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蓝图 / 第一步


    黎明时分的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刺破了罗塞墙内陆深处的夜幕。寒冷的晨雾在庄园的庭院里弥漫，为这个即将被载入史册的清晨，蒙上了一层肃杀而又迷离的面纱。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激辩后的亢奋，调查兵团的核心成员们鱼贯而出。他们不再是昨夜那群被真相冲击得不知所措的士兵，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种被赋予了全新使命的、沉重而决绝的觉悟。


    一夜之间，他们从“为人类献出心脏”的屠龙勇士，蜕变成了“要将世界连同龙的巢穴一起推倒重建”的革命者。这个转变，太过剧烈，太过沉重，以至于当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都去休息两个小时。”利威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如既往地简短、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清洗身体，整理装备，吃点东西。两个小时后，在这里，我们制定第一步的行动计划。”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因为他知道，对于已经选择了一条地狱之路的他们来说，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行动，是他们唯一的神明。


    众人默默散去。艾伦独自一人走向训练场，在晨光中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拳头，仿佛要将体内那股无处发泄的、名为“自由”的破坏欲，提前宣泄出去。阿尔敏则直接回了房间，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疯狂地书写、计算，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将那个名为【鸣神永恒共同体】的宏伟蓝图，拆解成一个个可以执行的步骤。三笠静静地跟在艾伦身后不远处，目光从未离开他的背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身影，永远烙印在眼底。


    而希丝特莉亚，则独自回到了分配给她的房间。她没有休息，只是坐在窗前，怔怔地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脸。那张属于“克里斯塔”的、温柔善良的面具早已破碎，露出的，是一张属于“希丝特莉亚·雷斯”的、带着王族烙印的脸。而昨夜，她亲手决定，要将这张脸，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都彻底埋葬。


    “尤弥尔……”她轻声呢喃，“你说，要我挺起胸膛，活出自己的人生。这……就是我选择的人生。你会为我骄傲吗？”


    窗外的晨雾，无声地翻滚着，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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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时后，会议室。


    所有人都已焕然一新。身上的尘土与疲惫被暂时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刀锋出鞘般的锐气。长桌上不再空空如也，而是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黑面包、肉汤和红茶。这是萨莎拼命从厨房“争取”来的，她坚持认为，再宏伟的革命，也需要填饱肚子。


    “好了，闲话少说。”韩吉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她的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昨晚，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将这个共识，变成现实。”


    她指着墙上的地图，上面已经被阿尔敏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出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在帕拉迪岛建立【鸣神永恒共同体】。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脚下，还踩着一个腐朽的、掌握着军队和资源的王政府。所以，第一步，依然是政变。”韩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但这次政变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为了‘拥立女王’，而是为了夺取能够实现‘共同体’的【最高权力】。”


    “军事行动的部分，我负责。”利威尔言简意赅地接过了话头。他指着地图上王都希娜的几个关键点，“斯托黑斯区的宪兵团总部、内政部的几个秘密据点、以及王庭所在的宫殿。我们需要在同一时间，以雷霆之势将这几个地方全部控制住。切断他们的指挥系统，缴获他们的武器。埃尔文之前留下的情报网，足以支撑我们完成这次突袭。”


    这是调查兵团最擅长的事情——精准、高效、致命的外科手术式打击。在这一点上，没有人提出异议。


    “很好。”韩吉点了点头，“军事政变是基础。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后续的安排。阿尔敏，说说你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金发的年轻人。此刻的阿尔敏，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智慧光芒，他仿佛已经不是一个士兵，而是一位执棋俯瞰整个棋盘的战略家。


    “我们的革命，与历史上所有的政变都不同。”阿尔敏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富有逻辑，“我们不是为了让某个人或某个家族上台，而是要颠覆一种制度。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兼顾【力量】与【人心】。”


    “我将整个计划，分为四个阶段。”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阶段：雷霆】。也就是利威尔兵长刚刚说的，以最快速度完成军事政变，物理控制王都，掌握绝对的武力优势。这个阶段，要快，要狠，不能给对方任何反应和集结兵力的时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阶段：神谕】。”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明亮，“在控制住王都后，我们必须立刻请求影女士的帮助，借助她的力量，向全岛广播我们昨晚得知的【全部真相】。从两千年的历史，到墙外的世界，再到我们艾尔迪亚人真正的处境。我们必须用真相，去冲击每一个墙内民众的大脑，让他们从百年谎言中惊醒！这是我们争取民心最关键的一步，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在叛乱，而是在拯救！”


    “【第三阶段：继承】。”阿尔敏的目光，转向了希丝特莉亚。“在民众因真相而陷入混乱和恐惧时，我们需要一个‘稳定器’。一个他们熟悉且愿意相信的符号。所以，我们依然要拥立希丝特莉亚为女王。以‘正统王室血脉拨乱反正’的名义，从旧政权手中，合法地接过统治权。这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内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听到这里，让·基尔希斯坦皱起了眉头。他忍不住打断道：“等等，阿尔敏。这不对。我们昨晚不是已经决定要废除王室了吗？现在又要拥立女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我们怎么向民众解释？”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症结。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问得好，让。”阿尔敏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阶段】，也是最凶险的一步——【禅让】。”


    “拥立女王，不是我们的目的，而是我们的【手段】！”阿尔敏的声音开始拔高，充满了说服力，“我们将利用希丝特莉亚女王的身份和威望，在最短的时间内稳定局势，组建过渡政府，并开始推行‘共同体’的初步改革，比如清查贵族土地，建立劳动者档案等等。我们要让人民在女王的治下，切实地感受到生活在变好。”


    “然后，在民心最稳固、民众对女王最爱戴的时候，由希丝特莉亚女王自己，亲自站出来，向全体人民宣布——她将放弃女王的身份，废除君主制，将最高权力‘禅让’给由人民选举产生的‘共同体中央委员会’！她将作为第一个‘共同体公民’，与所有人站在一起！”


    石破天惊。


    整个会议室，再一次陷入了震撼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尔敏，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这个计划……太过大胆，太过精巧，也太过……冷酷。它将人心、权术、时机、舆论利用到了极致。它让希丝特莉亚扮演了一个从“神坛上的偶像”，再到“亲手推倒神坛的革命者”的、史诗般的角色。


    “由女王……亲手终结王权……”韩吉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天啊，阿尔敏……这简直是……艺术……这是最完美的政治宣言！没有任何方式，比这更能向世界宣告我们变革的决心了！”


    “可是……”三笠轻声开口，她的目光充满了担忧，望向希丝特莉亚，“这对希丝特莉亚来说，太不公平了。她要先背负起整个王国的重担，然后在最荣耀的时刻，亲手将它摔碎。这……太残忍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向希丝特莉亚，眼神复杂。这个计划固然完美，但它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身上。她将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剑，但剑用过之后，又将何去何从？


    然而，希丝特莉亚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圣洁的光辉。


    “我同意。”她说。


    “我同意阿尔敏的计划。并且，我认为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她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同伴，声音清澈而坚定：“你们或许觉得这很残忍，但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解脱。‘女王’这个身份，是束缚我的最后一道枷锁。如果我能用它来为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铺路，然后亲手将它砸碎，这对我来说，不是牺牲，而是我作为‘希丝特莉亚’，所能做出的、最骄傲的选择。”


    她想起了尤弥尔，想起了那个约定。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克里斯塔，她要成为一个能够决定自己命运、并为他人开辟道路的人。


    “就这么办吧。”她微笑着说，“让我，来成为终结这个千年王权的，最后一代女王。”


    少女的觉悟，如同一轮朝日，驱散了众人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


    “好！”韩吉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既然如此，计划敲定！第一步，政变夺权！第二步，神谕广播！第三步，女王登基！第四步，禅让革命！利威尔负责军事，阿尔敏负责宣传与过渡政府的构建，我和其他人负责后勤与情报协调。大家，还有问题吗？”


    “我有一个。”


    艾伦的声音，如同冰块投入沸水，让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听。此刻，他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这个计划很完美。但它有一个最大的变数。”艾伦缓缓说道，“那就是，影。我们所有计划的根基，都建立在她的‘帮助’和‘庇护’之上。第二阶段的‘神谕’，需要她的力量。后续对抗墙外世界，需要她的‘威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是，我们真的了解她吗？她为什么要帮我们？她的‘永恒’，到底是什么？如果有一天，她认为我们的做法，不符合她的‘永恒’之道，她会不会像对待马莱舰队一样，将我们轻易抹去？”


    艾伦的问题，像一把尖刀，刺向了所有人刻意回避的那个盲点。


    他们将神明当成了工具，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但他们忘了，神明，或许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所以呢？”利威尔看着他，问道。


    “所以，在我们执行计划的同时，必须有人去真正地‘理解’她。或者说，去确认她的‘立场’。”艾伦说道，“我们需要知道，墙外的世界，在她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压迫着我们同胞的马莱统治者，那些憎恨着我们的世界各国……她在看到这些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她的‘天平’，究竟会倾向于哪一边？”


    艾伦的话，让韩吉和阿尔敏陷入了沉思。


    没错，他们只看到了影展示给他们的历史。但影本人，对这段历史，对当前的世界格局，抱持着怎样的“态度”，他们一无所知。而这个态度，将直接决定帕拉迪岛未来的命运。


    而就在他们进行着这场决定命运的会议时，他们所讨论的中心——影，正静静地端坐于一心净土之中。


    她的面前，平滑如镜的水面上，正清晰地倒映着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从韩吉的复述，到阿尔敏的蓝图，再到希丝特莉亚的觉悟，以及最后艾伦提出的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她全部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但她的心中，却泛起了涟漪。


    “不错的觉悟，不错的智慧。”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赞许一群有潜力的学生。阿尔敏的蓝图，其核心思想与她所构想的“众生共治”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只是更为稚嫩，也更依赖于她这个外力。希丝特莉亚的自我牺牲，则闪耀着人性中最璀璨的光辉。


    “但是……还不够。”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幻象，望向了更遥远、更广阔的世界。


    “你们的计划，建立在对‘我’的信任之上。而你们的未来，则取决于你们的‘敌人’。你们在黑暗中摸索，试图理解我，揣测敌人。这……太慢了。”


    她缓缓起身，那身紫色的和服无风自动。


    “既然你们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么，作为引导者，我也有责任，为你们带回最准确的情报，并亲自去衡量一下……你们未来将要面对的那些‘统治者’，究竟是怎样的货色。”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气度的威严与冷漠。在海贼世界，她见识过天龙人那样丑陋的“世界贵族”，也见识过五老星那样深沉的“权力化身”。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与他们相比，又如何？


    他们是否也早已腐朽，成为了吞噬人民、制造仇恨的根源？他们是否，也早已成为了“永恒”之路上的……障碍？


    “艾伦·耶格尔，你的问题，我听到了。”


    “我会亲自去寻找答案。”


    “在我回来之前，活下去。并向我展示你们的成果。”


    话音落下，影的身影，在鸟居之下，悄然消散。


    而在帕拉迪岛的庄园里，韩吉等人刚刚结束了他们的会议，正准备投身于那场即将颠覆一切的行动之中。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迈出革命第一步的同时，那位决定着他们命运的神明，已经为了验证他们的未来，悄然动身，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广阔而未知的——


    墙外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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