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观音

作品:《听话

    杨愿的脸被框进了她虚构的线条里。


    秋天一样的亚麻色头发,忧郁而湿润的眼睛,尚未被攀登过的高鼻梁,红且干燥的嘴唇。


    下嘴唇偏内有颗痣,长得很巧妙,像是被人咬伤结的痂。


    线下的样子,倒比视频里性感不少呢。


    方绪云收回手,不好意思地顺了顺耳边的头发,“抱歉,犯了职业病。”


    杨愿移开目光,片刻的对视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他不知所从地跟着她踏上了扶梯。


    好半晌,那股席卷全身的燥热才慢慢褪去。


    “......不用说抱歉。”


    “嗯?”


    她回头看他。


    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眉间偏左的一颗痣,像观音。


    “这是你的专业,不用说抱歉。”


    方绪云笑一笑,比了比上方的指示牌,“我梅花港方向的,你也是吗?”


    杨愿停了脚步,没有继续跟随,“我反方向。”


    梅花港的那班正好到站,方绪云跟随排队的人群一起上了地铁。


    杨愿久久地伫立,直到下一班开了门。


    他回过神,再次走上扶梯。


    方绪云夸了他。


    虽然是职业使然,但是夸了他。


    杨愿低下头,用虎口掩着嘴,难以抑制地扬起嘴角。


    刚走出地铁,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杨愿敛起笑容,看清来电的是连意,迟疑了一下。


    连意是他的大学室友,也算关系不错的朋友,现在是一名颇有人气的网红,俩人毕业后没怎么再联系。


    “在忙吗?你新家的地址是什么。”


    杨愿回到住处,果然看到蹲守在门禁外的连意。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


    上楼打开房门后,连意一声不吭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件件拿出,全是酒,白的啤的都有。


    他拿起一罐递过去。


    杨愿摇头拒绝,俯下身揉了揉闻声赶来的woof的脑袋。


    “你把它照顾得不错。”


    连意倚在桌沿,拉开拉环,仰头咕噜噜喝了半罐,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怀里的狗。


    杨愿撒开手,woof又自顾自跑到一边咬玩具了,全程都没到连意身边嗅闻一下。


    “你后悔了吗,但我不会把它还给你的。”


    杨愿上去把他喝空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


    woof是连意的狗,去年才送到自己这边,那是俩人毕业后唯一一次交流。


    那天的连意也像现在一样,一副遭受重击的模样。把狗寄养在了他家,之后再也没来问过情况。


    连意回头看了一眼狗,仿佛在眷恋什么,又双眼无神地摇摇头,“好好照顾它。”


    杨愿没说话,不认为他是来聊狗的。看着他开了第三瓶酒,才开口:“你怎么了。”


    连意深吸一口气,搓了把脸,“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想干了,我要......”


    后面的话含在嘴里,杨愿听不清。


    连意是颜值领域里的头部博主,拥有一个近千万粉丝的账号。


    当初宿舍里只有他和连意玩自媒体,连意比较专业,也敢露脸,教了他不少东西。他反而比较业余,只是分享生活,并没有打算露脸。


    毕业后连意签了绿蚁,一家头部mcn,旗下有众多耳熟能详的网红和艺人。签公司后,他的涨粉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从原先的几十万粉做到了现在的体量。


    但近一年更新频率不高,数据也有所下滑。


    “你不想做自媒体了?”杨愿问。


    连意的脸颊因为酒精而变得酡红,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脑袋,摇摇头。


    杨愿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印象里,连意孤高自傲,很少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不想再做这个了。”他压抑着哭腔。


    杨愿不明白,“为什么?”


    连意把头深深埋低,抽泣了一声:“......恶心。”


    他慢慢抬起脸,脸庞被泪水打湿,双眼涣散。


    “我感觉自己很恶心。”


    杨愿的眼皮一跳,不再继续追问。


    连意拨弄手腕上的一条链子,喃喃自语:“如果不做这个,还能和她在一起吗。”


    “什么?”杨愿没听懂。


    天彻底黑下来后,杨愿打了一辆车,把不省人事的连意塞进后座,正要关车门,连意挣扎着阻止了他。


    他用力扯断那条手链,丢给他。


    “帮我扔了。”


    送走连意,杨愿拿起手里那串链子,吊坠上刻着一枚大写的字母y。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回了口袋里,决定等连意清醒后再还给他。


    每晚十一点是他的直播时间,杨愿换好衣服,用小号开了直播。


    “捕狗狂魔”来得比他还准时。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难道不需要休息和工作吗?


    想到助理小胖说的,账号背后可能是一个男人。


    杨愿胃里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恶寒。


    【捕狗狂魔】:今天试试像狗一样吧。


    随即刷了一个跑车。


    “......狗?”他皱眉。


    【捕狗狂魔】:没见过狗吗?


    【捕狗狂魔】:用四只脚走路,像狗一样。


    无数条弹幕附和。


    杨愿咬紧后槽牙,又放松。


    按照这个人的要求,他把手机固定在小三脚架上,然后慢慢跪在了地上。


    连意的话闪进他的脑海里。


    “恶心。”


    “我感觉自己好恶心。”


    杨愿把手撑在地上,做出了像狗一样的姿态。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睛看公屏。


    【捕狗狂魔】:狗是这样的吗?


    【捕狗狂魔】:狗不应该‘汪汪’吗?


    【捕狗狂魔】:汪一声听听。


    恶心。


    真恶心。


    好恶心。


    但是,更恶心的是他。


    杨愿强咽一口唾沫,仰起脸,口罩里的嘴张了又张,最终发出了狗一样的叫声。


    “汪——”


    礼物在屏幕上开了花。


    【捕狗狂魔】:戴着口罩,我怎么确定是你在叫呢?


    【捕狗狂魔】:一点也不像狗。


    【捕狗狂魔】:起码要摘下口罩,像狗一样吐着舌头哈气才行吧?


    弹幕滚得飞快,杨愿忽然起身上去关了直播。


    他丢下手机,摘下口罩,跑进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


    不知道在厕所里呆了多久,杨愿慢慢走出来。他没有去拿手机,也不想看此刻后台的私信。


    “......woof。”


    没有脚步声回应他。


    杨愿转身去各个房间寻找,都没看到狗。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来到门口。


    ——门留着一道宽缝。


    杨愿懊恨地揉了把头发,来不及披外套,穿着双拖鞋直接走了出去。


    一层是两梯四户,中间的两户虽然售出了,但平常没见有人住,常年大门紧闭。


    杨愿穿过连廊,在狭长的走道内呼唤woof。他沿着安全通道,从16楼一路找到1楼,又从1楼乘电梯回了16楼。


    电梯门打开,杨愿一边码字准备发到业主群,一边中英文切换叫着自家狗的名字。


    “woof,汪汪。”


    他听到对面连廊有狗的哼唧声。


    杨愿拐弯进了左边的连廊,果然在尽头看到了蹲在别人家门口的woof。


    他大舒一口气,跑上去想把狗抱回,谁知woof突然起身,一溜烟地钻进了人家门缝里。


    杨愿扑了个空,没刹住脚,惯性往前。在这时,门后冒出了一个人。


    千钧一发之际,他撑着门框停了下来,大汗直冒地盯着那枚近在咫尺的痣。


    “汪......”喉咙下意识滚出了狗的名字。


    方绪云凝视着他,杨愿小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


    余光往上瞥,1607。


    woof正围着她的腿,欢快地摇着尾巴。


    “我打开门准备下楼丢垃圾,你的狗就跑来了。”


    方绪云低头看着那只豆柴。


    “不好意思,是我没把门关好。”


    说着,杨愿蹲下身,拿出小零食引诱woof,woof视若无睹,怎么也不跟他走,干脆直接跑进了屋。


    杨愿没想到它会突然间性情大变,一时干蹲在门口,无计可施。


    “你等等。”


    方绪云留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杨愿没往里看,心神不宁地守在外面。


    一会儿,方绪云抱着那只豆柴回来了,woof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怀里,和刚才派若两狗。


    她来到他面前,目光却在他胸前停顿了一下。


    杨愿这才意识到自己穿了什么——除了一件黑色衬衫外什么也没穿。因为走得急,扣子只胡乱地系了几粒,歪歪斜斜地绷着,露出了大片肌肤。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挡,然而越是想遮掩越是什么都遮掩不住,反倒在慌乱中扯掉了几颗纽扣,胸肌呼之欲出。


    方绪云回避了他的狼狈,什么都没说,把狗交给他,又从门口取了一件薄外套递给他。


    “它好像很喜欢我的味道,可以把这件衣服放在它的窝里。”


    杨愿看着那件衣服,没有收。


    “旧衣服而已。”


    他慢慢接过,五指陷入柔软的布料中。


    "谢谢。"


    回到家中,杨愿没有把衣服放进狗窝,而是带回卧室,关上门,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具体的、真实的、全方位的。


    方绪云的味道。


    woof挠门,嘤嘤直叫。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如果可以围着她、被她摸头、被她抱在怀里。


    该多好。


    就像狗一样。


    “恶心。”


    连意的话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你真恶心。”


    声音变成了方绪云。


    杨愿猛地睁开眼,他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