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承载着众人，如同挣脱冰海束缚的青鸟，向着北海边缘疾驰。身后那片极光流淌的冰湖渐行渐远，瑰丽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狂暴，多了几分经由疏导后的宁静与和谐。


    船舱内，气氛却并不轻松。林云岫盘膝而坐，双眸紧闭，眉宇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两块万象星碑碎片在她怀中散发着温润而持续的星辉，无数破碎的星辰轨迹、阵图符文、古老信息如同潮水般在她识海中冲刷、碰撞、重组。这信息量太过庞大，远超她之前融合星火本源时的冲击，若非星约之契与另外两位缔约者的力量在冥冥中为她分担压力，恐怕她的神魂早已不堪重负。


    江疏影静静守在一旁，琉璃光华如同最细腻的纱幔，笼罩着林云岫，帮她抚平识海中因信息冲击而产生的波澜，梳理着那些混乱的规则碎片。木青诗则不时渡来一缕精纯的青木生机，温养着她因全力推演而略显疲惫的心神。


    摩罗与了尘两位尊者低声交流着佛门中关于星辰与阵法的古老记载，试图与林云岫接收到的信息相互印证。清微真人依旧是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逗弄着身边似乎因之前消耗而有些恹恹的小道士，但偶尔瞥向林云岫的目光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谢栖真独自立于槎尾，任凭凛冽的寒风拂动她空荡的袖摆与青衫衣摆。她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被冰雪覆盖的无垠荒原，以及远方那隐约可见的、如同巨龙脊背般绵延的巍峨冰川，眼神沉静如水。北海的极寒与死寂，与她自南海剑碑、西域流沙中感悟到的剑意隐隐共鸣。她的道，在于极致的凝练与斩破，而这方天地，恰恰提供了最残酷的淬炼场。


    “前辈，可否在前方那座冰崖暂驻。”谢栖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她指向远方一座如同被天神之剑劈开、陡峭嶙峋的巨大冰崖，“我需要在那里闭关一段时间。”


    清微真人顺着她所指望去，挑了挑眉：“‘寂灭冰崖’？啧啧，小丫头眼光挺毒，那地方是北海有名的绝地，冰煞蚀骨，万物寂灭，连极光寒螭那老邻居都不爱去。你确定？”


    “唯死地，可求生。唯寂灭，可证道。”谢栖真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最终星槎依言在寂灭冰崖前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降落。甫一落地，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寒意便扑面而来。眼前的冰崖高耸入云，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幽蓝色，崖壁上布满了巨大的冰裂缝隙，如同伤痕，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煞之气从中弥漫而出，将周遭的空间都冻结得微微扭曲。


    这里几乎没有丝毫灵气，只有纯粹的、代表终结的冰煞与寂灭。


    林云岫仍在深度入定中，无法被打扰。江疏影与木青诗需为其护法。摩罗与了尘也表示愿在此地暂留，一方面可为林云岫护法，另一方面也可借此绝地磨砺佛心。


    “去吧。”清微真人对着谢栖真挥了挥手，“别死在外面，不然老道我没法跟林家丫头交代。”


    谢栖真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转身，独臂青衫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出，便已出现在那寂灭冰崖之下。凛冽的冰煞之风如同亿万把冰刀刮过她的护体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甚至主动收敛了大部分护体灵光，任由那极致寒意侵入体内，感受着经脉、血液、乃至神魂仿佛都要被冻结、崩裂的痛楚。


    她寻了一处背风的冰窟，盘膝坐下，将青钢长剑横于膝上，闭上了双眼。


    在她的感知中，外界的一切声音、光线、气息都迅速远去，最终归于一片绝对的、连“无”这个概念都仿佛不存在的死寂。唯有那无孔不入的冰煞之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试图将她同化为这寂灭冰崖的一部分。


    这与她在南海剑碑前感受的磅礴剑意、在西域流沙中体悟的杀戮毁灭皆不相同。这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终结”，是万物最终的归宿，是连“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绝对零度。


    她的剑心，在这极致的寂灭压迫下，如同被投入冰渊的顽石，承受着千钧重压，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一月，亦或一年？


    谢栖真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体温降至冰点，肌肤表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幽蓝冰霜，甚至连心跳与呼吸都几乎停滞。她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冰雕，与这寂灭冰崖融为一体。


    然而，在她那近乎凝固的识海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纯粹坚韧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始终未曾熄灭。


    那是她的剑意核心，是历经断臂之痛、生死磨砺、放下执念后，淬炼出的唯一不变之物——向剑之心，守护之志。


    寂灭……并非虚无……


    终结……亦是开始……


    若无死，何来生？


    若无寂，何来动？


    她的意念，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尝试着去理解、去接纳、甚至去……引导那侵入体内的冰煞寂灭之力。她不再仅仅是以自身剑意去对抗、去斩灭，而是如同一个最耐心的雕刻家，以这寂灭之力为刻刀，反过来雕琢、淬炼自身那过于锋锐、过于外显的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膝上的青钢长剑，发出细微的嗡鸣，剑身之上，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幽蓝色的纹路，那并非冰霜附着，而是剑意本质在与寂灭之力交融后产生的蜕变。


    外界的冰原上，星槎依旧静静悬浮。林云岫周身星辉流转不息，气息在庞大的信息冲击中缓缓沉淀、提升。江疏影与木青诗始终守护在侧。摩罗与了尘于不远处结跏趺坐，佛光与这寂灭之地形成微妙平衡，隐隐有梵唱低回。


    清微真人偶尔会抬头望向那座死寂的冰崖，浑浊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这一日，一直恹恹的小道士忽然扯了扯清微真人的衣角，手指向冰崖方向，脆生生道：“师父，谢姐姐……好像要醒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铮——！”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能划破万古寂寥的剑鸣，自那寂灭冰崖深处冲天而起！


    下一刻，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那座死寂的幽蓝冰崖，从内部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凄艳剑光！剑光并非炽热，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终结一切的意韵，瞬间将覆盖崖体的万载玄冰撕裂、粉碎、湮灭！


    漫天冰晶纷飞如雨，在绚烂极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彩。而在那破碎的冰崖之巅，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依旧是那条空荡的袖口。


    但此时的谢栖真，周身气息已然大变。


    她不再是那把出鞘必见血的利刃，而是化作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沉静、幽深，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她的修为，赫然已突破至元婴中期！而且根基之稳固，剑意之纯粹，远超同阶。


    她缓缓抬起手臂，并指如剑，对着前方无垠的冰原虚空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细微的、几乎融入环境的幽蓝色剑痕一闪而逝。


    剑痕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抹过，留下一条笔直的、绝对的“无”之轨迹。轨迹范围内的极光、寒气、乃至最微小的尘埃，都在瞬间归于寂灭，仿佛从未存在过。那痕迹持续了数息，才缓缓被周围的空间重新填充。


    寂灭剑意！她竟真的在这绝地之中，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寂灭剑道！


    谢栖真收指，目光平静地望向星槎方向，与刚刚从深度入定中苏醒、眸中星辉尚未完全内敛的林云岫遥遥对视。


    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喜与了然。


    一条路，是汇聚群星，守护苍生。


    另一条路，是极于寂灭，唯剑唯我。


    道虽不同，心却同在。


    谢栖真身形一闪，已回到星槎之上，对着清微真人及众人微微颔首：“有劳久候。”


    清微真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嘿嘿一笑：“还行，没白冻这一场。既然都醒了，那就准备干活吧。下一站，是先去南边吃沙子，还是去西边烤火？”


    林云岫感受着怀中两块星碑碎片传来的、对南方那黄沙之下方位的隐隐牵引，目光坚定：


    “先去南疆，寻找第三块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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