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09

作品:《潮雾

    周雾从养老院离开时,已经错过了最后两节课。


    她让程伯开车回小区,凛城为数不多开盘价在伍仟元以上的房地产,过户手续麻烦,她租了半年。


    程伯在周家工作几十年,他的儿女深受先生太太的恩惠,如今已经有了孙辈。小孙女和周雾差不多的年纪,在意大利读艺术。


    看她,眼里很多很多的疼惜。


    程伯升起挡板,周雾像被抽了筋骨,脱力地往后一靠。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到了脖颈,温热地渗进胸口蝴蝶翅膀的肌理。


    情绪决堤时汹涌如一场轰轰烈烈的余震,她双手捂着脸,崩溃地伏身,知道自己再一次劫后余生。


    车程很短,凛城就这么大,连一场痛苦也不足十分钟。


    程伯绕过车头替她开门,冷风肆虐地穿过颈侧黏湿的发,周雾鼻尖微微发红,垂着眼,脸色冰封般冷淡。


    有半轮月,光线惨淡,高高地挂在头顶盘根错节的灰白色电线杆子。


    电梯上到六楼,她站在深木色的防盗门前,思绪很慢地思考密码。


    没来得及换密码锁,她习惯性地摸向外套口袋,却发现身上穿着纪潮的校服。


    幸好程伯的车还在楼下,周雾靠着及腰高的窗台,等着电梯显示屏一格格地跳动鲜红数字。


    钥匙拧动,走进没有开灯的房间,心里面空得厉害。


    负责煮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住在隔壁,平时没有吩咐,她们不会随意进来。


    周雾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上世纪的审美风格,电视柜和餐桌椅,还有一套红木沙发,此刻用白色的防尘布罩着。


    这里不是姜蝶住的地方,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在吊唁什么。


    疲惫地把身体摔到床上,虽然转学手续办理得匆忙,但从小到大照顾她的管家将一切打点妥当,床是她睡惯了的品牌,未拆封的护肤品分门别类地摆放,化妆镜的灯泡像一颗颗饱满的花骨朵。


    卧室角落点着小檀香,这是私人订制的香氛线,她曾经给姜蝶寄出一瓶。


    周雾屏住呼吸,埋在鹅绒被里,暗纹提花压得她脸颊些微异样。


    她不哭了。


    比潮水更加猛烈,如同海啸般的力量,将她固定、吞没。


    周雾深深吸气,翻身,平静地看着天花板,各种颜色在她眼底慢慢扭曲、溃烂,最终化成蒙太奇的模糊光斑。


    她拒绝回想自己得知姜蝶死讯的前后始末,痛苦不应该拿来时时回味品尝,她还很年轻,远没有修炼到百毒不侵的地步。


    好朋友的离世,以一种堪称粗暴的手法,彻底撕开了纸醉金迷的一角。


    周雾知道人生不只有享乐,但她很少接近过死亡。


    她有一些地位差不多的朋友,十几岁,因为街头飙车成了植物人,父母每年几百万几千万地砸下去,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种另类的、财大气粗的活法。


    如果有可能,周雾愿意以这种方式维持好朋友的性命。


    可是死亡没有回头路,她悲哀且明白,自己很有钱,但她无能为力。


    她没办法。


    凛城真是太小了,小到容纳不下一只翅膀灰扑扑的蝴蝶。


    可凛城也太大了,这样的没办法,每日每夜地上演。


    这个夜晚,睡不着的人,还有纪潮。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老头汗衫,背靠着墙屈着一条腿,面前摊开一本棕皮笔记本。


    上个月的伙食费控制在400元,买药花了120元,这个月要续上房租,李工头还有3000元的款没有结给他。


    出生的第一口气要钱,死前的最后一口气也要钱。


    生与死之间,只是一张张厚重而具体的账单。


    笔尖在单薄纸页洇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洞,纪潮合上本子,头疼地叹气。


    父母出事后,纪潮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动地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一个温驯的、软弱的、人人可欺的女子,举起案板上洗干净的菜刀,将老公剁成一条一条。


    据说,他的另一边眼珠子,直到现在都没被找到。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一个女人无声而激烈的反抗,最终都会沦为一则桃色笑话。


    他们为她杜撰了许许多多的情人,有说是中学老师,有说是滴滴司机,也有说是某落马高官藏起来的情妇——


    姜世珍那么美。


    在凛城这片贫瘠又荒芜的土地上,她美得近乎一种错误。


    曾经笑颜相对的邻居避如蛇蝎,逢年辛勤走动的亲戚退避三舍,纪潮看着被警察踩出无数脚印的地板,从他爸爸身上流出的血,怎么刷,也刷不干净。


    纪潮开始盘算家里还有多少存款。


    答案是几乎没有。


    纪勇是个赌鬼,多年不务正业,家中一切开支全靠姜世珍早出晚归的操劳。


    纪潮把签了纪勇名字的账单叠到一起,悲哀地发现厚度是100元的好几倍。


    请律师和上诉都需要钱,纪潮给学校请了长假,奔走于凛城唯一一家的律师事务所,那位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律师,告诉他每分钟需要支付200元的咨询费。


    小地方,恶性杀人事件如热油下锅,迅速沸腾发酵。


    一位姓程的女记者找到他,希望能进行一次采访。


    她年纪不大,眼睛里还有尚未被社会规则磨灭的同情。


    那种同情,纪潮没在出事后的任何一个人脸上看到过。


    他不太想为难对方,勉为其难地点头,程晗叹了口气,关闭录音笔,只聊了聊他的以后。


    “……以前想过考公,现在不可能了。”纪潮自嘲地笑了笑:“大学,不念了吧,我会努力工作。嗯,我不会放弃上诉的。我妈……她不是冲动的人,我很了解她。”


    他伸手指着自己右眉截断的地方,说:“我爸喝醉了就打人,这里,是被他用刀砍的。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能容忍他那么多年,如果那天我在场,我会握住她的刀。”


    新闻于晚间七点在地方台播出。


    纪潮看了一会儿,白纸黑字跳出屏幕,鲜血淋漓地刺入眼底。


    女记者出尔反尔,春秋笔法,颠倒黑白,将舆论引向另一个与伦理道德有关的方向。


    恋母。


    反社会人格。


    变态。


    就像往一面死水投入石头,荡出足够壮丽的波澜。


    姓程的女记者给他打电话,蹲在他家门口,她好像真的很想道歉,但纪潮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替他妈妈接受。


    程晗用红色塑料袋包了一袋钱,纪潮掂了下,猜测得有小一万。


    她一个电视台的实习小记者,能有多少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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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潮把钱还给她,平静地让她别再来找自己,他希望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还希望,自己不要一直这么愚蠢。


    程晗欲言又止,她这段时间瘦了很多,皮肤也黑了不少。


    她哭得面色通红,不停地说对不起,她真的没有录音,也没有上交采访稿,她完全不知道那篇稿子的来源,更无法解释为什么末尾的采访记者会是程晗两个字。


    一万块原来不是很重。


    那一刻,纪潮在她的哭腔里,只想起这件事情。


    “如果你真的很愧疚,那你帮我个忙吧。”他说:“我需要一个买家。”


    这段时间焦头烂额的奔波,纪潮知道法院不会强制执行他家唯一一套房产,但是,大伯出具谅解书的条件,是要他以远远低于二级市场的价格,将房子卖给他。


    “唉,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而我弟弟,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怎么办呢,你毕竟还姓纪啊。”大伯边数着钱,手指捏得钞票唰唰作响,他露出一个很难形容的笑:“你妈再怎么样不对,也不能杀人啊,对不对?我弟弟真是倒了血霉。”


    他说完,自顾自地感慨一句:“如果你姓姜就好了。”


    到手后的所有钱——纪潮已经不会去想大伯如何分配,他给自己留了几百元做未来一个月的伙食费,剩下的,全部用在请律师和上诉。


    大伯知道他在做这种浪费钱的无用功后,叉着腰,用一种真是没什么办法的口吻对别人说:“我心善啊,看在我弟独苗的份上,才给他那么多钱。你知道给一个杀人犯请律师有多贵吗?这钱啊,你丢进去,甚至听不到一声响。”


    纪潮闭上眼,强行清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


    他盖着一张薄被,翻了个身,老式弹簧床嘎吱作响。


    房东又要涨租金,理由是物价水涨船高,他不能老实巴交地维持着三年前的价格,这不利于市场的健康发展。


    可是,不是一百块,不是一百五十块,而是三百块。


    三百块,掰着手指头也就数三次。


    可他只是一个尚未出社会的学生,每小时的时薪低到不可思议。纪潮无法为自己据理力争,十八岁的生日刚过,虽然不再是未成年人,但待遇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睡不着,深海般的月光森冷地照着床角一侧,那里养着一盆三角梅,花只开了三分,呈现难以转圜的枯谢颓势。


    这盆花是在楼下垃圾箱里捡到的,连同一只瘸了腿的小猫。


    瘸腿小猫团作一团,睡在他的枕头边上。


    他不由得想起学校天台的那几只小奶猫要怎么办。


    自身难保,他还挂心着轻如草芥的性命。


    凛城的台风季快来了。


    他翻身而起,趁着有太阳时暴晒过的薄被胡乱地堆在腿根位置,小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熟悉地窝进他怀里,纪潮目光越过床头柜和母亲的合影,紧闭的卧室门口,挂着周雾的外套。


    奇怪,女孩子的脸清晰地在他心里浮现。


    漂亮又冷漠的转校生,看人时的目光很轻。


    然后,画面一转,又想起那份猪脚肉卷双拼饭。


    猪脚饭只要16元,肉卷双拼却要21元。5块钱足够加一份肉了。


    他笑了下,摇头。


    大小姐的心善很别扭,还有,她数学不是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