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舟内的时间感变得模糊。没有昼夜，没有参照，只有飞船系统以标准时计数的微弱滴答声。李默靠在舰桥座椅上，闭着眼，却没有睡。他在感受——感受万魂幡核心那轮回转的平稳，感受与脚下这艘船每一寸结构联结的细微震颤，也感受着那份庞大到令人有些无所适从的……安静。


    （太静了，静得耳朵里好像有东西在叫。）他有些不适地动了动。在战锤宇宙，即便是最隐蔽的角落，亚空间那永恒的背景低语也像耳鸣般挥之不去。现在，那“耳鸣”消失了，留下的是纯粹的、物理性的寂静，反而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卡恩盘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进行着每日的能量循环。他的气息很稳，但眉头微蹙。李默注意到，他左臂的银色纹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并非主动激发，更像是对某种……已经不在的“东西”产生的条件反射式“寻觅”。


    艾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疑惑：“李默大人，我监测到我们与逍遥城之间的那点深层灵能联系……刚才出现了非常奇怪的波动。”


    “波动？不是信号？”李默睁开眼。


    “不是主动通讯信号。”艾琳调动着面前的光幕，圣痕微亮，“更像是……那边发生了某种强烈的能量事件，其‘余震’透过我们同源的核心联系，传递过来了一点‘震荡的回音’。非常微弱，而且混杂。”


    “能解读出什么吗？”李默走到她旁边。


    艾琳集中精神，银白流光在她眸中加深。“混乱……痛苦灵能的剧烈爆发，然后骤减……里面夹杂着大量黑暗灵族特有的、那种尖锐的‘愉悦’感，但现在是扭曲的，充满了……愤怒和相互撕咬的意味。”她顿了顿，“还有，之前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灵能背景里的、属于‘悲恸回廊’方向的某种‘周期性吮吸感’，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潭近乎死寂的平静。”


    李默和卡恩对视一眼。（“尖啸之影”内讧了？仪式节点彻底哑火了？）这个推断几乎是瞬间跳入脑海。他们搞的那一下“强拆”，效果似乎好得出奇。


    就在这时，李默自己心神猛地一动。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识海深处的万魂幡。他立刻将意识沉入。幡内核心，伊莎正站在她那片日益繁茂的花园中，仰头望着并非天空的“上方”，那里是万魂幡与逍遥城半位面最后那点概念性联结的所在。


    “女神，您也感觉到了？”李默的虚影在她身旁凝聚。


    伊莎轻轻点头，目光依旧望着那片虚无。“一阵短暂的、强烈的‘痛苦’与‘亵渎’的波纹，来自一个我很熟悉的、令人憎恶的方向。然后……是衰减，是分裂。”她收回目光，看向李默，“就像一团精心维持的腐臭火焰，被猛地投入了冰水，虽然蒸汽和恶臭会剧烈翻腾一阵，但火苗，确实在飞快地熄灭。他们短时间，甚至永远，都无法再凝聚起同样恶意的火焰了。”


    她的话印证了艾琳的感知。李默松了口气，看来最大的后患真的解除了。


    “还有，”伊莎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不同于她自身生命灵能的淡金色光丝，正从万魂幡的“虚空”中渗出，融入她的掌心，“一些非常微弱，但非常纯净的‘回响’，正沿着我们与故土之间尚未完全断绝的‘根须’渗过来。它们很分散，很遥远，带着……生存的渴望，和新生的喜悦。你播撒的那些‘种子’，李默，有一些，真的在石头缝里，扎下根了。”


    李默心中一震。这不是通讯，这是跨越难以想象距离的、成功生存下来所散发出的最本源的“生命信号”，被同样代表生命与净化的伊莎接收到了。这比任何确认信息都更有力。


    意识退出万魂幡，李默发现卡恩不知何时结束了循环，正站在观景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的“空无”。他的左臂不再闪烁，而是呈现出一种稳定的、内敛的银辉。


    “怎么了？”李默问。


    卡恩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缓：“刚才……左臂自己‘热’了一下。不是战斗的那种热。是……好像有什么一直‘粘’在上面的、看不见的‘脏东西’，突然被吹走了，感觉……干净了。”


    李默立刻明白了。是慈父的“标记”！那种如影随形的腐朽关注，在逍遥舟彻底驶出战锤宇宙规则范围的这一刻，或者说，在“尖啸之影”的仪式失败、慈父的怒火可能被转移或暂时无暇他顾的这一刻，其影响力终于被距离和位面的绝对隔绝所切断！


    艾琳也抬起头，眉心的圣痕光芒柔和下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持续监测的灵能背景谱里，那几个一直指向我们的、带着‘甜腻腐朽’特征的追踪性谐波……完全消失了。我们，‘干净’了。”


    舰桥内陷入了另一种安静。不再是令人不安的空旷寂静，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被卸下后，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的、轻飘飘的宁静。


    李默走到观景窗边，站在卡恩身旁，也望着外面。没有星光，没有敌人，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只有一片等待被定义的“无”。


    （老家火拼完了，追踪器掉了，种子也发芽了……这售后服务，虽然没人工客服，但该办的好像都办妥了。）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行了。”他拍了拍卡恩的肩膀，转身看向艾琳，“后顾之忧看来是没了。现在，该专心对付咱们眼前这片……‘啥也没有’了。艾琳，那个‘感觉不坏’的方向，有什么新发现没？”


    真正的逍遥，从彻底斩断过去、放下心头所有重担的这一秒，才算真正开始。而起点，就是学会面对这片一无所有，却又蕴含一切可能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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