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瞬间, 顾思晴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淮，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陆淮怎么可能对她说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话？


    可当她和陆淮的目光再度相交时, 她突然意识到陆淮是认真的, 她没有听错！陆淮是真真切切地在威胁她！


    顾思晴气得浑身直颤, 大喘着气, 发出异常尖锐的声音:“陆淮，你, 你怎么能！”


    陆淮眉眼微顿，瞥她一眼, 那目光冷森森的，顾思晴眼睛只瞪了一瞬间, 便立刻蔫儿了气势, 怯生生地向后退了半步。


    电光火石间，顾思晴手心里竟已冒出了细汗。


    ——她向来知道的，陆淮少言寡语, 但是他说出来的话，没人敢不当回事。


    她咬了咬唇，无比怨毒地扫了眼顾蕊, 只想着迟早有一天要把今天的屈辱报还在顾蕊身上，跺了跺脚，便匆忙离开。


    陆淮的目光落在顾蕊的胳膊上，本来白皙的皮肤上显出大片的红色印记。


    他眸色沉了沉，像是在压抑怒气:“她不是你的妹妹吗？怎么能这么……”


    陆淮话没说话，便停了，因为他看到顾蕊露出一种非常难以名状的表情, 像是难过，又不仅仅是难过。


    她的肤色比以往更白了，像是失了血色，眉头蹙着，嘴唇微微张了张，然后摇头，一言不发。


    “跟我去医务室。”


    “我没事。”


    看到陆淮皱眉，满眼不信，顾蕊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透着认真:“这点儿疼不算什么。”


    陆淮凑近她，然后抬起手，似乎想看清她手臂上受伤处的样子，可顾蕊向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陆淮怔了下，脸上闪过莫名的神色，瞳仁里的黑色瞬间显得更加深郁:“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空气安静下来，顾蕊仿佛能听到流动的风声和自己愈发混乱的心跳声，她又看向陆淮。


    那张脸和往日一样俊朗，可神情却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肆意，眉眼和唇角的弧度紧绷着，像是有浓稠化不开的忧愁凝结其中。


    顾蕊心里突然生出种钝痛，为什么她总是会让他露出这种表情呢？


    上一世的她把对陆明远的恨全数施加在陆淮身上，对他憎恨，却又因为他对她的好而矛盾痛苦，直到后来临死之际才知道害死母亲的真凶并非陆明远，而陆淮又为了救她而命丧火场。


    如果没有遇到她，如果不是被她利用，以陆家的财势地位，陆淮一定能够拥有幸福美满让所有人都艳羡的一生。


    想到这里，顾蕊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偏开脸，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陆淮说:“不，我不讨厌你。”


    ——我只是恨自己罢了，恨那个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被人摆弄的自己。


    陆淮愣了一瞬，心中陡然生出千万种情绪，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身后传来其他男生的喊声:“淮哥，你干嘛呢，其他人都等着你……”


    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为首的正冲陆淮喊着。


    陆淮皱了皱眉，刚要让那几个男生走远点，顾蕊便匆匆道了别，小跑着离开。


    “淮哥，那女生谁呀，嘻嘻……”


    “看背影是个美女……”


    “淮哥你该不是要脱单了吧，那咱们学校女生不得……”


    声音戛然而止，只因陆淮冷冷地一瞥。


    陆淮没说话，只静静觑了为首的男生一眼，神情带着些厌烦，又带着些焦躁。


    男生浑身一激灵，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招惹了陆淮，还是选择立刻闭嘴。


    旁边几个男生见陆淮脸上的表情戾气十足，也都不敢说话。


    突然，陆淮冷笑了下:“前些日子有几个四中的来找茬了是吧？”


    旁边男生忙应声道:“是，是啊。”


    陆淮眸色变得漆黑浓郁，然后活动了下手腕，语气很轻道:“今天晚上八点，去一趟四中。”


    那男生愣了几秒:“啊？”


    另有一个男生倒是机灵的很，立马出声:“明白了淮哥！我们几个肯定按时到！”


    陆淮没再做声，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哎？什么情况啊？淮哥前几天不还懒得给四中那几个混混儿眼神吗？理都不理的……”


    “你可真呆！看不出来淮哥心情不好？？瞧他那脸色，快能把人冻死！”


    “懂了懂了，淮哥就是单纯想干架！那几个人就是炮灰！”


    男生望了眼陆淮远去的背影，摸摸下巴道:“四中那几个人算是撞上枪口喽……”


    ＊


    高三的每一天似乎都如水流般匆匆逝去，顾蕊只顾得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不知不觉间，便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上课铃响起不久后，月考成绩单发下来，顾蕊看了一眼，然后暗暗舒了口气。


    ——成绩又进步了。


    “年级第五！小蕊你太棒了！”


    宋佳怡惊呼出声，引得身边同学也频频侧目，里面有羡慕的目光，也有些不是那么善意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太咋呼了，宋佳怡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冲顾蕊比了个大拇指，小声道:“小蕊你这么好的成绩，一定能考进清大。”


    顾蕊却摇头:“不，我不想去清大。”


    宋佳怡眨眨眼，满脸不解。


    “我想在本地上大学。”


    宋佳怡愣了会儿，说:“虽然咱们本地的宁大也是全国排名前几的学校，但是跟清大比还是差点儿意思的，你完全有能力考上清大的……”


    “我想读法学专业，宁大的法学专业国内第一。”


    宋佳怡又是一怔，毕竟她还是一名高三生，距离高考之后填报志愿还有几个月的距离，虽说也曾幻想过大学生活是怎样的，倒真从未想过报什么专业。


    虽然仅剩不到一年的时候就要高考，但高考未过，很少有同学会思考填报什么志愿的问题。对于顾蕊会有如此清晰的目标，宋佳怡确实觉得稀奇，同时又觉得十分敬佩。


    宋佳怡正想说些什么，周围几个女生路过，讨论过段时间校庆的事，宋佳怡听着她们的讲话声，忍不住对顾蕊说:“咱们都高三了，还有机会参加校庆吗？”


    宋佳怡脸上的表情很期待，但又觉得学校不会给高三生参加校庆的机会，不禁叹了口气:“唉，估计是没指望了，咱们这届年级主任最严厉了，恨不能每分每秒把咱们按在教室学习，体育课的数量削减那么多就是他的功劳……”


    宋佳怡的声音愈发低落，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


    “咱们会参加的。”


    顾蕊对宋佳怡轻声道。


    听见她这么说，宋佳怡突然抬头，却见顾蕊正拿着笔在本子上认真书写，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她什么都没有说。


    上课铃打响，老师携着课本教案匆匆登上讲台，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教室，顾蕊仍旧盯着纸面，平静地抄写着英文短句，然而她的心情，远不如她表现得那般沉稳。


    笔尖在纸面上飞速划过，她想起了前世的那次校庆，以及那之后发生的很多事——


    ＊


    一曲结束，台上的灯光逐渐暗下来，幕布垂下，台下的喝彩声和欢呼声却久久没有散去。


    “那个就是21班的顾蕊吗？太漂亮了吧！弹钢琴还那么好听！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女生！”


    “瞧你一惊一乍的样子，顾蕊转学第一天不就火遍咱们学校论坛了吗？多少男生女生排队去21班窗户外边偷偷瞧她呢！”


    “以前只是听说，从没见过她，她怎么会这么漂亮啊，电影明星都比不上她……”


    一个女生突然压低声音，冲着周围一群人神秘兮兮道:“当然漂亮了，要是不够漂亮的话，怎么会连陆淮都对她……”


    另一个女生捂住嘴巴惊呼:“真的假的？陆淮？！那可是陆淮呀！”


    “应该没错的，21班的女生间早就传开了。”


    “这简直是小说女主照进现实好吧！长得那么漂亮，还被陆淮追……”


    这些议论声此起彼伏，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的顾蕊是全然不知的，表演结束后她就坐在这里休息，一动不动。


    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表情，就会发现她的神色十分异样，眼神空茫茫的，脸色异常的白，刚才在台上由于妆容和舞台灯光的遮掩，不太显得出异样，现在整个人的神态透出一股丧气，黑白分明的瞳孔泛着冷意。


    “顾蕊，你怎么了？”


    身边一起表演的同学发现顾蕊和平日里不大一样，担心道:“身体不舒服吗？”


    顾蕊摇头，“我没事”，然后缓慢起身，离开休息室，往外走。


    是夜晚，空气中夹杂着浓重的水汽，一阵接一阵的大风刮起，一场大雨似乎就要来临。


    顾蕊身上穿着表演时穿的裙子，是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十分衬她的气质，在台上表演时迷乱了不少男生女生的眼，可布料很单薄，顾蕊忍不住在寒风中瑟缩了几下。


    离开大礼堂后，她走到校园的一处小亭子里，然后坐在石质的板凳上。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雀跃或是兴奋，实在不像一个刚刚在校庆日完成了一场完美表演的女高中生。


    风吹得越来越来，顾蕊紧紧抱住身子，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就在前些天，祝阿姨找到她，一开始她还有些惊喜，毕竟自从父亲跟祝阿姨离婚后，就很少和她见面了，然而祝阿姨一见面便紧紧掐住她的肩膀，面色扭曲涨红。


    祝阿姨问她，陆淮是不是向她告白了。


    她有些发懵地点了点头，直觉祝阿姨的神色十分反常，便回了句“但我没有答应他”，接着她看到祝阿姨的嘴一张一合，然后说出了让她整个人的血液疯狂上涌，几乎要让她的头脑炸开的“真相”。


    ——祝阿姨说，是陆淮的父亲陆明远害死了母亲。


    然而没等她从震惊和悲痛中回过神，祝阿姨突然话锋一转，告诉她如果要想替母亲报仇，如果想要报复陆家，就一定要答应成为陆淮的女朋友，然后假意逢迎——利用陆淮，击垮陆家。


    她一开始觉得陆阿姨疯了，可当她通过各种渠道了解陆家后，才发现陆家的庞大是不可想象的，对她来说，想要击垮陆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她甚至想不到任何一种可能对陆家构成实质伤害的方式。


    愈是深入地了解陆家，她便愈是绝望，可她无法把这些痛苦向任何人倾诉，只能默默承受，在每个夜深人静独自去咀嚼深刻的绝望。


    她恨陆明远，她想要报复陆家。


    可陆淮做错了什么呢？


    她要让他成为她复仇的工具吗？


    几乎每天，她的脑海里两种声音在疯狂交战。


    良知告诉她不能按照祝阿姨说的做，然而又有另一种声音在咆哮着告诉她，除了利用陆淮，她没有任何接近陆家的可能！


    风吹得越来越大，浓重的水汽夹藏在空气中，似乎下一秒就要凝结成雨滴落下来。


    “不冷吗？”


    有男声响起，顾蕊的身体一僵，然后顺着声音望去。


    果不其然，是她在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陆淮。


    陆淮向她走来，站定在距离她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勾了勾唇角:“怎么不说话？”


    她听别人说，陆淮是很少笑的，几乎从来不笑。


    可她不这么觉得，在她的印象里，陆淮常常对她笑。


    顾蕊觉得有些滑稽，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还会分神，去想这些无所谓的东西。


    见顾蕊一言不发，陆淮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他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攥了攥手心。


    ——不久前他向她告白，她拒绝了他。


    但是他问她是不是讨厌他时，她却说不讨厌。


    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有那么一丝希望呢？


    陆淮长这么大，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这么卑微的一天。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被他人主动送到他跟前，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求而不得”四个字的意味。


    以前看到有些男生失恋后的痛苦模样，他心里向来只有嘲讽轻蔑，没想到当这种痛苦降临在他身上时，他竟然活成了自己曾经的笑料。


    顾蕊仍旧一言不发，陆淮感觉心脏被人揉成一团，无处安放的火气肆窜，却又丝毫不敢在身边人眼前表露出来。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终于发现了顾蕊的不对劲。


    路灯灯光的映照下，让她的皮肤显得更加白皙，甚至显出种瓷器般的冷光，她的眼珠黑白分明，眼圈泛着红。


    眼尾的红与冷白的皮肤互相映衬，陆淮脑海中竟顿时生出“妖冶”二字。


    “陆淮，你喜欢我，对吗？”


    ——他听见她这么问。


    第37章


    空气中的水汽继续肆意蔓延, 汹涌地灌入鼻腔，陆淮突然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不知名的热意冲撞着脑海, 大脑中一片滚烫, 他喉咙发干, 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个音节。


    “嗯。”


    陆淮以为自己可以表现得很平静, 可声音中暗藏的沙哑泄露了他的紧张。


    对面那人迟迟不应声, 陆淮有些耐不住了，向顾蕊看去。


    自问完那句话后, 顾蕊便一直低着头，从陆淮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黑发掩映下的一截雪白脖颈。


    陆淮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顿了顿，喉咙轻滚, 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你怎么不说话”


    “陆淮。”


    顾蕊的声音和平常不大一样, 有种异样的冷淡。


    “我答应你。”


    陆淮猛地抬眼，看到那张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脸上面无表情。


    难道他听错了？


    正在恍惚间，天空中响起轰隆雷声, 下一秒，无数雨滴从天空滴落，在天地间织起细密的雨网。


    陆淮心里暗骂了声这不合时宜的雨, 然后走到亭子里。


    恰巧这时，顾蕊已经起身，她注视着他，黑曜石般的瞳仁中映出他的身形和模样。


    陆淮不禁呼吸一滞，那一刻他甚至冒出种十分荒唐的念头——如果他能长得再帅点就好了。


    雨不停地下，雨滴打在树叶上，劈啪作响。


    陆淮清了清发干的嗓子, 试探着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空气静了几秒后，再次响起清悦的女声。


    “我说我答应你。”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顾蕊的声音不大，被裹挟在雨声间，更显得微弱，却异常清晰地震荡在陆淮耳边，他盯着她，呼吸几乎停下，然后缓缓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蕊微微点头，浓密的睫毛蝶翼般轻轻颤动。


    心脏跳动到疯狂的频率，陆淮刚要出声，顾蕊突然道：“你可以拒绝我。”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她在说什么？他怎么可能会后悔？难道她以为他不是真心的？


    少年赤诚的真心最经不得质疑，陆淮近乎争辩道：“我不会后悔，我是认真的，你不要听那些传言”


    在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风言风语，陆淮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人私下嘴碎，说他追求顾蕊只是找乐子，只是玩儿玩儿而已。


    陆淮头一次这么厌恨那些说闲话的人，甚至有种立刻把他们拉过来收拾一顿的冲动。


    “不是的。”


    顾蕊摇摇头:“我不是因为……”


    她顿了顿，有很多话涌到了舌尖，却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侧过脸，有些不敢看陆淮，她听着嘈杂的雨声，与她去混乱的心跳纠缠在一起。


    她真的要成为如此卑鄙的人吗？


    利用别人对她的感情，以此为筹码，去完成自己的复仇。


    一道狭长的闪电猛然划过天空，电光几乎要撕裂整片天，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那声音让顾蕊立刻清醒了些，她闭了闭眼，再次看向陆淮。


    大概是因为遗传了父母最为优质的基因，眼前少年的身材样貌无一不是顶尖的，他单单是随意站着，就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最顶尖的样貌，最优渥的家世。


    他从生下来便拥有了这一切。


    顾蕊定定地看着陆淮，用近乎审视的目光掠过那张脸，从眉眼到下颌，一处都没有落下。


    她感受不到其他少女面对此情此景该有的悸动，有的只是一股不断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凉意。


    陆淮还想着顾蕊方才的话，语气有些焦急:“你不要误会……”


    顾蕊仿佛听不见陆淮的声音，目光掠过他脸上的每一寸。


    那是让无数女生怦然心动的英俊面容。


    可是那张脸上，隐隐透出他父亲陆明远的影子。


    那几分相像，让顾蕊恨透了！


    他的父亲害死了她的母亲，让她怎么能不憎恨？！


    顾蕊眼角愈发的红，她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咬破。


    陆淮见她这模样，不禁又往前迈了两步，似乎想要触碰她:“你样子很奇怪，身体不舒服吗？”


    顾蕊猛地往后退了下，堪堪躲开陆淮的手。


    陆淮的手停在半空，有一瞬的茫然，继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懂，既然已经答应成为他的女朋友，她为什么还如此抗拒他。


    没有人说话，二人各怀心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顾蕊重新抬起头。


    “陆淮，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女朋友。”


    说罢，她微微歪头，冲陆淮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和往日不同，不是清浅的笑意，而是异常艳丽的笑容。


    红色的唇，乌黑的发，雪白的皮肤，还有玻璃珠般透亮的眼珠。


    就像是知道自己足够美丽，所以肆无忌惮展现自己容貌来蛊惑人心的女妖。


    陆淮的目光没办法从顾蕊脸上移开，就像是被下了蛊毒般，难以抽身。


    这一刻，陆淮突然想到自己在很小时看到的一个童话故事，王子恋慕美丽的女妖，明知道女妖对他图谋不轨，却还是自愿陷入陷阱。


    顾蕊唇边那抹秾丽至极的笑，犹如罂粟，摄住了他的心魄。


    他没有忽略顾蕊眼中深深的哀伤，也隐隐察觉到，顾蕊答应与他在一起的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是那一刻，他无法思考。


    他只觉得，他愿意为那个笑付出任何代价。


    无论有怎样的后果，他甘之如饴。


    ＊＊＊


    校庆将近，各个班级开始筹备校庆表演的节目。陈丽华考虑很久之后，敲定的班级节目是话剧。


    为了公平起见，陈丽华决定用抽签的方式确定角色扮演者，负责组织抽签的班里的文娱委员陈曦羽。


    由于话剧的角色只有十几个，所以抽签箱里放置了很多空签。


    班里全部学生排队轮流到讲台上领取自己的抽签条，由陈曦羽记录每个人抽到的角色。


    前面的人拿过签后，顾蕊上前一步，接过陈曦羽递给她的纸条，然后打开。


    看清纸条上的字时，她不禁愣住。她抬头，见陈曦羽紧紧盯着她，嘴角有种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过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快到让顾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抽到的角色是什么？”陈曦羽问。


    班里所有人都注视着顾蕊，特别是男生，有几个甚至踮起脚想偷看纸条上的内容。


    顾蕊缓声道：“女妖。”


    她话音刚落，台下响起阵阵议论声。


    “顾蕊演女妖太可惜了，那可是剧本里最大的反派啊。”


    “是呀，她应该去演女主角！”


    “同情她，女妖太坏了，如果不是抽签的话，肯定没人愿意演”


    “确实是最惹人厌的角色，我要是她我才不同意”


    陈曦羽没理会台下热烈的讨论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女妖角色的后面写上顾蕊的名字。


    顾蕊回到座位，把抽签条放到桌面，面色平静。


    宋佳怡担心顾蕊心情不好，安慰道：“小蕊，你别太难过了，角色是角色，就算你演了反派，你也是”


    宋佳怡思考了几秒，拍手道：“那你也是最漂亮的反派！最美的女妖！”


    虽说抽到了一个十分讨人嫌的角色，但顾蕊心里谈不上难过，只遗憾没有抽到空签，得耗费时间参加排练。


    现在见宋佳怡一脸认真的模样，顾蕊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忍不住翘起。


    讲台上的陈曦羽一直留意顾蕊的表情，然而没等到她预想中伤心难受的模样，反倒见顾蕊满面笑容。


    陈曦羽暗暗冷嗤了一声，眼里闪过算计的光。


    ＊


    大课间，班里人声鼎沸。


    “我就说嘛，咱们班选送的节目肯定是孟雨璇的舞蹈，根本没啥悬念。”


    “可这毕竟是班级节目，安排一个她的独舞不太合适吧，总得给其他同学点儿机会吧，哪怕改成集体舞蹈，让她当领舞……”


    “她能愿意吗，去年她表演的时候本来就是要集体舞的，但她各种不配合，后来改成独舞了……”


    “啧啧……”


    “嘘，别说了！人来了……”


    几个女生立刻噤声，偷偷往斜后方瞄去。


    孟雨璇走到陆淮身边，看向他:“这周末有空吗，我在大礼堂排练舞蹈，要不要来看看？”


    孟雨璇的声音很柔，神态也很平静，但心里紧张得不行，生怕陆淮当众拒绝她。


    她在赌，赌陆淮不会当众不给她面子。


    陆淮抬了抬眼皮，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他的声音懒懒的:“为什么让我去？”


    陆淮没有直接答应，孟雨璇心里有些慌了，她把耳边的头发绕到耳后，冲陆淮露出一个分外甜美的笑容:“你不愿意吗？”


    孟雨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淮，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形有些娇媚，当她一直注视着别人时，眼神还会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孟雨璇觉得，应该没有男生会拒绝她的这种眼神吧。


    然而陆淮确实是直接无视了她:“我不去。”


    一瞬间，尴尬让孟雨璇的整张脸都热了，她强撑着又笑了下:“为什么呢？”


    周围有男生女生开始窃窃私语，孟雨璇只觉得愈发窘迫。


    好在程奕飞及时发现孟雨璇神态不对，连忙解释道:“这周末我跟淮哥约好了去打篮球，不好意思了孟校花，我先给你赔个罪！”


    孟雨璇脸色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不大不好。


    陆淮拧起眉毛，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程奕飞:“我什么时候……”


    程奕飞却冲着他疯狂挤眉弄眼，在程奕飞的努力下，陆淮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微微皱了皱眉，没再继续往下说。


    正在这时，裴嘉和快步冲进教室，几个箭步冲到座位上，刚一落座，往嘴里猛灌了几口饮料。


    见裴嘉和脸上冒着细汗，还喘个不停，程奕飞睁大眼睛:“哥们儿你怎么了？有妖精追你啊？”


    裴嘉和偏头:“比妖精还可怕！”


    程奕飞乐了，忙道:“你不会又被陈曦羽追了一路吧！”


    裴嘉和没有否认，又喝了几口水。


    “说实话陈曦羽这事儿办的挺不地道的，都分手了，干嘛还天天缠着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女生才敢死缠烂打的吗？”程奕飞摸着下巴，分析道:“这要是个男生分手之后死皮赖脸缠着女生，不知道得挨多少骂呢！”


    裴嘉和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程奕飞:“她这次又缠着你干什么了？”


    裴嘉和:“他们班校庆日的节目是话剧，她是女主角，这周末要排练，想让我去看看。”


    听到原因，程奕飞不禁往孟雨璇那边瞟了一眼，果然，孟雨璇蹙着眉，不大高兴的样子。


    程奕飞心想刚编了个借口搪塞孟雨璇，没想到裴嘉和一来又开始提这档子事，心里大呼不妙。


    “我说不去，她就一直跟着我，直到刚才我跑的飞快，终于把她甩掉了！”


    程奕飞听到差点儿笑出声来，心说陈曦羽可比孟雨璇强悍多了，死皮赖脸的本事真是有一套。


    看裴嘉和吃瘪的样子，程奕飞忍不住贱兮兮道:“要不你就从了陈曦羽吧，人家怎么说也是个美女，不然也演不成话剧的女主角是不是？”


    闻言，裴嘉和脸色更青了，就差把“拒绝”两个字写在脸上。


    程奕飞仍旧嬉皮笑脸地贱笑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好奇道:“你说陈曦羽是女主角，那顾蕊呢？顾蕊那种级别的长相，不参加表演实在可惜了。”


    裴嘉和想起刚才陈曦羽确实提到了顾蕊:“顾蕊参加表演了，不过她演的是配角，好像……还是剧本里的女反派。”


    程奕飞有些意外:“让顾蕊演反派？他们班主任怎么想的？关键那张脸也让人恨不起来啊。”


    “是抽签定的角色。”裴嘉和想到陈曦羽提到顾蕊演反派时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排练是什么时候？”


    裴嘉和稍愣，转头看向突然出声的陆淮:“这周六下午。”


    “在哪儿排练？”


    “大礼堂。”


    短短几句话，程奕飞立刻明白了陆淮的心思。


    程奕飞心底倒抽了口凉气，只祈祷孟雨璇脾气足够好，或者没听出陆淮的打算，不然……


    然而事实与他期盼的恰恰相反，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孟雨璇的声音响起。


    “陆淮！”


    “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第38章


    裴嘉和惊讶地转过头去,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一定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从孟雨璇嘴里说出来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孟雨璇和陆淮之间，喧闹的教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孟雨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竟然当众怒吼陆淮。


    那可是陆淮啊, 谁敢招惹？


    陆淮偏了偏头, 眸色一暗, 眼中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孟雨璇被那眼神弄得有些胆怯, 但当着众人的面又放不下架子去道歉。


    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静, 孟雨璇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几乎要绷不住立刻向陆淮道歉, 就在这时上课铃突然打响，老师急匆匆地走进教室走上讲台。


    空气中紧绷的那根线随着上课铃的打响陡然断裂, 学生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老师身上，在老师的批评声中慌忙拿出本节课要用的课本和学习资料。


    孟雨璇也已经坐回到位置上, 她有些僵硬地收拾着书上的课本, 迟迟不敢再将目光投向陆淮。


    台上的老师滔滔不绝，孟雨璇却一句没听进去，很久之后, 她再次偷偷看向陆淮。


    光透光窗户照射进来，映在陆淮英俊的面容上。


    他的侧颜在光的渲染下更显得好看，却又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明明是她先遇见陆淮的, 明明她没有一点比顾蕊差，凭什么陆淮的眼里只装得下顾蕊？


    孟雨璇心中生出种强烈的无力感，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手中的圆珠笔。


    ***


    按照班主任的要求，顾蕊提前十分钟到达彩排的地方，顾蕊到的时候大礼堂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然后翻出一本英语单词本，想趁着闲暇时间多记些不熟的词汇。


    “裴嘉和真是不识好歹，敢对你爱搭不理的，曦羽你别再理他了。”


    “就是啊曦羽，追你的男生那么多，你非裴嘉和不可呀，太不值得了。”


    “裴嘉和本来就花心的很，撩过的女生数不清……”


    被围绕在几个女生间的陈曦羽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脸色越来越越难看。


    “你邀请他看你排练，他躲你躲得跟见了鬼似的……”


    “说够了没有！”


    女生的声音戛然而止，瞥了眼陈曦羽愈发难看的脸色，再不敢出声。


    陈曦羽快步向前走着，眉头紧皱，正巧看到坐在位置上的顾蕊。


    她冷笑了下，走到顾蕊跟前：“都过来看看咱们班的大学霸顾蕊同学，走到哪儿都不忘学习呢，真是让人佩服。”


    陈曦羽说话的声音又细又长，阴阳怪气极了，旁边几个女生立刻领会了她话里的意思，左一句右一句地讽刺顾蕊。


    “这又没老师，用得着在这儿装用功吗？”


    “现在是没老师，一会儿可就来了，不得多表现表现吗？”


    “真是服气……”


    顾蕊只当没听见她们的话，手指从书页间缓缓翻过，目光锁在每一个单词上。


    顾蕊丝毫不理她们，几个女生也觉得无趣，纷纷噤声，唯独陈曦羽不放过顾蕊，从顾蕊手中一把夺过单词本，瞪眼道：“没听见我跟你说话呢吗？装什么聋？”


    顾蕊抬眼直视陈曦羽，平静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陈曦羽愣了下，一时间真想不到该如何回答，正在犹豫之际，顾蕊伸手将单词本拿了回来，转身就走。


    “你站住！”


    顾蕊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陈曦羽:“你还有什么事？”


    陈曦羽只是单纯地看不惯顾蕊想找茬，让她说出什么具体事来她还真说不出。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蕊也不再看她，找了处远离陈曦羽的地方坐下。


    刚才的小风波顾蕊没放在心上，重新打开单词本认真翻看。她一边看着，一边想到距离高考已经没剩几个月，不由得生出种紧张的情绪。


    不过她没放任这种情绪困扰她太久，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看书。


    “那不是孟雨璇吗？她怎么跟陆淮一起过来的？”


    “之前的传言不会是真的吧，孟雨璇和陆淮在一起了？”


    “不是说陆淮亲口否认了吗，应该不是真的吧”


    一个女生嗤笑一声：“人都是会变的，孟雨璇长得好家世也不错，又那么主动，陆淮没理由完全不动心的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吗，我看他俩八成”


    “对了！我之前听说陆淮和顾蕊走得很近，还以为陆淮看上顾蕊了呢！”


    人群中又冒出阵阵讥笑：“顾蕊？怕是早就不被陆淮放在眼里了吧？”


    说话的几个女生互相对视了几眼，又瞟了几眼不远处的顾蕊，纷纷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们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声音刚巧能被顾蕊听见，顾蕊的神色却一如往常。


    马薇薇还记着和顾蕊间的旧冤，笑得最大声，她扯着长长的腔调，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讥讽：“要我说孟雨璇可比顾蕊强多了，陆淮变心也是正常的。”


    马薇薇这话说得太过尖酸，周围几个女生没接话，也没反驳，眼神里却都写满了赞同。


    陈曦羽抿着嘴，一直没作声，马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裴嘉和也跟着陆淮过来了。


    陈曦羽乍一看到孟雨璇和陆淮，心里还乐了几秒，想借此机会狠狠讽刺顾蕊，让她丢尽颜面，然而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裴嘉和也来了，瞬间没了得意的心思。虽说心里清楚裴嘉和是陪着陆淮来的，跟孟雨璇没什么干系，陈曦羽心里还是不爽的很。


    陈曦羽把这份不痛快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带着众人走到孟雨璇跟前，面上带笑：“雨璇，我听说你们班主任硬是力排众议把集体节目改成了你的独舞，看来你的舞蹈好得没话说了，我可太期待了。”


    孟雨璇微微笑了下：“听说你们班话剧的剧本也是改了好几遍，最后你点头同意了才定下来，想必给你加了那么多戏份，剧本的内容一定很精彩吧，我也期待的很。”


    两个人短短几句话火药味儿十足，陈曦羽皱着眉，斜了孟雨璇一眼，心里恼怒，却不敢发火——她毕竟还是忌惮陆淮的，万一陆淮和孟雨璇的关系真如刚才几个女生讨论得那样，那她可是得罪不起的。


    陈曦羽压了压自己的火气，深深看了眼裴嘉和，裴嘉和却并不看她，她一肚子窝火没地撒，甩了张冷脸掉头就走。


    陈曦羽转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没看见她身后发生的事——陆淮四处瞟了瞟，径直向一个方向走去，孟雨璇则是一脸落寞地站在原地。


    见状，程奕飞尴尬到满头冒汗，慌忙冲孟雨璇道：“雨璇呀，谢谢你给我们带路。”


    孟雨璇听见程奕飞的话，脸色更难看了。


    站在一旁的裴嘉和则是非常后悔没有抢先一步捂住程奕飞的嘴，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当面说出来只能平添尴尬。


    陆淮想来看顾蕊彩排，但他们几个都不知道彩排的具体位置是哪个大厅，恰巧在大礼堂门口碰见孟雨璇，便跟着她一同过来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裴嘉和含笑道：“很早就听说你舞跳得很好，我们大家都很期待你的表演。”


    孟雨璇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程奕飞自知失言，抬眼望天吹口哨，努力伪装出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顾蕊条件反射偏过头，不其然撞入对方幽黑深邃的眼眸，她失神片刻，然后转过身去。


    她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看她，也不敢抬眼去确认，只觉得自己的心头一片滚烫。


    她默默祈祷自己的脸色能平常些，不要被对方看出异样。


    “你的书，拿反了。”


    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顾蕊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她能感觉到，那是陆淮在向她靠近。


    一时间顾蕊几乎忘记思考，只感受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她有些慌乱地看向自己的单词本，却看到书本的方向周周正正，并没有如陆淮所说的那般拿反了。


    但由于刚才的一阵慌忙，书页还在翻动，她随手按住一页纸，眼神落在纸上。


    “deceive。”


    陆淮轻轻念出顾蕊手指边的那个单词，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欺骗。


    顾蕊眼眸微敛，将所有情绪深深埋藏于眼底，脸上的神情在短暂的波动后归于平静。


    她的心跳很久后才恢复如常，当她再次翻动书页时，竟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微微湿润了——是汗水。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温柔流畅，背部挺直如翠竹，乌黑的头发倾泻在背后，整个人静谧得仿佛不该出现在这充斥喧嚣的大礼堂。


    “你的书，拿反了。”


    陆淮又重复了一遍。


    顾蕊稍怔，不禁偏头看向陆淮，目光含着疑惑：“我的书……没有反。”


    这是拒绝陆淮告白后，顾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映入眼帘的是那双乌黑深邃至极的眼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皮上落下影子，鼻梁高而挺，薄唇轻抿着。


    顾蕊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下。


    目光下移，触见他眼下皮肤透着淡淡的青色，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顾蕊心中生出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儿，耳边又响起陆淮的声音：“嗯，没有反。”


    “我在骗你。”


    顾蕊再次愣住，却看到陆淮直直望着她：“那你呢，你就没有骗过我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却没了以往的随意和漫不经心，尾音沉重。


    冷冽的薄荷香铺天盖涌入鼻息，顾蕊睫毛颤动着，指尖从书页间重重划过。


    她听见他问：“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第39章


    ——“你就没有骗过我吗？”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陆淮的声音不大不小, 却在顾蕊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手指瞬间脱力，单词本从手中滑落，却在落地的前一刻被陆淮接住。


    他拿着单词本, 静静望着她, 却并没有将书本递给她, 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看向他。


    顾蕊闭了闭眼, 浓长的睫毛蝶翼般颤抖了几下, 前世的记忆如同无法阻挡的浪潮席卷整个脑海。


    她想到在那个所有真相被揭开的夏季，伴随着刺耳的蝉鸣和燥热的空气, 陆淮在庭院里抓住她的手，他灼热的掌心几乎要烫伤她, 而她却不敢转过头去面对他满是痛苦和不可置信的眼睛。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反复问她，声音中是压制不住的绝望。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但那份良心饱尝折磨的焦灼不安时至今日仍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她心上。


    思绪渐回, 顾蕊微低下头，她闭着眼，眼皮颤了几下, 忍不住轻声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那么轻，宛如空气中的一根游丝。


    “对不起。”


    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去看向陆淮。


    “对不起……”


    她的眼尾泛红, 眼角藏着隐约的水光，眼神中说不清惊惶还是愁苦，又或是其他哪种情绪。


    可无论哪种情绪，都是陆淮无法理解的。


    陆淮没想到顾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心里顿时像是被针刺了似的疼，他不禁慌了，故作冷漠的神情陡然崩裂:“你怎么了？”


    “真的, 对不起……”


    顾蕊定定望着他，可陆淮却觉得她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身上聚焦，倒像是落在了某个不存在于此的遥远的地方。


    陆淮突然十分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


    “你到底怎么了……”


    “顾蕊你在这儿啊？陈老师找你半天……”


    过来找人的女生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在顾蕊和陆淮二人间来回转悠了几圈，眼神中透出八卦的兴奋光芒。


    “老师找我？”顾蕊这才回神，她立刻起身，看向女生:“陈老师在哪儿？”


    “老师在106，你过去吧。”女生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顾蕊的神色。


    她看见顾蕊眼尾和鼻尖泛红，眼神微微躲闪，顿时觉得这两个人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女生还没来得及细想，顾蕊便立刻离开了，女生只得跟着她一同回去。


    裴嘉和恰好走过来，与顾蕊擦肩而过，见顾蕊神色异常，他不禁问陆淮：“顾蕊她怎么了？看上去不太对劲。”


    陆淮没立刻回答他，过了会儿才对他说:“你帮我去看看她，106室。”


    裴嘉和有些反应不过来，迟疑道:“怎么不一起去？”


    “她现在应该不想见到我。”


    裴嘉和愣住，只见陆淮静静伫立在大礼堂红色的座椅前，他眸色幽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裴嘉和没再问什么，转身向106室走去。


    ***


    “顾蕊，你怎么来这么晚？所有人都等着你呢！”


    顾蕊刚一进门，就看见陈曦羽一脸不满地看着她:“所有人都因为你一个人的迟到浪费时间，陈老师还专门让同学去找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陈丽华觉得陈曦羽有些小题大做，不禁皱眉打断她:“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排练。”


    “老师，您不能这么轻易原谅顾蕊，这才第一次排练她就迟到，以后还得了？”


    陈曦羽说完，立刻瞥了眼顾蕊:“你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来106室，就你不知道？”


    “没人通知我。”


    “怎么可能？”陈曦羽一脸震惊:“刚才在大礼堂我可是让马薇薇通知所有同学了。”


    “大家都看见了，对不对？”陈曦羽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几个女生应声答是，也有人沉默不言。


    陈曦羽:“薇薇？你刚才没有通知顾蕊吗？”


    马薇薇连忙委屈道:“怎么可能？我明明通知顾蕊了，她们几个都能作证。”


    马薇薇手指着旁边的几个女生，几个女生顿时点头附和。


    顾蕊冷眼看着她们互相配合演戏，然后对陈丽华说:“陈老师，马薇薇没有通知我，我说的是实话。”


    马薇薇一脸气急:“顾蕊你怎么能这样？！说谎你都不脸红吗！”


    “说谎的是你吧！”


    清亮的男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来人。


    裴嘉和快步走过来，在顾蕊身边站定:“陈老师，我可以帮顾蕊作证，马薇薇没有通知过顾蕊。”


    顾蕊惊讶地偏过头去，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裴嘉和。


    陈曦羽被裴嘉和突然的出现刺激到了，也顾不得诬陷顾蕊的事情，激动地冲上前质问裴嘉和:“你为什么要帮顾蕊说话？你跟她什么关系！？”


    裴嘉和知道马薇薇是陈曦羽的跟班，刚才的事情跟陈曦羽肯定脱不了干系，看向陈曦羽的眼神中不禁夹杂了几丝嫌恶。


    陈曦羽哪里遭得住裴嘉和这种眼神，指着顾蕊高声尖叫道:“你真是个狐狸精！是不是所有男生你都要勾引一遍！”


    “好了，都安静！”


    事情发展到这里，陈丽华心里大致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开口打断了这场闹剧。


    “陈曦羽和马薇薇，跟我出去一趟，其他同学在这里看剧本。”


    陈丽华平时脾气很好，严肃起来却颇有气势，偌大的106室一瞬间安静至极。


    陈曦羽狠狠刮了眼顾蕊，不情不愿地跟着陈丽华往外走，马薇薇也忙不迭跟上她们的步子。


    “你还好吧？”裴嘉和看着顾蕊发白的脸色问道。


    “我没事。”顾蕊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谢谢你。”


    裴嘉和微笑道:“这句谢谢我替陆淮收下了，是他让我过来的。”


    顾蕊不知该怎么接话，索性只勾了勾唇角，一言不发。


    顾蕊皮肤很白也很薄，即使过去有一会儿了眼尾处还是泛着红，而那浅浅的红色竟然和她优越精致的五官相得益彰，更显得异常漂亮。


    裴嘉和看了几眼没敢再看，匆忙移开目光。


    ***


    今天的排练任务主要是熟悉剧本，但顾蕊一直心神不宁，来回不停翻动剧本，台词却没记住几句。


    排练结束后，学生们如潮水般向室外涌去，顾蕊安静跟在人群后面。


    快要走出大礼堂的时候，身边突然响起一阵女声:“有时间谈谈吗？”


    顾蕊偏头，看到盛装打扮的孟雨璇。


    孟雨璇身穿一条主色调为红白的古典长裙，脸上妆容精致细腻，头上的编发乌黑浓密且样式别致，来往的同学凡是看见她的都忍不住驻足几秒。


    顾蕊和孟雨璇平日里没什么交集，不觉得两个人有什么事情需要专门谈一谈，便问:“有什么事吗？”


    “很重要的事。”孟雨璇拎了拎裙边:“我衣服还没换就赶忙来找你。”


    孟雨璇额头上还有些汗水，看上去确实很急。


    顾蕊想了几秒，终究点头答应。


    第40章


    孟雨璇带着顾蕊走进休息室, 然后将门反锁。


    顾蕊没忽略孟雨璇将门反锁的细节，但没说什么。


    孟雨璇站在顾蕊对面，脸上的神情很难形容, 她似乎在考虑怎么组织语言, 眉毛一直微微蹙着, 神态也没了平日里的落落大方。


    顾蕊率先打破平静:“你找我什么事？”


    孟雨璇先是抬眼, 然后露出一种十分微妙的表情, 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厌恶, 但很快她把所有表情收敛起来，一字一句道:“请你远离陆淮。”


    顾蕊感觉空气寂静了一瞬, 如果不是和孟雨璇面对面，她很难相信这话是从孟雨璇嘴里说出来的, 她脸上闪过错愕, 迟疑了会儿才说:“你可能想多了，我跟他不熟……”


    “不熟？”孟雨璇忍不住冷笑了下，直直看向顾蕊:“之前论坛里疯传的陆淮和其他女生抱在一起的照片,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那是你？”


    “即便如此你还说你们不熟？！你就这么不敢承认吗！”


    难以压抑的愤怒和嫉妒让孟雨璇的语调高而尖锐，她紧抿着唇，直直盯着顾蕊。


    顾蕊没有回避孟雨璇的眼神:“我不需要向你承认什么。”


    “呵, 我没让你承认什么，我只想让你离陆淮远远的。”


    如果说之前顾蕊只是隐约察觉，那么现在她可以确定孟雨璇对陆淮的心思。


    或许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孟雨璇向来心性高傲，她的语气里是难掩的高高在上，仿佛顾蕊必须要服从她。


    顾蕊沉默几秒后，平静道：“我没有理由向你保证任何事。”


    孟雨璇眉头蹙得更加厉害：“顾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这种女生。你表面上摆出一副对陆淮毫不在意的样子, 实际却对他暧昧不明。现在我让你彻底远离陆淮，你又不肯答应。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你找我过来只是要谈这些，不好意思我没时间来浪费。”


    “你为什么不敢正面回答我，你在心虚什么？”


    孟雨璇的语气愈发咄咄逼人，她一步一步靠近顾蕊，眼神中有恼火，又有种隐约的不屑，仿佛她是屈尊降贵才会跟顾蕊说这些话。


    孟雨璇以为顾蕊会慌乱无措，会在她面前瞬间丢盔弃甲然后向她承诺从此远离陆淮，可她看到顾蕊缓缓掀起眼帘，露出个清淡至极的笑容。


    “我不明白，你在害怕什么？无论我和陆淮的关系是怎样，都与你无关吧。”


    听到顾蕊的话孟雨璇的脸色像是遭了电击般瞬间苍白：“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我害怕你？你以为你是谁！”


    顾蕊依旧淡淡道：“你不觉得你的语气慌乱过头了吗？你在慌什么？既然你那么在意，不如自己去问陆……”


    “够了！你闭嘴！”孟雨璇激动不已，像是生怕顾蕊再多说一个字。


    孟雨璇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和方才盛气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到这样的孟雨璇，顾蕊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平心而论，她与孟雨璇向来没什么交集，也不想和孟雨璇结下矛盾。如果不是孟雨璇态度过分，她也不会把话说得这么针锋相对。


    顾蕊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如果你要说的话说完了，我就走了。”


    “你站住。”


    顾蕊耐着性子停住脚步，却听见孟雨璇说:“你真的不喜欢陆淮吗？”


    “你对他一点都不心动？”


    顾蕊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她垂下眼眸，目光凝聚于陶瓷地板上的一点，长久后道:“与你无关。”


    孟雨璇突地笑了，笑声讽刺:“那你是默认自己喜欢他对吗？既然如此你现在又干嘛装成一副不在意他的样子？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很有意思？”


    顾蕊猛然回头:“我没有欲擒故纵！”


    顾蕊陡然加重的语气让孟雨璇吃了一惊，她正要出言反驳，却听见顾蕊沉声道:“我跟他没可能的……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这其实是很荒谬的，顾蕊明明嘴上果决地说着她和陆淮不可能在一起，可孟雨璇分明感受到了她语气里难掩的伤感。就好像有什么事的存在，让她不得不放弃和陆淮在一起的可能性。


    孟雨璇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其中的原因，顾蕊已经打开反锁的门，然而她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僵立在门前。


    孟雨璇将目光投向门外，顿时也愣住。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裴嘉和，而另一个人，赫然是陆淮。


    裴嘉和摸了摸鼻子，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抱歉，我们不知道你们在这里说话……我是来休息室还东西的。


    裴嘉和说着，晃了晃手中握着的木椅，又用余光瞄了眼浑身散发着寒气的陆淮。


    裴嘉和正纠结眼前这情况如何处理，陆淮已经大步走到顾蕊身边:“谈谈。”


    陆淮自从进门便只看着顾蕊，好像除了她这个房间里再没有别人。


    被这样赤裸裸的无视，孟雨璇心中有种窒息般的痛苦，可她又不能说什么，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让她显得更狼狈可怜。


    裴嘉和将椅子放到原来的位置，笑着对孟雨璇说:“你现在排练完了应该也没什么事，不如咱们一起走？”


    孟雨璇知道裴嘉和这是想给顾蕊和陆淮两个人腾出空间，她心里是很不情愿的，但眼下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让她自己更难堪。


    她心里犹豫，忍不住看向陆淮，却发现陆淮的目光依旧全部落在顾蕊身上。


    裴嘉和咳嗽了声，提醒道:“那咱们走吧。”


    孟雨璇咬了咬唇，一言不发走出休息室。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里的空气逐渐冷却，整间屋子寂静无声。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陆淮乌黑的头发被染上淡淡的金色，他抬眸，眼底是令人望不到头的冷漠。


    他身材高瘦，笔挺的身形宛如宁折不弯的白杨木，被映在地上的影子却透出种莫名的孤寂。


    顾蕊的心头顿时涌上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疼，她根本不敢去看陆淮——她怕那份被自己拼尽全力强行压抑回心底的悸动会再次复苏。


    “没可能的……不可能在一起……”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陆淮的声音像是裹挟着最冷冽的寒冰，顾蕊感觉自己的心在疯狂颤抖，可她偏偏还要伪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的样子。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心，想用刺痛感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见顾蕊不说话，陆淮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地上的影子随着陆淮的脚步逐渐逼近，顾蕊先是移开视线，然后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退。


    一步，两步……直到她的身子几乎紧贴墙壁。


    “就算是犯了罪的人，也有法律去定罪。”


    陆淮微微俯身，眼神冷冽而锐利，却又隐约藏着种与他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脆弱:“我究竟错在哪里，能让你这么彻头彻尾地否定我。”


    顾蕊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疼得不行，难以呼吸。


    她张了张口，语气艰涩而缓慢:“……你没错，错的是我。”


    她抿着唇，乌黑的眼睛宛如黑夜里的一汪泉水，轻颤的眼睫像是受惊了蝴蝶在扑闪双翅，眼角处是微微的红，还闪着若有似无的水光。


    又是如此。


    她总是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模样。


    明明每一句话都是分明的拒绝，可她的神情仿佛总充斥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那神情让陆淮心中升出强烈的悲哀感，就好像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副看不见的却又不可逾越的坚实高墙。


    “至少给我一个出局的理由。”


    “我……对不起。”


    顾蕊侧过脸，白皙的皮肤上不见丝毫血色。


    她闭上眼睛，瘦削的肩膀轻轻抖动，整个人透出种极致的脆弱。


    温热的触感突然出现，顾蕊不禁睁开眼睛——那是陆淮的手指。


    他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头看向他。


    “在大礼堂的时候，我问你，你没有骗过我吗？你没回答我。”


    他的手指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肌肤，修长的手指带来温热的触感，可顾蕊却觉得内心如此冰凉。


    “刚才你又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那好……如果这句话是真心的，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一点也不动心。”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


    只要用这句话断了陆淮的所有念想，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说不出口。


    她到底怎么了！？


    他的目光如此锐利，好似能看穿她心中每一寸波动，顾蕊想偏过头，下颌却被钳住。


    那力气并不大，顾蕊却因脱了力挣不开。


    于是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隔绝他的所有视线。


    几秒过后，陆淮突地轻笑，带着丝残忍:“顾蕊，你撒谎。”


    “你连看都不敢看我，怎么敢说自己对我毫不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