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似梦非梦

作品:《贵女怕缠郎

    月牙高悬枝头,与繁星织就一张黛纱轻罩倚竹苑。


    柳氏得知舒茉酒醉,免了她昏省与晚膳,且让她安心睡着。


    西花园那一闭眼,她竟不觉睡了近三个时辰。她做了个美梦,梦中景象回到六岁那年。她坐在红枫树石案下,祖父正推着祖母荡秋千,祖母笑容比那枫叶还要美。正当祖父朝她招手来秋千坐时,梦却倏然消散。她伸手触摸眼角一片湿润,内心无比空落落。


    水无定花有尽,会重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她用指腹擦干泪痕,吸吸鼻子重新融入回现实。听到动静,霁月忙从床栏支起身子:“小姐,您醒了~奴婢去给您热一热醒酒汤。”


    舒茉搭着她的手起来,缓步来至桌前:“不用了,我喝点水就好。”


    霁月忙斟上温水,两杯水下肚,暖意自喉间滑过胃里蔓延全身,舒茉顿觉舒服许多。


    霁月取来外衫为她披在肩上,见她蔫头耷脑若失了魂一般,不觉担忧:“小姐,您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为您请郎中来看看可好?”


    “我没事。”舒茉牵了牵嘴角:“不过酒醒手脚有些无力,过会儿便好了。”


    书案上传来一声簌簌,舒茉望过去,案上堆着琳琅满目的礼盒。


    “那些都是今日姜小姐他们几位给您送的生辰贺礼,奴婢想着等您醒来过目后再入库。小姐要不要看看?”


    睡这么久一觉,眼下全然不困了。霁月搀她坐在书案前,一件件拆着贺礼。


    第一件是盒五色墨,将螺子黛与烟墨融合,墨块上画着梅花兰花,可描眉可执笔,这般用心一看便是姜温蕊准备。


    第二件是四卷《卉草集》,书中细画古往今来的各种花草样式,泥土质地、养护办法、花期均记载详细。不用想便知,是阮亭风所赠。


    第三件是一盏永乐窑白梅瓶,糯米底胎细腻,釉料掺入玛瑙遇光剔透。应是曾羡仪所送,毕竟两人年幼读书时,他曾打碎舒明谦一花瓶,是舒茉替他背了锅。


    第四件竟有两份礼,一件是珊瑚珠与白玉珠串成的长命缕,另一件则是银网白羽坠的梦网。咔哒一声,盒中掉出一张淡金小笺。


    “茉茉亲启,见字如晤,崭新舒颜。值卿芳辰,谨以寸笺遥祝吉安。忆昔花灯盛会,卿卿笑靥映灯,然彩头错失终成憾事。今特手制梦网,愿卿卿每夜安枕,梦甜如饴。景云谨上。”


    舒茉将小笺轻轻拢进掌心,蜜糖晕染两个梨涡。难怪清早为他系福绳时,瞥见他手上几处小伤痕,看来是做梦网时被竹骨刺伤了手。


    她把梦网悬在半空借烛火端详,网面数颗珍珠散布如星,坠子除却白羽还坠着几枚贝壳。不过这紫色略显突兀,细看还有些斑驳白点。紫贝京中难寻,这是他特意用白贝染得色,做工虽显粗略,反倒衬得情思最是动人。


    小笺仔细着收入屉子,舒茉将梦网递给霁月:“一会儿挂在我床头吧。”


    霁月浅笑应好,收好盒子底下还有两份礼,是宁昭所赠。长条盒子展开是一副前朝女画师孟岚娴的遗作《东海孟女图》。画中女子立于马背登上高崖之巅,凝望悬于浩渺蓝海上一轮圆月。光华倾泻海面粼粼波光,衣袂随风而舞,孤寂却不失空灵美好。


    霁月不懂画,可曾在海边生活过。她感叹道:“小姐您看,这海画得竟如此逼真,跟奴婢家乡的大海一模一样。”她看了看画中女子,又比量着舒茉:“小姐,您觉不觉着这女子跟您有些像?”


    那画中女子唯余曼妙背影,侧脸微仰凝眸天际,弯弯峨眉竟真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忽觉怅然,舒茉触摸着纸上死水般的波纹,徐徐道来画作渊源:“此画卷名为《东海孟女图》,乃前朝宫廷女画师孟岚娴所作。她一生替天子策马踏遍世间采风,将所见山河壮丽,民生福难皆作于纸上。天子览画知四方疾苦,遂因地制宜推行新政,福泽百姓成为一代明君。奈何红颜薄命,孟画师登高眺望东海观夜景之后,忽染病西去。想必这女子便是孟画师本人,看她当时多么意气风发。”


    霁月垂头卷着画轴,她享受过为数不多的自由时光,自是懂拘在内宅无甚苦闷。她劝慰道:“人生漫漫,小姐您定能如孟画师般游遍千山万水。若不然日后有机会,您随奴婢回家乡小住几日,奴婢带您去捉螃蟹。奴婢还会做海虾滑蛋,炭烤乌鱼,总之好多好多菜式让您尝个遍!”


    这怕是闺房女子平淡而幸福的时刻之一。姑娘家彼此分享趣事同乐,彼此治愈心中愁绪。世上若无女子,则少却多少清欢。


    最后一锦盒启开,青网紫贝,不正是花灯会宁昭赢得的彩头,幻海梦网......


    霁月提起梦网在半空打着转儿:“小姐,这幻海梦网不是那日花灯会彩头吗,最后被肃王赢走,怎得又赠您了?”


    五彩斑斓的贝壳大小错落,摩挲发出舒畅细碎的碰撞清音。宁昭这人好生奇怪,明明故意发起比试要赢的人是他,得了彩头却不要的人也是他。舒茉随口道:“许是王府珍奇充栋,肃王不缺这一枚小小梦网,权当作贺礼赠予我吧。”


    霁月点头表认可:“如此说来,肃王还算有良心。那彩头本该是纪公子为您赢来的,肃王非要不合时宜横插一杠,害得您回来不开心好一阵。”


    舒茉浅浅一笑:“我哪有不开心了~只是怕景云万一赢了他,惹他不悦咱们可就麻烦了。”


    “还是亲王呢,这么小气~”霁月左右打量着房间:“那小姐,这幻海梦网要挂在何处?”


    舒茉沉沉肩膀,过满则亏,一枚梦网能做好梦,若多了,那她一晚上反复出入梦境,也是个累人的苦差事。她起身嘱咐道:“先收起来吧,记得盒子里撒些苦楝,以免遭了虫蛀。”


    晨昏交叠,日子如常悠然过了十昼夜。


    午间小憩后,小厮至倚竹苑传信,说金陵满载思幽草的牛车,已抵侯府外。


    三辆牛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车身车顶均用棉被厚裹得严实。舒茉掀开一角棉被,思幽草青翠鲜润,被养护得很好。


    随行护送的六名男女,是兰芷父亲特意从寨子里挑选的可靠青年。他们个个双目迥然,皮肤因常年日晒黝黑,却难掩一身勃发朝气。衣饰粗犷,或以虎皮为半臂,或以鹿皮为水囊。是不同于文人静雅,一种豪迈的美。


    为首是兰芷五叔,兰芷来侯府那年他才十五岁,八年不见彼此变了模样,两人半晌才敢相认。亲人重逢道不尽万语思念,舒茉邀他们入府吃茶做答谢,却被男子婉拒。


    “多谢舒二小姐好意,此次能入京都涨涨见识,见到家人过得好实属知足。年关将至,金陵路远,我们还需即刻启程,便不叨扰舒二小姐了。”


    他递给兰芷一个包裹,温声嘱托道:“这是大哥大嫂托我给你带的槐花酱,酸枣干。前两天你爹猎了一只狐狸,给你做了条护脖,还有一封家书。在京都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兰芷将包裹挂在脖子上点点头,吧哒吧哒落着泪,这一别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再见。


    男子复看向舒茉,抿了下嘴巴:“我这小侄女生性呆笨,若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日后有劳舒二小姐多多担待。”


    舒茉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兰芷十指上满布结痂的伤痕,心头激起万般愧疚。家人跋涉千里探望至亲,却见其满手疮痍,心绪该何等复杂,回去后又该是怎样惦念......


    各种缘由不便多说,舒茉只道:“五叔放心,兰芷入侯府就是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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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的人,我定会护她周全。”


    兰芷闻言忙托霁月递上一袋银钱,解释道:“五叔,你放心,小姐对我可好了,这伤是我不小心自己弄得,小姐还专门为了我请了郎中好生医治。你看我这脸圆的,小姐平日没少亏待我口福,月例都比府内侍女高好多。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你带回去给爹娘。”


    五叔摇了摇头,笑道:“京都花销大,这钱你留着自己用。舒二小姐之前给的银两已足够多了。”


    舒茉差人牵来几匹马相赠,又悄悄塞了些银钱在马鞍里。相聚时光总是短暂,几人翻身跃马,逐渐隐没在日光下。


    现下只需将思幽草给肃王府送去,与宁昭应算是两不相欠了。入药的东西需谨慎,不便经太多人手。此事不易宣扬,舒茉思量再三,方是亲自送去比较稳妥。


    回到倚竹苑稍作休整,霁月取来帏帽为她戴上。兰芷立在一旁端详着罩在白纱中的人,犹豫再三道:“小姐,要不您还是别去了吧......”


    舒茉撩起白纱轻挂帽檐两侧,随口问道:“为何?”


    兰芷瞄了眼霁月见她暗暗摇头,微张的嘴唇又合上。舒茉瞧出她反常,复问道:“怎么了,吞吞吐吐可不像你。”


    兰芷垂头片刻长吁一口气,凑近舒茉:“您当真不记得了吗?那日生辰宴您喝醉了,偏要拉着纪公子去西花园荡秋千。后面肃王来了,您竟抱着他不撒手,哭着喊着叫他祖父,还要带他去见老夫人......之后您睡着,奴婢便与霁月将您带回倚竹苑歇着了。”


    舒茉脑袋嗡得一下怔在原地,兰芷所述种种她全然没有印象。恍恍惚惚只记得散席后,她站在冬青树下将好友一个个送走,再睁开眼时,她已躺在软床上。


    当时醒来她还纳罕,时隔多年祖父入梦,那红枫树下年轻的样貌模糊不清,手掌带来温度却那般真实。所以梦非完全是梦,是她将现实所见无意识融入梦境,梦里的祖父,实际是比照宁昭所幻化的轮廓......


    一时不知是该失落还是该恼羞,堂堂侯府千金酒醉失仪调戏亲王,传出去怕是会成为京中笑谈。这几日未曾听母亲提及此事,想来家中应是尚不知情。然此事她既已知晓,日后再见宁昭,有何脸面......


    “要奴婢说,您还是别去了。万一遇见肃王,多难为情......”


    舒茉深表同意,她摘下帏帽递给霁月:“霁月,不若你替我走一趟可好?将思幽草交予府上王管事即可,若问起我,便说我病了短时间内不宜外出。”


    霁月颔首接过帏帽,白影转眼间消失在门外。


    舒茉此刻恨不得钻进被窝里蒙起头来,痛骂自己没有点自知之明。不能喝酒要硬喝,喝了也罢,老老实实回房躺着就是,竟敢不知天高地厚,光天化日在府里唐突纪景云又非礼宁昭。


    她瘫坐在美人榻上泄了气,疏忽想起什么,试探问道兰芷:“那日表哥可都看见了?他有没有误会什么......”


    兰芷想了想:“您当时吐得厉害,纪公子去给您倒茶,回来时只看到您睡着了。当时看纪公子并无不悦,想来肃王会跟他解释清楚缘由吧。”


    舒茉稍稍回过点力气,自生辰宴后这段时日,一直未曾见过纪景云,或许是在忙着读书习论。也不知那日他有没有误会,会不会是生闷气不愿见自己?


    她身子一软侧枕在榻上眼神直直发着呆,果然姜温蕊说得没错,女子与女子一起,男子与男子一起,相处皆是喜笑颜开。唯有男子与女子牵扯在一起,必得是催人心肝,徒增许多琐碎而不必要的烦扰。


    罢了,人总要心境开阔些。短暂惆怅后,她打起精神,端着一小箩针线,奔碧晴苑寻舒璃绣制花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