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番外(三)丞相小姐的入幕之宾
作品:《娘娘娇柔妩媚,陛下夜不能寐》 随着婚期临近,整个丞相府都变得热闹起来,下人们进进出出筹备嫁妆礼单,锦盒绣箱堆满了整个庭院,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几位绣娘抱着新上市的锦绣罗缎来到院子里,想要给丞相小姐量体裁衣,挑选出嫁时用的布料款式。
结果还没走到房门前,一个年纪最大的嬷嬷就走上前来,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她礼貌说道:“小姐还在午休,各位娘子请先随我来,我带你们到茶水房休息一下。”
绣娘们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几人又带着手里的一大堆绸缎锦绣,和泠泠作响的名贵首饰,往茶水房的方向走去。
一直等到脚步声离开,逐渐听不见之后,花应云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来到梳妆台前坐好。
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
长而直的睫毛,秀气挺翘的鼻子,不描而红的粉唇,洁如白玉的脸蛋……这是最标准最完美的世家小姐容貌。
然而目光里隐隐透出的疲倦,和眼下浓重到连脂粉都无法将其掩盖的青黑,还是把花应云给吓了一大跳。
她连忙拿起手边的口脂盒子,用指尖沾取些许,抹在嘴唇和眼角周围,气色看起来才好上了不少。
按照古人传下来的规矩,新人在成亲前都是不准见面的,否则会折煞了福气。
所以哪怕前段时间过中秋节,苏家老夫人带着苏禹一起到丞相府拜访的时候,她也只能守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等待婢女端晚膳回来单独吃。
太长时间和苏禹见不到面,让花应云原本含羞带怯的女儿心都有些冷却了。
她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的金锁玉镯,这是定亲时苏府送来的聘礼之一,除了玉镯子,还有纯金头面、珠宝批坠、一架朱漆古琴,以及数不清的黄白之物。
苏家下人特意交代过,聘礼里面的首饰都是苏家大公子专门为丞相小姐置办的,并不算在正经聘礼的礼单里面,只为给她花应云听个响、取个乐。
说实话,当花应云看见下人们把首饰箱子抬到房里的时候,心中确实感到惊喜万分———
试问整个京城人家里,能对未过门的妻子如此上心的,能够几个?
更何况,她和苏禹之间也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盲婚哑嫁,而是默契之下互相找父母争取而来的结果。
也就是说,她的婚姻并不像其他小姐妹那样一眼就能望到头。
有这样的情感基础在先,她最起码能够保证,自己在婚后能和苏禹拥有一段甜蜜而温馨的生活,就像花丞相和花夫人那样,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但处处都是幸福。
父母案例就摆在眼前,花应云明明应该对不久之后的成亲仪式感到期待和憧憬才对。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变得紧张不安起来,晚上迟迟无法入睡,白天却感到疲倦不已,整个人都有些心力憔悴了。
想到这里,花应云又从屉子里取出一支簪子,这也是苏禹送来的东西,上面精巧地点缀着珊瑚珠和贝母石,看起来华贵极了。
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把簪子缓缓地、用力地插进发簪里,想要借此打消掉心里那些毫无根据的恐慌。
花应云作为丞相家的独女,从出生起就备受京城世家的瞩目,无论是仪态、品行还是才华,都必须做到最好,才能让所有人满意。
可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早早成婚,以至于拖到快二十岁的年纪,才匆忙订下了和苏家的姻亲。
然而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她和苏禹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对彼此的性格和习惯都是一无所知。
要是成亲时间一长,两人逐渐回归到日常的柴米油盐中,互相之间的温情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争吵与厌倦,甚至上升到动手,应该怎么办?
她的母亲花夫人有一位至交好友,也是在贫困时期就与夫君成亲,熬过了多少苦难日子,好不容易才当上朝臣夫人的。
可是她的丈夫却没有丞相那样守己专一,家境刚刚发达起来,他就迫不及待娶进了好几房小妾。
对待槽糠之妻如同对待一个讨米的乞丐,哪怕平日里参加各种宴会,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时候,也能明显看出他脸上的厌恶和不耐烦。
琳琅珠宝取代了过往的粗布麻衣,大鱼大肉代替了过往的清粥咸菜,结果这位夫人的身上却不知何时出现了隐蔽的伤痕。
直到最近一次,可能实在是被打狠了,这位夫人连夜收拾了行李,哭着来到丞相府寄宿,花应云才知道她居然受了如此多的磋磨。
甚至于这位夫人是无依无靠跟着夫君进京落户的,她的家人远在千里之外,哪怕受到了如此对待,也只能半夜狼狈地来到好友家求住,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向外人所道言,哪怕大昌的法律完善,能够为夫人讨回公道,她自己也不敢承担和离之后的压力与后果。
回到老家?
她的下场就只有被家里人再次嫁出去,甚至由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所拥有的财富和家产都会成为“鬣狗”们虎视眈眈所瓜分的猎物。
留在京城?
她的夫君早就将全家人都接了过来,全族都飞升成了名门世家,如果真的和离了,他们多的是办法让她在京城活不下去。
所以这位夫人别无他法,只能来丞相府休养一段日子,等她自己调理好情绪之后,还是得硬撑着回到府邸,继续面对数不清的狂风暴雨。
花应云一想到这些就害怕,所以越是婚期将近,她就越是焦虑,已经发展到了食不下咽、寝不安宁的地步。
哪怕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她能够确定苏禹不是那种会对女人动手的败类,可是一辈子这么长,保不齐就会出现什么变数。
若是她与苏禹真的走到了相看两相厌的地步,那她前半生的闺阁小姐生活就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
到时候人人都会嘲笑她,拖了这么久不成亲,自以为是个金凤凰,结果婚后还不是一地鸡毛。
若真是这样,还不如早点就找个权势更高的公子哥嫁了呢!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应云?你还在睡吗?”
是花夫人的声音。
花应云猛地把簪子取下来,匆忙扔到梳妆台上,起身去开门:“娘,怎么了?”
花夫人接过嬷嬷手里的托盘,没有让其他下人跟进来,轻声道:“你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又不让婢女在身边伺候,娘有些担心,就来看看你。”
她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对花应云招呼道:“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待会儿再出来和爹娘一起用午膳。”
“你爹今儿个没什么大事,上完朝就能回府,娘还特地和他交代过了,回来的时候带一份金佬楼的清蒸鲈鱼,正合你的口味。”
女儿这些天的反常她全部看在了眼里,只当是小姑娘上轿头一回,对婚事比较紧张,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结果等花夫人把粥摆好,回头一看,却见花应云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早就掉满了眼泪。
“哎哟,这是干什么呀?”
花夫人连忙走过去,把她抱进了怀里,温声安抚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要是受委屈了就和娘说,娘给你讨公道。”
“没事,”花应云抽抽搭搭地说道:“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害怕……”
屋里没有外人,只有母女俩,她便把心里的忧虑和紧张全部说了出来,然后哽咽着问道:“娘,我害怕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万一苏禹对我不好怎么办?”
花夫人显然没想过这件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道:“要是他对你不好,那咱们就和离啊,这有什么好哭的?”
“爹娘只有你这个宝贝女儿,往后丞相府的家产都是要留给你的,你有钱傍身,还怕一个男人对你不好?”
闻言,花应云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娘!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夫人笑了起来:“怎么的,你是我亲生亲养的,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想法?”
两人在桌边坐了下来。
“让娘猜猜看,你无非就是怕自己识人不清,错把石头当璞玉,最后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对不对?”
花应云接过娘递来的帕子,把眼泪擦干净,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娘当初嫁给你爹的时候,其实也很害怕,担心自己嫁了个坏人,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花夫人似乎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里,说话语气里都带上几分欣喜和幸福:“但是你看,娘现在过得很幸福,事实证明你爹他是个好人。”
“前段时间葛夫人来家里借住,你被吓坏了,对不对?”
说着,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但是娘要和你说,她本身其实也并不想和离,所以才会一直和夫君吵闹,迟迟下不了决心。”
“你从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凡事都会三思而后行,娘原本还很担心你这样的性格会不会太沉闷,没法与她人好好相处。”
“但是自从你和娘说,想与苏家大公子订亲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活泼了起来,眼里全是雀跃和激动,娘也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提起人生中唯一一次的莽撞行为,花应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女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时像是鬼迷心窍一样,只想着要赶紧把事情给订下来……”
花夫人笑道:“所以娘告诉你,人这一辈子面临很多选择,既然你选择了他,就说明你和他之间有缘分。”
“哪怕往后出现什么差错,夫妻两人坐下来好好交流,如果觉得自己无法再维持这段亲事,再用和离的方法来更正错误。”
“其实不止是成亲,还有其他许多事情,娘都是很支持你去试错、去体验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永远不能依靠他人的经验来吸取教训。”
说到这里,花夫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封口处还别着几朵黄嫩的小花,一看就知道出自年轻人之手。
“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苏府方才差下人送来了一封信,应该是苏禹约你出去登秋,你看不看?”
花应云连忙把信接了过来:“苏府的信?”
“对呀,”花夫人笑眯眯地说道:“咱们家可没什么成亲之前不能见面的规矩,你若是想出去玩,娘待会儿就带你去铺子买几件新衣裳。”
顾不得再回应母亲的话了,花应云赶紧把信封拆开,翻出里面的信纸,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卿卿贤室①,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说来惭愧,苏某这些日子忙于朝政,一直没能有机会与小姐书信来往,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联系,让小姐担心了。”
“好在过几日就是重阳佳节,苏某写信时观望窗外,只见庭前桂花已开,想来如今便是能够约小姐出来游玩的好时日了。”
“苏某想与小姐约定好,九月初九晨巳时,某与马车在府前等待,请小姐莫要着急,梳妆打扮尽可慢慢来,某会一直在外面静心等候。”
“先去郊外的白马山走一走,那里有个娘娘庙,某想请土地娘娘保佑自己与小姐婚事幸福,白头偕老。”
“另外,从白马山下来以后,咱们便可以去金佬楼用午膳,听丞相夫人说,小姐最爱的菜是清蒸鲈鱼?”
“正巧,小姐喜欢的,也正是苏某喜欢的。”
“吃完饭,苏某想请小姐一起在京城散步,买些钗饰珠宝,赠予小姐,然后到花船上用晚膳,看烟花。”
“请小姐转告令尊令堂,苏某一定会在戌时之前将小姐平安送回府中,请他们放心把小姐借与苏某一日,必然让小姐欢心回府。”
这句话写完,转行处却多了几滴细小的墨团,似乎是落笔之人正在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写什么。
好在后面很快就跟上了新的段落———
“苏某曾在书中听闻,山海有盟,金石不移。虽如今不敢冒犯小姐,许下如此重誓,但苏某想让小姐看见某的心意,于是斗胆邀约,还望小姐怜惜一二,给某一个示好的机会。”
“最后附上小花几朵,其形状恰似并蒂莲绽放,见花如见苏某耿耿之心。”
“———谨此贤室日安。苏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