狗,而是抗住了流言蜚语,真正成长起来的,能够与她并肩,甚至比她更为坚强的杜越桥。
楚剑衣不禁想起了在凉州城时,这人给她的承诺:一定一定要变强,一定一定要保护师尊。
那时她只收下这句话里的赤子真心,未曾想过要让徒儿来保护她,甚至在今天之前,她都觉得杜越桥应该会永远地享受她的庇护,在她的羽翼下平安成长。
可经过这么一遭,即使在修为上杜越桥还不足以达到多么高的成就,可是在心志上,楚剑衣不得不承认,这个半年前还幼稚到用咬人泄愤的姑娘,已经长出了一颗比她更坚强的心。
人心叵测、处处充满算计的暗河中,楚剑衣尚且需要戴上假面掩盖真心,用逃避的方式躲开中伤,可杜越桥已然能够坚定内心,不为外界的流言动摇。
说她是耿得可爱也好,憨得感人也罢,可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纵使前面有千百个人说你的不是,依然能够坚信自己,不曾动摇内心?
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她粲然笑着的人,真的还是昨天那个为名次而黯然神伤的傻徒儿吗?
好像昨日还要她精心呵护的小树苗,一夜春雨过后,就长成了和她一样高大,未来甚至能比她更大更茂密,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那句一定一定要保护师尊的承诺,是真的能够实现。
这棵名字叫做楚剑衣、早就站得两腿发酸的大树,真的可以完全信任地,去倚靠另一棵树,那棵树的名字叫做——杜越桥。
楚剑衣再也忍不住,对杜越桥也绽开一个既灿烂又心疼的笑容。
第90章 喊了五百声师尊喊师尊时,却常常有泪……
杜越桥的笑仿佛烙在脸上,丝毫不动地,傻傻地朝着楚剑衣的方向笑。
见她的怪状,楚剑衣暗叫不好,迅速飞身过去,揽住杜越桥的双肩,手掌在接触她衣裳的那一刻,就已经糊满了鲜血,连同白衣也沾上血迹。
楚剑衣急切唤道:“越桥?越桥!你打赢了比赛,你是第一名,老太君承认的!为师给你领来了奖品,清醒点!”
“嗯……”杜越桥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终于能够卸下逞强的软胄,整个人绵软软地跌入师尊的怀抱。
她的意识已经涣散,双目无神地看着楚剑衣的面庞,干涸的嘴唇呢喃:“师尊……师尊,你可以,可以去坐最上面的那个位置了……我,没有给你丢脸。”
楚剑衣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神色焦急,全部的心思都在想这家伙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这个时候是不是回光返照?
楚剑衣柔声哄道:“没有给为师丢脸,师尊为你感到骄傲,你是第一,真正的第一。”
杜越桥朝她咧嘴,想扯出一抹笑,可这个笑容还没有成型,喉中的鲜血先绷不住,哇的呕了出来。
血液脏污了楚剑衣的白衣,杜越桥下意识想要去替她抹干净,可是无论她怎样尽力去擦,那道血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擦越多了。
杜越桥仰着脸看她,眼眸中渐渐浮现出水意,“师尊……师尊,我把你衣裳弄脏了,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嫌弃我,不要抛下我?”
她的神志开始混乱,灵台一片混沌,时而回到了凉州城的擂台上,被郑五娘揍得快要魂归黄泉,最终落进楚剑衣的怀抱,还在担心师尊会不会嫌弃她脏。
时而又清醒过来,明白眼前的师尊已经与她和好,是她在世上最最亲近的人。
于是很安心地扒拉住楚剑衣的衣裳,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往她怀里蹭了蹭,好像刚找回家的小狗亲昵地讨好主人。
楚剑衣小心且轻地握住她的手,制止她意识胡乱的举动,轻轻地说:“不擦了,为师自己会清洗。咱们现在回家去,替你疗伤。”
“好……我们回家。”杜越桥轻声应道,可下一刻,她猛然想到什么似的,强抬起脸,直直地与楚剑衣对视,“不、不回家,师尊,师尊你去,你去坐那个位置……是我,是徒儿为你争取到的,去坐……”
她的执念太深,楚剑衣拗不过,只好抱着人,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短暂地在那个魁首之师的宝座上挨了一下,等到杜越桥终于自豪且满意地晕厥过去,楚剑衣才驶着无赖疾驰去找老医修。
……
杜越桥的伤势远比楚剑衣料想的要严重。
她的那件血衣被楚剑衣扔进木桶,换了好几桶的水都没有洗干净,最后楚剑衣实在忍不了腥臭味,索性将衣服远远地扔到外边去,再也不愿看到它。
连带当时楚剑衣抱着她回来穿的那身白衣,也染红成了血衣,把老医修骇得默念了几声造孽。
杜越桥连着昏迷了七天七夜,除去楚剑衣给她灌的汤药,期间任何食物都没能吃下。
这七天里,她醒了三次。
第一次,楚剑衣给她换好了药,正在包扎伤口。
手下这人突然牙关紧咬,浑身颤抖,好像遭了寒毒一样颤动不已。
楚剑衣连忙裁了纱布,给徒儿施下暖身术,觉得还不够,又把自己的衣裳接下来,轻轻盖在杜越桥身上,冷香入鼻,这人才稍微平复下来一些。
楚剑衣轻唤:“越桥,越桥?桥桥儿?”
一声接一声的低唤,换来杜越桥须臾的清醒。
她在痛楚中挣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暖光照耀下脸庞柔和的师尊。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杜越桥抬起手去擦眼泪,可是手稍微动弹一下,纱布上就渗出血迹,看得楚剑衣心悸,急忙按下了她的手,用方帕轻轻地替她揩拭泪水。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楚剑衣用手帕去擦她额角的汗水,温柔地询问道。
答案显然不是。
杜越桥摇摇头,在婆娑泪眼下扯起一个吃痛的笑容,问:“师尊,我是第一吗?”
“是第一,名副其实的第一名。”楚剑衣说,“老太君亲自为你正名了,没有人更改得了。”
杜越桥又问:“师尊坐上了那个第一的位置吗?”
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
楚剑衣回答:“坐上了,旁边的人都可羡慕为师,说为师教出了好有出息的徒儿。”
那两只杏眼就突然笑了,眼睛里照映出来的楚剑衣,仿佛被她镀了层金光,神圣而庄严地落座在自己身旁,享受她带给她的荣耀,也因她感到骄傲。
杜越桥傻傻地笑了好久,也不问最终的奖励是什么,只顾看着师尊的脸庞傻笑。
笑够了,蓦然停下来,杜越桥被人定住了一般,认真地问道:“师尊,我没有给你丢脸吧?我……不是废物吧?”
楚剑衣为她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握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到这不是梦境,然后倾下身子,注视她的眼睛,说:“没有给为师丢脸,是为师沾了你的光。你不是废物,你是这次逍遥剑派弟子论剑大比的第一名,实打实的第一名,配得上你的努力,没人敢说你是废物。”
杜越桥于是又笑,这次笑得很释怀,好像了却了心底一桩大事似的,笑得忘乎所以,身上的伤口裂了都不晓得疼。
笑过之后,又昏了过去。
楚剑衣以为她很快就能再次苏醒,可事实上并没有。杜越桥第二次苏醒,是在第五天的夜晚。
这夜,楚剑衣正在给她灌药。
杜越桥的手忽然就动了,随后眼睛缓缓地睁开,盯着天花板,神志尚不清晰,眼神失焦,不知道这人在昏迷中又梦回了哪一段岁月。
她把嘴里刚喂进去的药汤吐了出来,像个痴呆儿一样,愣傻傻地笑,笑着笑着又哭,哭声中,楚剑衣听到了她颠三倒四说的那几句:
“宗主、宗主,我拿了第一名,下次的比赛能带上我去吗?”
“我不是、不是废物,希微,我天赋没有你那么高,但是我真的有很努力了,你不能说我是废物,师尊,师尊她也说我不是废物。”
“娘……女儿也能有出息啊……”
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说的都是这几句,好像得了第一名就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一样,要大告天下。
楚剑衣沉默地听着她的呓语,莫名感受到了心口传来的钝痛,似乎和杜越桥相处的这半年里,她第一次发觉徒儿心中有这样大的执念。
她抚摸过杜越桥的面颊,轻声地反复地说:“对,没错啊,为师的桥桥儿就是第一名,是很争气的姑娘,给为师,也给桃源山长脸了……”
长夜未央,风雪逐渐消歇的晚夜,楚剑衣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得不到回应的话,每一句都像是温柔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杜越桥的额头。
杜越桥第三次苏醒,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家具,师尊伏在床边,是在独属于她和师尊的小家。
杜越桥尝试着动了一下,然后便感受到来自全身各处的伤痛,她伸头一看,浑身上下都被纱布包裹着,活像只巨大的茧蛹。
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伏在床边守着的人听到这声音,顿时抬起了脸。这张脸上是杜越桥熟悉的五官,可眼周却长了圈青黑,似乎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心脏不由得抽了一下,阵阵酸楚涌上杜越桥的鼻头,怎么这么不省心,又让师尊受累了。
楚剑衣没有察觉徒儿的异常,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很是疲惫,又满是心疼。
杜越桥试探地喊了声:“师尊?”
神志清醒,半点不像还在混沌中。
楚剑衣却感觉有些不真实,抬手抚上她的脸,问:“你睡了好久,为师好担心你。还疼吗?”
问的是她身上的伤。
杜越桥想都没想,开口就说:“不疼。”
楚剑衣戳穿她的谎话:“瞎说,纱布都没拆,哪有不疼的道理?”
杜越桥讪讪的想要伸手挠头缓解尴尬,但动作稍微大点,就扯动了伤口,压抑不住又闷哼了声。
楚剑衣连忙按住她乱动的手:“还敢乱动!知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嘿嘿,不知道。”杜越桥装傻充愣,先发制人地问起来,“师尊,我昏迷了多少天呀?”
楚剑衣瞪了她一眼,似乎在无声地说,你敢还问!
但旋即目光又软了下来,回答道:“你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啊?七天!”杜越桥大惊,一半是惊讶于自己昏迷时间之长,另一半却在想,这七天里师尊该不会没有一晚睡得好,全身心都在照顾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鼻头忍不住一酸,眼眶渐渐地发红。
楚剑衣道:“你在这七天里,应该是做了好长的梦。”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对于自己做的梦毫无印象。
楚剑衣:“这七天,你在昏睡中,喊了五百声师尊,两百零七声宗主,还有几句喊的是关之桃、楚希微、凌禅和凌见溪。”
其实还有三百多句的娘,楚剑衣不忍心告诉她。
杜越桥讪笑:“啊,原来我梦话说的这么多。”
楚剑衣却看了她许久,问道:“为什么你在梦里喊宗主的时候,总是面带笑意,喊师尊时,却常常有泪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