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19
作品:《潮雾》 棕褐色的小牛皮日记本摊开。
周雾甩了甩誊抄酸软的手腕,翻过一页,挑挑拣拣地模仿姜蝶笔迹。
女孩子写字没有“骨气”,字很飘,只能勉强算端正。
英文是花体,随心所欲的连笔,眼花缭乱的漂亮,从不在英语考卷的作文里透漏一二。
这种笔迹会扣分。
周雾撑着脸,淡淡地想。
姜蝶写日记总是琐碎,天马行空,小孩子的口吻。
写了奶奶、写了十一班那几个任课老师,还有林美欣。
“这个月代课大圆满!林老师额外给我算了课时费,我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女孩。”
“等发了工资,要带奶奶去买一身冬衣,反季节的衣服卖得比较便宜。我还想买点种子苗回来,糟糕,认识到现在,还不清楚小雾到底是甜口还是酸口。”
都不是。周雾的口腹之欲向来很淡。
她手指夹着烟,味道和室内点着的香薰一样,缱绻温和的安神香。
白皙指尖又翻过一页。
“纪潮肯定看出了什么,所以才会每天都送我回家——尽管他说是顺路,可我知道他家不在这个方向。都怪廖宇霖,他真的太吓人了。而且,他不是苏霓男朋友吗?”
“今天李胜来找我道歉,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卉卉说她不是故意的,我心里不信。真想快点高考,我想带着奶奶考到南城,小雾答应我给我接风践行,不过时间没说定,她的好朋友庄澄似乎不太好,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
“我想念她。她还好吗?凛城总是很多雨,她那里什么天气?”
深秋的雨,缠缠绵绵,慢慢酿成连绵的雨夹雪。
周雾的手指,细致缓慢地抚摸她的想念,她看过她的日记,很多次,有几页,泪水洇开褶皱。
和姜蝶的文字重逢,在这凄楚的雨夜里,她提笔开始写——
谎言。
重翻一页,仔细地填上已经过时的年月日,还有女孩子因为天气而变幻的可爱颜文字。
写得很慢,极力模仿姜蝶轻飘飘的字形,可每个撇捺,又有周雾的影子。
到后半夜。
周雾碾断烟身,用来充当烟灰缸的玻璃盒,积蓄一洼细碎灰烬,和坟墓似的烟头。
在姜蝶的日记里,她一开始是“周小姐”,后来是“小雾”。
周雾比她小几个月,姜蝶不敢自居姐姐,但周雾很自然,说我是你的妹妹。
她从来不知道,为什么周家资助了那么多的穷孩子,周雾独独青睐她。
姜蝶想,自己真的好普通。
所以绞尽脑汁想要回馈,将贫瘠人生中粗粝榨干的一二,悉数赠给对她很重要的人。
施华洛世奇真的很贵,几千元,足够她兼职小半年,她咬咬牙,付款的瞬间没有后悔。
“姐姐啊,作为姐姐,就是要照顾妹妹的。”
姜奶奶这样告诉她。
她是家里大姐,底下有六个妹妹,家里最小的弟弟刚满月,没扛过一场呼啸而来的暴风雪,还有连名字也没取、只有老三老四诨名的妹妹。
她一生孤苦,身无一技之长,唯有勤快和乐观。和一个收废书的老头儿搭伙过日子,有一年十一月,没完没了地落雨,老头儿去收书,不慎给车碰了,旧书黏着新鲜血液,字迹模糊。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她去给老头儿收尸,这年头,不兴土葬。担架拉着人进去,一捧轻飘飘的骨灰出来。
坐在医院的石阶上,雨过天晴,可眼前灰蒙蒙的,人生枯败得仿佛不该来此一遭。
然后听见细细小小的哭声,从医疗废物的垃圾桶里传来,她惊着心打开,看见一个女婴,喉咙里憋着气儿,小脸儿涨得通红。
老一辈的农村人偏信贱名好养活,但也不能太贱。
就叫做“蝶”吧。农村不起眼又无处不在的蝴蝶,翅膀灰扑扑的,翕张着飞向半空却有一种澄透的生命力。
而且,有翅膀,天地之大,哪儿不能去?
“那不如叫姜雀。鸿鹄焉知燕雀之志,我有远大志向呀!而且,麻雀吱吱呀呀,多讨喜。”
周雾沉默片刻,说她吵着自己看书了。
姜蝶难得讲笑话,听的那个人没什么反应,自己倒先红了一张脸。
哎。大小姐脾气真好,明明都在看书了,还要兼听自己倾诉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
然后,没过多久,姜蝶收到来自南城的快递,周雾让管家搜罗了好几箱光碟的动物世界,还有大文豪马尔克斯的所有著作,寄给一头雾水的姜蝶。
姜蝶晕头转向地读完《百年孤独》,虔诚地给周雾发短信:小雾,下次可不可以寄一些你们南城的教辅资料?
玩笑话而已,周雾虽然冷淡,对她的成绩却出奇在意。
也不止一次提过,让她和奶奶离开凛城,搬到南城。姜蝶不用有任何负担,她自然会安排妥当,最好的高中,最好的舞蹈老师,她说托举她的未来和梦想就像手背栖息一只蝴蝶。
姜蝶紧紧抿着唇,看她随书寄过来的一张拍立得。
年轻而富有的女孩子,身后是漫漫灯火,她倚着白玉石的墙,偏头,也许是和镜头外的某个人说话,施华洛世奇的黑白羽毛耳线轻轻地荡。
背面写:多谢,很喜欢。
姜蝶一边嘀咕着“哪有人给朋友送自己照片”,一边仔细地把拍立得塑封后,装裱进日记的某一页。
周雾猝不及防地和那个夜晚的自己相遇,陡然睁大了眼。
掉落时耳线仿佛逆着衣香鬓影的冷风摇晃,轻飘飘地歇在红木色的地板,那句“很喜欢”的后面,着意添了一笔。
“希望你年年有今朝!PS:超超超超超超适合。希望我能快快长大,给小雾买很多施华洛世奇。”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对奢侈品的概念,局促地限制在这个华而不实的品牌。
周雾收过许许多多的礼物,昂贵的、珍稀的、有价无市或有市无价的。
但,没有一个,比姜蝶的心意更珍贵。
安静陌生的夜里,窗外落着长长的雨,她抱着双膝,脸埋进去,长发曲曲折折,眼泪一滴一滴,饱满地碎在暴雨里。
现在,我是姐姐了。
再过一年,五年,十年,她远远地被留在时光深处,直至模糊和褪色。
也不知怎么睡着,垫着肘弯靠着窗台,醒来后头痛欲裂。
起身时踉跄半步,扶着床脚站稳。
周雾恍惚几秒,散射温柔光芒的窗纱水浪飘动,她怅然地想起姜蝶。
凛城的天气,一夜雨一日晴,古怪似花季少女。
一切陌生,却又熟稔。她站在镜子前,钦佩自己对陌生环境的熟悉。
水龙头不是感应式,背手推过去,水管呜呜地响了几声,继而汹涌地爆出大股水流,周雾不得已后退了些。
叶姨早早来,此刻弯腰擦拭半开放厨房的流理台,见她醒来招呼了声:“早上好,粥还温着。小姐,我去买菜,菜市场卖一种手工炒陷的包子,试一试味道。”
周雾毫无食欲,让叶姨拿保温盒打包,一共叠了六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包子,油登登的。
只是秋而已,空气里却走了冷冬才有的凛霜,三中值日的学校换了新面孔,这一回却没人拦下她。
教室稀稀拉拉的坐了学生,今天来得早,钟灵慧是个刻苦学校的女孩,已经埋头默写英文单词。
“周雾,早,桌上给你放了豆浆。鲜榨的。怕你不爱甜只放了一丢丢的糖。”
周雾意外,笑了笑:“好,谢谢你。”
钟灵慧腼腆地点头,看她把先把书包放下,然后把一个银色保温盒放到男同学还没来的后桌,这才剥离透明塑封,尖端吸管戳破封口。
蒋卉卉和苏霓手挽手进来。
声音娇俏,说说笑笑,苏霓学着她昨天模样,也扎了高马尾,用一根粉色缎带缠了兔耳朵。
周雾散着发,颊边柔软的发,别过一枚miumiu的经典款发卡。
她先看蒋卉卉,“早啊卉卉”,再看向苏霓,淡粉色的唇微抿着笑。
苏霓脸上有点虚假的受宠若惊,她捋了下缎带,也笑:“哎,周雾,学校有规定,留长发的女生要绑起来哦。”
她说是吗,谢谢你告知我。
白到腻光的手腕褪下一根线圈头绳,手指随意梳拢几下,很快簇成一把水亮亮的马尾。
苏霓歪歪头:“卉卉比较特殊。你懂得嘛……”她像小女孩的口吻,浑然不察蒋卉卉青红皂白的脸色。
蒋卉卉难堪地僵在原地,苏霓挑着眼尾,校服短裙下的小腿抹了素颜霜,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她回到自己座位,嘴里轻快地哼着歌。
蒋卉卉低着脸,长发掩着脸侧,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地歪头,对周雾笑了笑。
“周雾你今天来得真早,吃早餐了吗?”她眼神乱瞟,掠过她别着额角黑发的发卡,愣了一秒:“其实霓霓和你说笑来着,我们学校不拘束女生留长发,不像附中,附中的女孩子必须要剪齐耳短发,我天,丑得要死。”
她自顾自说完,念头转了转,说:“不过你长得好看,剪短发肯定也很好看。你平时都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和护发素,好香。”
周雾放下课本,卷了几绺发捋到耳廓,微侧的脸沐浴光线。
她的眼睛,一潭宁静深水,声音落在逐渐喧嚣的教室,显得很轻:“很普通的牌子。”
“哦……”蒋卉卉坐下来,手指无聊地捏着课本一角,直把纸张揉得皱巴。她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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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心有戚戚地看着某个空荡荡的课桌,半晌一颗心悬回腹中,悄着声音问周雾:“昨天……你们没事吧?”
“什么事?”周雾明知故问。
蒋卉卉拖着凳子占据走道位置,其他同学只能绕道而走,她毫不掩饰自己对某个人的恶意:“就是,王光华和纪潮呀!昨天你报警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来学校。”
这两人不来学校有什么奇怪的。
原味豆浆的醇厚香甜在口齿逸散,她不在意道:“针对我的手表谈了一下赔偿。”
蒋卉卉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滑稽,她急道:“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啦!”但她又实在很在意周雾那块闪闪亮亮的手表的价格,扭捏道:“你要他们赔你多少钱啊?王光华家里还行吧,爸妈都是职工,但是他不招他爸妈待见,哼!他们肯定不会替王光华出钱。”
周雾似笑非笑:“你到底想问什么?”
蒋卉卉又扭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课桌,她矮着上半身,倾到周雾身边,拥有巴掌胎记的左脸无法掩饰地映在周雾瞳孔中,因为急促说话而产生黑墨化开的细微扭曲。
“王光华啊!”蒋卉卉说:“你把他抓起来了对不对!你那块手表肯定很贵,他会不会被判刑啊?还是、还是……”
“一块手表而已,不至于。”周雾示意她挡了身后同学的路,陈宇航吊儿郎当地拎着书包,满脸没睡醒:“好狗不挡道哈……哦哦,周雾,早上好。蒋卉卉,你能不能回你自己座位,你都快胖到挤压新同学了。”
蒋卉卉怒道:“我哪里胖!你找死!”
周雾笑了笑,伸手,虚虚抵着她的肩膀,和风细雨地将她推回座位:“不用理会他。”
折磨她大半夜的疑问堵在喉咙,蒋卉卉故作松弛地扯着嘴角笑了笑,陈宇航恰好在这时候回头,冷不丁地对上她的笑容,夸张地做了个寒毛倒竖的神态:“我靠,大白天的你吓死谁!周雾你天天和她玩也不怕被传染。”
贫穷和丑陋无法被传染。
陈宇航耸着肩回到自己课桌,蒋卉卉气得浑身发抖,她希望周雾替她解围,出声的却是苏霓。
她丢了一支笔砸到陈宇航后背,没拧笔帽,蓝色笔尖在校服划出一道痕迹。
“啧,你烦不烦。”苏霓轻嘲地斜过目光,又道:“只为了一瓶香水巴结她?真不要脸啦卉卉?你看她理不理你。”
这番话说得蒋卉卉面色燥热,她摆摆手,余光不断地瞄周雾。
——她刚刚拿手机出门了,应该没听见。
林美欣的近况,于半分钟前传进她邮箱。
学习古典舞的小女孩意外受伤,家长找上门讨要说法,当天代课的兼职老师是隔壁舞蹈学校二年级的学生,未满十八的年轻老师承受不住扑面而来的辱骂和殴打,半夜里写了遗书,骑单车到云口码头跳海。
幸好她舍友半夜未睡,起身喝水时发现她留在桌子上的遗书,当即骇了一跳,打电话找老师和报警,几个女孩兵分几路找人,校门口还没关店的便利店阿姨说看着她骑单车往云口码头的方向去了,又恰好那天夜里有几个爱好夜钓的中年上班族在云口码头附近扎营,险之又险地救回她一条命。
回信息太慢,周雾当机立断,翻出号码立即回拨。
那边接通很快:“周小姐?”
“人怎么样。”
那边似乎挺意外她的重点:“小女孩轻微脱臼,问题不大,家长故意寻衅想要讹一笔。但是跳海的学生还没脱离昏迷。”
周雾抿紧了唇。
有阳光,稀薄地照着她眉心,眼睑一圈乌青。
她的世界,就像一个华美瑰丽的万花筒,身份和家世带来的屏障天然地隔绝一切捉襟见肘的贫穷和苦难。
“事情的解决方案我晚点通知你。”
“好的周小姐,那我们再联系。”
她攥着手机,通话挂断后自动退回屏保界面,纯黑色的,映出孙雅晴的脸。
孙雅晴干干地咽了下喉咙。
都是校服,蒋卉卉喜欢穿大一码的,袖口拉到指尖。苏霓不喜欢穿外套,总是围在腰间,像堆叠的裙摆。
孙雅晴家里很穷,一套校服从高一穿到高三,深蓝色的袖口洗到褪色,然而廉价肥皂洗不掉经年累月印在涤纶中的墨水痕迹。
半晌没说话,孙雅晴脸色虚白,夜班熬伤了身体,走路都像在飘。
周雾看着她,淡声:“找我有事?”
两人视线对空轻轻一撞。
孙雅晴低头,因为常年碰水的粗糙指尖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
给她递出一打零钱和一支玻璃笔。
“昨晚你走得太急,”她哑声:“这是找给你的钱,你点一下有没有漏,还有你的笔——这是你的笔吧?昨天卉卉交给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