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10章

作品:《锦帐晞光

    拜见礼毕,慕容湛见明昭仍黏着戚云晞不放,便向何顺递了个眼色。


    何顺当即会意,正欲去取那匣预留的榔梅。


    戚云晞已侧首吩咐如意:“去将那匣榔梅取来,用温水涤净,再备些银签。”


    如意恭应一声,忙捧起案上的梅匣,往厨下涤洗。


    不多时,她便端着一盘洗得晶莹透亮的榔梅转回,托盘上已备着银签。


    何顺接过托盘,以银签刺了一枚,递至明昭面前,含笑诱哄:“小少爷,且尝一枚?”


    明昭怯生生望了望戚云晞,又偷眼去觑轮椅上神色清冷的慕容湛,蹙着小眉头,终是不敢伸手。


    直至戚云晞俯身柔声道:“明昭,拿着吧,此乃王爷特意为你留的。”


    他方敢缓缓伸出手,接了那枚榔梅。


    随后,戚老夫人、许氏与戚云珊先后略尝了滋味,众女眷便齐齐敛衽,退出正厅,往西侧后院行去。


    戚云晞满心只顾安抚幼弟,浑然未觉慕容湛的异样。


    她牵着明昭的手,亦步亦趋随众人往后院去了。


    方拐过回廊,许氏忽地驻足,转身对明昭厉色道:“明昭!此时辰你不在塾中读书,倒跟着你姐姐在此闲逛,莫非又存心逃学?”


    那丫头如今身份不同,她动不得,难道还训不得这小孽障?


    戚云晞忙将明昭揽至身后,侧身相护:“母亲容禀,今日情形特殊。王爷亲临,明昭是思念女儿心切,特来一见,并非有意怠学。”


    她刻意提及王爷,便是要许氏心存忌惮。


    毕竟王爷尚在府中,纵有不满,她也未必敢过于放肆。


    明昭藏在姐姐身后,探出小脑袋,忙不迭地分辩:“我、我没有逃学!先生道今日天寒,许我们自行温书……我只是太想念阿姐了,想与阿姐说几句话……稍后便回去将功课补上,断不敢耽搁的。”


    语毕,生怕许氏动怒,又飞快地缩回戚云晞身后。


    实则这几日,他日日都要缠着如意问上数遍,阿姐何时方能归来。


    昨日自塾中归,听如意说按礼今日阿姐会回门,他欢喜得几乎彻夜未眠。


    然今日仍须入塾,他是好不容易才觑得空隙,偷偷溜回来的。


    果然,许氏闻得“王爷”二字,面上厉色霎时一收,便不再深究,只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既如此,今日的课业须得补上,莫待先生寻到府上来,平白惹人笑话。”


    然她心下怫然不悦的是,锦王素来沉疴在身,连亲迎之礼都未曾亲至,如今竟屈尊陪这丫头回门,平白助长了她的气焰!


    自己身为嫡母,反倒要对一个庶女卑躬屈膝,思之岂能不恨?


    戚云晞忙攥住明昭的小手,这才惊觉他十指冰凉如铁。


    她又探手抚上他身上的旧棉袍,那布料既薄且硬,内里棉絮早已板结,如何能抵御这凛冽寒冬?


    往昔她人微言轻,纵使眼见明昭受冻,也只能暗自垂泪,不敢多言。


    而今王爷在府,或可……争上一争了。


    她牵着明昭,快步追上许氏,声线温婉却字字清晰:


    “母亲容禀,今日王爷见明昭赤诚,特恩准他随时过府探望女儿。只是明昭这身旧袍,若教外人瞧见,难免非议戚府嫡母治家无方,竟连庶子的冬衣都如此俭薄,传扬出去,只怕有损家族清誉。母亲向来最重府中体面,想来是不愿听闻此等闲言碎语的。”


    一旁的戚云珊扫了眼明昭,亦适时开口:“母亲,女儿瞧着,明昭这身衣裳确实过于敝旧了。府中常有贵客往来,若被瞧见,恐生闲话。不若为明昭裁制几件新衣,既全了他的体面,也免了外人诸多口舌。”


    许氏面色一僵,心下暗骂戚云晞这狐媚子又抬出王爷压人,偏生又恐落人口实。


    她狠狠剜了明昭一眼,不耐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多大点事,也值得你们姊妹二人这般絮聒。”


    转头对随行的李妈妈吩咐:“去库房取两匹新棉、几尺厚实布料,给五少爷裁两身冬衣,再备两套常服。莫教人以为,我们戚府连个庶子都苛待,平白惹人非议。”


    “老奴省得。”李妈妈忙躬身应下。


    戚云晞心下稍安。


    以她如今的身份,断不能因府中琐务为王爷平添烦扰,幸而许氏终究松了口,看来王爷这棵大树,果然倚仗得住。


    她忙敛衽微笑,对许氏福了福身:“多谢母亲体恤明昭。往后若有外人问及,女儿自会说今日是明昭顽劣,不慎弄脏了新衣,才临时找了旧衣穿,断不会让旁人误会母亲治家不周。”


    许氏斜睨着明昭,冷声道:“得了新衣裳便安分些,少整日想着往王府钻!若敢耽搁了功课,仔细你的皮!”


    明昭缩在戚云晞身后,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声若蚊蝇:“……孩儿晓得了,定、定不敢荒废学业。”


    许氏匆匆回了主院。


    既已为明昭争得新衣,戚云晞便未再跟随,牵着幼弟回了西北偏院的居所。


    如意识趣,悄悄守于院门之外,未敢入内打扰。


    屋内陈设甚是清简,正中一张漆皮剥落的旧方桌,桌上散着几本卷了边的旧书,旁配一张缺了角的木凳;墙角堆着半旧的书箱与衣柜,里侧置一张木床,铺着层单薄被褥,这便是明昭平日起居之所。


    终得与幼弟独处,戚云晞于那旧木凳上坐下,将弟弟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先轻轻揉捏,复又反复搓磨,直至他指尖透出些许暖意,方语重心长道:


    “明昭,阿姐既已出阁,往后不能常在你身边看顾了。你在府中,凡事须得三思而行,谨言慎行,莫要与人轻起争执,以免授人以柄……”


    言至此处,她喉间蓦地一哽,先前强抑的泪意汹涌而上,霎时迷蒙了双眼。


    她忙侧首拭去泪痕,默然片刻,方转回脸来,声线哽咽:“……你身为男儿,阿姐护不得你一世。往后,须得学着自家照应自家,天寒记得添衣,莫要冻着了,可记住了?”


    明昭伸出小手,轻拍她的手背,又以指腹为她拭去眼角残泪,声虽轻却坚定:


    “阿姐莫哭,明昭记下了!往后定当勤勉攻读,亦会记得添衣……待我长成,便换我来护着阿姐!”


    戚云晞鼻尖一酸,将幼弟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他柔软的发顶:“好……我们明昭长大了,也愈发懂事了。得你此言,阿姐便安心了。”


    明昭眼眶亦是一红,却强忍着未让泪珠滚落,只用力颔首:“嗯!阿姐在王府若念着我,我便去看你。”


    姐弟二人相偎片刻。


    戚云晞忽忆起方才明昭于厅前顶撞慕容湛的情形,心下倏然一紧,忙拭净泪痕,正色叮嘱:


    “明昭,往后万不可再对王爷失仪。王爷天潢贵胄,尊卑有别。今日你那般言语,若真触怒王爷,纵是阿姐亦无力回护。你我身为臣民,对王爷须恪守君臣之礼,你可牢记了?”


    明昭不情愿地撅起小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低低地、蔫蔫地应道:“……晓得了。”


    一番殷殷叮嘱,诸事安排妥当,她这颗悬着的心,方算稍稍落定,能安心转回王府了。


    为防雪晴与玲珑知晓她庶出的底细,戚云晞一直将两名贴身侍女安置在厅外,未令其近前听闻府中私隐。


    然若始终不令二人踏入后院,此事若传至娴贵妃耳中,反易惹来猜疑。


    午膳后,戚云晞寻许氏稍作商议。


    许氏唯恐替嫁之事败露牵连戚家,自是极力遮掩,便提议将雪晴、玲珑引至戚云琬昔日所居的院落,权作她旧日闺阁。


    戚云晞于屋内小憩片刻,既避了下人耳目,亦稍缓了连日紧绷的心神。


    待动身折返王府时,天际忽飘下细雪霏霏。


    戚府门前。


    慕容湛与戚云晞正欲登车,明昭忽自廊下飞奔而出,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中蓦然顿住,似有踌躇,随即“噗通”一声跪倒于雪地。


    棉裤膝头瞬间被积雪洇湿,他却浑然不顾,攥着冻得通红的小拳,鼓足勇气仰首恳求:“王爷……求您,善待我阿姐!她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往后,便托付与您了。”


    语毕,他将额头重重磕进积雪之中,连叩三首,沾了满额晶莹雪沫。


    戚衡见状大惊,碍于身份不敢失态,只得低咳一声,轻斥:“明昭!不得无礼!速速起身,莫要冲撞王爷车驾!”


    慕容湛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般郑重的托付,连戚宰辅这生身之父都未曾言及,竟出自一垂髫小儿之口。


    他抬手止住戚衡,声线不高,却自有威仪:“平身。你阿姐既成本王王妃,自当护她安好无虞。你只需潜心向学,莫负你阿姐殷殷期盼,便是对她最好的宽慰。”


    此言既出,他心下亦是一动。


    素来不轻许诺言,今日竟因这稚子的赤子之心,破了自己多年的惯例。


    一旁的何顺、雪晴与玲珑皆惊怔当场。


    雪晴与玲珑何曾见过王爷对旁人如此温和。


    何顺更是鼻尖一酸,悄然背过身去,以袖拭去眼角湿意。


    戚云晞心口骤然一紧,慌忙上前搀扶明昭:“明昭,快起来!雪地冰寒,仔细冻伤了筋骨。”


    明昭这才缓缓起身,额间犹沾着晶莹雪粒。


    戚云晞忙伸手为他拂去额上、肩头的残雪,心口又是一阵酸软。


    她转过身,对着慕容湛深深敛衽,一双潋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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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眸已蕴满水光,强抑着哽咽:“臣妾……谢过王爷。”


    无论此言是否出自肺腑,此刻能安幼弟之心,于她而言,便已足够。


    慕容湛收回视线,声线复归于平日的疏淡:“启程罢。”


    戚衡面色讪讪,躬身长揖:“犬子无知,冒犯王爷玉颜,伏惟王爷宽宥。小女……云琬既归王府,便是王爷的人,臣……亦祈盼王爷与她琴瑟和鸣,福泽绵长。”


    慕容湛未再置词,只略一抬手。


    何顺与方泉当即会意。


    一人上前半步,稳稳扶住轮椅;一人则行至车旁,打起厚重的锦帘,垂首恭候。


    待王爷于车内安坐,戚云晞依依望了明昭最后一眼,方提裙登车。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阒静无声,唯闻窗外雪粒簌簌击打车顶的轻响。


    慕容湛余光掠过戚云晞,见她玉白的面上眼眶与鼻尖俱泛着薄红,愈显得楚楚堪怜。


    他喉结微动,终是开口:“方才……”


    戚云晞心尖一紧,只当他要追究明昭失仪之过,忙抬眸截住话头,声线怯怯:


    “王爷方才宽慰明昭之言,臣妾深知是为安其心。此乃臣妾家中琐事,劳动王爷挂心已是不该,岂敢再令王爷挂怀?臣妾……拜谢王爷体恤。”


    这女人,竟欲过河拆桥?


    慕容湛眸色骤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声线寒彻骨髓:“本王忽而想起,你我成婚多日,王妃似乎……还未曾好生与本王,自陈家门。”


    戚云晞心头猛地一坠。


    坏了,这人果真动了真怒,这是要清算她替嫁的旧账了!


    她慌忙挣扎着起身,跪伏于他足边,再抬眼时已是泪落如雨,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王爷恕罪!臣妾……臣妾实为戚府庶女,名唤云晞,年齿十六,生母早逝,唯余明昭一脉血亲,他年方九岁。方才他跪地相求,全是一片护姐痴心,绝非存心唐突。求王爷念在臣妾从无歹意、幼弟懵懂无知的份上,宽宥我姐弟二人!”


    见她泪眼婆娑,抖若秋风中的残叶,慕容湛心口莫名一涩。


    不过十六韶龄,他竟将人吓狠了?


    可是这丫头善于做戏,这般楚楚姿态,究竟是恐惧,还是以退为进的算计?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偏在此时,脑海中蓦地闪过她望向戚明承时那一抹浅笑。


    那眸光温软,满溢着他未曾得见的真挚……


    方才泛起的那点怜惜顷刻消散,声线复归冷寂:“戚云晞?原来,此乃你的真名。”


    戚云晞声颤气弱,几不成调:“是……是王爷。”


    她往前膝行半寸,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袖缘,又惶然缩回,仰着泪眼望他,眼眸中尽是惊惧与哀恳:“王爷明鉴……臣妾并非存心欺瞒。嫡姐逃婚,嫡母以明昭相挟,臣妾……实是走投无路。然臣妾也并非全无情愿……”


    “昔在闺中,便常闻王爷赫赫战功,那时心下便暗自钦仰,只当王爷是当世英雄。如今得嫁王爷,臣妾……臣妾私心亦是窃喜过的,只恐王爷嫌弃臣妾出身微贱,始终……不敢宣之于口……”


    绕了这许多弯子,竟是走投无路,方肯嫁他!


    “哦?走投无路?还窃喜过?”


    慕容湛唇角微挑,似嘲似讽,“倒是生得一张巧嘴。将这番心思尽数道出,是恐本王不信,还是怕本王真的嫌你出身低微?”


    她身形一僵,慌忙仰首,泪珠仍在睫上悬悬欲坠:“王爷……臣妾、臣妾并非巧言令色之人……若非真心仰慕王爷风骨,纵使嫡母相逼,臣妾、臣妾也断无胆量踏入王府。”


    那乌玉般清澈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已胜千言万语,无声叩击着他的怜悯之心。


    慕容湛倏然伸手,擒住她紧绞裙裾的腕子,唇边笑意尽敛:“既真心觉得本王好,往后便无须再惧。本王若真存心厌弃,你便活不到今日。”


    他忽而倾身逼近,凤眸中隐现赤色锋芒,“只是……往后在本王面前,不必总作此泣露之态。今日在戚府厅中,你对着戚明承展颜时,倒比此刻真切许多。”


    戚云晞:……


    这人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不过是对二哥露了个笑意,竟也碍了他的眼?


    正垂首思忖如何转圜,头顶传来男人冷澈如冰的声线:“且去那边坐着,本王需静憩片刻。”


    他的指腹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松了力道。


    随即倚回软榻,缓缓阖上了双眸。


    戚云晞心下稍定,轻手轻脚地挪回原位:“是,臣妾……不敢扰王爷清静。”


    眸光却飞快地扫过他阖目的面容。


    这人当真是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