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巷议
作品:《影视综:念念归途》 议论像霉菌,起初只是墙角一抹不起眼的、潮湿的绿斑,悄无声息地滋生在背阴的砖缝里。没有人在意,甚至没人看见。直到某个雨后的清晨,或者连日的闷热之后,你忽然发现,那绿斑已经蔓延开来了——沿着墙根,爬上墙砖的接缝,甚至侵染了旁边晾晒的竹竿底部。它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连成了片,织成了网,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腐败的甜腥气,宣告着它不容置疑的存在。
巷子里的“议论”,就是这样一种缓慢而顽固的渗透和弥散。
它没有明确的起点,没有响亮的宣告。不是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由某个人登高一呼发起的。而是像无数细小的、无孔不入的孢子,随着日常生活的气流,在巷子的每一个角落——公用水池边、谁家门口的矮凳旁、梧桐树下的阴影里、傍晚纳凉的空地——随机地、持续地飘落,然后,在适宜的湿度(人们的好奇与不安)和温度(共同的利益关切)下,悄然萌发,生长。
起初,只是极其隐蔽的、碎片化的交换。
可能是在清晨的公用水池边,两个正在洗菜的阿姨,水声哗哗,掩盖了她们压得极低的交谈。
“哎,听说了吗?西头那位……”
“嘘——小声点。我也刚听李婆婆提了一嘴,说是什么‘材料’……”
“可不是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说她一个人,怎么就能……”
话没说完,旁边又有人过来接水,交谈便立刻戛然而止,转为高声谈论今天的菜价或天气,仿佛刚才那几句低语只是水流声的错觉。
或者是在午后,某家门口的阴凉处,几个带着孩子、做针线活的年轻妈妈,一边看着孩子玩耍,一边漫不经心地穿针引线。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太‘聪明’。”
“就是。你看庄老师家,老老实实的,结果呢?”
“听说居委会那边……好像有点动静了?”
“谁知道呢。不过要是真的……那可就难看了。”
孩子们跑闹的欢笑声盖过了这些零星的评论,让它们听起来像是无意识的叹息。
又或者是在傍晚纳凉时,摇着蒲扇的老人们,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一辈子的老邻居了,有些事……真没想到。”
“画虎画皮难画骨啊。”
“等着看吧,纸包不住火。”
这些话语像烟圈一样,从他们干瘪的嘴唇里缓缓吐出,很快消散在渐浓的暮色和蝉鸣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近乎预言般的苍凉。
这些碎片化的议论,像风中的蒲公英种子,看似柔弱无根,却有着惊人的繁殖力和附着力。它们从一张嘴飘到另一只耳朵,从一双眼睛传递到另一双眼睛,在每一次交汇、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中,增殖,变形,拼凑。
细节被不断补充,猜测被逐渐坐实,模糊的印象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听说她交的材料特别厚……”
“何止厚,听说连解放初的旧证明都翻出来了!”
“怪不得排那么靠前……”
“假的真不了!居委会又不是傻子!”
“王主任那人,眼里可不揉沙子……”
“听说已经开始查‘原始档案’了……”
“要是查出来对不上……”
这些话语,最初只是窃窃私语,是眼神交换时的无声讯号,是擦肩而过时几不可闻的叹息。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类似的片段在不同场合被不同的人反复提及、印证、发酵,它们开始获得了某种底气,音量在不知不觉中放大,隐秘的边界在逐渐消融。
不再总是需要水声或孩子的喧闹来掩护。
不再总是立刻噤声于第三者的靠近。
那层薄薄的、维持表面和平与礼貌的窗户纸,被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具体的“听说”、“据说”、“可能”悄悄润湿,软化,出现了一个个细微的、透明的孔洞。
终于,在一个异常闷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下午,议论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突破。
地点依然是公用水池边,但聚集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不仅有洗菜洗衣的妇女,还有几个刚下班、拎着菜篮或空手回来的男人,以及摇着蒲扇、无所事事观望的老人。空气黏腻,水流声和搓衣声是沉闷的背景音。
起初还是零散的交谈,关于天气,关于工作。但不知是谁,或许是孙奶奶,或许是另一个心直口快的阿姨,在拧干一件衣服的间隙,像是终于憋不住了,用并不算低的声音,叹了口气:
“唉,这巷子,怕是快要不清净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短暂的安静。只有水声。
然后,有人接话了,是住在中院的赵婶,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和怨气:“清净?有些人心里早就没个清净了!为了那点地方,啥手段使不出来?”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是平时不太多话的刘家媳妇,“咱们这些人,老老实实按规矩来,该是啥就是啥。可架不住有人会‘活动’,会‘准备’啊!那材料做得,啧啧,怕是比真的还像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材料像真有什么用?”李婆婆的声音带着冷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老话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能瞒得住谁?”
话题一旦被挑明,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中年男人(巷口修自行车的张师傅)把手里正洗的土豆往盆里一扔,水花四溅,“她一个人,凭啥分数那么高?比我家三代五口人住的还挤的分数都高?这里面没鬼才怪!”
“听说是在‘人口’上动了手脚?”有人压低声音,但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
“可不是嘛!”孙奶奶用力抖开一件湿衣服,水珠甩在周围人身上也浑然不觉,“想多加一口人呗!那得分能一样吗?可户口本是死的,你凭空怎么加?还不是得弄些‘证明’?”
“那些证明哪来的?自己写的?还是找人‘开’的?”有人尖锐地问。
“那就只有天知地知她知了!”李婆婆哼了一声,“不过啊,听说居委会已经开始核对了,查‘原始档案’!那玩意儿可是几十年前的老底子,改不了!到时候一对,是骡子是马,不就全清楚了?”
“早该查了!”张师傅愤愤道,“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咱们巷子这么多年,虽说各家有各家难处,可大体上还算和睦。要是让这种歪风邪气得逞,以后谁还守规矩?都去弄虚作假算了!”
“就是!公平不公平,大家眼睛都看着呢!”
“庄老师家多实在的一家人,要是真被挤下去,那可太冤了!”
“林家不也受影响?人家可是实实在在的人口多!”
“不能让她一个人,坏了整个巷子的风气!”
议论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像夏日的骤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带着积压已久的义愤、对不公的不满、以及对可能受损的自身利益的担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红晕,眼神灼灼,话语像出膛的子弹,又快又急。水池边一时人声鼎沸,连哗哗的水流声都被淹没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情绪释放的、近乎亢奋的气息。平时谨小慎微、维持表面客气的邻里们,此刻因为一个共同的“不公”靶子,迅速结成了某种临时的、同仇敌忾的同盟。指责、推测、乃至带着情绪的抨击,都变得合理而正义。那层维系着平淡邻里关系的、薄薄的面纱,在这个闷热的下午,在水池边蒸腾的水汽和激昂的话语中,被彻底撕开了。
而这一切议论的风暴眼——吴珊珊,此刻在哪里?
她就在不远处。
确切地说,她正从巷子西头自己的家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菜篮子,大概是准备去巷子口的菜市场。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衬衫,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薄薄施了一层粉,试图掩盖眼下的憔悴。但她的脚步,不再轻盈,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踌躇的沉重。
她远远地,就听到了水池那边传来的、异乎寻常的喧哗声。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那些具体的话语被风声和其他的声响模糊了,但那种氛围,那种集体性的、指向明确的激昂情绪,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迎面撞来。
她看到了聚集的人群,看到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邻居们脸上激动的表情,看到了他们挥舞的手臂和开合的嘴唇。虽然听不真切,但“材料”、“人口”、“作假”、“公平”、“庄老师”、“林家”……这些零星的、尖锐的词汇,像冰冷的针尖,透过嘈杂的空气,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她的脸色,在午后明亮得有些残酷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那层薄薄的粉,完全掩盖不住底下透出的、失去血色的灰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深吸一口气,但胸膛的起伏却变得异常急促而浅薄。拎着菜篮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她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脆弱的石膏像。前进的勇气在瞬间被抽空,后退的本能又让她感到更加屈辱和暴露。她就那么站着,暴露在巷子中央,暴露在可能随时从水池边转过来的目光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议论的声浪,虽然没有直接冲着她来,却像无数道看不见的、带着钩刺的视线,从水池那边辐射过来,粘附在她的背上、脸上、手上。那些平日里见面会点头微笑、客气寒暄的邻居,此刻在那些激昂的话语里,仿佛都变成了陌生的、充满审视和敌意的旁观者。
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孤立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起以前,她总是能很自然地融入巷子的日常。在水池边洗衣时,她会和旁人聊聊天气、菜价;在门口遇到,她会微笑着打招呼,关心一下老人的身体、孩子的功课;谁家有点小事,她也乐于搭把手,或者说几句体贴的话。尽管那些笑容和话语背后,藏着她的算计和目的,但至少表面是融洽的,她感觉自己是这个巷子共同体的一部分,哪怕只是边缘的、不那么交心的一部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现在,那道无形的、将她与这个“共同体”连接起来的、脆弱的纽带,仿佛在那些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议论声中,绷紧,发颤,然后,一根根地,断裂了。
她不再是“吴阿姨”,不再是那个爱干净、说话客气、独居不易的邻居。
她是“西头那位”,是“弄虚作假的人”,是“想多占便宜的人”,是“坏了巷子风气的人”。
一个被排斥、被审视、被放在舆论火上炙烤的异类。
水池边的声浪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不知是谁先停了下来,或者只是暂时喘息。有那么一瞬间,喧哗稍歇。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间隙,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集体的默契,水池边的好几个人,几乎同时,或转头,或抬眼,目光越过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和水花,越过晾晒的湿衣服和堆积的菜叶,直直地,毫无遮挡地,投向了僵立在巷子中央的吴珊珊。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谴责,有带着距离的审视和好奇,有淡淡的同情(或许来自一两个心软的老人),但更多的,是一种划清界限般的冷淡和疏远。没有一个人开口叫她,没有一个人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就连最平常的点头示意,都吝于给予。
目光只是落在她身上,像探照灯,像审判席上的聚光灯,冰冷,直接,无所遁形。
吴珊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战栗,而是从脊椎骨窜上来的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些目光的聚焦。菜篮子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里面空无一物,声音却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像是惊醒了她,也像是给了她一个逃离的借口。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镇定。甚至没有去捡那个菜篮子,只是猛地转过身,像一只被烫伤的、惊慌失措的猫,近乎踉跄地,朝着来路——她家那扇紧闭的门——逃去。
脚步凌乱,仓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轻盈和节奏。淡青色的衬衫下摆随着她急促的动作胡乱飘起。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再看到那些目光,再听到那些议论。
“砰!”
几乎是撞上去的,她用力推开了自家的门,闪身进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门在身后死死关上。
沉重的木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那个突然变得充满敌意和议论的世界。
也将她自己,关进了一片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之中。
巷子里,水池边的议论声,在吴珊珊仓皇逃离后,有过短暂的停顿。
但很快,又以一种更复杂、或许也更压抑的语调,重新响起。
“看见了吧?心虚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下更坐实了!”
“唉,何苦呢……”
“等着看吧,有她受的。”
声音依旧,但少了几分刚才的激昂,多了几分尘埃落定般的、冷硬的肯定,以及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阳光依旧炽烈,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着水汽。
梧桐树的影子,静静地躺在巷子两侧。
但巷子里的空气,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阂与审判,已经像那道紧闭的木门一样,横亘在了吴珊珊与她的邻居们之间。
议论的风,吹过了巷子。
吹散了表面和谐的面纱。
也吹倒了一座精心构筑、却根基虚浮的沙堡。
剩下的,只有散落的沙砾,和一片需要重新清理、审视的狼藉之地。
而真相的潮水,还在持续上涨,距离最终淹没一切伪装,只剩咫尺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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