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愚公墓(四)

作品:《小仙不飞升

    一滴冰水落在叶南风萧瑟的脖颈上,她沉寂的识海泛起涟漪,她本能的缩了一下身体,冷。


    寒意如绵针般密密麻麻扎破她的肌骨,渗透她的四肢百骸,最终将她冻醒。


    她睁开眼,是一处漆黑的洞府,洞壁湿滑,寒气逼人。石壁上方是密密麻麻下垂的溶柱以及冰棱,伴随着冰棱融化的滴水声。


    前方是是冰水汇成的浅潭,倒映出一丝微光,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黑色,或投射在洞壁之上,或游离在空气之中。


    身下石块膈应得人肉疼,肢体又冷的有些麻木,连移一步都显得困难。


    唯一的温热来自叶南风的手掌中心,纯白衣袂,被她紧紧握住,纤丝成皱。


    那掌心贴住的一小片地方,蓄着活生生的暖意,正是这些暖意不断得渗进她昏沉的意识里。


    “醒了?”波澜无惊的语气,疏离又熟悉。


    “是你!”叶南风惊得弹起身,动作快得扯动了原本僵硬麻木的关节,一阵钝痛。


    她迅速隔绝这过分的亲近,与出声的男子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王琅将她一系列的动作尽收眼底,觉察到她的别扭,又忍不住揶揄,“莳道友,别来无恙。”


    叶南风定下心神,细细打量眼前的熟人。


    王琅坐在那里,便是一道渊渟岳峙的样子,周身灵力波动定若磐石,但叶南风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


    奇怪的是,他周身力场震荡的韵律,他呼吸间灵流起伏的节奏……竟然仍在练气期!


    王琅银色面具依旧,垂眸望向她来。


    眼神交汇处。


    叶南风紧绷的神经下,某处沉睡的记忆被轻轻叩响。危险依旧锋利如刃,可刃的另一面,却莫名映着久违不见的柔和。


    这个人,这么久都没筑基,莫非这次进墓和她目的一致!又来同她抢宝贝?!


    叶南风脸上的表情有些丰富多彩,一时又觉语塞,直愣愣的回瞪他,思绪复杂,这人奸诈,实力又深不可测,万不可轻视。


    但若是在此处为敌,与她又十分不利。


    “有言在先!”叶南风决定抢占先机,“墓内夺宝,各凭本事,你不要像在遑遑城那样利用我,我如今也有一战之力,别逼我出手。”


    王琅被她那严肃紧张的样子一怔,语气平淡回道,“我来,只为取赵修士身上一物,其他,没兴趣。”


    “愚公墓,练气进,筑基出!你不筑基,如何出去!”叶南风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又觉自己失态。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没有在五日晋升筑基,就会被这愚公墓吞噬,死在这里。”


    “我自有办法,你不如操心一下你自己?”自信到狂妄,便是如此。


    混蛋!叶南风自觉好心喂了狗,背过身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管他死活做甚!


    “你我暂且结盟如何?你助我寻那金丹修士,我助你扫荡这墓内之宝…就当是…三年醒神香的额外报酬。”


    那熟悉的平淡语气中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从他嘴巴说出,已是难得。


    叶南风的余光瞥见他纯白衣袖上,她方才枕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未干的、不起眼的湿痕。


    是她的冷汗,还是……融化的冰水?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让她冲到嘴边的拒绝骤然止住,生生咽下。


    “好!”叶南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此处是愚公墓外围。”王琅说道,“你可知此墓的主人是谁?”


    王琅袖中掏出一颗荧光珠,整个暗室不再漆黑无光,光线虽不明显,但足够看清周边环境。


    “听说过,赵愚公。”叶南风适应了室内光线,她伸手触摸洞壁,冰凉中带着粘腻的细粉。


    “赵愚公,出身窑工,擅机巧,通造化。几千年来,唯他凭器物之道,叩开天门,化神飞升。”


    叶南风手中的壁粉在微光下显出一抹暗红,暗红中有夹着青紫,黑褐的细砂?五色层显,是矿石。


    周边洞壁皆是颗粒细腻的红砂石构成,光线在这里被染上一层铁锈般的暗晕,连呼吸都带着尘土与金属的涩味。


    “这是一处窑洞?”叶南风忍不住问道。


    “是,愚公墓由主人心念所化,他本是窑工,幻化窑洞,不足为怪。”


    “其他人呢?”叶南风惊觉,她明明记得,先她入墓的起码还有几十人,还有那十个魇花宗魔修!


    “莳茴。”王琅的语气一顿,“你可是土灵根?”


    突然问这做甚?


    “你猜窑洞是用来干什么的?!”王琅的声音幽幽传来,平淡却骇人。


    窑洞自然是用来炼器!


    “你没发现?”银色面具下冰冷的声音继续。


    “我们所在的空间越来越小了吗?!”


    何止空间越来越小,温度!也在渐渐升高。


    叶南风初醒时还有未消的冰棱,如今冰化壁显,入眼尽是赭红,而原先空旷的空间明显比刚才小上一圈。


    “王琅!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那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真是让人讨厌!


    “我救你时,可不止我们两个人,还有你手上那十个傀儡,只是很快,所有入墓之人就被凭空裂开的豁口吞噬,然后我们两个就来在此处。”


    “你不用找了,没有出口,没有入口,这个地方,就像是个巨大的瓮。”王琅见叶南风四处找寻机关,制止道。


    “而我们两个,就像被抓住的鳖。”王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自嘲。


    “你还有心思玩笑?不想想怎么出去?”叶南风见他不急不恼的,还能自顾自地打坐。


    “五行灵根炼五行。器不淬炼,怎知优劣?”他练气凝神,突然正色道。


    叶南风听懂了,寒意从脊椎窜上,这并非简单的夺宝,而是一场以身为材、生死自负的残酷遴选。


    上一关炼神识,这一关,便要炼他们的灵根!她看向已然入定,仿佛与这片窑土融为一体的王琅,牙关一咬。


    坐以待毙,化为灰烬?绝无可能!她当即敛袍盘膝,闭目凝神,将全部神识如触角般小心翼翼探出,去捕捉这周遭温度中的灵气韵律…


    感受到了,此处土的灵气尤其浓烈,但又和她自身的灵根相冲,灵气在反复琢磨侵袭她的灵台,叶南风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变化是缓慢而确凿的,头顶的冰凌彻底消失,水痕也被蒸干。


    接着,脚下浅潭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被烘烤得发烫的潭底,尘土如风沙般旋转扬起。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四面八方的赭红洞壁,它们正在以一种平稳的速度,向中心推进,空间在清晰可辨地缩小。


    叶南风感受到了压力,随着空间的缩小,那股强烈的灵力几乎要撕碎她的灵根。


    “不要抵触,接纳它。”王琅的声音入耳,他在引导她。


    如今情况,只能信他!


    她不再抵抗。


    那紧绷的心神,如断弦般倏然一松。护体的灵力悄然散去。


    霎时间,外界的磅礴气息找到了缺口,再无阻隔地奔涌而入。那不是温和的浸润,而是一场冲刷,滚烫的气息瞬间贯穿她的四肢百骸。


    每一道经脉都在灼痛中扩张,每寸筋骨都发出细微的颤抖,仿佛陈旧的血肉被这股原始的力量强行洗涤。


    痛苦是真实的,如被投入熔炉,承受烈焰的舔舐般。


    可就在这被“毁灭”的错觉中,某种深层的本源却在觉醒。


    她不是一个容器,盛装或抗拒外来的灵力侵袭。更像是支流,灵根在土灵之力的冲刷下,与其合为更为强悍的一体。


    “睁开眼。”


    她缓缓睁开眼。


    眸中最后一点未定的灵光,如深潭收月般,无声地敛入眼底。


    体内的灵根,呼吸之间,沉凝如山,愈见磅礴,灵力在她经脉中奔流,轻快顺畅又如万军万马般势不可挡。


    她本就是练气巅峰,如今更有假基之感,唯缺一条灵根,便可筑基。


    叶南风看向四周,空间还是刚才的空间,但她看的更深,更静了,她似乎能感觉到周遭的墙壁都在有规律的起伏呼吸。


    而那原本深陷成潭的干涸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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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现了裂缝,逐渐扩大,空间已破,他们经过了灵根的淬炼。


    “走吧。”一直端坐的王琅倏然起身,他不似叶南风般经历了生死挣扎,就好像真的就是打坐了半息而已。


    “接下来,去哪?”


    “我带你,去夺宝。”王琅的语调里透着尘埃落定的从容。


    没有豪言,没有许诺,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可偏偏是这份极致的平淡,在这危机四伏的墓穴里,反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叶南风,当然却之不恭。


    从那外围窑洞裂缝中出来后,是一处漫长漆黑的甬道,叶南风静静得跟在王琅身后。


    眼前之人也算相识数年,坑过她,也帮过她,算不上敌人也算不上朋友,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你……能摘掉面具吗?”


    修长的身影停住,墨发飞扬,只余回声震荡。


    “不能。”


    果然同她想的一样,叶南风自觉无趣,不再多问。


    风,极其微弱,却带着与身后窑洞截然不同温度的气流,缓缓拂过面颊。


    前方一处显露微弱亮光。


    到出口了,叶南风加快了步伐,紧紧跟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暂且放到一旁。


    豁然开朗。


    入眼是一处空旷之地,四周有数个洞口环绕,统一连接到此处,天顶极高,望不到边。


    四周仍是赭红色的墙壁,只是不像之前的窑洞那边冰冷细滑,温度也回归正常。


    而空地之中,已然聚集了十余人,个别面容自若,毫发未损,多数则较为狼狈。


    有些衣袍焦黑,边缘卷曲,尚带着火星舔舐过的痕迹,布料上留下大片灼烫后的破洞与焦黄,一看便知是火灵根试炼。


    另有部分人则浑身湿透,布料紧贴身躯,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发丝黏在额角与颈侧,脸色被冻得发青,站在那处,正在清理,为水灵根试炼无疑。


    叶南风看看自身,好在自己只是土灵根,她掸落一身尘土,又见王琅身上除了袖口那一抹水迹,竟是纤尘不染。


    同是土灵根,差别也这么大?!世道不公。


    几拨人彼此对望,又低头看看自身,一时都沉默下来。狼狈虽不相同,但灵根淬炼相同,只是通过此遭,对彼此的灵根更加知悉罢了。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对象的两个甬道口中又接连跑出几人,一身的木屑树叶和金色粉末。


    叶南风手中的丝线一动,其中竟还有她的两个傀儡,而她身上契鬼令一闪,呈现“七”数。


    这一阵折腾,竟已经过了两日!她还剩三日出墓,七日回不寐天复命。


    等了许久,整个空地上,总共集结不到二十人,神识灵根淬炼,通过者甚至不到入墓的半数。


    她拉了拉王琅的衣袖,小声说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你猜?”。


    从前只觉这人冷酷,这两日看来,这人还颇为无耻!


    猜就猜!


    叶南风环顾四周,这各个洞口更像是逃生出来的出口,绝不是能去下一层的入口。


    那唯一的路就只剩!


    叶南风抬头望向那深邃莫测的黑暗天顶。


    “宝贝在上面?”叶南风冷不丁的说出口,她下了禁制,两人说话旁人听不见。


    “你到不笨。”


    得到王琅的肯定,叶南风心下一沉,再次仔细打量周遭。


    四壁光滑如镜,浑然一体,莫说阶梯,连一道可供攀援的缝隙也无。空旷的地面延伸至视野尽头,除了御风而上,别无他途。


    问题是,她没有飞行的法器,即便有,也无法施展大量灵气来维持飞行。


    显然,这么多人都困于此处未动,想来同她的疑虑一致,这么明显的出路,当然不可能只有她能想到。


    “怎么上去?”


    “你猜。”又是这两个字!


    他到是吐得又轻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温度,也听不出情绪。


    叶南风心中愤愤……猜你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