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再探深潭

作品:《一根鱼竿行天下

    从黑龙潭回来的第三天,陈小鱼发现自己有些魂不守舍。上课时,老师讲台上讲着函数,他脑子里却是那深不见底的墨色潭水和月光下缓缓滑过的巨大阴影;吃饭时,母亲做的红烧鱼格外鲜美,他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种从几十米深潭中拽上来的、带着冰寒水汽的鲜活劲儿。


    “你这孩子,这几天怎么老走神?”晚饭时,母亲夹了块鱼到他碗里,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没,没事妈,就是……在想一道物理题。”陈小鱼含糊地应付过去,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像有只小猫在挠。


    那只“猫”在第四天早上彻底挠开了笼子。陈小鱼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手机就给老董发了条微信:“董叔,你说……那黑影,会不会真是条成了精的大鱼?咱们要不要再去看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下午放学,手机才“叮”地一响。老董回了,就三个字:“手痒了?”


    陈小鱼抱着手机傻笑,赶紧回复:“痒!特别痒!比脚气还痒!”


    老董发来一串省略号,隔了半晌,又发来一条:“周六,老地方。带齐装备,这次玩点不一样的。”


    周六清晨,天还没亮透,陈小鱼已经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等在小区门口。吉普车准时出现,老董摇下车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眉:“哟,装备挺全啊。钓个鱼,至于背这么大包?”


    陈小鱼神秘兮兮地拉开背包拉链一角,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黑色方盒和几捆颜色各异的线。“水下摄像头,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捆带着钩子的、像是微型船锚的东西,“锚钩,我查了资料,深潭底下可能有沉木、石头缝,万一中了大鱼让它钻进去,可以用这个试着勾出来。”


    老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啊你小子,功课做得挺足!不过……”他笑容一敛,表情严肃起来,“黑龙潭那地方,邪性。上次咱们是运气好。这次再去,得守规矩。”


    “什么规矩?”陈小鱼赶紧问。


    “第一,白天去,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下竿。第二,不贪,不管钓没钓到,太阳落山前必须收竿。第三,”老董盯着陈小鱼的眼睛,“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慌,更别自己吓自己。那地方……容易让人产生幻觉。”


    陈小鱼被老董说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用力点头:“明白!”


    车子再次驶上盘山道。与上次不同,今天是多云天气,阳光时隐时现,山间雾气缭绕,能见度一般。陈小鱼看着窗外飞掠的树影,忍不住问:“董叔,你说那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有大鱼能长到两三米?”


    “不好说。”老董专注地开着车,“深潭如海,什么事都可能。我年轻时听老辈人讲过,山里有种‘潭龙’,不是真龙,是得了造化的大鲶鱼或者大青鱼,能在深潭里活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靠吃小鱼小虾和潭底阴气为生,长得极大。但这种东西,一般不会轻易露面。”


    “那咱们上次……”


    “可能是咱们钓那条鲤鱼,惊动了它。也可能是月圆之夜,阴气盛,它出来活动。”老董顿了顿,“所以今天选白天去。阳气足,就算真有东西,也会收敛些。”


    再次站在黑龙潭边,感觉与夜晚截然不同。白天的潭水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一种深邃的、泛着隐隐绿意的深蓝色。阳光偶尔刺破云层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水下极深处有朦胧的光斑晃动。四周鸟鸣啁啾,反而衬得此地更加幽静。


    “今天不用夜光漂了。”老董从车里拿出两根更长的、带滑轮的海竿,“用这个,能抛更远,收线也省力。咱们今天不钓近岸,直接打潭心。”


    “潭心?那得多深?”陈小鱼咋舌。


    “不知道,也许三四十米,也许更深。”老董开始组装一套极其复杂的钓组:巨大的水滴形铅坠,上面是两枚硕大的夜光珠,然后是长达三米的子线,末端挂着一枚足有鸡蛋大小的、用新鲜猪肝和鸡肠混合特制腥饵包裹的巨型歪嘴钩。“钓深潭巨物,就得用重器。这铅坠一百五十克,才能带着饵快速沉底。饵要大,味道要冲,才能在深水里把东西引出来。”


    陈小鱼看得目瞪口呆,这阵仗比上次夜钓还要夸张。他也学着组装,但手指有些发抖——既是因为兴奋,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打窝也要换法子。”老董拿出一个用细网兜着的、足球大小的窝料包,里面是大量砸碎的鸡架、鱼内脏、腥味颗粒,甚至还有几块血淋淋的生肉。“用船。”他变戏法似的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充气橡皮艇和一个小型电动推进器。


    两人费力地将橡皮艇充好气,推入水中。老董驾着小艇,缓缓驶向潭心。陈小鱼坐在船尾,看着身下深不见底的潭水,那股幽蓝仿佛有生命般吸吮着目光,让他一阵眩晕。


    “就这儿。”老董在潭心偏东的位置停下,将沉重的窝料包用绳子缓缓沉入水中。绳子放了足足三十多米才到底。“深度差不多三十五米。窝子就打在陡坎边缘,下面是更深的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到岸上,两人将重型海竿架好。老董率先发力,那沉重的钓组带着风声“呜”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窝点附近,溅起老高水花。陈小鱼也奋力抛投,但力量控制不好,落点偏了十几米。


    “没事,那个位置可能也有鱼。”老董倒不介意。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重型海竿的竿梢几乎纹丝不动,只有微风偶尔吹过,带起极其微小的颤动。陈小鱼紧盯着水面,又时不时看看自己带来的水下摄像头——那东西用一根长杆固定在岸边,镜头伸入水中两三米,连接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一片模糊的深蓝和偶尔飘过的悬浮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层越来越厚,天色暗了下来,潭水的颜色也愈发深沉。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毫无动静。陈小鱼开始觉得腿麻,站起来活动。


    “董叔,这……是不是今天不该来?”他有些气馁。


    “深潭守巨物,有时候一天都没一口,正常。”老董倒是沉得住气,点了支烟,“耐心是……”


    他话没说完,陈小鱼那根海竿的竿梢,突然毫无征兆地、缓缓地向下弯去!不是猛烈的点头,而是一种沉稳的、持续下压的过程,仿佛水下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轻轻地将竿子往下按。


    “有动作!”陈小鱼心脏骤停,压低声音。


    老董立刻掐灭烟头,目光如电:“慢弯……可能是大家伙在试探。别动,看它下一步。”


    竿梢继续下弯,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度,并且还没有停止的趋势。陈小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突然,竿梢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触到水面,紧接着,渔轮发出“吱——”的一声刺耳长鸣,卸力器疯狂出线!


    “打!”老董暴喝。


    陈小鱼条件反射地双手抓住竿把,奋力向后扬竿!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那不是鱼的力量,那是山崩!是地裂!是一股无可抗拒的、要将一切都拖入深渊的恐怖巨力!


    “顶住!插肚顶!”老董扑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才勉强将疯狂出线的渔轮按住。陈小鱼手忙脚乱地将竿底塞进腰间的肚顶支架,整个人几乎被拉得向前踉跄。


    水下的巨物似乎被激怒了,开始第一次冲刺。不是左右游窜,而是笔直地、蛮横地向潭心最深处的黑暗扎去!渔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PE线以惊人的速度被拉出,转眼间一百多米线就出去了!


    “不能让它进深沟!往侧面领!用全力!”老董脸涨得通红,双手也紧紧握住竿身。


    陈小鱼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嘶吼着,用尽平生力气将竿子向右侧压去。僵持了大概十几秒,那股向下的恐怖拉力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丝方向。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陈小鱼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水下摄像头传来的画面里,一个模糊的、无比庞大的黑影,正从深蓝的背景中缓缓掠过,距离镜头似乎极近,又似乎极远。


    他心头巨震,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就在这松懈的瞬间,水下的巨物猛地发力,陈小鱼只觉得手中一轻,紧接着是“嘣”的一声令人心碎的脆响——竿梢传来的恐怖拉力骤然消失,PE线像失去束缚的弓弦般猛地弹回,在空中发出“呜”的破空声。


    线……断了?


    陈小鱼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瞬间变轻的海竿,渔轮上空空如也,主线在靠近前导连接处整齐地切断了。老董也喘着粗气,看着那截随风飘荡的断线,脸色铁青。


    “跑……跑了?”陈小鱼声音发干,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搏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老董没说话,快步走到水边,盯着那圈尚未平复的、巨大的涟漪,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是跑了。”


    “那是?”


    “是它放了咱们一马。”老董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回头看向陈小鱼,眼神复杂,“刚才那一下,如果它真想走,咱们这竿,这线,根本留不住它。它只是……不想跟咱们纠缠。”


    陈小鱼愣住了,想起刚才手机屏幕里一闪而过的巨大黑影,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收拾东西,走。”老董不再多言,开始利落地收竿。


    “可是董叔,咱们还没……”


    “今天到此为止。”老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东西,见过,较量过,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再贪,就过界了。”


    陈小鱼看着老董严肃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那重新恢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墨蓝色潭水。阳光下,黑龙潭依然美丽而神秘,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畏。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直到车子快驶出山区,老董才忽然开口:“知道为什么钓鱼要讲规矩吗?”


    陈小鱼摇摇头。


    “因为水下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规矩。”老董看着前方的山路,缓缓说道,“咱们用饵诱它,用竿钩它,看似是咱们在钓它。可有时候,谁钓谁,还真说不准。今天这东西,咱们用重窝大饵去‘钓’它,它用一场较量告诉咱们,它在那儿,它比咱们想的还要大,还要……聪明。这就算打了个招呼,认识了。再纠缠,就不礼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小鱼细细品味着老董的话,心中的震撼、遗憾、后怕,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明悟取代。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跟老董出去钓鱼时,老董说的话——钓鱼,是人和水、和鱼之间的事。


    今天,在黑龙潭,他或许真正触碰到了这句话更深层的含义。那不仅仅是一种休闲活动,更是一种与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存在之间的,谨慎而充满敬意的对话。今天,他们发出了邀请,也得到了回应——一种强大、古老、充满威严的回应。


    “董叔,”陈小鱼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董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明白就好。钓鱼的路还长,今天这一课,够你琢磨很久了。”


    吉普车驶上平坦的公路,将幽深的群山和那片神秘的墨蓝潭水远远抛在身后。陈小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那恐怖的巨力,而是老董那句话——


    有些东西,见过,较量过,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手中那根曾与深渊巨物角力过的钓竿,此刻静静地躺在脚边,仿佛也沾染了一丝来自深水之下的、亘古的威严与沉默。这份经历,没有渔获,却比任何一次爆护都更加沉重,也更加珍贵。它像一枚烙印,深深印在了陈小鱼的钓鱼生涯里,也让他对这项活动所连接的那个广袤、神秘、充满未知与力量的水下世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谦卑。


    而探索的脚步,或许不会停止,但从此以后,每一步,都将带着这份沉甸甸的领悟,走得更稳,也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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