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府城的中央。


    面戴铁面的今川义元坐在临时用简易材料与阴阳术搭起来的台子的最高处。


    周遭，则是不久前被通向全城的通告召集来的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密度虽高，但也还保持着基本的秩序和安静。


    只因为坐在上方的今川义元。


    没人能透过铁面窥见这位大大名，半个东海道之主的真实心情。


    今川义元也在等。


    她在等上杉澈，等后者履行昨日的约定。


    有两种情况。


    如果她认为上杉澈的“准备”可以，够格，那么便会在待会直接向整个骏府城直接通告宣布上洛的事宜。


    台上两侧早已刻画好的扩音术式能让今川义元的声音被每一个人听见。


    但倘若今川义元觉得上杉澈的“准备”不太妥当，那么便会拉出在昨日就准备好的借口“打发”掉众人，暂缓上洛事宜。


    一切，都看上杉澈会怎么做。


    漠然的铁面下，艰难披着厚重十二单衣今川义元轻声呢喃，


    “澈君，你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义元，在期待我啊。”


    八十只全视之眼的通力合作下，大半座骏府城在上杉澈的眼中都毫无秘密，他自然也能听见距离此处不远的，重点关注的今川义元的声音。


    上杉澈轻松地笑笑，却没有走出小院。


    而是抬头。


    “既然义元公在期待着，那么我就要给予应有的回应。”


    上杉澈张开五指。


    灵气因此臣服。


    忽的，起风了。


    骏府城的中央，明明人数如此之多，但奇怪的是无论缩在角落还是被挤在了人群中央，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感受到了有清风掠过。


    因为急着赶来没有穿多少衣物的人们下意识地想要裹紧衣物，却发现这深秋的风居然丝毫不冷。


    有敏锐之人和武士觉察到这点，颇感神奇。


    阴阳师们则无一例外地皱起眉头，开始沉下心来感知着些什么。


    突然。


    轰隆——！


    天边，传来了一道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吗？”


    这是正站在街道上的绝大多数百姓们的想法。


    轰隆！轰隆！


    天边的雷声愈来愈多，周遭的人群也因此开始有些隐隐的骚动。


    因为打雷了，所以要下雨。


    下雨，就要回家。


    若是在深秋淋上了雨，染上了风寒，那可就真的难办了。


    所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也有站在人群边缘的人已经默默地离开，赶忙地向着家中或是最近熟识的店铺赶去。


    今川义元见状，虚按手掌，坐在这里后第一次开口，


    “今日，不会下雨。”


    她的声音冷淡而威严。


    几乎是在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人群间的骚动便消失不见了。


    是今川义元的威信在起作用。


    可随着时间渐渐推移，有人看见原本澄澈的天穹上被一块块的黑云堆积，天边的雷声也愈发的勤快。


    再加上那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


    这一切的一切都无一不在预兆着，待会，就会有一场大暴雨要落了下来。


    离开的人又多了，但更多的人依旧留在原地。


    因为就连坐在台上的那位今川当主都没有起身，都没有人给她撑伞，那他们又何必离开？


    同时，也想要得知“不会下雨”的原因。


    雷声从擂鼓的闷响变作摄人心魄的巨响，几乎已经让不少胆小者，和近日以来的做乱者忍不住手脚发抖，心生恐惧。


    就在这时，一束轻笑声不知从何处传入今川义元的耳中，


    “义元公，请抬头。”


    戴着铁面的今川义元抬头，街道上的无数百姓也抬头。


    轰隆！


    天穹之上，一道纯白的雷光涌现，照亮了无数人那发抖的瞳孔。


    但今川义元还是能够模糊地看见。


    那道雷光的落点……是城外！雷光直接击毁城外一颗近乎两米多直径的参天巨木！


    而她能看见，在那乌压压的一片雷云之中，这样的“小白点”还有成百……成千上万个！


    数量，根本数不清！


    这一瞬间，今川义元明白了。


    若是上杉澈想，那么整座骏府城都能在顷刻间被摧毁。


    ——就和他在一刻钟内屠灭鬼灯家一样。


    “原来，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


    今川义元的心中笑了。


    数道雷光自天穹上如神罚般落下，直接把城内的居民们都给吓坏了，骚动的迹象愈发的大，就连道路两旁的黑甲军都要压不住了。


    今川义元则敲了敲扶手，平静道：“骏府城内坐有大阴阳师澈，区区微末雷霆，何惧之有？”


    此话一出，倒是让不少在最近听闻，看见大阴阳师澈消息的百姓们安定了下来。


    是啊，那一位大阴阳师，前几日可是被人亲眼看见在天上飞着，可称作神仙哩！


    结果这雷不但没小，反而越来越大。


    到了后来，几乎能将每个普通人的胸腔跟着共振，让人感到心中发苦发酸。


    这下，真真切切的恐惧从每个没什么力量的平民心中冒了出来，无论是躲在家中，还是站在外面。


    只有台上的今川义元觉得风平浪静，没感受到任何影响。


    比起普通人，骏府城内的那些来自天南海北阴阳师们则已经震骇的浑身发颤，冷汗直流了。


    那些愚民不清楚，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这黑云，这雷声，根本就是那个澈一手操办的！


    但无人敢动，更无人敢多言。


    因为没人清楚，自己会不会在说话的下个瞬间，被从天而降的雷霆……化作焦炭。


    有着今川义元先前提到“澈”的缘故，底下那“请大阴阳师出手”的声音便此起彼伏，最后连成了一片。


    “请当主，请大阴阳师出手吧！”


    “请当主，请大阴阳师出手吧！”


    可这齐刷刷的呼喊还没被喊出第三遍，一道直径数米的纯白雷光便倏地自天而降。


    直直地，朝着坐在台上的今川义元落去！


    轰隆隆！


    地动山摇。


    光是逸散的星点电弧，就将靠得近的武士们给直直地电倒在地。


    这一幕，谁也没有想到。


    无论是那些恐惧的百姓们，还是今川家的家臣和阴阳师们。


    ——今川家剩余的零星阴阳师浑身发冷，心想难道自己站错队了？


    ——就站在台下的冈部元信则目眦欲裂，愤怒直冲云霄。


    可下一刻。


    在众人惊愕茫然的注视下，面戴铁面的今川义元，却居然完完整整地在这道如今仍旧炽亮无匹的雷光中央，站起了身！


    铁面之下，少女笑了。


    她张开双臂，毫无波动的语气化作声浪滚滚传开，


    “吾今川家当主今川义元，乃天选之人。”


    “自当于六月之后，上洛京都！”


    雷光缓缓消散，露出了她的身姿和周遭人仰马翻的场面。


    明明只是两句话，却如同深水炸弹一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今川义元再抬头，声音依旧平静，


    “澈，将雷云散去。”


    片刻后，那无孔不入的，宛若恶鬼嘶吼，砂石摩擦让每个人忍不住抖了抖的渗人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您的旨意。”


    五秒后，雷云消散，雷声不在。


    晴空当日，万里无云。


    清朗的日光重新洒在了每一个尚在发愣的平民的脸上。


    今川义元从台上离开了。


    无需任何的话语，也不再用任何的宣告。


    今日午后的场面，所有亲历者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同时，“今川义元将于六个月之后进京上洛”的消息，也和骏府城的场面开始如病毒一般疯狂传播。


    ……


    翌日。


    古族联盟，圆桌会议间。


    这一次的会议间依旧黑暗，只有所剩不多的烛火摇曳。


    但人却坐的更满了，甚至气氛比上一次“澈来信”时还要压抑十倍不止。


    许久，许久。


    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了，冷冷开口：“澈没有回应上次各位的回信，甚至还令那今川义元高调上洛，我们就这样干看这么吗？”


    没错，在座的绝大部分阴阳师都不认为是今川义元命令上杉澈，而是与之相反。


    澈，才是幕后黑手。


    今川义元，不过是个被推上前台的“傀儡”罢了。


    听着他的话，有些人的手心渗出了冷汗，有些人目光则一会阴毒一会怨恨。


    还有些人，则自始至终都平静异常。


    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浑身筋肉的巨汉的身影，他拍了拍桌，不耐地说道，


    “都不说话，那把我们叫过来是要做什么？”


    没人回应他的话。


    反而有人用问题回答问题：“有人查出了澈的底细吗？”


    巨汉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却没得到任何回答。


    “无。”


    “没有。”


    “一概不清。”


    对于“澈的出身”，倒是有不少回答，只可惜大多一问三不知没什么用。


    好一会儿后，才有头发花白的瘦弱老者颤颤巍巍地说道：“最多……能查到他在三年之前，突然出现在了今川家中。


    再远，便没有了。”


    “没有了？那他这一身本领哪来的？”巨汉嗤笑，“难不成，这个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个毫无跟脚，实力却能碾压在场大多数人的大阴阳师，有意思，真有意思。”


    披着羽织的光头青年笑着从黑暗中露出了脸，听声音能听出他是上次会议最后的提议者。


    “不止是大阴阳师。”


    浑身涌动着些许电弧的中年男人满带忌惮地开口，抛出了个重磅消息：“澈……是鬼神！只有鬼神才能操纵如此庞大的雷法！”


    此言一出，窸窸窣窣的惊愕声便立马传了出来


    “鬼神？！”


    “澈当真是鬼神！？”


    “我不相信，吾族老祖都尚未苏醒，一个没有跟脚的野小子怎么可能是鬼神……”


    “如今的天地可还没彻底复苏，鬼神是如何……”


    哒哒。


    光头青年敲了两下桌子，微笑着给出断言：“澈，的确是鬼神。”


    他摊手：“每个时代都存在着不少不合常理，天资绝艳的妖孽天才，为什么不能是澈呢？”


    一时间，无人回话。


    澈是鬼神。


    这一确切的答案仿佛如阴云压在了众人头顶。


    大阴阳师联盟内有不少，鬼神也不算难办……


    可若是二者合一，再加上他那令人胆寒的雷法，恐怖的战力，外加上一只可能能吸收大量香火愿力的式神还拥有更多更多的未知……


    澈，难办了。


    这时，有人补充开口。


    还是那个老者，


    “不仅如此，三年前在天地复苏来临之际……那澈还疑似单独斩杀了【病】。”


    霎时间，会议室内有数人面色狂变，整个人都不由得发僵了——使用雷法的中年男人和先前那巨汉都在此列。


    但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不懂这老者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片刻后，巨汉重重地吐了口气，颇为狐疑地问道，


    “喂，三上家的老东西……这情报真假？”


    老者一咧嘴，笑容满面地露出了满口腐烂的黑牙：“小子，老夫也不清楚，但你实力强悍无匹，可以去自己试试。”


    他嘿嘿一笑，


    “说不定，就是假的呢？”


    巨汉面色难看，接不上话，只好不快地嘁了一声。


    些许嘈杂过后，淡笑着的声音传出，


    “情报共享的也差不多了……那么诸位的态度呢？”


    光头青年露齿一笑：“首鼠两端可不好。”


    他笑着举手：“我先表态——在这个机遇无数的复苏时代，各位各凭手段本事争渡，可不会因为区区一个人而退缩。”


    光头青年耸肩，


    “在下还不至于被一个大阴阳师，一个鬼神就吓破胆。”


    足足给了众人数分钟的思考时间，光头青年才再次敲了敲桌，见到了大部分古族代表都选择继续支持现在支持的大名，各大道场，亦或者是自行出世。


    他和善地对这部分人说：“诸位，开始花时间着手复苏能用得上的底牌吧，澈想上洛，也得先问过我们才行。”


    其余小部分人则依旧首鼠两端，不表态也不拒绝。


    更小部分的古族代表则看上去胆小地直接封山，选择不去招惹“澈”，准备继续安静地等待下个时代。


    其中，那一口黑牙的老者就阴笑着选择了重新隐世。


    “年轻人们继续玩吧……老夫就先不奉陪了。”


    说罢，老者就和浑身电弧的中年人离开了会议室，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巨汉磨磨牙，啐了口唾沫，


    “活了这么久的老东西还挺怕死，明年就给我入土吧！”


    光头青年压了压手掌，


    “既然没人选择退出，那么会议继续……”


    ……


    自那场笼罩了整座骏府城的雷云过后，便再没有发生什么多余的事宜了。


    上杉澈的每日便是修行，为今川义元调养身子，再逗逗二尺大人，和青聊聊天，有空的话，则会戴着面具指点指点今川家的阴阳师和武士。


    也算是下了步闲棋，指不定未来可能派上用场。


    如此反复，时光平静。


    转眼间，一周又过去了。


    这一天，虽距离御灵术突破大师最后的熟练度还差上不少，完成四大终极形态首位的皮之渊也还有一口气。


    但好消息是。


    被上杉澈挂在腰间许久，都快要被他忘掉了的加贺清光。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