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真相之座，女王之令


    从希干希纳区到女王所在的临时庄园，这段路程，调查兵团的每个人都感觉比远征墙外还要漫长。空气中弥漫着沉默，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声音，与囚车轮子单调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压抑的归乡行板。


    利威尔的后背像一杆标枪，直挺挺地刺向灰色的天空。他没有回头，但队伍里每一个人的状态，都清晰地倒映在他那颗冰冷而疲惫的心中。他能感觉到艾伦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对宪兵团的怒火；能感觉到三笠那份交织着喜悦与悲伤的、对阿尔敏的守护；能感觉到韩吉那高速运转的大脑中，正在疯狂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他也感觉到了那道裂痕。


    以弗洛克为代表的、幸存下来的老兵们，与艾伦的小团体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这道鸿沟的名字，叫埃尔文·史密斯。他们没有争吵，但那份疏离与审视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利威尔知道，他亲手做出的那个选择，不仅决定了两个人的生死，也在这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队伍心脏上，划下了一道短期内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他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伤口可以等待，但敌人不会。墙内的敌人，远比墙外那些只懂得破坏的蠢笨巨人，要狡猾和阴险得多。


    “兵长。”韩吉策马赶上，与他并行，压低了声音，“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绕过议会，直接面见女王……这等同于军事政变。一旦女王拒绝，或者她的意志不够坚定，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送上断头台。”


    “那你有更好的选择吗？”利威尔头也不回地反问，“把吉克和莱纳交给那群贵族？让他们把阿尔敏当成怪物一样关在实验室里，直到研究出榨干他所有价值的方法？然后把我们的胜利，粉饰成他们领导有方的功绩，继续心安理得地坐在王都里喝着红酒？”


    韩吉沉默了。她知道利威尔说的是事实。


    “埃尔文用他的命，为我们换来了通往真相的钥匙。”利威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我不可能把这把钥匙，交给一群只想把门锁得更死的混蛋。”


    他们的目的地，是希丝特莉亚为了照顾那些在政变中失去父母的孤儿，而建立的一处庄园。这里远离王都的喧嚣与阴谋，充满了阳光与孩子们的笑声，是这片残酷土地上，为数不多的一片净土。


    当利威尔一行人出现在庄园门口时，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瞬间让田野里追逐嬉戏的孩子们安静了下来。他们躲在树后，用好奇又恐惧的眼神，打量着这群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士兵。


    一个穿着朴素连衣裙的金色身影，从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希丝特莉亚。她看到调查兵团众人时，脸上先是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但当她看清他们身上的血迹、疲惫的神情，以及那辆覆盖着旗帜的灵车时，笑容瞬间凝固了。


    “利威尔兵长……你们……”


    “陛下。”利威尔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行那些繁琐的宫廷礼节，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看着她，“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有些东西，您必须第一个知道。”


    希丝特莉亚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挥手让孩子们回到屋里，然后亲自将利威尔、韩吉、艾伦、三笠和被看管的阿尔敏，带进了庄园主屋那间宽敞的书房。


    囚车和埃尔文的灵柩，则在其他士兵的护卫下，暂时停留在庄园外的树林里，如同两尊沉默的石碑，为这场即将在室内爆发的政治风暴，进行着无声的注脚。


    书房的门被关上。希丝特莉亚看着眼前这几位核心成员，深吸了一口气：“发生了什么？玛利亚之墙……夺回来了吗？”


    “夺回来了。”利威尔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希丝特莉亚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但这份光彩很快就被利威尔接下来的话语浇灭。


    “代价是，除了我们几个，其他所有参与夺回战的士兵，全部阵亡。包括埃尔文团长。”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希丝特莉亚的心上。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桌子才稳住身形。埃尔文团长……那个带领着人类不断冲向绝望，又一次次从绝望中撕开裂口的人……牺牲了？


    “我们不仅夺回了玛利亚之墙，还达成了所有的战略目标。”韩吉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冷静，却难掩一丝颤抖，“我们捕获了兽之巨人、铠之巨人的驾驶员。并且……”


    她的目光转向了一直低着头的阿尔敏。


    “阿尔敏·阿诺德，继承了超大型巨人之力。”


    希丝特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阿尔敏，这个曾经胆小却聪明的伙伴，如今身上散发着一股让她感到陌生而危险的气息。她瞬间明白了这其中必然经历过怎样惨烈的抉择。


    “但是，”利威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希丝特莉亚从震惊中拉回，“在我们归来的途中，宪兵团总司令奈尔·德克，意图代表王政府，强行接管我们的战俘和……阿尔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利威尔一步步逼近希丝特莉亚，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


    “我们拒绝了。我们杀了宪兵，公然抗命。从那一刻起，在王都那些贵族的眼里，调查兵团已经是一支叛军。”


    “女王陛下，希丝特莉亚·雷斯。”利威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回荡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埃尔文死了。调查兵团也只剩下我们这最后一点火种。我们带着足以改变世界未来的真相和力量，回到了墙内。但我们发现，这个家，烂了。它的掌权者，是一群只顾自身利益，对墙外一无所知，甚至惧怕真相的寄生虫。”


    “我们无处可去。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


    他停在了希丝特莉亚的面前，将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国家的责任，直接甩到了这位年轻女王的面前。


    “现在，选择权在你的手上。是宣布我们为叛逆，将我们和这些‘战利品’一同交给议会，以换取你那顶王冠的安稳？还是……成为我们真正的王，接纳我们，以你之名，向那个腐朽的旧世界，正式宣战？”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希丝特莉亚的脸上一片煞白，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很清楚，利威尔给出的，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份判决书。对她自己，也对这个国家的未来的判决。


    答应，意味着立刻与根深蒂固的贵族势力和整个军事体系决裂，一场血腥的内战几乎不可避免。拒绝，则意味着她背叛了用生命换来希望的战友，背叛了自己“要成为一个好女王”的誓言，她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她的脑海中，回响起尤弥尔曾经对她说的话。


    *“挺起胸膛，活下去！”*


    她也想起了父亲在冰冷的地下洞窟里，那张扭曲而疯狂的脸，想起了那些贵族们丑陋的嘴脸。那个世界，是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如今又不得不去面对的地狱。


    在无人可见的更高维度，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希丝特莉亚内心的天人交战，那份属于凡人的恐惧、犹豫，与那份属于“王”的责任感、使命感的激烈碰撞。


    这是她给出的考验。如果这个被士兵们寄予厚望的女王，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退缩，选择了向腐朽的权力妥协，那么影会毫不犹豫地判定——这个文明的掌权层，已经失去了自我修正的能力。届时，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为了不让埃尔文等人的牺牲白费，她将亲手降下雷霆，行使那份“天下大权”，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这场“革命”。


    但现在，她选择等待。她在等一个答案。


    希丝特莉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冰雪般澄澈的坚定。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善良的赫里斯塔。她是希丝特莉亚·雷斯，是帕拉迪岛唯一的、真正的女王。


    她抬起头，直视着利威尔的眼睛，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利威尔兵长。”


    “我，希丝特莉亚·雷斯，帕拉迪岛的女王，在此宣布——”


    “调查兵团在玛利亚之墙夺回战中的一切行动，皆是奉我的最高指令。你们是凯旋的英雄，而非叛逆。”


    “所有战俘与巨人之力，均为王室直属的最高资产。任何组织或个人，未经我的许可，擅自干涉、觊觎，皆以‘叛国罪’论处！”


    “韩吉团长，”她将目光转向韩吉，第一次，自然而然地喊出了这个新的称谓，“请立即将埃尔文团长的遗体妥善安置，并以王室之名，为所有牺牲的士兵，准备最高规格的国葬。”


    “同时，将战俘严密关押在庄园的地窖。艾伦、三笠，阿尔敏的安全，由你们全权负责。从此刻起，这座庄园，就是调查兵团的临时总部，也是我们反击的堡垒！”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那一刻，书房内的所有人，都从她娇小的身躯里，感受到了一股不容侵犯的、属于君主的威严。她不再是一个被动的符号，而是主动握住了权柄的、真正的女王。


    利威尔眼中的锐气，缓缓收敛，化为了一丝深藏的认可。他向着希丝特莉亚，缓缓地、标准地，行了一个单膝下跪的骑士礼。


    “遵命，我的女王。”


    艾伦、三笠、韩吉，甚至是一直处在混乱中的阿尔敏，都下意识地跟着单膝跪下。


    云层之上，影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错的答案。”


    这个年轻的女王，通过了她的考验。她证明了，这片土地的最高权力拥有者，其意志，与那些在最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是同向的。


    变革的火焰，已经被人类自己点燃。


    然而，就在希丝特莉亚刚刚确立了自己绝对权威的下一秒，书房的门被一名惊慌失措的庄园守卫猛地撞开。


    “女王陛下！不好了！”守卫语无伦次地喊道，“王都……王都派来了使者！是宪兵团和王政府的联合使团！他们说……他们说……”


    “说什么？”韩吉立刻追问。


    “他们说，调查兵团勾结墙外势力，发动叛乱，罪无可赦！王室议会已经通过决议，宣布剥夺您女王的身份，并……并下令，将您和所有调查兵团余党，就地抓捕，押回王都，以叛国罪公开处刑！”


    话音未落，庄园外，响起了大批马队包围过来的嘈杂声。


    旧世界的反扑，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来得更快，也更凶狠。他们不惜撕毁一切脸面，直接废黜女王，也要将这份足以颠覆他们统治的“真相”，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刚刚建立的、脆弱的“王权”，在瞬间就迎来了最残酷的挑战。


    希丝特莉亚刚刚坚定了眼神，此刻又蒙上了一层阴霾。她看向利威尔，而利威尔，则缓缓地站起身，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看来，他们连演戏都懒得演了。”他轻声说道，眼中杀意毕露，“也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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