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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潮雾》 那种情愫究竟是在哪一刻破土而出?
周雾自己也说不清楚。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深深地凿入骨头深处,已经没有连根拔起的可能。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的回忆仿佛一池温水将她包裹其中,周雾听见许多嘈杂不堪的声音,然而在彼此回望的一眼中,这些声音又飘忽地远去了。
她放轻声音:“你相信我。”
按在颈侧紧绷经络的手指动了动,她指腹柔软,携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香甜……又是那股分明陌生却无端熟悉的香水味,被冷风榨得只剩最后一息。
纪潮死死咬牙,柔软口腔切出血腥味,他忍耐着全身仿佛打碎再重组的剧痛,颈侧青筋直跳。
只是一个快到不能再快的瞬间,周雾捕捉到了。
她安静地望进他眼底,情绪太多太慢,饱涨到不知所措地溢出。
茫然、无措、惶恐、怀疑……命运到来前从不会大张旗鼓,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抉择是逢凶化吉或大难临头。
时间滴答流走,对视几秒漫长如半个世纪。
纪潮一潭枯水似的眼瞳重又泛起细小涟漪,他试探地、不安地松开手。
周雾极轻地弯了下眼尾,笑起来自然好看,她手心顺势滑落到他手腕位置,拉的第一下没拉动,她第二次更用了力,但她的不容置疑里又有春风一样的温和。
徐伟豪终于挣脱钳制,他狼狈地伏在地上,一手摸着自己脖颈上新鲜的、泛着乌青的指印。
脖子左右动了动,喉咙扯出一声怪腔怪调的讥笑:“这就护上啦?周雾,你何必呢,多得是人喜欢你。”
周雾垂下眼,没搭理。她抓过纪潮的手,翻了来看,只有指节破了皮,渗出一缕不明显的血丝,但在冷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没事。”纪潮哑声:“我没事。”
周雾嗯了声,问站在身侧满脸担忧的钟灵慧:“慧慧,能麻烦你去买一盒创可贴?”
钟灵慧立刻点头,说没问题。
眼见两方架势散开,几个一班的学生想要上前把徐伟豪搀扶起来,他冷着脸甩开同学的手,手背恶狠狠地揩过唇角,朝地板吐出一口血水。
周雾眼神和语气一样平静:“尽管你愚蠢自大冲动不尊重女性,但你有句话说得不错,喜欢我的人的确很多。”
她顿一顿:“可让我出手收拾的,只有你一个。”
徐伟豪瞬间噎了满嘴过量盐巴的表情,脸色发青。
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怪表情,双手在地板刨了两下,试图站起身。
一只鞋不轻不重地踩住他臂弯。
没真正用力,干净簇新的鞋头带着一种羞辱般的傲慢,在他关节碾了两下。
那是双草莓黑巧的经典款,甜美兼具冷酷的少女风格,板鞋衬得她小腿笔直细长,黑色阔腿裤随着动作浅浅提起一截,露出脚踝上系了多年、颜色暗淡的红绳。
徐伟豪一呆。
难以预料的发展走向,他懵了几秒,随即怒气上涌正要暴起,周雾冷不防地踩着他最脆弱的肘部关节,那真是用了巧劲儿,他登时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来个人,”她眼尾随意一瞥,点名:“陈宇航?”
陈宇航立即心领神会,大喇喇应了声就来:“年级第一、哦不,尊贵的凛城三中十一班四校联考总分第一,有何吩咐?”
“把他固定住。”
“得令。”
陈宇航招呼班上另外一个男生,两个人合力把徐伟豪从地板上拖起来,四只手钢筋铁骨地勒住他脖颈和手臂,陈宇航一条腿甚至勾住徐伟豪的大腿,让他动弹不得。
一班的人自然看不过去,几个男生就想上来撂架,周雾冷声:“站住。”
人群中不知是谁顶了一嘴:“周雾,你别太过分了啊。明明是你们班的纪潮先动手!”
周雾转头,目光冷冷地扫到他脸上。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她完全冷下脸竟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凌厉和压迫。
“闭嘴。”她道:“这里轮得上你说话?”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
孙雅晴早已领教过她的表里不一,难得的生出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有人看到救星般大喊:“老师来了!”
管悦跟在快步而来的一班班主任身边,路过周雾时,冲她飞了个洋洋得意的眼神。
周雾置之不理,在班主任开口前冷冷呵斥:“我称呼一句许老师,是对教书育人工作的尊重。但你要是说出什么我不想听的话,你们准备新建的实验楼,我马上撤资。”
年约四十几的班主任张了张口,教训的话堵了个严实。
周雾滑动手机,找到某个号码拨出去,只说两句话:“高三一班的徐伟豪,我要他父母联系方式。”
等待回复的时间略长,上课铃在这时催命似地响。
一朵沉甸甸的积雨云挪到上空,天色暗沉如世界末日,一班班主任满脸欲言又止,她教学风格严苛近乎独裁,甚少碰到不服管教的学生,但周雾……强权压死人,她再想维护本班学生也不得不作罢。
“快上课了,大家回去!”班主任厉声喝道,但没人挪动脚步。
法不责众,大家心照不宣。
一班班长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收到班主任的眼神指示,她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先狠狠骂了一通徐伟豪,让他给纪潮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然后又好声好语地让陈宇航他们放手。
“你一班的我十一班的,我干嘛听你的话?”
陈宇航反唇相讥:“许老师,你们班学生刚刚骂我们班周雾作弊啊,含沙射影怀疑她用钱走后门。不是,她都有钱到给学校搞一栋新的实验楼了,要这种虚名干嘛,是能高考加分还是能脸上贴金?说来说去,该道歉的是你们班的学生哈!”
说完,目光一转,阴恻恻地盯着管悦,呵呵冷笑:“管悦,之前就是你把咱班优等生堵在厕所里吧?她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你现在找老师来是什么心态?哦,打架打不过,骂架又不占理,就找爸爸妈妈是吧?幼稚!不对,弱智!”
他嘴巴厉害,三两下骂得一班众人脸上无光。
管悦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当即就要跳脚,被赶来的谷嘉衡狠狠拽了一下手臂,他低声怒道:“别闹!别继续火上浇油。”
徐伟豪虽被制服,嘴巴却不饶人:“哇,厉害厉害。真不愧是哪家的大、小、姐。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外作威作福吗?他们说你什么来着?私生女?我看不见得,你别是什么老男人的金丝雀吧,捐一栋楼,亏你们也信!白痴。”
纪潮听不了别人羞辱周雾,他被人死死架住手臂,眼眶赤红,呼吸急而短促:“你再骂她一句试试!”
手机在这时震动一声。
对方终于将她想要的信息传来,周雾复制号码到通话栏,手指扣住绿色键。
一片油锅滴水的沸腾中,她开公放。
响了近十声,那边终于不紧不慢地接通,口气奇差:“喂?”
“徐光标。”
她平稳地念出一个名字:“你任职宝利荃湾分部七年,去年七月十一日升职加薪,你很高兴,当天支付了35%的提车款。你太太是全职主妇,儿子高一在凛城一中,高二因为学习大幅度下滑被踢出尖子班,你给校长送了礼把他塞进凛城三中一班。”
她不常一口气说大段的话,因此刻意顿了顿,大方给予两边缓冲时间。
徐光标多年老辣,没被她唬住,恶声恶气地骂了句你谁啊,休想诈骗你老子。
周雾换了语气,和睦春风,眼角眉梢甚至带上些虚假的笑意。
“这样。你有一个比你小十一岁的情人,去年刚生一对双胞胎,美国代孕。为了这笔钱,你和你的顶头上司陈量设局诈骗上百万,生了儿子后你高兴得不行,直言‘我们老徐家祖坟终于冒青烟’,可你不知道,她根本没去美国,所谓的双胞胎是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生的孩子,你不光替别人养孩子,还给了她一张卡。”
说到这,周雾微微地笑起来:“六十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转账银行是光大,客户经理姓王,我说的对不对?”
末了,甚至有几分真情实感:“徐先生,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善良的人,养一个儿子不够,还要替别人养两个儿子。你出身农村,爸妈生了七个女儿才生到你,你的聪明用在歪门邪道上,精挑细选了一个独生女,前年熬死了老丈人,和太太的感情急转直下,吃绝户的嘴脸装不住了?”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惊骇地瞪大眼睛。
陈宇航喃喃地骂了声国粹:“不是吧阿sir……周sir,你副业是私家侦探啊?”
“钱给够,这个世界没有秘密。”
陈宇航情不自禁地点头,他吃瓜太入迷,一时松了力气,徐伟豪趁机挣脱他,箭步冲上前抢周雾手机,同时歇斯底里地大喊:“爸!她全是骗我的对不对!爸你说话啊!”
徐伟豪体重惊人,撞过来的力道比一头野猪凶猛。
周雾眉心紧压,她不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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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选择逃避的性格,直接肘击上前。
但有人比她更快。
低微发沉的喘息落在她颈侧最敏感不过的皮肤,周雾还未反应,双脚骤然腾空,半秒不到,她安稳落地,直面他剃得短而利落的后脑。
他单手护她在身后,抬腿,一记飞踢又狠又准。
重物坠地的闷响伴随徐伟豪的痛呼。
许老师气急败坏:“你、你们!一个个无法无天了!”
徐伟豪早没了刚刚拍板叫嚣的气焰,他躺在地上,忽然呜呜呜地哭起来。
见他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
周雾对徐伟豪他爸说得那番话,字字见血,句句属实。
谷嘉衡眼神复杂,他久久凝视周雾,半晌,上前蹲着把徐伟豪的手臂挂到自己肩上,将他踉踉跄跄地扶起来。
这场闹剧终于在教导主任的姗姗来迟下散场。
始作俑者自然被归到一班——教导主任气得面红耳赤,怒骂他们不懂事,人家周同学的成绩是自己脚踏实地考出来的,她要作弊,她抄谁的卷子去?三中还没本事能提前拿到联考答案!
“许老师,你从教也有十几年了,怎么能纵容这种污蔑学生的事情!”
许老师还想为自己学生辩解两句,教导主任表情不耐地摆摆手,“散了散了,别围在这里!”说罢,只给众人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许老师无奈,只得遣散周围同学。
谷嘉衡一步三回头,看表情似有话要说,许老师手掌在他肩膀一压,强迫他转头。
一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在即。
钟灵慧顶着风过来,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用手梳理,一边把创可贴和雨伞递给周雾。
周雾说了谢谢:“等会给你转账。”
“哎,不用……”钟灵慧摆摆手,满腹的话最后只化作一句关心:“你带他去校医室看看吧,伤得、伤得不轻呢。”
她小声道:“我先回去上课了。”
周雾点头。
天地色变,喧嚣退场,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雨落得很急,周雾把创可贴塞到纪潮手里,撑开伞。
伞是折叠款,不常使用的款式,绞扣咔哒一声锁紧,黑色伞面饱满地张开,她抬手,沉静地撑住一方隔绝雨幕的安全区域。
方方正正的盒子棱角尖锐地硌着手心,他脸色苍白,唇角抿得没有血色,长久的沉默后,他低下视线,看着周雾。
她挂断对方穷追不舍拨回来的电话,手机和伞柄一并塞到他手上。
他猝不及防地接住,伞面倾斜摇晃,纪潮不得已偏头,用脸颊和肩膀稳住银色伞骨,伞面全然倾到周雾头顶,不让她被雨淋湿。
手机还在震,她不予理会,拆开药盒,撕下一张,浅色敷料比对伤口,细致轻缓地黏上去。
“凛城的一切,都让我生厌。”
静了片刻,目光越过千万道白茫茫的雨箭,语调平平:“我不喜欢凛城,这里昼短夜长,雨季漫长,但是……”
但是,感到了维护。
她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来到这里,卸下眼花缭乱的名头,不是南城周家的独生女,不是谁谁谁的女儿孙女,更不是寄予厚望精心栽培的继承人……
他们维护她,不是出于身份地位,也不是来自金钱阶级的崇拜,仅是因为同学一场。
如此简单。
简单到……周雾觉得陌生、荒谬,还有一丝可笑。
这种感觉似一根冰冷银针,清晰地刺入她的脑海。
姜蝶也曾被迫千夫所指,可那时候,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吗?有人照顾她的心情吗?有人在岌岌可危的关头拉她一把吗?
有吗?
周雾无声地、残酷地逼问自己。
今时今日她把自己放到同样的地位,却推导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贴好最后一枚创可贴,却没抽回手。
指尖沿着他笔直修长的指骨,很轻、很慢地抚过,像是进行某种确认。
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伞面,然而伞下一片寂静。
她抬起脸,目光交视。
这么近的距离,她眼角眉梢的疲惫和茫然清晰可见,周雾很轻地出声,他几乎是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我们逃吧。”
纪潮轻微咽动,仿佛风大雨急没法听清:“……什么?”
“去哪里都好,”她向前半步,额角轻轻地抵在他胸口,声音几近自我厌弃:“只要我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