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第十二章(下)情天初启与浊海将倾

作品:《停云曳雪

    谢停云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江曳雪不断将体内残存的雪灵之力渡给他。那力量微薄得可怜——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三元之力枯竭,雪灵本源近乎干涸,每一次渡气都像是在抽自己的骨髓。但她固执地做着,掌心贴在他心口,任由那股微弱的寒意渗入他濒临溃散的混沌本源。


    林焱三人轮流警戒。这片浊海边缘出奇的平静,没有追兵,没有浊种,只有脚下黑色镜面般的水面,和水面下那些永远凝固的哀嚎面孔。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林队。”一名断臂的修士低声道,“你觉得……我们还能出去吗?”


    林焱靠着门扉,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归寂之心内部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浊气构成的“天空”,此刻那片天空正泛起不祥的暗红色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至少,我们到了这里。”


    情天之门。


    传说中初代雪灵与天机掌门共同留下的最后希望。门上冰晶与熔岩的纹路此刻微微发亮,左侧雪白,右侧银灰,两种光芒如呼吸般同步明灭,仿佛有生命在门后沉睡。


    “只要门开了,”另一名修士喃喃,“就有希望吧?”


    没人回答。


    希望这个词,在经历过归墟爆炸、墨尘长老四人化道、谢停云濒死之后,显得太过奢侈。


    第二天清晨,谢停云醒了。


    他睁眼的动作很慢,睫毛颤动了几下,才勉强撑开眼皮。左眼瞳孔是熄灭的银灰色,右眼瞳孔暗红如将凝的血,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种历经生死后的透彻清醒。


    “你燃烧了本源。”江曳守在他身边,第一时间察觉他的苏醒,声音平静,手却在微微颤抖。


    “嗯。”谢停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没烧完……墨尘师叔他们,用命把我抢了回来。”


    他简单说了光茧传送的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江曳雪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渗出暗红的血——那是古魔本源侵蚀后的颜色,他的血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红。


    “等出去了,”江曳雪轻声说,“我们给师叔他们……立碑。”


    “好。”


    沉默了片刻,谢停云挣扎着坐起。他浑身依旧虚弱,连抬手都吃力,但目光落在眼前那扇巨门上时,眼神锐利了起来。


    “这就是情天入口?”


    “是,但打不开。”江曳雪指向门上纹路,“需要云雪同契至圆满,我们现在……”


    她现在力量枯竭,他本源溃散,两人连正常的共生契都维持艰难,更别说圆满了。


    谢停云却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微微勾起,却让他苍白的面容有了些许生气。他伸手,握住江曳雪的手——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他握得很稳。


    “谁说要力量圆满才能开门的?”


    江曳雪一怔。


    “情天之境,考验的从来不是力量。”谢停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心。”


    他引导着她的手,和自己一起按在门扉上。


    两人的掌心,一者冰凉如雪,一者温热带伤,一同贴在冰晶与熔岩交织的门面上。


    “闭上眼睛。”谢停云说。


    江曳雪依言闭眼。


    “回忆。”


    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轻,却清晰。


    于是记忆如潮水涌来。


    ---


    最先浮现的是那个雪夜。


    破旧的小屋,漏风的窗,炉火将熄。她蜷在角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风寒里。然后门被推开,风雪卷入……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是谁?”


    然后他说:“路过。”


    “门外有术法残留的痕迹,你遇到了麻烦。”


    那是开始。


    ---


    黑石林的逃亡。


    邪术士的追兵如影随形,他带着她在嶙峋的石林中穿梭,停云手一次次施展,暂停袭来的术法,暂停滴落的时间。她第一次无意识引动雪灵之力,冰封了身后的追兵,却也透支昏迷。


    醒来时,她枕在他腿上,他靠着石壁睡着了,眉头紧锁,手却还按在剑柄上。


    那一夜星光很淡,但足够照亮他疲惫的侧脸。


    ---


    净雪遗宫。


    她接受初代雪灵传承,意识沉入冰雪世界;他在外面对抗自己的心魔,一遍遍重历师门覆灭的瞬间。两人隔着传承屏障,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挣扎。


    ---


    三年分离。


    她在问道城柴房制符谋生,被追杀,被背叛,在绝境中触发云崖真人留下的禁院;他在归寂之心深处与古魔本源对抗,被封印,被侵蚀,在意识深处见到师父的残念。


    两地相隔万里,云雪共生契的链接时断时续。


    但每一次,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她都能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微弱温暖——就像寒冬夜里远处的一盏灯,虽然照不亮前路,却让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


    冰原重聚。


    她带着林家残部冲入归寂之心,他燃烧混沌本源为她开路。隔着归墟的火焰与浊气的黑暗,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句话,只在灵魂链接中感受到彼此决绝的意志。


    然后是他从光茧中挣扎而出,栽倒在她怀里。


    说好的晴天。


    ---


    一幕幕画面在两人识海中流淌,如长河奔涌,如星光汇聚。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那些无声的承诺,那些绝望中的相守,那些明知是死路也要一起走的决绝——所有情感,所有记忆,所有羁绊,在此刻共鸣。


    “嗡——!!!”


    门扉剧震!


    冰晶纹路炽亮如阳春白雪,熔岩纹路燃烧如落日熔金!两种光芒从两人的掌心注入,沿着门上的纹路奔流、交织、融合!整扇门仿佛活了过来,冰与火的纹路如水银流淌,最终在门中央汇聚成一个旋转的阴阳鱼图案——一半雪白,一半银灰。


    门上浮现出两行古老的文字,字迹由光凝聚,悬于空中:


    “云雪同心,可叩天门。”


    “情天之路,唯真者可入。”


    门,缓缓开启。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只是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温暖的光从门内涌出——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蕴含着蓬勃生机的、如有实质的光流。光流触及江曳雪的瞬间,她体内枯竭的三元之力开始复苏,干涸的雪灵本源如逢甘泉;光流包裹谢停云,他濒临溃散的混沌本源被稳定下来,皮肤下明灭不定的银灰纹路逐渐沉静。


    “这就是……情天之力?”江曳雪感受着体内重新焕发的生机,喃喃道。


    谢停云点头,看向门内。


    门后是一片光的海洋。无边无际,温暖纯净,光在流动,如潮水,如云雾,如生命本身。光海中隐约可见一些悬浮的岛屿、飘浮的殿宇、流淌的光河,但都朦胧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走吧。”谢停云站起,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站稳。他伸出手,“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江曳雪握住他的手。


    两人携手,踏入门内。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光海的刹那,林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姑娘!谢兄!”


    两人回头。


    门扉正在缓缓闭合。林焱站在门外,断臂处草草包扎,浑身血迹未干,但背脊挺得笔直。他咧嘴一笑,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显得有些狰狞,却又无比真挚:


    “我们守在这里。总得有人把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等你们出来……再一起喝酒。”


    门彻底关闭。


    最后一刻,江曳雪看到林焱转身,与另外两名修士背靠门扉坐下,刀横膝前,面向那片正在泛起暗红波纹的黑暗。


    像个小小的、倔强的堤坝。


    ---


    情天之门闭合的瞬间,归寂之心外围的冰原上,三位巨头同时抬头。


    他们站在归墟领域的边缘,望着深处那扇已经消失的门——门的位置此刻只剩一片扭曲的时空涟漪,仿佛从未存在过。


    “进去了。”星陨真人手中长幡垂下,幡面裂纹又多了几道,“墨尘用命换来的传送,果然是为了这一刻。”


    亲王法身沉默。金龙虚影已十分黯淡,这具分身也快到极限了。他望着那片黑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遗憾,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苏文渊最是不甘。他损失最大,苏家精锐几乎全灭,连传承法宝都毁了。此刻他盯着那片黑暗,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能就这么算了!情天之境内必有净化浊念之法,若让他们得到——”


    “得到又如何?”星陨真人打断他,声音冰冷,“你现在进去追?”


    苏文渊一滞。


    追?怎么追?情天之门已闭,没有云雪同契,根本打不开。硬闯?那片区域现在时空紊乱到极致,修心境进去都可能迷失。


    “况且,”亲王法身忽然开口,龙目转向另一侧,“我们有更大的麻烦。”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


    归寂之心的黑色漩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原本直径百里的漩涡,此刻已扩大到近两百里。漩涡中心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冰原震颤。更可怕的是,漩涡深处传来的声音——不再是隐约的哀嚎,而是清晰可辨的、亿万生灵重叠的悲鸣、怒吼、嘶嚎。


    那是浊念源海在苏醒。


    “古魔残骸被谢停云吞噬,归墟爆炸又动摇了封印……”星陨真人掐指推演,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源海的封印将彻底崩溃。”


    “三个月?”苏文渊瞳孔一缩,“那北境——”


    “北境会变成炼狱。”亲王法身语气平静,平静得可怕,“浊念源海一旦爆发,所有生灵——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会被负面情绪侵蚀,沦为只知杀戮与痛苦的怪物。北境三州,七千万生灵,无一幸免。”


    沉默。


    寒风卷过冰原,带着刺骨的冷意。


    良久,星陨真人缓缓道:“皇室……应该有预案吧?”


    亲王法身看了他一眼,龙目中闪过一丝赞赏:“有。”


    “说。”


    “启动‘北境大阵’。”亲王法身一字一句道,“以整个北境为祭坛,以七千万生灵为祭品,强行炼化浊念源海。”


    苏文渊倒吸一口凉气:“那会死九成以上的人!”


    “但能活一成。”亲王法身语气冷酷,“而且,若能成功炼化源海,皇室将获得堪比修心境巅峰的力量——甚至可能触摸到传说中的‘第三境’。”


    星陨真人眼中闪过挣扎。


    他是个修士,追求大道,本不该参与这种生灵涂炭的谋划。但……修心境巅峰的诱惑太大了。他在炼气大圆满卡了三十年,迟迟无法突破,若能得到源海之力……


    “三大世家呢?”苏文渊问,“这种事,瞒不过他们。”


    “不需要瞒。”亲王法身道,“事成之后,活下来的那一成生灵中,三家可各占一份。新的北境,由皇室与三家共治。”


    共治。


    这个词让苏文渊心跳加速。苏家虽是三大世家之一,但在煌天帝朝一直处于弱势,被烈阳林氏压着,被文心苏氏看轻。若能借此事翻身……


    “我需要请示家主。”他最终道。


    “我也需要回宗门商议。”星陨真人说。


    “可以。”亲王法身点头,“一月为期。一月后,在此地再会,定最终计划。”


    三人各自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冰原上,只留下那个不断扩张的黑色漩涡,和漩涡中心越来越响的、如同末日倒计时的心跳声。


    ---


    情天之境内。


    江曳雪和谢停云站在光海中央,脚下是柔软如云絮的光流,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温暖。他们的伤势在这片光的滋养下迅速恢复,甚至连本源都在缓慢修复。


    但两人都没有放松警惕。


    光海前方,七道门户缓缓浮现。


    每道门户都不同。第一道由粉色桃花编织而成,门扉上刻着一个“喜”字;第二道由黑色玄铁铸就,刻着“怒”;第三道是灰白石碑,“哀”;第四道是透明水晶,“惧”;第五道是缠绕的藤蔓与鲜花,“爱”;第六道是狰狞的兽骨,“恶”;第七道是流淌的水银,“欲”。


    七情之门。


    光海深处,那个温和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世者,欢迎来到情天之境。”


    “此地无岁月,唯真心可渡。”


    “通过七情试炼,你们将获得净化浊念的最终答案。”


    声音顿了顿,添上一句:


    “但记住——答案,未必是你们想要的。”


    话音消散,七道门户同时亮起微光,像是在等待选择。


    江曳雪与谢停云对视一眼。


    “一起?”她问。


    “一起。”他答。


    两人携手,走向第一道门户——“喜”。


    门扉在他们面前无声开启,门后是一片明媚的春光。桃花盛开,溪水潺潺,远处有小屋炊烟,近处有孩童嬉笑。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门内呼唤:


    “来呀,这里有你最想要的欢喜。”


    江曳雪脚步微顿。


    她转头看向谢停云。他也看着她,眼中映着门内的春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怕吗?”他轻声问。


    “有你,就不怕。”她答。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踏入。


    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光海恢复了平静,只有七道门户静静悬浮,等待着下一对叩门者。


    而光海之外,归寂之心的黑暗深处,浊念源海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像在倒数。


    像在等待。


    等待一场席卷北境的、无人能逃的风暴。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