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下意识就要骂出口，但他转头看到来人，扭曲狰狞的面容僵硬片刻后，生硬地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您、您说的是……可这东西当初花了我不少的钱……”对上陈悔的冰冷视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尴尬地点头，“您说的是，是的……那我、我先回去了，我还有要紧的事……”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向后退去，迫不及待地钻回了他那狭小的黑盒。


    “谢谢，”苏一转头诚恳地对陈悔道谢，无论他是否在跟踪她，对方都帮了她，而哪怕对人际关系愚笨如她也知道陈悔想要的恐怕不止是一句谢谢，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有的东西不多，不，几乎是没有，除了身上钛鲁格送的项链外，她只有宿舍里的衣服和玩偶等零碎，那些人不可能给她钱，所以她简直是一穷二白。那她又能回馈什么，她纠结着，犹豫道，“我，我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对上面的了解也不多……所以……”


    对面的陈悔露出一副沉思的神情，“那不如……”


    苏一忐忑不安地等着他后面的话，于是十分钟后——


    “……我没想到下层是这个样子的。”苏一跟着陈悔行走在街道中，不由得感慨道，她本以为陈悔会提出一些她难以负担的要求，没想到对方只是让她陪着逛一趟下层，一个人巡视地盘很无聊，有一个来自上层的伴游一定能增添不少趣味。


    因为一开始就是一片混乱，被抢东西到处跑，送骨灰的经历也很让人闹心，苏一下意识把下层标记为了晦涩的地带，如果没有陈悔的邀请，她会选择直接回去。


    街道两旁是零星的小摊贩，没过检的营养剂、有明显使用痕迹的旧生活用品……甚至有人在卖石头，苏一蹲下身仔细看，发现真的是石头，而且形状也不算好看，像是路边随便捡来的。


    “只要是来自上层的东西，就会有人喜欢，”陈悔在一边解释道，“一根草、一块石头、一砖一瓦……甚至是那里的空气，上面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如同圣域，是信仰般的支撑。”


    “那栋大楼是怎么建造出来的。”苏一突然想起了那栋粗糙的大楼，陈悔闻言望向一个方向，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规整黑盒的包围中，它显得尤为显眼。


    “和上层的东西比起来，很不象样吧？”陈悔的语气淡淡的，苏一却觉得这张脸此刻像极了钛鲁格，他们似乎都在身心中深深地印刻着什么，“但它可花了我们不少功夫，从上几代人开始到我们这一代，勉勉强强成了这样，要知道只是指甲盖大小的材质，在这里都极为昂贵。”


    事实上在上层也不便宜吧，苏一记得在上层想要建一栋房子也并不容易，但主要难在申请土地使用权，下层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可建造房屋的难度全都叠在建材上了。


    她转头看回周围的小摊贩，这些小摊贩都是席地而坐，只有一两个铺了块破布，大部分都是将商品往地上一堆，偶尔有人买，摊主就会随手拿一个递出去，买的人也不会有意见，脸上都是带笑的。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来自上层的东西这么珍贵，他们的商品是从哪里弄来的？”


    该不会有人专门搞批发吧？这里会有批发这种行为吗？苏一有些费解。


    “都是从上层的垃圾里捡来的，”陈悔见苏一吃惊的模样，笑着带她往一个角落走，“一般人可没机会接触上层人丢的垃圾，因为那些东西会集中处理回收，他们这还是托了关系的……你看那里，”说着，他抬了抬下巴，“能看得出那是什么吗？”


    苏一看过去，发现是一处简陋的小水缸，上面一个水龙头，缸里面积着一滩五颜六色还泛着荧光的液体，有人用手直接舀着喝，质地有点粘，还有人提着一个桶在那里接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液体，新流出来的液体颜色偏紫还冒着白泡泡，她看了半天，愣是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是营养剂生产过程中遗留下来的废液。下层的人只有极个别可以在成年前通过考核，那些被筛选下来的人去不了军队，更去不了预备役学院，只能在这里耗着时间，可是在这里，哪怕是没过检的营养剂也很贵，久而久之，他们只能选择喝那些工厂排出来的废液。那些废液会对基因产生不可逆的影响，长期下来，他们的基因便无法通过筛查，无法申请基因结合技术来生育后代，血脉就此断绝……在这样的情况下，仍会有人想要后代，因为后代一旦通过上层的考核，就有机会带他走出下层，这样的人会选择花钱去购买上层贵族不要的弃婴。”


    那些难以置信的画面在此刻都有了解释，苏一愣愣地看着前方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地喝着废液的人，他们知道这是毒药，却只能大口咽下，无法生存便没有未来，可他们选择生存的同时也失去了属于自己的未来。


    “你的那个朋友，是叫季娜伊达吧，她就是被买来的弃婴。基因结合技术并不是万能，它是有概率的，贵族们为了延续，会选择高精神力等级的后代，其他被淘汰的胎儿会分类成不同的等级流入黑市，成为商品供人挑选。”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苏一看向陈悔，她不认为这人会好心到给一个陌生人免费科普下层的事情。


    “上层的人是很难得，尤其是像你这样特别的上层人，”陈悔嘴角噙着笑看向她，他从底层厮杀而出，身上没有上层人惯有的优雅皮囊，取而代之的是那妆点在眼眸中的戾气与血性，“我这个人喜欢投资，可惜下层值得投资的东西不多，但是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价值。”


    这句话倒是能让苏一接受，以她现在的情况，可不是有投资的价值嘛……但是陈悔眼中的是哪种价值？对方毕竟不了解她，她不确定，所以摇头，“你说的话太模糊了。”


    “人与人之间总是要藏点东西才会有趣，”陈悔抬手示意她跟上，“过来吧，带你体验我们这的特产。”


    苏一很好奇下层究竟会有什么特产，跟着陈悔到了目的地，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某个专门辟出来的场地，高耸的黑盒环绕下显得有些压抑，被人为布置了灯光，从底下往上三层楼的高度挂满了亮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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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的灯泡，影子被抓得无处躲藏，只能龟缩着在脚下随着动作抖动。而在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空间中，停放着十几辆改装后的重型摩托，款式颜色各样，经典的，潮流的，以一种规则摆放，车身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泽，非常细腻的质感。


    一名系着围裙的少年正用挑剔的眼神打量手下这部摩托，他的长相偏嫩，眉毛浓密，眼神明亮，留着很短的寸头，这个发型倒是让他显得更加阳光了，身高算是旧人类的平均水准，但在新人类的对比下就显得矮小了，好在他腰线高，肌肉的分布恰到好处，即使在人群中也能被一眼看见。


    陈悔比他高一个头，其实他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无奈长相和身材都很优越，显得这一身穿搭都不平常了起来。他走到少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来用两辆车。”


    少年看他一眼，看烦了这张嘴脸的他视线滑到后面跟着的苏一身上，“……这谁？你把上面的人骗下来了？”


    “是她自己来的，”陈悔打量着他看着的这辆摩托，挑了挑眉，“新宠？”


    所谓的新宠整体以蓝色为基调，泛着荧光的蓝色与曦耀三号的光芒相近，不同的是，那流动的蓝光偶尔会夹杂着一小段炭火一般的红，如同宁静中暗涌着的红色风暴，很有特色。


    “刚完工，”少年没否定，他朝着苏一点了点头，“你可以用这辆。”


    “……啊？”苏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你是在说我吗？”


    “你很适合它，”这话说得有趣，不是物品适合人，反倒是人适合物品，少年不像是口误，他等苏一走到车旁，就伸手指点给她看，“这是开关，这是油门，这是换挡，这是刹车，还有问题吗？”


    问题可多了，苏一那张茫然的脸已经给出了回答，少年叹了口气，拍了拍车座，“上来！”


    “啊？”


    “我叫你上来！”少年见她还没反应过来，拽了一下她肩膀的衣服，“坐上来！”


    苏一下意识照做，这辆庞然大物比她想象中的沉稳很多，皮质座椅很有复古的感觉，车头没有挡风板，头部的灯光呈扇形向后冰层一般碎裂成片，排气管的形状分布如同翅膀，好在脚能着地，要换做以前的她估计已经腾空了……她前后左右看看，然后伸手拧了下油门，声响没记忆中那么刺耳，是体质的缘故吗？


    旁边陈悔在说话，“这小子先祖可是参与过舰岛计划的人，结果传到他这里，就用来造这些复古的东西，整天跟个艺术家一样窝在这里画设计图……”


    苏一听他这么说，惊讶地抬起了头，“他先祖这么厉害，为什么要来下层呢？”


    “下层有什么不好，”少年反驳道，“一样的空气，昏暗的空间，疯狂的住民，肮脏的废液……”


    “……所以？”苏一心想除了第一个还像点样，其它是优点吗？


    “所以——”少年大喘了个气，心平气和道，“我瞎说的。”


    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