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深夜的研究计划
作品:《我在体制内养娃(破茧成她)》 周三晚上十一点,林墨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还显示着“试点小组首次会议议程”的文档,她已经修改了七遍。桌面上摊着五份简历、三份社区资料、两本政策文件,还有秦处长给的那本旧笔记。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在纸张上投下温暖的黄色光晕。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烧水的声音。她知道是周致远——他也有熬夜的习惯。
果然,几分钟后,周致远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还在忙?”
“定后天的会议议程。”林墨揉揉太阳穴,“第一次团队会议,想让大家尽快进入状态。”
周致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离开。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镜片在台灯下反射着光。林墨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有事?”她问。
周致远把文件夹推过来:“看看这个。”
林墨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课题申报书的封面:《社区治理中的“过程价值”评估体系研究——基于多元主体参与的实践观察与理论建构》。申报人:周致远、林墨。申报单位:省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省基层治理创新实验中心(筹)。
她愣住了,一页页翻下去。申报书很完整,有研究背景、研究意义、文献综述、研究内容、研究方法、预期成果、研究计划……足足三十多页。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林墨抬起头。
“这半个月。”周致远的声音很平静,“每天晚上等你和乐乐睡了,我就开始写。昨天终于完成了初稿。”
林墨继续翻看。研究背景部分,周致远详细分析了当前基层治理评估体系的弊端——正是她报告里指出的那些问题。文献综述部分,他引用了国内外最新的研究成果,也引用了她报告中提到的案例。研究内容部分,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过程价值”。
“什么是‘过程价值’?”她问。
“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周致远指着申报书上的定义,“在社区治理中,除了最终建成的硬件设施、达成的量化指标这些‘结果价值’,还存在另一种价值——居民参与过程中的能力提升、信任建立、共识形成、归属感增强。这些‘过程价值’往往被忽略,但它们是社区可持续发展的真正基础。”
他顿了顿:“就像幸福家园。八万元的硬件投入是‘结果价值’,但赵先生重获工匠尊严、张大姐发挥组织才能、王秀英在困境中坚守良心、三十七位居民学会共同解决问题——这些是‘过程价值’。后者可能比前者更重要。”
林墨的心跳加快了。这些正是她半年来最深的体会,只是她没有用这么学术的语言表达出来。
“你怎么想到这个方向的?”她轻声问。
“从帮你分析数据开始。”周致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最初我只是想帮你整理材料,建立模型。但越深入,我越发现——现有的社区治理理论,解释不了幸福家园发生的很多事。为什么一个硬件简陋的项目,能产生那么强的凝聚力?为什么居民愿意投入那么多时间和感情?为什么项目被叫停了,但社区的变化还在继续?”
他重新戴上眼镜:“我开始重新读文献,重新思考。然后我发现了——我们现有的评估体系,全部聚焦于‘结果价值’。投入产出比、服务覆盖率、满意度百分比……这些指标很重要,但它们只捕捉了治理的一半。另一半,也就是最生动、最持久的那一半,被忽略了。”
林墨翻到研究方法部分。周致远设计了混合研究方法:定量分析部分,要开发一套“过程价值”的测量工具;定性研究部分,要进行深入的案例观察和访谈;实践应用部分,要在试点社区进行行动研究。
“这个课题,”她抬起头,“你想怎么开展?”
“我想和你合作。”周致远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实践者,最清楚基层发生了什么。我是研究者,可以帮你把经验提炼成理论。我们各自发挥优势,做一个真正的跨界研究——学术为实践提供理论支撑,实践为学术提供鲜活素材。”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是学者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可是,”林墨犹豫了,“你是大学教授,我是公务员。我们合作,会不会……”
“会有利益冲突的嫌疑?”周致远接过话,“我想过了。所以这个课题,我们不走内部渠道,走公开申报。下个月省社科规划办要发布年度课题指南,我们可以申报重点课题。如果获批,就是正规的科研项目,接受同行评审和学术监督。”
他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师大科研处出具的合作意向书,还有实验中心(筹)需要出具的同意函草案。所有程序都合规。”
林墨看着那些文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半年,周致远一直在背后支持她,但现在,他走到了台前,要和她并肩作战。
“你的项目整改怎么办?”她想起那个还有两个月期限的省社科基金项目。
“正好可以衔接。”周致远说,“原来的项目是研究社区参与机制,现在这个新课题是深入研究其中的‘过程价值’。如果这个新课题能获批,我可以申请将两个项目整合,用新的思路完成整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这个课题可能帮我解决一个困扰很久的问题。”
“什么问题?”
周致远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推到林墨面前。那是一份手写的提纲,标题是:《二十三年追踪:一个失败社区项目的长期影响研究——基于秦海月处长锅炉房改造案例的再调查》。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秦处长的事?”她问。
“徐海研究员告诉我的。”周致远说,“上次在省委见面后,我专门去拜访了他。我们聊了很多,包括秦处长当年的案例。徐老师说,那个案例很有研究价值——一个‘失败’的项目,为什么二十三年后还在产生影响?”
他指着提纲:“我想用这个新课题的一部分,重新调研那个锅炉房社区的现状。访谈当年的老职工,了解那件事对他们的长远影响。分析为什么一个没建成的活动中心,会在二十三年后催生出一个居民自建的凉亭。”
林墨看着那份提纲,手在微微颤抖。秦处长二十三年的心结,周致远想用学术研究的方式去解开。
“徐老师支持这个想法。”周致远继续说,“他说,学术研究不仅要解释成功,也要解释失败,更要解释那些看似失败却留下深远影响的事件。秦处长的案例,可能恰恰揭示了社区治理中最深刻的东西——有些价值,需要时间来显现;有些影响,超越了项目本身的成败。”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动,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林墨轻声问,“这半年,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现在又要投入一个新课题,而且……”
“而且可能很困难,可能不被认可,可能最后也只是一堆论文?”周致远接过话,然后笑了,“林墨,我不是在为你付出。我是在寻找我自己作为学者的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这半年,我经历了很多。项目出问题,职称评不上,论文可能撤稿……我曾经觉得,我的学术生涯完了。但帮你分析幸福家园数据的过程中,我找到了新的方向——不是从文献到文献,而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真问题。”
他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那天在省委,听你跟杨副秘书长谈‘你想改变什么’,我突然明白了——我也想改变点什么。改变学术研究脱离实践的状况,改变理论解释不了现实的尴尬,改变那些像秦处长一样在基层默默耕耘却得不到理解的人的处境。”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所以,这个合作,不是我在帮你,是我们在互相成就。你提供实践的沃土,我提供理论的工具。我们一起,也许真的能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林墨的眼泪涌了上来。这半年,她见过周致远很多样子——理性的学者,焦虑的丈夫,崩溃的男人。但此刻,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周致远:清醒,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追求。
“课题申报需要实验中心的正式公章。”她擦掉眼泪,“但现在中心还在筹建,公章还没刻。”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把中心运作起来。”周致远说,“下个月的课题申报截止日期是12月20日,我们有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你要把团队组建好,把试点启动起来。我要完善申报书,准备答辩材料。时间很紧,但如果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合力——有可能。”
有可能。这三个字在深夜里格外有分量。
林墨翻到申报书的最后一页,预期成果部分。周致远列出了五项:一本专著,三篇核心期刊论文,一套“过程价值”评估工具,一份政策建议报告,还有——培养一支既懂理论又懂实践的基层治理研究团队。
“这个团队,”她指着最后一项,“你有人选吗?”
“有初步想法。”周致远说,“张弛可以负责技术工具开发,他的数据能力很强。刘斌可以参与文献研究和报告撰写,他有政策研究的功底。陈芳可以提供基层视角,她的二十年经验是宝贵的财富。甚至……赵小曼也可以参与一些基础工作,她在数据整理方面的教训,反而能成为我们的警示。”
他顿了顿:“当然,这要看他们的意愿,也要看你的团队建设进度。”
林墨合上申报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文件夹很厚,但此刻她感觉到的不是重量,而是一种奇异的轻盈——好像一直独自跋涉的路上,突然多了一个并肩同行的人。
“我们需要签个协议吗?”她问,“明确分工,权责,成果分配?”
周致远笑了:“夫妻之间,还需要协议?”
“正因为是夫妻,才更需要。”林墨认真地说,“这不是家务事,是工作。工作就要有工作的规矩。我们要明确——课题申报以你为主,我配合;实践调研以我为主,你参与;成果共享,署名按实际贡献;经费使用透明,接受监督。”
她的声音很稳:“我们要合作的不是一天两天,可能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清晰的规则,才能让合作长久。”
周致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感慨。半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家庭和事业间撕扯的焦虑母亲,现在,她已经能如此冷静地规划一场跨界的深度合作。
“好。”他点头,“明天我起草合作协议。你审核,没问题就签。”
“还有,”林墨补充,“这件事要跟秦处长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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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们的前辈,也是这个研究的核心案例提供者。我们需要她的知情同意,也需要她的指导。”
“应该的。”周致远说,“我本来也计划去拜访她,做初步访谈。这是学术伦理的要求。”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乐乐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周致远突然问。
“老师说恢复得很好,中午吃了软饭,没喊疼。”林墨说,“就是晚上睡觉还有点打鼾,医生说正常,要慢慢恢复。”
“嗯。”周致远端起已经凉透的牛奶,喝了一口,“明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吧,你多睡会儿。后天要开团队会议,你需要精力。”
“好。”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关怀。但在这深夜里,在刚刚敲定一项重大合作的时刻,这种日常显得格外珍贵。
林墨收拾桌上的文件,周致远清洗杯子。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擦肩而过时,他轻轻抱了她一下。
“不管这个课题能不能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都很高兴,我们能这样聊天,这样合作。”
“我也是。”林墨靠在他肩上,“这比任何支持都重要——不是你在背后推我,而是我们并肩往前走。”
洗漱完毕,已经快十二点了。林墨推开乐乐的房间门,孩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面。她轻轻把那只小手塞回被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像夜里的潮汐,安稳而持续。
回到卧室,周致远已经躺下了,但还开着床头灯看书。林墨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致远。”她轻声唤道。
“嗯?”
“你说,秦处长会同意我们研究她的案例吗?”
周致远合上书,关掉灯。黑暗中,他的声音很清晰:“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们足够真诚,足够尊重,把研究的目的说清楚——不是为了揭露什么,而是为了理解,为了传承,为了不让同样的遗憾重复——她应该会理解。”
“那杨副秘书长呢?他会支持我们这种跨界合作吗?”
“这就需要你去沟通了。”周致远转过身,面对她,“但我想,他既然敢让你从零开始搭建一个创新平台,就应该能接受创新的各种可能。学术与实践的深度结合,本身就是一种创新。”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有点害怕。”林墨突然说。
“怕什么?”
“怕做不好。”她的声音很轻,“怕辜负了秦处长的信任,怕浪费了杨副秘书长给的机会,怕让团队的人失望,也怕……让你白忙一场。”
长久的沉默。然后周致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怕。”他坦白,“怕课题申报失败,怕研究做不出成果,怕最后还是改变不了什么。但怕,不应该是我们停下来的理由。”
他顿了顿:“记得秦处长给你的那支笔吗?跟了她十五年,写过多少报告,批过多少文件,经历过多少挫折和成功。但它还在写,还在记录,还在试图留下一点什么。”
“我们就像那支笔。”林墨轻声说,“可能写不出惊世之作,但只要还在写,就还有可能。”
“对。”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声音,悠长而遥远。
明天,林墨要完善会议议程,要跟团队沟通,要开始选择试点社区。
明天,周致远要修改课题申报书,要联系徐海研究员,要开始准备访谈提纲。
后天,他们要在各自的领域开始新的征程。
但现在,在这个深夜里,他们只是两个决定携手合作的普通人。有恐惧,有期待,有不完美,但有一致的决心。
有些路,一个人走很艰难。
但两个人一起走,也许就能走得更远。
走得更稳。
走到光里去。
凌晨一点,林墨悄悄起身,走到客厅。
她打开台灯,翻开秦处长给的那本旧笔记。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她翻到中间一页,是1999年的记录:
“今天老李说:‘秦干部,你那个锅炉房的方案虽然没成,但你在我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你知道是什么种子吗?是‘公平’的种子。你让我们知道,有人愿意为普通人的记忆和尊严站出来。’”
“这颗种子,会发芽吗?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种下了。”
林墨拿起秦处长给的那支笔,在自己的活页本上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写道:
“今夜,和周致远决定合作申报课题。他要研究‘过程价值’,我要实践‘过程价值’。他要解开秦处长二十三年的心结,我要搭建一个让更多秦处长不必有心结的平台。”
“我们像两支笔,开始书写新的篇章。不知结局,但知方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一盏灯,还亮着。
照亮一个女人的思考。
照亮一支笔的书写。
照亮一段合作的开始。
照亮一条新的路。
在黑暗里,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