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作品:《锦帐晞光

    腊月寒宵,霜雪覆庭。


    戚府内外红灯高挂,红绸垂绾,满院浸着喜气氤氲,正是嫡次女戚云琬奉诏嫁入锦王府的前夕。


    宰辅戚衡的正室许氏,膝下仅育有两嫡女。


    长女戚云珊,两年前已出阁;次女戚云琬此桩婚事,乃圣上亲赐,自当是阖府头等要事。


    此时,吉时将近。


    正院的锣鼓声遥遥透来,庶女戚云晞携贴身丫鬟如意,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尊紫铜暖炉,安置于正院左耳房阶前的矮几上,方转身折返。


    西北偏院的石阶上积着薄雪,她纤弱的身子扶着墙垣缓缓挪步,袖口沾了些碎雪,融在腕间肌肤上,凉意刺骨。


    灶房烟篆袅袅,今夜需彻夜蒸制喜馒,她还得回去看火。


    才过月洞门,耳畔忽闻一阵窸窣轻响。


    她不动声色,示意如意先去添柴,自己则下意识取下发髻上的素银簪,紧紧攥于掌心。


    那是生母越娘留与她的唯一念想,此刻倒成了防身的物什。


    她敛声屏气,悄步趋近,旋即蜷身藏于覆雪的石榴树后,闻得墙根下有人压着嗓子窃窃私语,声声慌乱。


    “……我让春桃那丫头在房中顶替,咱们得快些走!若是被父亲察觉,定要扒了我的皮去!”


    那声音轻如蚊蚋。


    戚云晞眸光一凛。


    是三姐!


    她轻吸一口气,忙掩住口,侧耳细听,心下已然洞悉。


    “莫怕,咱们从这墙根洞钻出去,无人会知,外头接应已安排妥帖。”


    墙洞外,传来一名男子低哑的声气,细若游丝。


    她这三姐,终究要行蠢事。


    戚云晞故意将脚边的积雪踩得簌簌作响。


    那声响果如所料,即刻惊动了墙外之人,男人瞬时催促得愈发焦灼。


    她这才不慌不忙,从树后徐步迈出。


    雪色皎洁,漫上她清艳入骨的侧脸。


    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媚色暗生,倒真似个误闯的小可怜。


    就在戚云琬探头欲入洞口的刹那,她倏然猱身而上,双手牢牢扣住其脚踝,力道拿捏得刚好。


    既教戚云琬挣不脱,又不至于惊动远处巡夜的家丁。


    “三姐!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她泫然欲泣,音量却足以让洞外人听见,“大婚在即,深夜私出,若被巡夜的家丁窥见,父亲怪罪下来……三姐岂非要全家担罪?”


    戚云琬回头,见竟是平日连抬眼瞧她都不敢的庶妹,怒色陡生,厉声喝斥:“你这个贱婢!干你甚事?放手!”


    “我不放!”


    戚云晞指甲暗暗刮过她那绣鞋上的金线,留下一道浅痕。


    那是出嫁需穿的吉鞋,若留了痕迹,便是铁证。


    “三姐一走了之,圣上降罪,我们庶出子女岂非要被推出去顶罪?求三姐可怜我,莫要行此险事。”


    “要嫁你自去嫁!”


    戚云琬被戳中痛处,声音骤变,“父亲为攀附权势,将我推入火坑!那锦王慕容湛身负残躯,不仅半身不遂,性情更是暴戾无常,我嫁去岂非日夜伴一活阎王?”


    “父亲既不念父女情分,便休怪我不守孝道!你这贱婢也敢拦我?再不放,仔细你的皮!”


    “三姐慎言!”


    戚云晞声量微扬,眸光瞥向墙洞,“锦王功在社稷,三姐怎能说此等不敬之语?若教外人听去,怕是要累及整个戚家。”


    墙外的催促一声紧似一声。


    戚云琬急得抬脚便踹。


    戚云晞借力旋身,假意向后侧踉跄,腰肢撞上石榴树干,额头一偏不倚地磕在旁侧横生的矮枝上。


    她“嘶”了声,额角登时红痕浮现,泪涌而出。


    这一磕,倒是真疼!


    “三姐竟为外人伤我……”


    她泪落纷坠,手却死死绞住对方裙角,“父亲若知……我如何交待……”


    “闭嘴!”


    戚云琬焦躁已极,猛力一挣。


    只听“哐当”一声,掌中的海棠雕花漆盒砸在地上,锁扣迸裂,内里物事散落一地。


    并非什么金银细软,竟是一叠私笺并一支并蒂莲白玉簪。


    “你……”


    戚云琬气结语塞。


    墙外的催促声已近嘶吼,再顾不得地上的散落之物,她狠狠剜了戚云晞一眼,终究转身遁入墙洞。


    戚云晞静坐在雪地中,听着墙外石块归位的声响,由密转疏,终归寂然。


    她方徐徐起身,拭去泪痕,又振衣拂雪,这才好整以瑕,将那要紧的盒子并其中证物收拾妥当。


    面对空墙立了片刻,她唇角的浅笑如涟漪掠过,低语一句:“三姐,一路顺风。”


    便怀抱着漆盒,翩然往灶房而去。


    *


    寒风里裹着正院的锣鼓声,时断时续。


    如意正举着灯笼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她归来,忙不迭迎上前:“小姐,怎的去了这般久?”


    “路上滑,不慎跌了一跤。”


    戚云晞弯了弯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浅笑道:“给明昭留的桂花糖糕可藏妥了?莫教张婆子瞧见。那孩子今日不知何处碍了母亲的眼,被罚去扫雪,连晚膳都未进,怕是饿坏了。”


    明昭乃她一母同胞的幼弟,比她小七岁,上月方满九岁。


    生母越娘体弱,生下明昭未及一年,便香消玉殒了。


    自此,这对稚弱的姐弟,便在这深宅中相依为命,苦苦煎熬。


    如意连忙点头:“小姐放心,藏在灶膛后面的瓦罐里了,热馒头时顺便馏着,保准还是软和的,奴婢这就送去。”


    戚云晞略一颔首,目光扫过灶房外堆着的柴薪:“柴禾尚够烧至后半夜,你稍后先去东厢房瞧瞧二哥。他前几日夜里值夜染了风寒,若还未歇下,便端碗热米汤过去。”


    言毕,她将手中的漆盒交托如意,叮嘱道:“这盒子你亲手交给他,只说……让他今夜设法送入父亲书房,愈快愈好,切勿假手于人。”


    二哥戚明承乃夏姨娘所出。


    夏姨娘本是秀才之女,奈何家道中落,才被戚衡纳作妾室。


    她最是性柔不争,连带着明承的性子也温厚恭谨。


    “是,小姐放心!”


    如意肃然接过漆盒,捧在怀里,“奴婢这就去,定当亲手交与二哥,催他即刻去办,绝不让旁人沾手。”


    说罢,便疾步而去。


    如意比戚云晞年长两岁,自八岁那年被分到她身边当差,这七八年的风雨过来,早已成了她最贴心的人,往往一个眼神,便能摸清她的心思。


    *


    三更的梆子声自巷口遥遥传来,正厅内燃着银丝炭,一派和暖。


    戚老夫人身着酱色绣福纹褙子,端坐在铺着貂绒垫的主位上,手中拂珠捻得不疾不徐,眼角的笑纹里满盛着喜气。


    下首,宰辅戚衡身着宝蓝常服,与夫人许氏并肩而坐。


    许氏头插赤金点翠步摇,正凑在戚衡耳边,低声商议嫡次女出阁的妆奁与吉时细节,眉梢间尽是欣色。


    “老夫人!老爷!不好了——三小姐出事了!”


    李妈妈惶急的尖声,猝不及防自厅外廊下刺入,生生打断了厅内的笑语。


    满厅的笑意蓦然收住,众人俱是心头一沉。


    但见她跌跌撞撞冲入正厅,发鬓散乱,钗环歪斜,双手攥着帕子,喉间嗬嗬作响,只一个劲地喘气。


    戚老夫人握着念珠的手倏然一顿,厉声呵斥:“成何体统!今日是府中大喜之日,谁许你这般失仪喧哗?”


    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又急声追问:“到底出了何事?快说!”


    “三、三小姐她……”


    李妈妈扶着旁边的八仙桌脚,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字字发颤:“她、她不见了!方才去后院叫她起身梳洗,厢房中空空如也!”


    闻言,许氏只觉腿肚子一软,慌忙扶住桌案边缘才勉强站稳。


    她霎时面无人色:“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锦王府卯时三刻便要遣人来接亲,此刻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了啊!”


    “一群废物!连个丫头都看不住,是要将戚家的脸面丢尽吗?”


    戚衡狠狠将玉盏掼在地上,“哐当”一声,碎片四溅。


    一旁许氏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惨白。


    他却看也未看她,径直对陶管家厉喝道:“即刻调集府中所有亲卫,分守城门、街巷各要道!记住,莫要打草惊蛇,严守口风,万不可泄漏半点风声!”


    陶管家忙伏地领命:“老奴这就去办,绝不敢误事!”


    戚衡骤然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失魂落魄的许氏,声色俱厉:“天亮前若寻不回琬儿,别说你我,整个戚家上下,都得去阴曹地府给皇家赔罪——”


    “阿父,老夫人。”


    厅外忽传一声清冽,如碎玉落盘,细弱却分明。


    众人闻声齐齐望去,方见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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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晞不知何时已侍立在阶前。


    她身上裹着件旧月白棉斗篷,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额角那抹红痕在烛光下愈见楚楚,衬得本就莹白素净的面庞更显单薄。


    她垂眸敛衽一礼,期期艾艾道:“女儿……方才于西墙根下,拾得了这个。”


    素手轻展,一枚并蒂莲玉簪静卧于掌心。


    那玉簪本是温润,此刻落在许氏眼中,却教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此乃琬儿的陪嫁簪!”


    许氏失声惊呼,顾不得体面,一把上前劈手夺过:“你从何处得来的?琬儿她人呢?”


    戚云晞掌心一阵刺痛,指节下意识蜷了蜷:“就、就在西墙根的墙洞旁。尚有个摔开的漆盒,里头……里头有许多信笺。”


    她偷觑一眼戚衡,见他脸色正一寸寸沉如深云,又细声补充:“那字迹……瞧着不似女儿家的笔墨。”


    “信在何处?”戚衡声寒如冰,叩案之声“笃笃”作响。


    “女儿不敢私藏,已送入阿父书房。”


    戚云晞垂着眼睫,怯怯补充:“还有……三姐的嫁鞋有损,且沾了墙根的泥灰,裙裾亦被勾破了。”


    此言一出,戚衡心中仅存的侥幸,顿时荡然无存。。


    他霍然起身,一脚便踹翻了身旁的梨花木椅,怒喝:“反了!真是反了!”


    戚老夫人一手扶着紫檀木椅扶手,一手捂着胸口,声气紧绷:“衡儿,此刻不是动气之时!锦王府的仪仗眼看便要到府门了。”


    许氏如抓浮木,猛地扣住戚云晞的手腕:“好晞儿!你是琬儿唯一的亲妹妹,只有你能替她嫁!你必须替她嫁!”


    这是哀求,亦是逼迫!


    她急得语无伦次,“锦王只见过琬儿画像,从未见过真人!你二人只差一岁,眉眼本就有几分相似,连夜拾掇拾掇,定能瞒过去!”


    “再说,锦王似乎对这桩婚事并不上心,当日……他根本未曾正眼瞧过那画像。”


    戚云晞被攥得身子一颤,手腕的骨节欲碎般钻心的疼。


    “阿母!女儿不敢!”


    她轻轻挣了挣,梨花带雨,“女儿是庶出,又是罪臣之女所出,怎可……怎可污了锦王府的门楣?”


    “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不应!”


    戚衡陡然一拍桌案,怒声如雷:“你若不嫁,戚家满门皆要获罪!你生母的牌位,也要被弃于乱葬岗!”


    此言如冰锥刺心。


    她早知父亲薄情,却佯装震惊,泪涌如泉,单薄的身躯好似风中残荷。


    任谁瞧了,都只当这姑娘真被逼到了绝境。


    半晌,她才颤声应道:“女儿……遵阿父之命。”


    她抽噎着屈膝,额头于青砖上重重一叩:“只是……偏院清苦,女儿衣衫首饰皆已陈旧,若以此面目入王府,恐贻笑大方,累及门楣……”


    许氏急不可耐抢过话头:“琬儿的嫁妆份例全给你!你只管安心嫁过去便是。”


    此时此刻,哪还顾得上心疼嫁妆?琬儿的性命、全家的安危,才是最紧要。


    老夫人长吁一口浊气,厉声吩咐李妈妈:“快!即刻为四小姐更衣上妆!不合之处连夜改制,绝不可误了迎亲吉时!”


    *


    夜色如墨,寒风萧瑟。


    一番忙乱后,戚云晞被丫鬟们半扶半拥着往梳妆房去。


    途经书房时,忽闻撕纸之声裂帛般传来,夹杂着父亲压抑的低吼。


    她抬手用素帕拭去泪珠,唇角轻痕一转,幽光乍现即隐。


    那叠信笺,字字句句讥讽父亲的权势算计、汲汲营营。


    以父亲的性子,被亲生女儿这般折辱,只会彻底寒心,自然也断了寻回三姐的念头。


    而此刻哭哭啼啼的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接下这桩祸福难料的婚事罢了。


    然,此乃唯一的破局之机。


    梳妆台前,青铜镜的昏光晕开,映出一双微肿的眼,额角那抹红痕尚未消褪,却半点掩不住她眉宇间的秾丽。


    眉似远山凝黛,目若秋水横波,唇若初绽樱珠。


    纵使泪痕犹在,那清艳入骨的风致,恰似春雨笼烟,更显灼灼其华。


    戚云晞端详镜中的自己,眸底漾开一抹了然于胸的浅笑。


    锦王?便是凶戾如煞,身陷轮椅,又何妨?


    做个挂名王妃,总好过在这戚府中,做个仰人鼻息的庶女。


    唯此一路,方能护明昭安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