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挪着步子到了我的屋舍门前。我想起去年的场面，不住莞尔，他倒是表情黯然了下来，和我说，去年想当然地以为我是我自己的婢女，也不只是因为我男生女相而且非常漂亮，还是他以为，太史令虽然来路不明不正，好歹也是个大官，长公子说是在道观清修，但身边肯定还是有几个奴婢吧？


    一个都没有，是他属实没想到的。


    我说：“虽然我修道不会成正果，但好歹也是在修。修的是逍遥，修的是自在。有奴婢服侍，事事都会依赖上他们。事事依赖别人，还怎么逍遥，怎么自在？”


    皇帝便笑道：“是我狭隘了。”


    接着推门而入。


    之前观里的道长说这院子屋子一直给我打扫，此刻一看，确实还挺干净的，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我突然心中一紧，往窗边的墙上看过去——那幅字果然还挂在上面。


    我回头去看皇帝，希望他没注意到这幅字，我好趁他看见前把这幅字收起来。可惜，不遂我的意。


    他望着这幅字。


    接着，像是察觉了我的目光，又来望我。


    我笑笑：“知道陛下平时临的都是大家书法，我的字，入不了陛下的眼。”


    “你为什么要在自己房间里挂这两个字？”他问我，“‘归元’，敌军归还亡将人头，多不吉利。”


    “不是那个意思。是想说返璞归真。”我说。


    “哦……”他应了一声，继续去看这两个字。


    我想，他要是不主动说，我便应该不问。问了，没准倒会勾出点什么。


    可是……我想问。


    我问他：“我这两个字写的有这么差吗，值得你皱着眉这么用力盯？”


    “不是……”他欲言又止。我知道，我不说话，他就不会说，这件事就过去了。


    “这两个字到底怎么了，陛下？”我问。


    没过太久，他开口：


    “其实我和你一样，会梦见自己曾经是神仙。”


    “……哈哈哈？看不出来啊，陛下。那你都梦见过什么？”


    “我梦见我做神仙时和此时此刻的我一样，被条条框框束缚着，不得自由。但同时，梦里的我又心甘情愿被这样困着，因为这些条条框框能保护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神仙？”


    他指着这幅字。


    “归元，就是那神仙的名号。”


    这是仙长的名号吗？


    “其实好多年来，我一直都强烈感觉到一种感召。有一个声音对我说，我不应该留在这里当这个傀儡皇帝，我应该离开，去找归元……”


    既然仙长说您不是归元，那我还要继续找下去。


    “先帝，我父亲，见一个爱一个。每一个，他都觉得自己用情至深；每一个，他都辜负了。祖母说，祖父也是这样。她觉得我也会。我想证明她错了，但我也怀疑，因为，我能感觉到那种被称为天意的东西……秉性和环境，形势和趋势……我想，也许最终，我证明的是祖母是对的。”


    他转过头来看我。


    “也许我对你的偏爱是有太多算计——偏爱你太安全了。偏爱你，我永远不会有性命之忧，是你有性命之忧。可是，看到这幅字，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想去找归元了。”


    他走近我，抱住我。


    “如果有你，一直待在樊笼里，好像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吻我。


    而我，觉得好迷茫。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然而，这不对。


    如果他如他所说，被我勾出的凡心是诱他心甘情愿和我一起守护天道……他怎么会被剔仙骨，除仙籍，断仙缘？！


    他突然松开我，审视起我的表情。我连忙对他笑笑。


    “怎么这么心不在焉？”他问，“难不成——卿嫉妒了？”


    他开心地笑起来。他先是打趣我，谪仙不愧是谪仙，凡人的醋我不吃，只吃神仙的醋；接着又安慰我，那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梦中人，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呢。他请我放心，我就是他最爱的。


    “我只是没想到……陛下原来一直瞒着我这样一个秘密……小道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哪五味啊？道长详细说说！”


    “……哈。难得是我不痛快一次，陛下就这么开心？”


    “没有没有，卿误会了。朕是想着——听道长详细说说，我才知道怎么开解道长啊？”


    “倒用不着陛下开解……你真想开解我，便与我过好这一生就是了。”


    他微微一愣，接着立刻应说：


    “我会的。我一定会。”


    *


    我并不觉得他这一生会很长。他煞气这么重，就算一时心满意足，心结稍解，仍旧凶戾，之后一定会在哪次与世道天道的冲突中死于非命，投入新的轮回，继续新的洗炼。


    可我没想到是这么快。


    御医在御帐里进进出出，宫人们一轮一轮地端水。太皇太后在刚得到消息时过来看了一眼，叫了个心腹盯着，就走了。应该是去和她的人商量，如果皇帝秋狩中驾崩，她该如何决策。


    是熊。


    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熊。这皇家猎场，来之前，他们查过一次，没有危险的猛兽。这么些年，长公主长居此处，都没遇见过险情。


    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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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混进来了熊，而且那熊，不攻击我，不攻击掩护的侍卫，只攻击他。


    太生硬了吧，天寿司？


    一个宫人出来，径直走到我面前，跟我说：“陛下想见道长。”


    我进去。


    里面，御医不停地擦汗。一抬头见我盯着他，对我摇头。


    我知道是这个结果。因为我知道天寿司。还有，我知道凡人的肚子破了，肠子断了，一头在里面，一头在外面，必死无疑。


    我知道是这个结果。我知道。


    对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在床边跪下来，握着他滚烫的手。他脸色灰败，皮肤上蒙了一层像油一样浓的汗。阳气暴脱，阴阳离决，将亡之兆。


    “你来了……真好……你没事……母后的护符……还是有用的……


    “我以前就想……我可能活不过二十岁……不过……我以为……我会是绝食自尽的……


    “谢谢你……你……让我不想自尽了……让我想……活过二十岁……活过三十岁……


    “卿……卿不要哭……


    “也许……也许我能记得你……是我去找你……你等我来找你……”


    没有声音了。他的手正在冷下去。


    我不敢看他。我弯着腰，垂着头，泣不成声。


    我不该这样哭。他只是去新的轮回了。有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他还会记得归元。


    他不会记得我了。


    我也不会再遇上他了。不然天寿司也不至于急着要让他横死。


    ……为什么？


    我不希望他死。我不希望现在就和他分别。我还没有……我还没弄清楚……还没……


    我还没……


    “不要死……”我攥着他的手哭道，“回来……”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像是想安慰我。我把那只手打开。


    我站起来，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唤着他的名字，告诉他：“我要你给我活过来！”


    “道长——道长节哀——休要如此——不敬陛下——”他们抓着我的手臂，又是扯又是拖，把我带了出去，弄回我自己的帐子里。


    我从夜里哭到早上，接着因为累极，凡躯撑不住，昏睡过去。再睁开眼睛时，感觉又饿又渴又晕。


    我旁边守着好些个宫人。


    见我醒了，他们跪下来，为首的那个告诉我，太皇太后重赏我。


    因为我，神仙下凡，显神迹了——


    陛下经我祝由，转危为安，太医言精心调养，当能恢复康健。


    ……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