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点雄兵,凤旗扬
作品:《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 圣武帝沈璃再次披上银鳞玄甲。
甲片并非全新的炫目银白,而是沉淀着经年累月、血火淬炼后的暗哑光泽,边缘处甚至有几处细微的划痕与修补痕迹,那是北疆风沙与刀剑留下的印记。她拒绝了内侍捧上的那套仅供仪典使用的华丽金甲,执意穿上了这身陪伴她自北疆起兵、大小百余战的旧甲。冰凉的金属贴合身躯,沉甸甸的重量压上肩头,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心安——仿佛与过去那个纯粹作为统帅的自己重新联结。甲胄摩擦发出冷硬的轻响,如同战前低沉的号角。
她抬手,接过王德奉上的御剑“凤唳”。剑鞘古朴,通体玄黑,唯鞘口与吞口处镶嵌着细密的金红色纹路,勾勒出凤凰涅盘的抽象图案。剑柄缠着深色皮革,已被摩挲得温润。拇指轻推剑格,“锵”的一声清越龙吟,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如秋水乍泄,映亮了她深邃的眼眸。这柄剑,饮过敌酋之血,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伴她案牍劳形。今日,它将再次随她奔赴沙场。
殿外,晨光破晓,却非温柔的橘红,而是带着铁灰色的凛冽。以卫铮为首的数名北疆系老将已全副戎装,肃立阶下。卫铮须发已见斑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苍松,眼神锐利如鹰。他将镇守北疆,防备可能因西征而蠢动的草原部落,这是沈璃后方最坚实的屏障。
“北疆,就托付给卫老了。”沈璃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卫铮单膝跪地,甲叶铿锵:“陛下放心!老臣在,北疆寸土不失!愿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北疆军人特有的粗粝与豪迈。
沈璃微微颔首,伸手虚扶。目光扫过其他将领,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上,有激动,有敬畏,也有对未知征途的隐隐忧虑。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紫宸殿高大的门廊。
号角长鸣,穿透清晨的薄雾,响彻整个皇宫,进而蔓延至整个金陵城。紧接着,沉郁雄浑的战鼓声隆隆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巨兽苏醒的心跳,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皇宫正门——承天门前,巨大的广场已被肃清。京营最精锐的五万将士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反射着冷冽的天光;甲胄鲜明,汇聚成一片沉默而压抑的钢铁海洋;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其中最醒目的一杆,正是绣着金色凤凰、象征皇权的“凤旗”。阵列前方,还有一支约三千人的特殊部队,他们身着制式相近但细节处更为轻便灵活的玄色甲胄,背负劲弩,腰佩短刃,气质沉静剽悍,眼神锐利如刀——这便是沈璃麾下最神秘也最忠诚的“暗凰卫”旧部,是她从北疆带出的绝对核心力量,如今大部分已分散各处担任要职或转为明面,此次她只抽调了最精锐的一部分随行。
沈璃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北地良驹,名曰“墨焰”,性烈如火,唯有她能驾驭自如。墨焰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昂首嘶鸣一声,前蹄微扬,显得躁动而兴奋。
她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誓师演说,只是策马缓缓行至阵列最前方,勒住缰绳。墨焰稳稳停住,喷着白色的鼻息。沈璃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无边无际的军队,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此刻都屏息凝神望着她的面孔。
“将士们!”她的声音灌注了内力,清晰而平稳地传遍广场,甚至传到更远的街道,“西屏荣源,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拥兵自重,裂土割据,视朝廷如无物,视朕如无物!”
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刃划破空气:“此等逆臣贼子,若不剿除,国将不国,法将不法!今日,朕与尔等同行,西征平叛!”
“朕在此立誓:此去西屏,必破关擒贼,以正国法,以安天下!凡我大胤将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朕的剑锋所指,便是尔等前进的方向;朕的龙旗所向,便是大胤胜利的归处!”
“大胤万年!陛下万岁!”不知是谁率先吼出,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五万将士齐声咆哮,声浪滚滚,震得承天门上的瓦片似乎都在簌簌作响。刀枪顿地,甲叶撞击,汇成一片铿锵的金属风暴。士兵们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眼中燃烧着战意与狂热。皇帝御驾亲征,与他们同吃同住,并肩作战,这是何等的荣耀与激励!
沈璃拔出“凤唳”,剑指西方:“出征!”
令旗挥动,号角再起,战鼓擂响。庞大的军队如同缓缓启动的钢铁洪流,开始有序地开出承天门,穿过金陵城的主干道,向着西城门进发。
当皇帝的仪仗和前锋部队出现在金陵街头时,这座帝国都城彻底沸腾了。
街道两旁早已被羽林军清出通道,但更远的地方,临街的窗户、屋顶、甚至树杈上,都挤满了黑压压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看到那杆高擎的凤旗,看到凤旗下银甲红袍、英气逼人的女帝身影时,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大胤!陛下必胜!”
“赶走逆贼!平定西屏!”
呼喊声、跪拜声、哭泣声(激动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许多百姓将准备好的鲜花、食物、甚至鞋垫、护身符等物奋力掷向军队的方向(尽管很快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拦下或捡起)。老人们颤巍巍地跪在路边,喃喃念着祈福的话语;年轻人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恨不能立刻从军跟随;孩童们骑在父亲肩上,睁大眼睛望着这前所未见的盛大场面。
沈璃端坐马上,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因这万民朝拜的盛况而有丝毫动摇或得意。她清楚地知道,这欢呼声中,有多少是真心拥戴,有多少是敬畏皇权,又有多少只是对“胜利”和“太平”的朴素渴望。她更知道,当这支军队离开后,留下的可能是赋税的增加、亲人的担忧、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战争的荣耀属于凯旋者,而其代价,却由无数人默默承担。
但这并不能动摇她的决心。她轻轻夹了夹马腹,墨焰的步伐稳定而有力。银甲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红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流动的战旗。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无论前方是什么,都无法让她弯折分毫。
这画面极具冲击力:年轻的女帝,绝美的容颜,冰冷的战甲,万民的欢呼,以及那坚定指向西方的剑锋。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感与戏剧性的出征图景。这不仅是军事行动的开始,更是一场盛大的政治表演,一次对帝国所有臣民(包括那些心怀鬼胎者)的宣告。
军队蜿蜒如龙,缓缓穿城而过。喧嚣与沸腾被逐渐甩在身后,当最后一批辎重车队也驶出高大的西城门时,金陵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前方,是官道,是旷野,是绵延的群山,是未知的征途。
沈璃勒马,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都城。目光深邃难明。然后,她决然转身,策马追上中军大旗。
“传令全军,按既定计划,加速前进!”
真正的征程,此刻才开始。
最初的几日行军,是在相对平坦的京畿地区。官道宽阔,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命令,做好了迎驾和补给准备。队伍虽然庞大,但秩序井然。沈璃白天大多时间骑马随中军前行,并不总是待在华丽的御辇中。她时常会纵马至队伍的不同部位,查看情况。有时会停在辎重车队旁,询问粮草运输是否顺畅;有时会来到步兵队列旁,看看士兵们的状态;有时甚至会下马,与普通士兵简单交谈几句,问问籍贯,家中情况。皇帝突如其来的平易近人(尽管依然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让士兵们受宠若惊,士气愈发高涨。
夜晚扎营时,御帐自然位于营地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区域。但沈璃的御帐并不特别奢华,除了空间稍大、设有简易的书案和沙盘外,与高级将领的营帐区别不大。她常在帐中与主要将领推演军情,听取各路斥候回报,直至深夜。白日的喧嚣褪去,沉静下来后,战争的另一面开始悄然显现。
宿营的第三夜,沈璃处理完军务,在帐外稍作走动。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营地中篝火点点,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士兵们围坐火堆旁,低声交谈,擦拭武器,或者干脆抓紧时间休息,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有汗味、皮革味、烟火味、以及远处马厩传来的牲畜气息。这是最真实的行军生活,粗糙、疲惫,远离了金陵的繁华与精致。
她走到营地边缘的伤患临时安置处。虽然尚未接敌,但长途行军难免有意外:有人扭伤了脚,有人感染了风寒,有人不慎被武器划伤。随军医官和学徒们正忙碌着。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咳嗽、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脚踝肿得老高,正咬牙忍着医官正骨的剧痛,额头上满是冷汗,却死死咬住一块布巾不肯叫出声。
沈璃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她认得那种眼神,混合着痛苦、坚韧,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这个少年,或许怀着建功立业的梦想从军,却先倒在了行军路上。而真正的残酷,还在遥远的西屏关等着他们。
“陛下。”暗凰卫统领,一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如古井般沉静的中年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夜凉,请回帐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简陋的帐篷和其中受苦的士兵,转身走回御帐。篝火的光芒在她冰冷的银甲上跳跃,明明灭灭。
冲突的种子早已埋下。女帝亲征的英姿与荣耀,是鼓舞士气的烈酒;而行军本身的艰辛与潜在伤亡的阴影,则是清醒的冷水。两者在她的统御下暂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衡将在接近西屏、接近真正的敌人时,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七日后,大军进入颍州地界,距离金陵已四百余里。地形开始变得起伏,官道也不再那么平坦。前锋苏烈派人回报:已顺利抵达颍州,并未发现大规模敌军活动迹象,但零星斥候遭遇战时有发生,擒获的俘虏证实西屏方面已加强边境警戒。同时,苏烈在颍州以西约五十里处,一个名叫“野狼峪”的险要地段,发现了人为破坏道路和设置障碍的痕迹,虽已被清理,但说明敌人并非毫无准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军情会议在颍州府衙临时改为的中军议事厅召开。巨大的西屏地图铺在桌上,苏烈派回的副将正在指图汇报。
“野狼峪地势狭窄,两侧山丘虽不高,但足以埋伏弓弩手。”副将面色凝重,“苏将军判断,敌人可能在此尝试迟滞我军,或进行试探性攻击。他已加派斥候搜索两侧山林,并控制了峪口外的制高点。”
沈璃凝视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荣源公的老辣之处。他不与我们硬拼,而是利用地利,一点点消耗,试探,拖延。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据关固守,把我们拖入他最擅长的山地消耗战。”
“陛下,是否让前锋暂缓,等主力抵达后再稳扎稳打通过?”一位将领建议。
“不。”沈璃摇头,“苏烈做得对。控制要点,清除障碍,但不能因此过分迟缓。传令苏烈,谨慎前进,但进度不得落后于原计划两日以上。主力加速,尽快与前锋靠拢。另外,通知随军工部匠作营,准备应对更多道路破坏和简易陷阱。”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想用小股袭扰和地利来拖延,那我们就用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力量碾过去。传令‘暗凰’所属斥候分队,前出至野狼峪以西百里范围,主动搜索、清除敌方斥候和可能的伏兵。朕要这五百里进军路线上,尽可能地‘干净’。”
“是!”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行军,气氛明显变得不同。欢声笑语少了,士兵们的表情更加警惕。队伍两侧的山林中,似乎总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斥候往来更加频繁,有时会带回血迹斑斑的武器,或一两个绑缚着的俘虏,偶尔也会有己方斥候伤亡的消息传来。战争的气息,随着地形的险峻和与敌人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浓。
三日后,主力前锋抵达野狼峪。沈璃亲临峪口查看。这里果然如描述般险要,道路在两座不算高但颇陡峭的石山之间蜿蜒,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山壁上草木丛生,极易藏人。地上还残留着被清除的拒马和陷坑痕迹。
“昨夜有小型接触。”先期抵达并控制了两侧山头的暗凰卫校尉汇报,“约三十名敌方弓手试图趁夜摸上山,被巡逻队发现,击毙七人,俘虏三人,其余逃散。俘虏称是荣源公麾下‘山狼营’的人,擅长山林袭扰。”
沈璃看了看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又抬头望向幽深的前路。山风穿过峪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通过时,弓弩手上山脊两侧警戒,队伍快速通过,不得停留。”她下令,“通过后,在峪口外开阔地扎营休整半日。”
命令被执行。大军如同一只警惕的巨兽,小心翼翼地穿过这条咽喉要道。每个士兵都紧握武器,紧张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虽然并未发生袭击,但那无形的压力让许多人后背渗出了冷汗。当最后一批辎重车队也隆隆驶出峪口,眼前重现相对开阔的谷地时,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当夜扎营后不久,冲突以一种更突然、更残酷的方式到来了。
子时前后,营地外围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鸣和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是示警的锣声和短暂的兵刃交击声!营地瞬间被惊醒,火把纷纷点燃,士兵们从帐篷中冲出,在军官的呼喝下迅速集结。
沈璃在第一时间就被惊动,她甚至未曾卸甲,提剑走出御帐。中军大帐区域已被亲卫和暗凰卫层层保护起来。
“怎么回事?”她沉声问道。
很快,负责营地警戒的将领疾步而来,单膝跪地,脸色难看:“陛下,是夜袭!小股敌军,约百人,伪装成山民樵夫模样,趁夜摸到了营地西侧栅栏外,用毒箭射杀了哨兵和巡逻队,然后试图破坏栅栏突入。已被巡夜的‘暗凰卫’分队和附近驻军击退,斩首四十余级,俘虏十余人,其余逃入山林。我方……伤亡二十余人,其中半数中箭者伤势诡异,军医说箭上有剧毒,见血封喉,已有数人不治……”
沈璃脸色冰寒:“带俘虏来,朕要亲自审问。令全军加强戒备,双倍岗哨,外围暗哨放出三里。令随军太医全力救治伤者,查明毒素,设法配制解药。”
“是!”
很快,几名被捆得结结实实、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的俘虏被押了上来。他们身上带着伤,满脸桀骜不驯,甚至对着沈璃啐了一口,被旁边的士兵狠狠按住。
沈璃走近,无视对方的无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这几人的脸庞、手掌、穿着细节。她注意到他们手掌有厚茧,但分布与普通农民或士兵略有不同;眼神中的野性和残忍远超一般军卒;身上隐隐有一股混合着草药和血腥的怪异气味。
“山狼营?”沈璃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俘虏中一个看似头目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是又怎样?狗皇帝,西屏的山林就是你们的坟场!荣源公大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钻进来!今天只是开胃小菜,后面的‘礼物’还多着呢!嘿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璃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叫嚣完,才缓缓道:“你们的箭毒,配方来自南疆巫蛊之术,混合了数种毒草和虫毒,发作极快。但并非无解,只是配置解药需要几种特定药材,西屏本地不产,需从更南边运来。荣源公为了对付王师,还真是舍得下本钱,连这种旁门左道都用上了。”
那俘虏头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皇帝竟然对毒药也有如此见识。
“你们不是普通士兵,”沈璃继续道,语气笃定,“是荣源公这些年收罗的亡命徒、山匪、或者……南疆流窜过来的巫蛊之徒吧?许以重利,编为奇兵,专司暗杀、下毒、袭扰。荣源公让你们来送死,可曾告诉你们,朕对使用毒物、残害平民(指伪装山民)的匪类,历来是何种处置?”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其中蕴含的杀意让几名俘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拖下去,分开审讯。朕要知道他们知道的关于西屏关防务、‘山狼营’及其他类似部队的一切,还有荣源公与外界(特别是南疆、草原)可能的勾结细节。”沈璃挥了挥手,“若老实交代,可免凌迟之苦,给个痛快。若冥顽不灵……”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遵命!”士兵如狼似虎地将咒骂挣扎的俘虏拖了下去。
沈璃站在原地,看着营地外围尚未完全熄灭的小规模混乱痕迹,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一些被毒箭射中的帐篷被迅速焚烧以防传染)。夜风冰凉,吹动她鬓边的发丝。第一次接敌,虽是小规模夜袭,却已见血,并且是以一种卑劣而残酷的方式。
这就是战争。没有那么多堂堂正正的阵前对决,更多的是阴谋、偷袭、毒药、以及黑暗中无声的死亡。荣源公果然如她所料,不会坐以待毙,而是用尽一切手段来削弱、迟滞、恐吓朝廷大军。
“陛下,夜袭已平,请回帐歇息吧。”暗凰卫统领再次出现。
沈璃摇了摇头:“朕去看看伤兵。”
她走向临时搭建的医疗营区。这里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呻吟声比前几日更加痛苦。几名军医正满头大汗地试图为中毒的士兵放血、灌药,但效果甚微。中毒者脸色乌黑,伤口流出的血都是暗紫色,身体抽搐,眼见着气息越来越弱。一个非常年轻的士兵,可能只有十五六岁,躺在草席上,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帐篷顶,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口中喃喃地喊着“娘……疼……”
沈璃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那个少年兵逐渐失去生气的脸庞,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周围的其他伤兵和医官看到她,想要行礼,被她抬手制止。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医疗营区。背影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挺拔,却似乎多了一丝沉重。
回到御帐,她没有立即休息,而是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着西屏关的方向。沙盘上,代表朝廷大军的红色小旗已经越过野狼峪,正在向襄城方向推进。而代表西屏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地布防在关城和周围险要之处,还有一些分散在前进路线的山林中,如同潜伏的毒蛇。
“传令,”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自明日起,行军序列调整。辎重车队置于更受保护的位置。各营抽调精锐,组成反袭扰分队,配发强弩和盾牌,专门应对小股敌军偷袭。行军时,前锋、两翼、后卫,必须派出更多斥候,扩大警戒范围。宿营时,营地外围增设陷阱、警铃。告诉将士们,真正的战斗已经开始,敌人无所不用其极,务必提高警惕,但无需恐惧。朕,与他们同在。”
“是!”帐外传来应诺声。
沈璃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是给随军太医署的,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分析毒箭成分,寻找或配制解药,同时加强对水源、食物的检验,防止投毒。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写完手谕,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加上夜袭事件的刺激,纵然是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燃烧的怒意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荣源公用这种手段,恰恰暴露了他的心虚和残忍。他想用恐惧和伤亡来动摇军心?那就大错特错了。只会让朝廷大军同仇敌忾,让她的剑锋更加渴望饮血。
她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营地已经逐渐恢复秩序,但警戒明显加强了。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士兵们警惕巡逻的身影。远处的山林漆黑一片,如同蛰伏的巨兽。
“想要用山林和阴谋吞噬朕的大军?”沈璃低声自语,眼中寒星闪烁,“那就看看,是你的陷阱锋利,还是朕的剑更利。”
她松开手,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御帐内,烛火摇曳,将女帝孤独而坚定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如同不屈的战神雕像。
夜袭事件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部分还沉浸在“御驾亲征”荣耀感中的将士。战争的残酷本质,以最突然、最阴毒的方式,撕开了那层光辉的外衣。但沈璃的应对迅速而果断,调整部署,加强戒备,慰问伤者(即便她内心承受着冲击),展现出的不仅是统帅的冷静,还有一种与士兵共担风险的姿态。这在一定程度上稳住了军心,甚至让士兵们对那位使用下作手段的敌人产生了更强烈的愤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翌日,大军继续开拔。气氛明显肃杀了许多,队伍行进间,除了必要的号令和脚步声,很少有闲谈。斥候像猎犬一样被撒向更远的前方和两侧山林。反袭扰分队配上了轻便的皮甲、滕盾、强弩和短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袭扰果然又发生了数次,规模或大或小,方式也层出不穷:有在林间道路上布置绊索和简易弩箭机关的;有伪装成逃难百姓接近队伍试图投毒或刺探的;甚至有一次,敌人利用地形,从高处推下滚石和点燃的干草捆,虽然造成的实际伤亡有限,但再次提醒所有人,他们正一步步走入敌人经营数十年的地盘。
每一次袭击,都被提高了警惕的朝廷军队有效挫败或击退,俘虏和斩杀了不少敌军。但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也显示,荣源公确实在西屏关外数百里的区域内,布置了数量可观、擅长山地游击的部队,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代价,拖延、消耗、疲惫朝廷大军。
沈璃对此的回应是冷酷而高效的清剿。她派出了更多的“暗凰卫”精锐小队,像最锋利的匕首,刺入山林,主动寻找并歼灭这些袭扰部队。同时,严令大军保持行军速度,不因袭扰而过分迟滞。后勤方面,她采纳了户部官员的建议,在几个关键节点(如襄城)提前设立了加固的临时粮仓和兵站,派兵驻守,确保补给线的安全。
半个月后,大军抵达襄城。这是一座位于通往西屏要道上的中型城池,城墙坚固,储粮充足。襄城太守早已率众出城三十里迎驾,态度恭谨无比。大军在此进行了为期三天的休整,补充粮草,让疲惫的士兵得以喘息,也让伤兵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在襄城府衙,沈璃召开了抵达前线前的最后一次高级军事会议。与会者除了随军的主要将领,还有先期抵达、对前方情况更为了解的苏烈(他已奉命从更前方赶回),以及襄城当地熟悉地理的官员和老兵。
巨大的沙盘上,西屏关及其周围数百里的地形清晰地展现出来。山脉更加密集高耸,河流深切,道路崎岖。西屏关卡在两座陡峭高山之间的垭口,城墙高达五丈,厚达三丈,关前有瓮城,关后有纵深防御工事,两侧山崖上还建有箭楼和堡寨,互为犄角,易守难攻,名副其实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陛下,末将已派斥候尽可能抵近侦察。”苏烈指着沙盘汇报道,“关城守军戒备森严,日夜巡逻不绝。荣源公的‘玄甲营’主力约万人驻守关城,另有数千人分布在关城两侧山上的堡寨和周围险要据点。关前三十里范围内的村镇已被清空,实行坚壁清野。我军若想接近关城,必须先扫清外围这些据点,否则侧翼和后方将时刻受到威胁。”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根据俘虏口供和我方斥候观察,荣源公似乎还在关城后方(西屏郡腹地)集结了另外两支军队,人数不详,但估计不会少于两万,可能是作为预备队,也可能……另有图谋。”
“另有图谋?”一位将领皱眉,“他难道还想出关野战不成?”
“未必是出关野战。”沈璃凝视着沙盘上西屏关后那一片相对开阔、但依然群山环绕的盆地,“也可能是想诱我大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疲惫时,再从其他方向(比如北面或南面更隐蔽的山路)派奇兵绕出,袭击我侧后,或截断粮道。”
她指着沙盘上几条细若游丝、标注着“樵径”“猎道”的线路:“西屏地形复杂,我们不知道的小路可能还有很多。荣源公在此经营数十年,对这些了如指掌。我们必须考虑到他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发动奇袭的可能。”
帐内一时沉默。西屏关的险固已令人头疼,再加上敌人可能的后手和复杂地形带来的变数,这场仗的难度远超预期。
“陛下,”一直沉默的李牧老将军开口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荣源公虽据险而守,但其倒行逆施,对抗朝廷,西屏郡内未必人人归心。可否先以大军压境之势,辅以文檄,招降其部众,动摇其军心?若能使其内部生变,或可减少攻城伤亡。”
沈璃点了点头:“李老将军所言有理。檄文早已拟好,可广为散发。同时,传朕旨意:凡西屏将士,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按功劳封赏;凡擒杀荣源公或献关投降者,封侯爵,赏万金!对西屏百姓,王师所至,秋毫无犯,免除今年赋税。这些消息,要通过一切渠道,传入西屏关内,传入西屏郡。”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招降攻心,是为减少阻力,是为瓦解敌人。绝不意味着朕会寄望于敌人良心发现!该打的硬仗,一点都不会少!诸位将军,必须做好打一场旷日持久、艰苦卓绝的攻城战的准备!”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荣源公倚仗的,无非是西屏关的天险和他多年的经营。天险不可移,但人心可争取,工事可摧毁!从明日离开襄城起,我军将正式进入西屏郡外围山区,敌人的袭扰会变本加厉,地形会越发不利。朕要求各营:第一,保持绝对警惕,绝不给敌人可乘之机;第二,克服一切地形困难,按时抵达预定攻击位置;第三,做好攻坚的一切物资和精神准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众将轰然应诺。
休整结束,大军再次开拔。离开襄城,景色陡然一变。平坦的官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山岭间盘旋的崎岖山路。队伍不得不拉得更长,行进速度明显放缓。辎重车队更是艰难,很多时候需要士兵们帮忙推拉,甚至拆解部分器械由人力搬运。
袭扰果然变得更加频繁和猛烈。敌人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山坳、每一条溪流、每一片树林。他们神出鬼没,射冷箭,放滚石,挖陷阱,甚至利用雾天或夜色发动短促突击,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朝廷军队虽然早有防备,伤亡被控制在较低水平,但这种无休止的骚扰就像附骨之疽,极大地消耗着士兵们的体力和精神。紧张的气氛弥漫全军,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知道下一支冷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
沈璃始终身处中军,她的冷静和镇定是全军的主心骨。她不再经常策马巡视,以免成为太明显的目标,但她的命令和存在感无处不在。她通过不断调整行军序列、加强特定区域的防护、奖励有效挫败袭击的部队等方式,努力维持着军队的士气和纪律。
同时,她对敌人的清剿也愈发严厉。“暗凰卫”和精选出的山地作战部队被组成多个猎杀小队,以更灵活的方式深入山林,不再仅仅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寻找并摧毁敌人的袭扰窝点。这些小队的战果颇丰,端掉了好几个敌人的临时营地,缴获了一些物资,斩杀了不少敌兵,但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山林作战,敌人的地利优势太明显。
在一次清剿行动中,一支由暗凰卫校尉带领的二十人小队,追踪一伙袭扰者进入一片地形复杂的石灰岩溶洞区,遭到伏击。虽然最终全歼了那伙三十余人的敌军,但小队也阵亡了七人,包括那名经验丰富的校尉,另有五人重伤。阵亡者的遗体被抢回,摆放在营地边缘。
沈璃亲自去看了。七具遗体并排躺着,盖着白布。她逐一掀开看了看。都是精悍的战士,有些还很年轻。那位校尉她记得,姓陈,北疆人,跟随她近十年,沉默寡言但极其可靠,身上至少有十几处旧伤疤。此刻,他胸口插着三支弩箭,脸上还凝固着战斗时的凶狠表情。
沈璃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一股低气压在弥漫。她轻轻将白布重新盖上,然后转身,对负责清剿行动的将领说:“阵亡将士,记功,厚恤其家。重伤者,全力救治。敌人的尸体,曝于关前显眼处,立牌写明其袭扰罪行。告诉荣源公,也告诉所有西屏军,这就是与王师为敌、行鬼蜮伎俩的下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离开那片临时停尸处,沈璃走上一处高地,遥望西屏关方向。群山连绵,暮霭沉沉,西屏关还隐藏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之下,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山风吹动她的斗篷和发丝,银甲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如同染血。
随行的将领和内侍都不敢出声。
良久,沈璃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人诚不我欺。”这句话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她随即挺直了脊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决断:“但有些枯骨,是为了更多人能活。有些牺牲,是为了更长久的安宁。荣源公不死,西屏不宁,天下难安。这个代价,必须付。”
她转身下山,步伐依旧稳定有力,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感慨从未出现过。但跟随她已久的暗凰卫统领却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眼中那冰冷坚硬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连日来的血与火、生与死,淬炼得更加纯粹,也更加沉重了。
女帝的英姿,在残酷的战争磨砺下,并未折损,反而褪去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浮华与理想化,变得更加真实,更加锋利,也……更加孤独。她就像她手中的“凤唳”剑,寒光内敛,却无坚不摧,注定要在这场决定帝国命运的风暴中,劈开一切阻碍,无论那阻碍是险固的关隘,还是人心的诡诈,抑或是战争本身所带来的无尽牺牲与沉重。
前路依然凶险,西屏关巍然矗立。但沈璃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大战,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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