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21

作品:《潮雾

    钟灵慧心惊肉跳地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


    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回头,苏霓面前支着一面化妆镜,她凑得很近,半眯着眼,手里捏着个银白色的电动睫毛夹,正耐心地烫着睫毛根部。


    蒋卉卉趴在课桌上玩手机,她察觉到什么,稍微直起身,瞥了眼脸色难看的钟灵慧。


    她没发现蒋卉卉投来的异样眼神,只是呆呆地看着周雾和纪潮空出来的座位。


    五分钟前,班主任小羊老师把两人叫了出去,不知道具体何事大,但苏霓说,周雾肯定是因为那天翘课。她的声音听起来乐不可支。


    钟灵慧微垂下脸,手机还攥着,她按亮屏幕,群里的最后几句话是:“蒋老师年轻气盛的,搞不好能和她发展哈。再说,她配蒋老师又不亏,你们是没听隔壁班怎么传她的,说她被开KTV的大老板包养。那车是大老板的,司机也是大老板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这番话没人敢回。


    蒋卉卉从书包摸出烘焙店购买的枫糖蛋糕,哗啦一声撕开包装袋,她咬了一大口,给备注为一颗红色爱心的头像发消息:我晚上去找你好不好?


    等了许久。


    唇边凝固的蛋糕渣像小小的痣,狼狈地映着她难堪的表情。


    一直到上课铃声再次打响,课桌依旧空缺,而她发出去的问话,依旧石沉大海。


    李胜看到蒋卉卉的信息,想了想,自觉和她没什么话说。


    他们是谈过一段恋爱,他也是真的喜欢过蒋卉卉,虽然,他的朋友们总是很瞧不上她,觉得他还能找到更般配的,就算不是苏霓那挂的,至少是孙雅晴吧,她稍稍拾掇还是蛮清秀的。


    但,蒋卉卉,天呐!李胜你真是眼光清奇。


    朋友怪叫。


    对此,李胜只是笑笑。


    他喜欢卉卉,是因为她心地善良。但从哪一刻开始,她的善良成了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胜儿,你前女友班里转来的那妞够正。”有人用手肘搡了下他,如公鸭子嘎嘎嘎地笑起来:“还有照片呢,腿超长!”


    李胜不感兴趣,背着手擦了擦脸上湿滑难闻的机油,他敷衍地分过眼神,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女孩子站在三中校门口,黑发齐刘海,侧脸白得剔透。


    “漂亮吧?”朋友嚼着口香糖,吹破泡泡:“点子太正了!他妈的,谁能和她谈一场恋爱,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有人不三不四地附和:“我看你不是想谈恋爱吧?”


    “睡这种仙女我就不想了。折寿。胜儿、胜儿,你说是不是啊?”


    李胜专心地拆解车底盘的内部零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滑落一截,他的手腕,还戴着一根浅粉色的头绳。


    朋友不泄气:“你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你不会还想着蒋卉卉吧!那婊子,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李胜呼了口气:“别这样说她。”他扭脸看朋友义愤填膺的表情,忍不住顺他的气:“好吧,她叫什么?”


    朋友立即回答:“周什么wu,不知道念第几声。”


    李胜摇摇头,从车底滑出来,笑着岔开话:“搞定。去吃饭吧,饿死了。”


    “走走走。”


    年纪不大的男生们瞬间起哄,然而勾肩搭背地走到汽修店门口,却发现天气阴沉沉的,一团铅灰色的浓云扭曲着翻涌着,空气中的湿和凉仿佛压在眼睫尖上。


    朋友一边埋怨一边咋咋呼呼地显摆那张偷拍:“不然咱哥几个到三中吃饭?搞不好能偶遇仙女。”


    李胜摇头拒绝了:“我今天想吃沙县啊。你们去吧。”


    “胜儿不够义气,是不是害怕看见你前女友啊。唉,当年的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对啊,是不是,胜儿,就算你是她男朋友,你也得讲讲道理,姜蝶做错了什么?”


    李胜茫然地看着长街上一只垃圾袋,风扬起来,滚向远方。


    他拨高眼睛,汽修店离三中很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多功能大厅褪红的屋顶。


    “周雾,学校生活还习惯吧?”小羊老师走在前头,和她闲聊:“我听何老师说你数学成绩很不错。”


    周雾笑意微微:“都习惯的。老师,其实我理科都很好。”


    小羊老师比较习惯谦虚内敛的学生,他呵呵地笑,倒是一副挺高兴的模样:“嗯,不错不错,学校很久没有你这么全面的学生了。对了,你体育怎么样?校运会快到了,每次要找女学生报名800米难如登天。”


    周雾体能还不错。


    作为世俗意义上、富贵人家的小孩,她的童年不是动画片和漫画书,而是马术和登山,一整个年薪千万的团队,只为她登顶的荣誉负责。


    “我可以跑。”


    小羊老师又说了几句不错不错,一直游离在两人后面、缀着不远不近距离的纪潮听见师生毫无营养的对话,短促地蹙了下眉。


    “纪潮应该也可以跑。”周雾说。


    “像你们这样主动报名踊跃参加的好学生不多了。”小羊老师感慨万千,完全无视另一位的存在,“老师就带你们到这里,纪潮认路。”


    “谢谢老师。”


    周雾目送小羊老师匆匆走进低迷的细雨里,她顿住脚步,身后双手插在校裤的影子慢吞吞地跟上。


    纪潮闷着声:“你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


    周雾靠向内侧,不答反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纪潮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哦,以前的实验楼。”


    “荒废了?”


    “嗯,很多年。”


    “为什么?”


    纪潮微微眯起眼睛,半晌,故意低着声:“因为以前有个离经叛道的女学生,嗯,长得很漂亮,但性格很坏。有一次考试没考好,从楼上跳下来。”


    周雾看了眼三层封顶的距离。


    她似笑非笑:“听懂了,你夸我很漂亮。”


    纪潮愣了一秒,陡然反应过来。


    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你重点抓得不错。不过,这故事不是空穴来风。”


    周雾心底泛起不妙的涟漪,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纪潮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同时手指点着某个方向:“那是学校早期的多功能大厅,一楼是礼堂,二楼是琴房,三楼是舞蹈室。在你转来之前,我们班有个叫姜蝶的女孩子,在那里出事。”


    周雾垂眼看着鞋面,笑意一团轻烟,从她唇边敛去。


    她淡淡地“哦”了声,情绪不明:“我们班的,你和她很熟悉吗?”


    “不算。”纪潮回头,抽出一只手招她,让她快些:“说过几句话而已。挺可惜的,她成绩不错,走艺术生的路应该能考上好大学。”


    周雾跟上他,并了肩,第一次从姜蝶日记里有名有姓的人提起属于她的过往:“其实,那个多功能大厅废弃很久了,学校一直没有拆除计划。舞蹈部的女孩子,偶尔会去练舞。之前学校传过一段时间的校园怪谈,什么晚上十一点在废弃的多功能大厅会看见一闪一闪的灯光,或者听见一段非常难听的钢琴曲。”


    纪潮偏头看她一眼,女孩子的侧脸透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连带着五官也淡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


    她怎么了?


    刚刚还有心情说玩笑话。


    “然后呢?”她忽然抬起脸,目光短暂地碰了下,纪潮仓促别开眼,耳骨莫名地发着烫:“然后,保安大爷出面澄清,那是舞蹈队的女孩子半夜练舞,钢琴也是她们弹的。”


    所有的校园怪谈,最后都会走向一个滑稽且科学的结局。


    “像冷笑话。”


    纪潮无奈:“到了。”


    不是专门用于拍照的摄影室就在前面。


    周雾落后他半步,褪了漆的蓝色铁门发出齿轮锈住的吱呀声,纪潮先打招呼:“老师好,我们来补拍学生证。”


    房间不大,只有一面窗户,封死般钉着,窗口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布置简陋。


    室外下着冷雨,室内的挂壁空调嗡嗡运行。


    周雾沉默地看着黄色数字,十六度。


    男老师穿一件灰色的背心棉袄,从抽屉深处取出相机。


    佳能60D,十几年的老古董了,当年全套机型的价格差不多上万。


    男老师摆弄了会儿,印花剥落的相机带缠在掌心好几圈,他用下巴示意两人:“现在的学生啊,真能给老师找事儿,成天丢三落四——往那儿站。”


    周雾没有解释自己是新来的转校生,她抿住唇角,微笑:“对不起,我们下次会注意。麻烦老师了。”


    面对相貌姣好又有礼貌的学生,被强行征用午休时间的老师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他习惯性地举起相机,纪潮不太习惯地绷直肩颈,老师咂摸了会,放下相机,转身从桌上摸出一支黑色遥控器,背景板的幕布由白色换成了蓝色。


    但是白色和蓝色的中间是红色。


    这间屋子小得容纳不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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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的呼吸,周雾站在纪潮右侧,鸽血红的颜色暖融融地铺到她拢好外套的肩膀、她的侧脸、她的手腕,她耳边散落的发丝。


    场面极度安静也极度吊诡,也许是对“证件照应该单独一人拍摄”而不是双人成行的陌生,中年老师尴尬地低咳一声,粗着声音让纪潮走开。


    “男同学先让让。你俩怎么回事?连体婴么?”


    纪潮瞥了眼和周雾之间的距离,也许可以填下一整个马里亚纳海沟。


    都怪这间屋子太小了。


    目光飘来荡去没个落处,从十六度的空调到奄奄一息的仙人掌,办公桌放着的万年历和折腿眼镜,老师半蹲身扎马步,不停地调试镜头,他没系好的腰带露出秋衣一角。


    “女生往左边一点对,站到中间来。好,微微笑一下,嗯!很漂亮,OK。”


    注意力便向她吸引和靠近。


    这位从南城远道而来的转校生,家境优渥,漂亮神秘。在短短几天时间,以她惊人出众的美貌,迅速成为年轻学子口中热络不绝的话题。


    校园表白墙里,偷拍她的照片层出不穷。


    然而每一个不经意的角度,她毫无死角、美得轻松。


    快门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苛刻放大所有缺点的取景器里,老师满意地点头:“不错,倒是很上相。换人。”


    老师招呼纪潮和她换了位置,态度不像对待周雾和风细雨,手指潦草地按动,大概一个呼吸来回的时间,他直起身点头,同时关闭了烫得眼眶发红的打光灯。


    冲洗照片的程序很快,男老师甩了甩两版余温未消的照片接电话,不知那端说了什么,也许很急,他“啪”的一声把照片压在裁纸机上,手指点了点纪潮:“留一张照片贴校牌就行,出门时记得关空调,省电。”


    下雨天开空调穿棉袄,这位老师也是位奇人。


    纪潮应下,男老师脚步飞快,周雾站在小茶几一侧,脸上落着淡淡的笑:“老师再见。”


    嗓子眼细,声音也甜。


    纪潮听着,面无表情地扬下裁纸刀,仿佛路易十六那把阴森森的、从天而降的银色恻刀,干脆利落地沿着白线斩下。


    一版十二张,十二个周雾对着他甜美地微笑。


    她的脸好小,眉心纤细着,如一勾月。小巧直鼻,山根却锋利,为眉眼的柔美添了一份倔强。唇珠饱满却不突出,淡淡的玫瑰色,仿佛含了晨间的露。


    最精细也最绝妙的一双眼,天生的浅色瞳,似脾气乖张的猫科动物,难以亲近也不易讨好。


    纪潮手掌压着缺了一脚的照片,冷冷淡淡地掀起眼,看向照片外的人。


    周雾找到空调遥控器,连摁好几下,黏糊糊的按键没有作用。


    眉心平稳着,不因这点意外皱起。


    纪潮看着她反扣遥控器,利落地退了电池再重装回去,这次顺利地关了冷风直荡的空调。


    她把遥控器放回原位,走过来,手指点着桌角,就这么抹出自己照片。


    纪潮已经裁好了她所需要的证件照,剩下的,被她夹在指间。


    静态和动态没差别,周雾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这张小小的二寸照。


    周雾淡淡地看着,表情说不好是什么意思。


    她捏着照片,另只手拨出校服口袋里的打火机,拇指细微地摩挲镶嵌的红宝石,幽蓝色的低温火焰簇起,然后把照片搁上去。


    纪潮整个人停下动作。


    她似乎忘了他的存在,或者,她不在乎,只是漫不经心地烧着照片,被相机定格的笑容在火光的寸寸吞噬中化为灰烬。


    最后,被她无情地丢到垃圾桶,火光在半空荡出一线热光。


    纪潮惊骇地说不出话,握着裁纸刀的手心慢慢渗出一丝薄汗,但他没发现,他眼错不眨地盯着周雾侧脸,直到她偏了一下目光,无声地问:“怎么?”


    “没事,你……”纪潮摇头,逐渐感觉到室内闷起来的燥热。


    周雾懒得解释什么,垃圾桶是铁的,外观看起来像米桶,里面没有东西,照片很快地烧完,挣扎不出一点火星。


    “我到外面等你。”


    铁门再次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她的背影完全地消失。


    纪潮麻木地裁好照片,等他收拾好裁剪照片留下的白条准备连着垃圾桶一起倒掉时,愕然发现周雾的证件照没有完全烧毁。


    女孩子年轻甜美的脸躺在一团焦褐色的灰烬里,对他毫无防备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