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死的爸爸

作品:《万亿千金选择继续复仇

    一个人能有几个故乡?或者说,凭什么,小时候的人,和长大的人,是同一个人。


    是多幸福才会认为一个人永远在与正能量会面?


    是怎么样的傲慢才会认为一个人不会被破坏到面目全非?


    站在第三段人生的尽头,月买茶偶尔会回过头去看那个她安慰监护人“我们不受嗟来之食”的下午。


    你见过鹭岛的夏吗?那里的夏天很长,五月底开始教学楼会被绚丽晚霞围绕,巨大到拥有阴影的白云和粉金的霞光明明是一块儿的,却泾渭分明,好像盘古是从那里劈开天地的。


    午睡的时候会把睡姿摆成大字型,阳光会插进两片厚厚的刺绣窗帘刀一样劈在身上。


    是在期待被分尸么?


    其实那是很不错的死法,至少干脆。


    易慧说在语文课本还没变大的时候课本上有一整页盘古的裸|体,那时我想到干祂祖宗十八代的God有几把。


    家里的牧师和和尚良心大发时会虔诚地在她面前訇然,“你该赎罪啦,孩子。”


    为你深重的罪孽,为你正在食的苦果。


    可是超忆症从没记住后果。


    谁知来生的幸福里会不会出现今生的拦路石,倒不如在今生把整个轮回的罪孽都犯完,来世来来世来来来世再向善。


    一个女人再怎么苦,也只能苦成贫穷的性|奴,不是么?


    据说涅槃佛教不求轮回,求生命之火永远止息,如果信就行,她愿意捐黄金。


    有关缅甸的记忆不多,印象最深的是白人黑人黄人在巨大的金像下争论着取名,表女性的Ma是要的,表亲近的Ah也是要的;新颖的Thit是要的,高贵的Saw也是要的,小姑娘可爱又黏人,那么,Khin Khin也是要的。


    总统叫Myint,那Myint也来一个。*1


    各叫各的一段时间之后,背负了无数人命的亡命徒们忽然怕了,为了孩子的魂灵不被鬼怪喊走齐刷刷喊起吃蛇的小名迦楼罗。*2


    那也是她那个出生周日之人的生肖,一个God缺位的日子。*3


    星期日出生的迦楼罗,总统的Myint,每个跟安德鲁.蒙巴顿通电的日子都会站上蓝漆的天桥,在三角梅旁想死。


    Ne Win,Ne Win我爸爸明亮的太阳,请你不要哭泣,青琐的天桥不种三角梅啦。


    “哥哥知道忒修斯之船吗?*4”车轮路过一排照亮黑夜的太阳,月买茶眨眨眼蒸发晨露,“哪吒好勇敢。”


    揽过她,秋月白在她头顶上悠长地叹息,“茶茶,你是你爸爸妈妈的孩子,这点永远不会变。”


    “船板不起决定作用。”


    “能回港的船,能把船开回港的人,是最厉害的船和人。”


    “那哥哥为什么不姓白呢?”她也抬起手,抱住秋月白。


    秋月白有健身的习惯,背很宽,揽起来很费劲。


    热爱攀岩的手在骆马绒大衣上扣了个洞,手轻松地挂在上头,她静默赏起秋月白的呼吸。


    没事的哥哥,再过半个月我就走啦。


    长车驶进胡同,后海的歌声踏着雪点点地来,她被秋月白挪开。


    “有个应酬,时间不会长,你在旁边等等。”


    月买茶说好。


    厢房古色古香,房梁油光锃亮,很适合挂白绫,服务生进来传菜,冬去春来饭,烧鲳鱼,腌笃鲜……家常菜。


    动筷的时候阿赞打电话来,说在曼谷了,弟弟四岁了,阿赞来给他布置幼儿园,小孩子太孤单要出事的。


    加密电话结束得很快,褪下腕上的佛珠,拨了拨,月买茶想这玩意应该能装逼,明儿拿去送给言笑。


    冬去春来饭上洒了金箔,大雅大俗,准备学微积分的弟弟也裹着金箔,孩童纯真,大雅也大俗。


    加西亚.加西亚说为了给她庆生每年都在瑞大光塔下给她塑金像。


    不如把钱给她,Amen,打电话给做枢机主教的叔父,她朝缺位的God忏悔。


    干巴巴说了句宽恕我吧,月买茶默了半天,愣是没想起一篇高分忏悔模板。


    好在那是用伤疤陪她长大的叔父,不会介意她的沉默:“怎么了?我亲爱的。”


    “我伤害了一个善良勇敢聪明的灵魂。”


    “我亲爱的。”叔叔叹息,又笑道,“你从未改变。”


    是的,是的,她从未改变。


    问了点家里的事,叔父问她吃晚饭了没?


    “正要吃。”月买茶拿起筷子,夹起一颗蚕豆。


    三月的蚕豆鲜美,他们一家三口在春城度假的时候解琟会把蚕豆和进糯米粉了,做青蛙趴石板。


    那时她血糖还正常,可以拿油煎过的糯米糍蘸糖吃。


    文件翻页的声音传来,她听见叔父问:“那个老太太怎么你了?”


    “异教徒死不足惜。”月买茶说着,用蚕豆蘸了蘸金箔,放进嘴里。


    不好吃。


    不喜欢。


    讨厌。


    她想吃肉。


    她要吃生肉。


    “你最近是不是在和一个新兴教派接触?”叔父又问。


    “那有什么奇怪的?提前抢占市场而已。”月买茶答。


    “不是因为你生父?”叔父笑着问。


    “没人比我更爱爸爸,没人比我更爱我们的家族。没人。”


    “不要侮辱我,叔父。”


    “好,好,你不是。”叔父泄出一声笑,一声好了不逗你玩的笑。


    聊了点近况,看看时间,想起说时间不会长的秋月白,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叔父却没问她为何笑,D.C.的工作时间到了。


    第三次执起筷子,她的目标是腌笃鲜里的肉。


    筷子扎进块状咸肉里,看到那层胶质,月买茶满意极了。


    哪能什么都由着秋月白来。


    不待把肉放到小碗里,未沉寂多久的手机就又响了。


    没看来电人就接起来,月买茶发誓再也不要吃金箔,难吃的食物简直是毁掉人生的原子弹。


    姚灵雨娇横的像有个自己的奴隶制国家,讲话的方式也自成一语系。


    具体翻译不出来,大意是破财消灾,以那谁谁要上小学了为结束语。


    “干你全家,滚。”强行给手机关了机,月买茶起身,推开隔壁的门,打断气氛不错的应酬。


    迅速从满屋的骆马绒里捕捉到秋月白的那件,她看着他的眼珠道:“哥哥我先回去了。”


    秋月白便让他的秘书送她回去。


    回到竹园,上楼的时候路过厨娘,厨娘笑吟吟地看了下她肚子,说晚上的鸡正要蒸,“喝点鱼饺汤暖暖胃吧。”


    叶青衫叫厨娘每日做只鸡给她吃来补营养,白天她起不来,便都在晚上吃。


    她的心情一向好得快,就应了。


    用鱼肉做皮的鱼饺,滑溜溜的,吃的时候她想起易慧。


    易慧的爷爷极看不起面皮包的扁食,觉得肉少不好吃。从鹭大校门口步行三十分钟到中华城南门,上到四楼,往后走,到橱窗摆着蛋糕的劳春,吃二十三块一碗的酸辣扁食时,易慧会回忆她的儿时,并痛心疾首地后悔为什么要走半小时来吃一碗性价比不高的网红扁食。


    她抱怨了三回后,月买茶肩负了起每周开一回电动车送她到中华城的重担。


    有多久没开电动车了?


    水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月买茶抬头看,见厨娘在给整鸭去皮,她嘟囔道,“哥哥不在去什么皮。”


    秋月白的父亲是被烧死的,陪在父亲病床边见证生命流逝,秋月白见皮就难受,遑论吃了。


    “这是明早给你们一起吃的。”说罢厨娘放下鸭子,掀开蒸锅,要把切成碎块的鸡放上去。


    “晚上吃得好饱,就不吃了吧。”


    “我拿去喂Lucky。”


    拿着黄澄澄的鸡肉往后院走,喊了声Lucky,她捻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调味不重,可以分享。


    缉毒犬Lucky从角落里窜出来蹲在她跟前,她分了块给它,边吃边往外走。


    走着就走到Lucky后头去了,没Lucky熟悉竹园,月买茶干脆就跟在它身后,由着它乱走。


    “你这狗还挺浪漫。”望见一片披着雪的红玫瑰田,她笑了下。


    Lucky继续往前走,走进玫瑰田,一直走到中央的石像下,它才停下脚步。


    抬头瞻仰了会儿,月买茶认出那是大元帅陈嫣然。


    “咱们奶奶真威武。”揉揉狗头,月买茶脱了斗篷铺在散发着铁腥气的泥土上,坐下去。


    战后大元帅陈嫣然与其夫携存活下来的有情人补办婚礼,十里红花绵延,万屋空人千民欢庆,无比热闹。


    再也没有人会有那样的功勋,收到那样的庆贺了。


    “来。”她朝狗招手,狗把脑袋架在她手上,她掏出李惨绿送她的望远镜架在狗眼睛前,“等我忙完,我带你去太空玩。”


    月历4023年,上太空已易如反掌,若非太空远征军发了虫洞不稳定警告,天上早就挤满了度假的人。


    随手调了个电台外放,听着主持人遗憾的:“重返太阳系,人类依旧没有找到失踪的地球母星……”她进入天星最有用也最肮脏的网站Secret。


    是冲着加西亚.加西亚的近况去的,结果视线被一条悬赏令叼住了。


    悬赏令金额不高,夏洲国籍,只是对象是狗不是人。


    那是条戴着止咬器的春城犬,目光炯炯。


    没看详细信息,月买茶把手机晃到吐着舌头卖萌的Lucky眼前,“看看别人家的狗,再看看你。”


    Lucky用清澈的眼神与她对视,她嗐了声,说着傻狗有傻福就站了起来。


    其实Lucky不傻,反而很厉害,只是在一场缉毒行动里被刻意暴露的毒品碰到了鼻子,因伤退役了。


    夜空渺远,有云飘过,Lucky乐呵呵地踩过斗篷走上来时的幽长小径,鼻尖上落着几片血红的玫瑰花瓣。


    *


    披着亮了半个世纪的灯光进屋,抖掉身上的草叶,她像无忧无虑的公主一样,哼着歌,踩着轻快的步伐上楼。


    学着Mouse for sale*5那集的舞步跳过走廊,她的脚步停在书房前。


    要层层密码才能解锁的书房此刻虚掩着,透出的灯光偏黄,明亮又温暖,让她能够看清书房里的人在做什么。


    长案后,齐燕华正执笔挥墨,凝神静气的样子和柔软的家居服缓和了那张俊脸的攻击性。


    他身侧李惨绿在垂眸磨墨,浓密的睫毛黑如墨汁,随呼吸轻颤,穿一件红底印有人脸月亮的衬衫,认真的样子像风靡校园的清冷学长。


    不过清冷学长穿红衬衫吗?盯着衬衫上诡异的人脸月亮,月买茶忽地意识到那是件很薄的衣服。


    南边已经回暖了吗?她很久没见过夏天了。


    不待哀思,两张无双俊脸就转移走了她的惆怅。看着他们低声交谈,月买茶的脸上泛起一层热意。


    她想起朋友分享的看见父亲和男友坐在一块儿喝茶时的感觉。


    “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是我真正长大了,能去建构一个家庭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也挺好,月买茶情不自禁笑起来。


    “怎么不进来?”齐燕华的声音传来,月买茶揉揉耳朵,推门进去,一蹦一跳地站到李惨绿身边。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念出宣纸上遒劲的字,月买茶疑惑地偏了偏头。


    看不懂。


    不喜欢。


    她不吃辣。


    尽管她生父母和监护人都在一个以吃辣出名的省份长大。


    “我们在说你爸爸的葬礼要怎么办?”放下狼毫笔,齐燕华走到窗旁,背对着她,“你伯伯的意思是不要办。”


    “他怕有人找你麻烦。”


    “啊?”脸上的热意瞬间消退,月买茶怔怔抬头,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李惨绿,又看了看齐燕华绷直的背影,她的心凉了一截。


    他们都不是会开玩笑尤其是开那么恶劣的玩笑的人。


    可是……


    爸爸的葬礼?月买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生父在明面上是约等于死了,但在加西亚.加西亚嘴里可活得好好的。


    冷酷而自在。


    “是迁墓吗?”月买茶强撑起笑脸问:“刚好认识个挺厉害的风水师,我去联系——”


    “茶茶,你父亲的遗体于七日前在滇省边境被发现。”齐燕华的话清晰的像把能照镜子的刀,“你有知情权。”


    月买茶顿在原地。


    真死了?


    夜色投入室内,在两张俊脸上打下阴影,叫人看不清他们的情绪,枝头的喜鹊发出凄凉的叫声,听了好一会儿,月买茶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李惨绿:


    “我爸死了,你穿红的?”


    “是,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值得,普天,同庆。”


    不知哪里来的气聚集在胸腔,推动着她口不择言了许多好,推动着她避开李惨绿伸来的手跑出书房。


    草叶累累的格裙在有镀金框架的大人物油画的注视下翻飞,小皮鞋落了一只又落了第二只。


    新闻播报无国界科学家组织发现新虫洞,坏天气将持续,“若遇到时空折叠请不要惊慌,时空乱流结束后会转好。”


    “若遇见来自平行时空的陌生人请及时上报……”


    “真好看。”爬着金蛇的镜子前有张牛皮包被的椅子。


    平安夜不寻常的暴雨里,非妇女的人低下头。


    “我很好看,对吧。”


    把她浮肿的脚塞进高跟鞋里,叔父说那当然。


    是真的好看的一张脸,鹅蛋脸,大眼睛,鼻子小巧,组合在一起,是一张洋娃娃一样精巧若天工雕琢的脸。


    只是脸色不够红润。


    青白的脸色,显得那脸像鬼屋里的洋娃娃。


    夏日常见的暴雨里,李尅那样评价。


    “李尅,我去你家住一晚。”


    “哭什么?”


    “我爸死了。”月买茶打开雨刷,身后数辆改装奥迪紧追不舍,她转向到一个专住年轻权贵的区域。


    寒风冻住眼泪,火辣辣的疼烧进心脏,耳膜被不停的电话铃声冲击到爆炸。


    一地的血。


    “解琟——吗?”李尅的声音轻轻的,“你不是不大喜欢他?”


    “我都讨厌。”


    车轮跟地面擦出刺耳声音,方向盘发出更刺耳的声音,不亮的小楼亮起,亮着的小楼亮如白昼。


    用毕生去恨的人死了,为什么心是痛的?


    “笑啊。”月买茶如此命令自己,碎尸的鸡在肚子里叫,她提前尝到了饿鬼道的痛楚。


    “你笑啊,谢锦宝你笑啊。”


    “谢锦宝我干你祖宗十八代,干你全家。”


    “我干你爸。”


    多恐怖啊,不是吗?


    于是一个由形象设计团队基于面部肌肉走向、容貌匹配度、人类心理等各种因素研究数年后定制出来的笑被催生出来了。


    *


    李尅常年在外地,很少回京,别墅里东西不多,大部分还蒙着防尘罩。


    无视身后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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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奥迪,她驱车去药店买了点冰袋和伟哥。


    只那一小段时间过去,别墅就变得烟火气十足了。


    防尘罩俱被摘下,水吧的器械运作着,茶几上摆了个肉干盘。


    捏开冰袋摁在眼上,她的小腿肚抽了抽。


    一瞬间的刺痛过去,眼睛连着眼周的肌肤都变得钝钝的,拿刀扎怕是都没感觉。


    仰着头,看着窗外暗不见底的夜色,她拆了一把伟哥扔进嘴里干嚼,在东南亚度过的两年时光不停地在眼前闪现,她渴望起遗忘。


    八个顶尖的心理医生和十二个精神病学家一起下场更改她的记忆,才勉强让她忘了大部分往事。


    父母被车撞死的场面就像废弃剧院里落灰的幕布一样在眼前飘荡,放下冰袋,把脸埋入掌里,月买茶重重叹了口气。


    别去想了,你现在有疼爱你的父兄,爱你的男朋友和还有用不尽的钱权,你应有尽有。


    你那么完美,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一个不熟的人生气,把自己扔到消极情绪里呢?


    没必要,没必要因为那一个人辜负那么多爱你的人的心意。


    没必要……


    缓缓抬起头,月买茶对着窗户挤出一个笑,撑着桌子站起来,像一个全力跑到终点的马拉松选手那样筋疲力尽又精神亢奋地离开客厅。


    她要去找在终点等她的人。


    “李惨绿,你在哪啊?”她握着伟哥,环视着卧室。


    “我在门口。”李惨绿说,“我进去接你。”


    “你进来好不好。”


    一直到她四十岁那年,她二十岁那年的春雪都是史诗级的大。


    先是簌簌的小雪片,然后是纷扬的鹅毛大雪,到了午夜,整个世界都像是被冰封了起来。


    不过那影响不到暖气荣荣的室内,隔了层玻璃,初春的温度与严冬的温度对撞,在玻璃上粉碎成厚厚的雪雾。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挣扎着从床上立起,像溺水的人那样在空气中挥舞求救,又散失了全部力气一样摁在雪雾上,痛苦地下滑,留下一道狰狞痕迹。


    咬着手指,月买茶难耐地呼吸。


    视线里出现飘渺的红点,血红血红嵌在米色卧室里,像一碗永不凝结的心尖血。


    上上下下的振动期里,那是月买茶视线唯一能聚焦的地方。


    粗喘绕着红点,绘出被亚麻被子磨肿的肤,钢珠横冲直撞,却依旧不让人满足。


    一道两道粗喘,三道四道粗喘,粗喘从眼睛里喷射,喷射在空荡荡的大床上,下|身愈发空旷,静悄悄的像死来死去至今没死出个灵魂的父亲的躯壳。


    白色的躯壳,只有血在流。


    白色的躯壳,缓缓下坠,灵魂升天,灵魂转身,灵魂坐在躯壳上,坐出一片梦一样的欺骗。


    欺骗梦一样化成海洋,白色的躯壳沉浮于海上,像一抹永远触不到的月光。


    月光的海,暴雨如注,海浪翻滚一层高过一层,拍碎岛礁。


    抱浮木一样抱着碎石上割人的藤壶,缓缓下坠之时,她听到一阵歌声。眼皮颤了颤,睫上海水被抖落,她望向虚空——


    一只海妖正唱着使人失魂的歌,祂灵巧的双手不停织着,织出一张剪不坏烧不毁腐不化的网,罩在海面上,叫她挣扎不得。


    网的岸边,一艘渔船晃晃悠悠地发出烧酒香气,船上的煤油灯发着微弱的光,在粘稠的黑暗里辟出一拳亮色。


    渔夫在哪?


    海浪拍打起她,她坐起来,她伸长脖颈,因寻不得同类而发出天鹅引颈受戮时的哀嚎。


    渔夫在哪?


    她望向海底,海的深处,宁静缓慢,是风暴触摸不及的地方。


    是理智之地。


    那处长着一片人脸月亮,一个男人正大汗淋漓地收割着月亮。


    烧酒的醇香自男人身上流溢出来,熏得月买茶热泪盈眶,她认出男人是渔夫,她拔起一个最亮的月亮,砸向渔夫:


    离开我的海。


    她愤怒地张嘴:“??????”


    爸爸。


    刹那间海水退去,男人化白骨,月亮成十字架,海妖露出真面目——


    “了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仿佛蝼蚁在人的万花镜里旋转坠落。


    终于从海难里获救,月买茶发现自己穿着吊牌都没摘的男款衬衫,窗边的衣架上挂着熨烫齐整的new looks黑白套裙和其他参加葬礼用的配饰,还有一套贴身衣物。


    赤着脚下楼,她被肉味吸引到厨房,砂锅里温着冬粉鸭,岛台上摆着瓶永春醋。


    拿了个超大碗装了半碗冬粉鸭,月买茶把醋倒进碗里,站着嗦完粉。


    选内衣的人很贴心,但是高跟鞋哪怕只有十厘米都让人脚疼。


    戴着网纱帽出门,她看到门前停着的Atlantic。


    蝴蝶门飞扬,李惨绿坐在车里,身上是她不曾在他身上见到过的黑衬衫。


    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月买茶用口型说:“我们复合吧。”


    李惨绿揺了摇头。


    确实不是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月买茶笑了起来。


    她觉得很好笑,所以她哈哈大笑起来,她前俯后仰笑着任李惨绿给她系安全带,呜呜在车上笑着一路笑到太平间,一直笑到生父的遗体旁。


    毫不避讳掀开白布,出于对死人的尊重,她低头瞻仰起他的遗容。


    那是个死透了也能看出儒雅气质的男人。


    很难想象那样一个清瘦的人会背着自己的女儿游走在东南亚,还让她在物理上安然无恙。


    在心理医生和精神病学家的共同努力下,她五岁前的记忆已经趋近于无了。


    可有些事深植骨髓,只消想到关键词,看到关键人,便能长起一片完整画面。


    “我还记得你带我去柬埔寨,去吴哥窟,用标准的姿势求佛保佑我。”摸着生父的脸,她喃喃。


    “伯伯说,你继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都不让步。”


    可在东南亚的热带雨林里,在裹着青苔的佛像下,在僧人齐声诵经时,在飘飘的黄布间,瘦削的男人背着女儿,用最标准的姿势向从未信过的佛祈求孩子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被那样让人感动的画面刺激到,她的手腕使了些力气。


    镶金属饰品的长美甲下陷,尸体脸上出现了道愈合的疤痕一样的痕迹。


    见状,她怜悯地笑了笑:“可我们都知道我为什么会得病。”


    “报应不爽啊爸爸,你要是拦了她,不就不用去跪那破石像了。爸爸,你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愧疚?”


    说完停了好久,贪婪地注视着躺在冰冷白气里的父亲,她看他宛若安睡的面庞,平和搭在胸前的手,和手上闪烁着光的婚戒。


    记忆里模糊的人像有了实体,她却一点也不欢欣。


    “爸爸,我爱你,是因为我恨妈妈,因为我恨她,所以我把该给她的爱一起给了你。”俯身,她吻了吻生父的脸颊。


    “我其实也挺恨你的,不过恨妈妈的理由更充分,所以我就把恨全放在她身上了。”直起身,捂住嘴,月买茶想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泪流满面,可发酸的眼眶迟迟流不出泪,反而显得她像惺惺作态的恶毒女配,“看在你给我留了那么多钱的份上。爸爸,别来找我了。不然我也要恨你的。”


    “走吧,男朋友。”她率先拉开门,离开太平间。


    出去禁毒委大楼时,雪还在下。天将亮未亮,满地白雪反射月光,造出一个灰扑扑而亮堂的世界。


    邪典电影片里的雪天一样。


    真可怜,月买茶悲悯地笑起来,她是雷纳塔,她赶走了她的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