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新的起点

作品:《我在体制内养娃(破茧成她)

    周一清晨七点,林墨站在衣橱前。


    衣橱里挂着两排衣服:左边是她在政策研究室时穿的套装,深灰、藏蓝、黑色,剪裁合体,透着公务员的严谨;右边是调到综合一处后添置的衣物,棉麻衬衫、针织开衫、素色长裤,柔软而低调。她的手在两排衣服之间悬停,最后从左边取下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从右边拿出一件白色棉麻衬衫,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条深蓝色丝巾——那是周致远去年生日送的礼物。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眼角的细纹比半年前明显了些,但眼神清澈坚定。她把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


    “妈妈今天真好看。”乐乐从门口探进头,已经换好了幼儿园的衣服。孩子术后第五天,恢复得很好,今天要重新去幼儿园了。


    “谢谢宝贝。”林墨蹲下身,帮女儿整理衣领,“喉咙还疼吗?”


    “一点点。”乐乐摸摸自己的脖子,“老师说可以吃软软的饭了。”


    “那中午要好好吃饭。”


    客厅里,周致远正在准备早餐。他今天特意请了上午的假,要送林墨去新单位报到。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气,还有小米粥咕嘟咕嘟的声音。


    “决定穿这身?”周致远端着盘子出来,看见林墨的装扮。


    “嗯。”林墨接过盘子,“既有过去的影子,也有现在的样子。”


    “挺好。”周致远点头,“既不忘本,也不守旧。”


    早餐桌上很安静。乐乐专心吃着她的水蒸蛋,周致远不时给林墨夹菜。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紧张吗?”周致远轻声问。


    “有一点。”林墨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像站在一扇新门前,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相信值得推开看看。”


    周致远握住她的手:“无论门后是什么,晚上回家,都有热饭热菜,有我和乐乐。”


    林墨的眼眶热了。这半年,这个家像经历了一场地震,房屋摇晃,墙壁开裂,但地基还在。而现在,他们正在一点点修复,用更真实的理解,更坦诚的对话,更坚实的陪伴。


    七点四十,送乐乐到幼儿园。孩子牵着老师的手,回头挥了挥:“妈妈加油!”


    “加油。”林墨也挥手。


    车子驶向省委大院。周致远开车,林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这条路她走了十年,从政策研究室到综合一处,再到现在,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昨天我去科技厅了。”周致远突然说,“项目整改方案重新提交了,这次我找了三个社区做对比样本,数据更扎实。”


    “需要我帮忙联系社区吗?”


    “已经联系好了。”周致远微笑,“用了你的方法——不是发问卷,是坐下来和社区干部聊天,听他们讲真实的需求和困难。数据可能不够‘漂亮’,但够真实。”


    林墨也笑了。这半年,他们都在改变。她在学习坚持,他在学习真实。


    车子停在省委大院门口。周致远没有下车:“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中午一起吃饭。”


    “好。”


    上午八点半,省委政研室301办公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朝南,阳光很好。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除了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杨副秘书长已经在等她了。还有李副主任,以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小林来了。”杨副秘书长笑着招呼,“这是小王,办公厅行政处的,负责协助你前期的行政事务。办公设备、经费报销这些,都找他。”


    小王上前一步:“林老师好,以后请多指导。”


    “互相学习。”林墨点头。


    “坐吧。”李副主任指了指椅子,“今天咱们简单开个会,把实验中心的启动工作理一理。”


    四人围桌而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


    “实验中心的定位,上次已经谈过了。”杨副秘书长开门见山,“现在说说具体怎么启动。我们研究了一下,建议先从一个小切口入手——组建一个‘政策人性化落地’试点小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小组由实验中心牵头,成员从发改委、民政厅、住建厅、财政厅抽调,每个单位一到两人。任务是选择三到五个社区,开展为期半年的试点,探索政策如何更贴合基层实际、更尊重群众意愿、更注重过程价值。”


    林墨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方案很详细,包括小组的组织架构、工作目标、试点内容、评估标准。但最吸引她的是最后一条:“试点小组享有较高的自主权,可在不违背基本原则的前提下,对试点政策进行适度调整和优化。”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真正地试错,真正地创新。


    “这个自主权……”林墨抬起头,“具体能到什么程度?”


    “在不增加财政负担、不突破政策红线、不引发群体性矛盾的前提下,”李副主任说,“你们可以根据试点社区的实际情况,对政策执行方式、时间节点、配套措施等进行调整。比如,如果某个补贴政策的申领流程太复杂,可以简化;如果某个项目的评估标准不适合社区特点,可以优化。”


    她顿了顿:“但每次调整都需要记录在案,说明理由,接受监督。我们既要给创新空间,也要守住底线。”


    林墨点头。这个分寸很重要——太松容易出问题,太紧又难以创新。


    “关于小组成员,”杨副秘书长说,“原则上由各厅局推荐,但你有选择权。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提出更换建议。我们希望这个团队是有热情、有想法、能吃苦的。”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组建团队?”


    “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杨副秘书长站起身,“小王会帮你联系各厅局,安排见面时间。本周内把团队组建起来,下周开始工作。”


    会议很短,不到半小时。但信息量很大。林墨送杨副秘书长和李副主任到门口时,杨副秘书长停下脚步:“小林,记住——这个平台给你了,但能做成什么样,取决于你。不要怕犯错,但要从错误中学习。不要追求完美,但要追求真实。”


    “我记住了。”


    “还有,”李副主任补充,“秦海月处长那边,你去告个别吧。她培养你不容易。”


    “好。”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墨和小王。阳光满室,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


    “林老师,我先去联系各厅局。”小王说,“您需要我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点吧,我们碰一下进度。”


    “好。”


    小王离开后,林墨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几棵银杏树已经金黄,落叶铺了满地。远处的主楼巍峨庄严,那是省委的核心所在。而她所在的这栋配楼,相对安静,相对边缘。


    就像半年前的综合一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被放逐,是主动选择。这个看似边缘的位置,将成为一个创新实验的起点。


    她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乐乐三岁生日时的照片,孩子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缝。她把相框摆在桌上,打开一册新的活页纸,安装在活页本上,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2023年11月20日。


    然后她开始列清单:


    联系各厅局,确定小组成员名单


    制定详细的试点方案


    选择试点社区


    建立工作制度和沟通机制


    ……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慢慢移动,照在相框上,乐乐的笑容在光里格外明亮。


    十一点,小王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表格。


    “林老师,联系好了。发改委那边推荐了两个人选,一个是政策研究室的,叫刘斌,三十五岁,副科;另一个是综合一处的……”


    “综合一处?”林墨抬起头。


    “对,叫张弛。听说他刚牵头成立了一个技术支持小组,对社区治理的信息化建设很有想法。”


    张弛。林墨心里一动。那个曾经在角落里修电脑的技术员,现在也开始崭露头角了。


    “民政厅推荐了一位社区建设处的女同志,叫陈芳,四十二岁,正科,有十五年基层工作经验。住建厅推荐了规划处的一位男同志,三十八岁。财政厅推荐了社保处的一位女同志,三十三岁。”


    林墨看着名单,五个成员,来自四个厅局,年龄从三十到四十二,有男有女,有搞政策的,有懂技术的,有熟悉基层的,有擅长资金的。


    “安排见面吧。”她说,“明天上午,请他们来这里。我想和他们聊聊。”


    “聊什么?”小王问。


    “聊他们为什么想加入这个小组,聊他们对‘政策人性化落地’的理解,聊他们期待从这个试点中得到什么。”林墨顿了顿,“也聊他们害怕什么,担心什么,有什么建议。”


    小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安排。”


    中午十二点,林墨下楼。周致远的车还停在原地,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怎么样?”他问。


    “比想象中顺利。”林墨上车,“给了我一个办公室,一个助手,一个任务——组建试点小组,开始工作。”


    “然后呢?”


    “然后……”林墨系好安全带,“然后就要开始真正的工作了。选人,定方向,选社区,做方案。一切从零开始。”


    周致远发动车子:“想去哪儿吃饭?”


    “简单点,食堂吧。下午还要去发改委,和秦处长告别。”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三楼的某个窗户,是她的新办公室。


    那里将是她未来奋斗的地方。


    下午两点半,省发改委综合一处。


    林墨走进办公室时,刘大姐正在泡茶。看见她,刘大姐愣了一下:“小林?你怎么来了?不是说……”


    “来办手续,也和秦处长告个别。”林墨微笑。


    办公室里很安静。张弛的工位已经空了,他去了技术支持小组。其他同事有的在午休,有的在整理文件。看见林墨,大家都停下手中的事。


    “林墨,”老陈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是处里的老同志,还有两年退休,“听说你要去省委了?”


    “不是去省委,是去一个新成立的实验中心。”林墨纠正,“还在筹备阶段。”


    “那也很厉害。”老陈点头,“你在咱们这儿做的项目,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容易。”


    其他同事也纷纷点头。这半年,他们看着林墨从崩溃到振作,从迷茫到坚定,从一个人摸索到带动整个社区改变。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佩服的。


    秦处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林墨敲门进去时,秦处长正在看文件。看见她,秦处长放下笔:“来了?坐。”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整洁,简单,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书柜里整齐排列着文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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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下面一格放着秦处长珍藏的那些老照片。


    “手续办完了?”秦处长问。


    “上午去省委报到了,下午回来办调动。”林墨说,“下周一正式开始工作。”


    “好。”秦处长点点头,没有多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墨面前:“这个,给你。”


    林墨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已经有些旧了。翻开第一页,是秦处长的字迹:“1998年3月-1999年12月基层治理观察笔记”。


    “这是我调到综合一处的头两年写的。”秦处长轻声说,“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迷茫,不甘,但又不想就这样放弃。于是我开始观察,记录,思考。这本笔记里,有二十三个社区的故事,有十七位基层干部的口述,有我自己的反思。”


    她顿了顿:“本来想等我退休时再给你,但想想,现在给你更合适。你要开始新的工作了,需要一些……历史的参照。”


    林墨捧着那本笔记,感觉重如千钧。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这是一个公务员二十多年的思考结晶,是一个前辈走过的路,踩过的坑,积累的智慧。


    “秦处长,我……”


    “不用说谢谢。”秦处长摆摆手,“记住我上次说的话——做你自己就好。不用刻意模仿谁,包括我。你的路,要你自己走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二十三年前,我离开规划处时,我的处长也给了我一本书,是毛主席的《实践论》。他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转过身,看着林墨:“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你要搭建的这个平台,要做这个试点,一定要扎根实践,服务实践。不要变成另一个闭门造车的‘研究机构’。”


    “我记住了。”


    秦处长走回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很普通的黑色钢笔,笔身已经磨得发亮。


    “这支笔跟了我十五年。”她把笔递给林墨,“写报告,批文件,记笔记,都用它。现在给你。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比我的笔记更扎实、更有价值的东西。”


    林墨接过笔,握在手里。笔身还带着秦处长的体温,很暖。


    “去吧。”秦处长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文件,“好好干。记住——体制需要的不只是听话的工具,更是有思想的建设者。”


    林墨深深鞠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处长低着头在看文件,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个背影,她记了很久。


    傍晚五点,林墨办完所有手续,走出发改委大楼。


    秋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栋工作了十年的楼。十年前,她作为一个新人走进这里,满怀理想。十年间,她在这里成长,挫折,迷茫,又找到方向。现在,她要离开了。


    手机震动,是周致远:“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面馆,他们谈恋爱时常去。林墨走到那里时,周致远已经点好了两碗牛肉面,还有两个小菜。


    “手续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林墨坐下,“从下周一开始,我就不属于这里了。”


    “伤感吗?”


    “有一点。”林墨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但更多的是……释然。好像完成了一个阶段,该向前走了。”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娘认得他们,特意多给了一碟泡菜。“林干部,听说你要高升了?”


    “不是高升,是换了个地方工作。”林墨微笑。


    “那也好,年轻人多闯闯。”老板娘转身去忙了。


    周致远把牛肉夹到林墨碗里:“秦处长说什么了?”


    “给了我一本她二十多年前的笔记,还有一支跟了她十五年的笔。”林墨说,“她说,希望我能写出比她更扎实的东西。”


    “你会做到的。”周致远肯定地说。


    两人安静地吃面。牛肉炖得很烂,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熟悉的味道,让离别的伤感淡了些。


    吃完面,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


    “明天做什么?”周致远问。


    “明天上午和试点小组的候选成员见面,下午去幸福家园看看。”林墨说,“我想在正式开始新工作前,再去看看那里,和赵先生、张大姐、王秀英他们告个别。”


    “我陪你去。”


    “好。”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回家。秋夜的风很凉,但握着的手很暖。


    前方,家的窗户亮着灯。乐乐应该在等他们回去,讲今天幼儿园的故事。


    后方,是工作了十年的地方,留下了青春,留下了汗水,也留下了宝贵的教训和成长。


    而明天,是新的开始。


    一个需要她从零开始搭建的平台。


    一个需要她带领团队去探索的试点。


    一个需要她在体制深处,继续“破茧”,直到“自成”的漫长旅程。


    但此刻,她心里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但走的时候,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你,有前辈在背后支持你,有那些你帮助过的人在某个角落祝福你——


    这就够了。


    足够让你在黑暗里,看见光。


    在寒冷中,感到暖。


    在未知前,有勇气。


    推开那扇门。


    走进那个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