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宿舍楼从清晨就开始喧闹，行李箱滚轮碾过走廊的咕噜声、室友重逢的大呼小叫、还有楼道里飘来的泡面香气——一切都昭示着：寒假结束了。


    江寒推开门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三双幽怨得像深闺怨妇般的眼睛。


    王鹏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啃苹果，看到江寒，苹果都不嚼了。陈博推眼镜的动作定格在半空，李锐手里举着哑铃，忘了放下。


    三秒沉默。


    “你还知道回来。”王鹏幽幽开口。


    “儿子。”陈博捂着胸口，“你知不知道这个寒假，爸爸们是怎么过的？”


    李锐放下哑铃，地板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江寒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放下背包，就被三道人影团团围住。


    “说！”王鹏一个箭步冲上来，揪住江寒的衣领——当然没用力，但气势做得很足，“寒假为什么不回群消息？”


    “发了。”江寒平静地说。


    “发了三条！大年三十一条‘新年快乐’，大年初二一条‘到了’，大年初六一条‘回杭城了’！”陈博痛心疾首，“你知道我们仨对着这三条消息，脑补了多少集连续剧吗！”


    李锐点点头，表情沉重：“我甚至梦到你在杭城办了婚礼，没请我们当伴郎。”


    江寒：“……”


    王鹏松开他衣领，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交代吧，寒假都干什么了。”


    江寒把书包放到自己椅子上，言简意赅：


    “带学姐回杭城过年了。”


    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见父母了？”陈博眼镜都歪了。


    “嗯。”


    “还见谁了？”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伯姑妈叔叔阿姨，堂哥堂姐表弟表妹……”


    “等等等等，”王鹏打断他，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你带她见了你全家？”


    “嗯。”


    “在农村待了几天？”


    “四天。”


    又是三秒死寂。


    然后——


    “我靠！！！”王鹏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哀嚎，“我们仨在家被七大姑八大姨轮番轰炸相亲，你倒好，直接带校花回家过年见全家长辈了？？”


    陈博扶着桌子，声音发颤：“儿子，说好的兄弟一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呢。你不止脱单，你还见家长，你还带她回老家过年，你还让她见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伯姑妈叔叔阿姨堂哥堂姐表弟表妹——你这进度条是不是坐火箭了？”


    李锐沉默地拍了拍江寒的肩，什么也没说，那眼神分明写着：儿子长大了，爹追不上了。


    江寒看着三人如丧考妣的表情，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也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但这一下足以让王鹏血压飙升。


    “你还笑！！你还敢笑！！！”王鹏扑上来就要锁他喉，“你是不是在炫耀？你就是在炫耀！”


    陈博也冲上来：“这种装逼犯必须严惩！按校规第38条——虐狗者，当处以极刑！”


    李锐默默去关了门，还反锁了。


    江寒被三个人合力按在床上。


    “第一刑——堕沙屁股！”王鹏狞笑着把手伸向江寒的腰带。


    “你们够了……”江寒终于有了表情变化，那是混合着无奈和一丝丝窘迫的红晕。


    “不够！远远不够！”


    “开大衩！必须开大衩！”


    宿舍里顿时乱作一团，笑骂声、求饶声、还有王鹏夸张的奸笑声交织在一起。


    五分钟后，江寒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成鸟窝，衣领歪到肩头，腰带倒是还在——王鹏的手在最后关头被他拧开了。


    三个人瘫在各自的椅子上，喘着粗气，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不行了……”王鹏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老了，打不动了……”


    陈博扶着腰：“寒子你这身手，是不是趁寒假偷偷练过？”


    江寒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整理衣领。


    李锐忽然开口：“所以，见家长顺利吗？”


    这话一出，宿舍安静下来。


    三双眼睛重新聚焦在江寒脸上，这次是真的关心。


    江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顺利。”他声音很轻，却莫名地笃定，“她很喜欢我爸妈，我爸妈也很喜欢她。”


    “爷爷奶奶也很喜欢她，说让她秋天再去，带她打枣子。”


    王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没说出来。


    陈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李锐沉默了几秒，忽然拍了拍床沿：“行啊，寒子。”


    就这四个字，男人之间的祝福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王鹏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今天开学怎么着也得宰你一顿！晚上撸串去，你请客！”


    “对对对！”陈博立刻附和，“脱单饭！见家长饭！寒假失联饭！三顿并一顿，便宜你了！”


    江寒嘴角微微扬起：“好，我请。”


    “这还差不多……”


    “不过，”江寒看了眼手机，“我要先接学姐下课，她今天研究生报到。”


    王鹏捂住胸口：“你非得在我们心口上反复扎刀是不是？”


    江寒没说话，但那种“我有女朋友接我”的淡然，比任何炫耀都致命。


    三人再次确认：这个儿子，真的不当人子。


    与此同时，学校附近某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四个女孩围坐在小圆桌旁，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辣锅的红油翻滚，番茄锅的汤汁酸甜。


    张恋晴刚夹起一片毛肚，就发现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射过来。


    李薇举着漏勺，周雨握着筷子，还有张恋晴的研究生新室友小悦正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表情看着她。


    “别停。”李薇说，“接着说。”


    “说什么？”张恋晴把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


    “别装傻！”周雨拍桌，“江寒他妈说的那个——江家规矩！”


    张恋晴的脸微微热了一下，但还是弯起嘴角：


    “就是……男人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女人负责貌美如花。”


    “嘶——”小悦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神仙婆婆？还缺儿媳妇吗？”


    “人家儿子已经有主了。”李薇幽幽地说，瞪了张恋晴一眼。


    张恋晴把涮好的毛肚蘸了麻酱，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脸上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周雨看得牙痒痒：“你别光笑啊！还有呢？他妈还说什么了？”


    “说……”张恋晴放下筷子，眼睛弯弯的，“说要是江寒让我受一点委屈，或者把我弄丢了，她就亲自来魔都，打断他的腿。”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我酸了。”李薇说。


    “酸死了。”周雨说。


    小悦直接抱住自己的胳膊：“婆婆放狠话要打断儿子的腿只因为怕儿媳受委屈——我哭死！”


    张恋晴被她们夸张的反应逗笑了。


    “阿姨真的很好。”她轻声说，“叔叔也很好，他们从杭城开车过来，后备箱塞满了吃的，土鸡、鲫鱼、笋干、腊肉、新米、青菜……说够我们吃小半年。阿姨还叮嘱江寒，每周要给我炖汤。”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她跟江寒说，‘恋晴那么好的姑娘，愿意跟你，咱们江家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包间里安静下来。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三个女孩都没有说话。


    然后李薇轻轻叹了口气。


    “恋晴，”她说，“你真的遇到对的人了。”


    “不是人对，”周雨纠正，“是全家都对。”


    张恋晴点点头，低头搅动着碗里的麻酱，睫毛垂下来，嘴角却弯着。


    “嗯，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小悦忽然举起饮料杯：“来，敬恋晴！敬她遇到了一整个神仙家庭！”


    “敬神仙家庭！”


    四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恋晴喝了一大口酸梅汤，放下杯子，正准备捞几片肥牛，就听李薇幽幽开口：


    “不过说真的，恋晴，你小心点。”


    “嗯？”


    “江寒这种又帅又学霸又温柔又会做饭还会照顾人的男人……”李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迟早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张恋晴捞肥牛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漏勺，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吃谁，”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笃定的骄傲，“还不一定呢。”


    三人愣了一秒。


    然后——


    “卧槽！”李薇拍桌，“你学坏了张恋晴！”


    周雨捂着脸：“这不是我认识的纯洁恋晴！”


    小悦抱着饮料杯，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好飒！”


    张恋晴没理她们，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


    晚上九点半，撸串结束。


    王鹏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寒子，今天宰你这一顿，勉强抵消你寒假的罪过了。”


    陈博剔着牙：“抵消一半吧，另一半看下次表现。”


    李锐没说话，只是朝江寒竖了个大拇指——是对烤羊排的肯定。


    江寒扫码付了钱，站起身：“我走了。”


    “又回那个公寓？”王鹏酸溜溜的。


    “嗯。”


    “晚上还回来吗？”陈博问，明知故问。


    江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回答了。


    王鹏捂住胸口：“我恨你。”


    陈博叹气：“你走吧，记得明天给我们带早餐。”


    “嗯。”


    江寒拿起外套，走出了烧烤店。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宝宝，我这边结束了，刚出餐厅。」


    「我也刚结束。去接你？」


    「不用不用，你回家等我就好！我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好。」


    顿了顿，他又发了一条：


    「慢慢来，不着急。」


    张恋晴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张恋晴刚下车，一抬头就愣住了。


    路灯下江寒站在公寓楼门口，正安静地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张开了双臂。


    张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


    她几乎没有犹豫，小跑两步，轻快地扑进他怀里。


    江寒稳稳接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不是让你在公寓等吗？”


    “等不及。”


    “才分开三个小时。”


    “一百八十分钟，一万零八百秒。”


    张恋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你算得倒挺清楚。”


    “嗯。每一秒都在想你。”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我也是。”她轻声说，“每一秒。”


    江寒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安静地感受她的呼吸。


    “回家？”


    “嗯，回家”


    他们并肩走着，脚步不急不缓。


    “寒寒。”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跟室友炫耀了吗？”


    江寒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只是陈述事实。”


    张恋晴笑了：“那你陈述了什么事实？”


    他又沉默了两秒。


    “……带你回家过年了。”


    “还有呢？”


    “长辈们很喜欢你。”


    “还有呢？”


    “她很喜欢我爸妈，我爸妈也很喜欢她。”


    张恋晴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狡黠的笑意。


    “这不叫炫耀，”她说，“这叫秀恩爱。”


    “那，”他问，“你秀了吗？”


    张恋晴眨眨眼，想起火锅桌上那句“谁吃谁还不一定”，耳尖微微泛红。


    “秀了。”她诚实地说，“跟闺蜜炫耀江家规矩。”


    “还有呢？”


    “炫耀阿姨说要打断你腿。”


    江寒嘴角弯起：“那你怎么说的？”


    张恋晴想了想，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


    “我说，”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江寒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寒寒，你耳朵好红。”


    “……没有。”


    “有的，像煮熟的虾。”


    “…….”


    江寒看着她，然后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啊——”张恋晴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回家。”


    “放我下来！小区门口有保安！”


    “不怕。”


    “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我抱自己的女朋友，他管不着。”


    张恋晴挣扎了两下，没挣动，索性把脸埋进他颈窝，当一只鸵鸟。


    江寒抱着她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他抱着她，她挂在他身上，像一对连体婴。


    “寒寒。”她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传来。


    “嗯。”


    “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太黏了？”


    江寒想了想。


    “会。”他说。


    张恋晴抬起头有点委屈地看着他。


    他低头亲亲她的额头。


    “但我喜欢。”


    “寒寒。”


    “嗯。”


    “我也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黏着我。”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那就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