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屠狗狂魔

作品:《听话

    “拉康说,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是欲望成为他者的欲望,是欲望成为他者欲望的对象。”


    驿站老板靠在长椅上打盹,躺在肚皮上的手机正在自动连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上一条讲的是拉康,下一条讲的是尼采。


    大婶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搅人清梦,只是够了半天也没够着快递架最上层的盒子。


    一只胳膊从眼前掠过,轻而易举地取下,递给了她。


    “谢谢啊!”


    她一抹汗,秋天的温度太过古怪,早晚冷得不像样,中午反倒热得厉害。


    再抬头,才瞅见身边是个人高马大、相貌斯文的年轻小伙,稍微一惊:“你这个头儿!起码有一米九了吧?”


    杨愿找到了自己的快递,目光钉在上面,细细检查快递单上的内容,末了,悄声一卷,拿在手里。


    这才注意到旁边大婶问的话。


    “……嗯。”


    长得确实出挑,但不苟言笑,算不上讨喜。


    “难怪,忒高了也!附近的?怎么没见过你。”


    公寓楼下就有快递代收点,但他还是把地址填成了两公里外的菜鸟驿站。


    大婶很自来熟。杨愿提起一点笑,含糊应了过去。


    走出菜鸟驿站,他迅速把卷成筒的快递塞进随身带的袋子内。


    傍晚下了场雨,天黑得很快,雨后的空气透着深秋的凉。


    杨愿拆了一袋新狗粮,还没舀到狗盆里,一只黑色的豆柴就啪嗒啪嗒地赶来了。


    转圈,坐下,握手。


    “ok。”


    声毕,豆柴耸动着脑袋埋头苦吃起来。


    杨愿拿起下午取的快递,踩着时间转身进了另一间房。


    这间房没有窗户,四面是雪白的墙,角落堆着健身器材,墙根放着一只巨大的三脚架,还有各式各样的大灯。


    “今天有些吃多了,做几个俯卧撑消消食。”


    他换了套衣服,上身是一件能透出肌肉的白色薄衬衫。


    屋里除了他,再无别人。


    杨愿撑着地板,自言自语地做起了俯卧撑。


    面前的小三角架上固定着一只手机,满屏都是滚动的弹幕。


    开播刚过五分钟,id为“洋芋”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八千。


    画面里,亚麻色头发的男人脸戴黑色口罩,只能看到两片密而长的睫毛。白衬衫的扣子没扣全,留下了三粒,白皙紧实的胸沟若隐若现。


    他先做了一百个俯卧撑热身,然后才抬起头看屏幕。


    “谢谢螺蛳粉天下第一送的兔兔。”


    “谢谢请叫我喝水送的玫瑰。”


    “洋芋”直播间的玩法很简单,送礼物即可提要求。


    大部分的动作都用谐音写在了公屏上,无非是一些健身动作和流行热舞。想要更大胆,礼物就得更贵。


    杨愿岔腿坐直,上身做了个丝滑的wave,手顺着胸膛一路滑到底。


    他扭着腰身,垂下眼,没有去看屏幕里的自己。


    【捕狗狂魔】进入了直播间。


    【捕狗狂魔】送出了跑车。


    他的榜一来了。


    【捕狗狂魔】:我昨天要求的胸带呢,没穿?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把剩余的纽扣一枚枚剥开,慢慢袒露出自己的上半身。


    下午取的那件快递正牢牢穿在身上。勾勒出了足够秀丽的景观。


    “......我不知道,买的对不对。”


    【捕狗狂魔】:挤一挤看看效果。


    【捕狗狂魔】:快点。


    【捕狗狂魔】:不然嘉年华可就没有了。


    杨愿眨了眨眼。“怎么挤?”


    【捕狗狂魔】:你问我?


    【捕狗狂魔】:你不应该很熟练才对吗。


    直播第一天到现在,这个id为“捕狗狂魔”的用户每天雷打不动地光临他的直播间。最开始,他只是在账号里分享一些健身和跳舞的日常,偶尔开直播也都是在默不作声地锻炼。


    直到这个用户给他刷了第一辆跑车,提了第一个要求。


    【下次戴个项圈吧,脖子光秃秃的不好看。】


    ......一切就变了。


    ‘捕狗狂魔’主页没有作品,没标性别,不知男女,不知身份,但75级。


    少见且恐怖的氪金巨佬。


    虽然不排除是公会号或者租来的,但只要是个主播,都不会拒绝跪舔这种高等级神豪。


    他的商务助理小胖认为个人号的可能性大些,大概率是个男的,还是那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


    ‘捕狗狂魔’虽然刷礼物大方,但癖好很怪,总爱叫别人狗啊猫啊的,被禁言了就换号,id永远都是这四个大字。


    助理小胖说,有钱的男人基本都是变态,男女通吃也不算新鲜事。


    早前也有不少刷了跑车找小胖要他微信号的人,大多是想看他真容,也不乏有其它目的的。


    杨愿全都让小胖退款拒了。虽然干这行没必要装什么清高,但也并非毫无原则。


    媚粉不代表愿意被粉睡,这是两个不同的工种。


    他只是想赚钱,不是想卖身。


    尽管捕狗狂魔提的要求不堪入目,却从来没有私联过他。


    不知该说是万幸还是侥幸。


    杨愿叹了口气,好在戴着口罩,没人察觉得到。他顺从这个人的旨意,慢慢抱起双臂,轻轻往内夹,两块丰实的胸肌饱涨地聚在了一起。


    忽然,直播中断。


    后台显示账号违规,禁言30天,违规原因是涉及色情引流。


    ……被举报了。


    杨愿见怪不怪,他还有一个小号,并不妨事。


    但今天,还是到此为止比较好。


    走出直播室,径直去卫生间,洗了两把脸后,杨愿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勉强亮起的眸子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套上睡衣,准备出去买点东西吃,顺便遛一遛woof。


    现在刚过凌晨1点,回来正好洗个澡。


    直播间里说的“吃多了”是骗人的,他一直有在健身,所以平时吃的并不多。就算吃,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爱怎么吃怎么吃,毕竟控制饮食是身材管理躲不开的一环。


    从前有无骨鸡爪的品牌方找到他,问直播带货这块,最后也没能谈成。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一不打算露脸,二不吃高热量。


    杨愿给狗套上牵引绳,乘电梯下了楼。


    深秋的夜里,凉风习习。这个点,对面大厦还亮着光。


    前些日子他和姑姑杨秀珍通了电话,提醒她别忘记签收前不久网购的100寸电视屏。


    杨秀珍知道他辞去了上一份工作,但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做什么。


    杨愿本科读的是一所中不溜丢的211,学的是哲学,毕业后考编上岸,在一个十八线城市的高中教政治。


    这是一份在外人、尤其是长辈看来相当稳定和体面工作。除了工资低点外,没什么可抱怨的。


    只不过,他从小寄住在姑姑家,姑姑和姑父又育有三个孩子,一窝四张嘴巴全靠一对普通的双职工夫妇喂养。


    独立之前的吃穿用度都是姑姑家掏,虽然对方没说什么,但杨愿没法做到真的和没事人一样。


    初中开始,他就见缝插针般地做起了各种各样的兼职,尽管市面上能让未成年干的活几乎没有。


    杨愿想到帮同学写作业,简单的抄写或者文科作业,一次收十块。理科作业则收二十块。期中期末考等大考,提供同考场援助,一门科收五十块。


    如此上了大学,工作机会变得更多了。大学四年里,他没找姑姑家要过一分钱。


    考编是姑姑对他的期望,她经常说千好万好不如有一份编制好,金山银山不如公务员的衬衫。只是没想到这份所谓的体面工作,拿到手的薪资却如此不体面。


    杨愿这才重新捡起了自媒体。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毕竟白天他还是讲台上背着小蜜蜂、穿着丑不拉几格子衬衫、一脸正经的政治老师。


    放学后,杨愿会脱掉那身老人装,换上半透不透的衬衫,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拍视频。


    但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暴露了身份,有人举报了他,杨愿被约谈了。


    半年后,他辞去了工作,也许老师这份工作并不适合自己,也不快乐。


    杨秀珍先前还替他担忧,收到杨愿每月汇到卡上的生活费后,担忧逐渐变为了理解。


    “无论什么工作,既然选择要干,那就好好干,知道吗?”


    杨秀珍不知道玩互联网能赚钱,更不知道在互联网上,只要稍稍......稍稍卖弄一下风情,能够赚很多钱。


    杨愿没有打算告诉她。


    神游之际,woof忽然朝前猛冲,绳子顺势从他手里脱落。


    杨愿回过神,立刻追了上去。好在三更半夜,往来的人不多,这个点出没的除了加班回来的上班族,就只有和他一样的遛狗人。


    woof跑到了路灯下,停在了一双皮靴前,尾巴摇出了残影。


    他的狗是个慢性子,又犟,很少有这么兴奋的时候。


    “坐。”


    不是他说的。


    杨愿慢慢抬起头,看到鞋子的主人俯下身,黑发跟着流下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搓了搓服从指令的woof的脑袋。


    莫名地,目睹这些的他,浑身泛起过电般的酥麻。


    “好狗。”


    她重新站直,把头发挽到耳后。


    “这是你的狗吗?”


    杨愿立马垂下眼,“嗯,是的。”


    “好可爱,叫什么?”


    “中文名叫汪汪,英文名叫woof。”


    她反应了一会儿,用手挡着嘴笑,笑声像猫尾巴,毛茸茸地扫过耳畔。“好草率的名字。”


    他忘了遛狗,也忘了买吃的。就这么拉着狗和她一起重新上了电梯。


    杨愿拿出电梯卡,正准备上去滴,却撞上她的手。


    他迅速收了回来,快得来不及感受触感。


    数字16亮起。


    “好巧,我们在同一层。”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方绪云。


    方绪云是她的名字,他一直记得。


    杨愿面不改色地站着,心跳却快把耳朵吵聋了。


    空气中游走着若有似无的茉莉香,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他下意识伸手手去摸身上的睡衣,担心扣子没扣好,露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


    比如那件胸带,他还没来得及脱。


    ......实在很糟糕。


    还好,方绪云不会知道。


    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旁移。


    方绪云正在低头看手机,黑色的长发服帖地压在耳后,还别了一枚奶黄的发卡。侧脸恬静得可爱。


    猫咪一样的眼睛。


    杨愿回忆起前年救助的流浪猫,是一只小狸花。


    方绪云也是那年搬进来的。


    收留流浪猫的第三天,她敲响了他的门。


    “我在群里看到,你在找收养人,我想收养它。”


    那天,她扎着侧边麻花辫。


    他刚下播没多久,听到敲门声,急急忙忙裹了一床毯子出来。


    开门后整个人被茉莉香包围了。


    “我叫方绪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也是我的微信号……唔,物业群也有,你可以随时回访,咱们离得还挺近的。”


    她接走了猫咪,离开之前,笑着问他:“你很热吗?”


    三伏天里,他裹得像个粽子。


    杨愿低下头,双耳发烫,毯子里是一.丝.不.挂的上半身,他不敢回答。


    方绪云似乎,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


    ——“贱狗,跪下。”


    安静的电梯厢里,突兀地升起一道女声。


    膝盖条件反射地一软,杨愿抓住一旁的扶杆,险险地站稳,这才不可置信地意识到声音来自于一旁的方绪云。


    她回头,因为尴尬,面颊透出淡淡的柿红,“不好意思,我在看小说。”


    说着,亮了亮屏幕里的书名。


    “怎么会有人取这种书名,太低俗了,网上现在到处都是这种低俗的东西。”


    方绪云收起手机,万般不解地叹了口气。


    回头看他。


    “你觉得呢?”


    杨愿抿紧唇,脸烧得厉害。


    “好像是......这样的。”


    电梯门应声而开。


    方绪云先一步出去,他向左,她往右。


    杨愿被落寞感笼罩,无地自容的同时又无比清楚,他和方绪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别的交际。


    “诶,等一下。”


    她的声音像音符一样一蹦一跳,明快而轻巧,轻而易就举栓住了他的注意力。


    woof闻声往后冲,杨愿牵紧绳子,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她一点都不记得。


    “杨愿。”


    但他还是小心且郑重地把自己的名字交给她。


    方绪云点点头,没问他具体是哪个字。


    “有空可以来看看小猫,我住1607。”


    她微微一笑,转身没入拐角,消失在他眼前。


    woof哼哼唧唧,野猪似的往前冲,想要跟上方绪云,拽都拽不住。


    杨愿呆站在原地,忽然理解了woof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