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医馆立,惠万民

作品:《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

    夏日炎炎,蝉声嘶鸣,仿佛永无止境的燥热笼罩着六朝古都金陵。在这闷得透不过气的午后,城西“积善坊”深处,却悄然显露出几分不同往日的景象。坊内原本荒废多年的一处旧驿站,不知何时已被修葺一新,青灰的院墙补上了新砖,原先斑驳脱落的大门也换成了结实的松木,此刻正敞开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楣上方新悬起的那块匾额——乌木为底,漆色如墨,沉甸甸地透着股稳当劲儿;边缘用极细的笔触勾勒着连绵的祥云纹,并不繁复,却自有一种庄重;正中,“江宁惠民医馆”五个鎏金大字,端方饱满,每一笔都仿佛凝聚着千钧之力,深深吃进木纹里,在灼人的烈日下反射出灿然却不刺目的光。那光芒跳跃着,不偏不倚地落入门前蜿蜒队伍中一双双或浑浊、或焦灼、或麻木的眼眸里,竟似将那份物理的灼热,奇异地点燃成了一星半点微弱的、颤巍巍的暖意——那是一种久违的,名为“盼头”的东西。


    队伍很长,从门前的石阶下,一直延伸到坊巷转弯的阴凉处,还在不断有人加入。多是这金陵城内外的贫苦百姓,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脚下是磨得几乎透底的草鞋。男人们面皮黑黄,颧骨高耸,沉默地蹲在墙根,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只有肋下因痼疾而时不时的抽动,才泄露出他们正承受的痛苦。妇人们则显得更为焦切些,怀里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手里牵着懵懂无知的幼童,不断地踮脚向前张望,额上颈间的汗水混着尘灰,划出一道道沟壑。间或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家人用简陋的竹椅抬来,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椅臂,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空气里,除了暑气蒸腾起的尘土味、人群聚集的汗酸味,更弥漫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苦涩气息——那是从医馆院内飘散出的草药味,当归的沉郁、黄连的清苦、艾叶的辛烈……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被热浪一烘,愈发浓烈扑鼻,却并不难闻,反倒像一剂清醒剂,提醒着人们此行的目的。


    医馆内部,由原先驿站的宽敞通间改造而成,虽无雕梁画栋,却胜在干净明亮。青砖地面被清水刷洗过多遍,缝隙里的陈年污垢已不见踪影,透着湿润的凉意。原本驿卒们堆放鞍具杂物的角落,如今立起了一排高高的、散发着新木清香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白纸黑字的药名。厅堂用简单的原木隔板分作了三进:最外是候诊的区域,摆着些长条板凳;中间是诊室,设了三张书案;最里则是药局和处置患处的地方。此刻,几位穿着整洁葛布衣裳、头戴同色方巾的药童,正手脚麻利地引导着病患,维持着秩序,虽然人多,却并不显得过分嘈杂,只有压低的交谈声、孩子的呜咽和偶尔忍不住的咳嗽声。


    首位坐堂的医官,是位须发皆银、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浆洗得十分干净,坐在正中那张最大的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老人姓孙,名济,字渡难,原是京城太医院里专攻小儿与内科杂症的八品医士。在太医院数十载,医术精湛,却因性情耿介、不喜钻营,始终未得大用,到了年纪便请辞归乡,在金陵城内开了一间小小药堂,偶尔为街坊诊脉,日子清静。此番江宁府奉旨筹办这惠民医馆,知府大人亲自登门数次,言辞恳切,言及这是利国利民的善政,需得有真才实学、德高望重的杏林前辈坐镇,方能不负圣恩、取信于民。孙济推辞不过,又见官府开出的薪俸优厚,足可供养他继续钻研药典、接济更多贫苦病患,这才应允出山,主持这江宁惠民医馆的诊务。


    孙济面前的案头上,文房四宝井然有序。一方朴拙的端溪石砚,墨池里蓄着尚未干透的浓墨;几支狼毫小楷整齐地插在青瓷笔筒内;一叠裁切得方正的素笺摊开在手边。最显眼的,是一本青色封皮、厚实簇新的线装书,封面上以端正的颜体写着《惠民方典(试印本)》,书页间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与纸张的清香。这是太医院奉旨紧急编纂的方剂指南,旨在为各地新设的惠民医馆提供一套相对规范、价廉效验的诊疗依据。此刻,这部崭新的方典正摊开在“小儿疳积·虫积伤脾”的条目处,孙济苍老却稳定的手指正轻轻按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而他的全部心神,却都凝聚在指尖之下——一个孩子的腕间。


    那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童,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孩子瘦得骇人,头颅显得异样地大,细弱的脖颈仿佛支撑不住其重量,软软地歪向一侧。胳膊和腿如同四根细细的柴棒,从过于宽大的、打着补丁的短褂裤管里伸出来,皮肤是缺乏血色的蜡黄,紧紧包裹着骨头。唯有那腹部,却高高地隆起,鼓胀如瓠,薄薄的肚皮绷得发亮,能清晰地看见下面蜿蜒的、青紫色的细小血管。孩子双眼半阖,眼神涣散无光,对周遭的动静几乎没有反应,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干裂起皮,透着不祥的淡紫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抱着孩子的妇人,看上去年纪不过三十许,可生活的重担与内心的煎熬,早已将她磨蚀得如同五十老妪。她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眼窝周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因干渴和焦虑而裂开数道血口子。一身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的蓝布衣衫,空荡荡地挂在她同样瘦骨嶙峋的身上。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抱着孩子而微微颤抖,手指的骨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开,怀中的骨血便会消逝。她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地锁在孙济的脸上,那目光里混杂着绝望深处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望、深不见底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孙……孙大夫,”妇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沙砾在粗陶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艰难,“俺娃……俺娃叫栓柱,今年虚岁六了。这病……拖了有大半年了。起初只是不爱吃饭,肚子胀,俺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瘦,肚子却越来越大,整天没精神,夜里睡不安稳,磨牙,还说肚子疼……”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汗渍与尘灰,留下污浊的痕迹,“俺带着他,看过镇上的郎中,吃过不少土方子,什么鸡内金焙干磨粉,什么使君子炒香……钱花光了,人情欠遍了,可栓柱……栓柱却一天不如一天。村里老人偷偷跟俺说,这孩子怕是得了‘童子痨’,没得救了……俺男人前年冬天,给官府修江堤,跌进冰窟窿里,没了……就留下栓柱这点骨血……俺要是再留不住他,俺……俺也活不成了……”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将孩子又往怀里紧了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俺听坊正说,朝廷开了善堂,有神医坐诊,药钱也便宜……俺……俺就剩这一条路,最后一个指望了……孙大夫,您是见过大世面的,您给句实话,俺栓柱……还……还有救吗?”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耳语,却重逾千斤,砸在略显安静的诊室里,连旁边候诊的人都忍不住屏息望来。


    孙济一直静静地听着,除了手指在孩子腕间细微地探寻,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待妇人断断续续说完,他才缓缓收回诊脉的手,又示意妇人将孩子的脸转向光亮处,仔细查看了孩子的眼睑内侧与舌苔。孩子的舌质淡白,几乎不见血色,上面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腻滑微黄的苔,这是脾胃衰败、湿浊内蕴的典型征象。


    “莫急,莫慌。”孙济终于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安稳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妇人濒临崩溃的情绪。他目光落回案上的《惠民方典》,指尖划过相关的条文,沉吟道:“此症确为‘小儿疳积’,古称‘痨症’,然并非不治。观其脉象,细弱而滑,时见弦急,是脾胃大虚,气血生化无源,此为本。腹大如鼓,青筋显露,按之质地并不坚硬,反有濡软之感,加之你言其有磨牙、腹痛时作、嗜异食(食土)之状,此乃肠中有虫积,耗伤气血,阻滞气机,此为标。本虚标实,缠绵日久,故而成此危候。”


    他一边说,一边已自笔筒中取了一支小楷,在砚中轻轻舔饱了墨。“《方典》所载治法,正对此症。当分两步走,不可操切。”他提笔,在素笺上落下第一行端正的小楷,“首务,先驱虫积,通利肠腑。虫不去,则气血永无康复之机。方用:使君子肉三钱,苦楝根皮二钱,槟榔四钱,此为君药,专司驱杀诸虫;佐以鹤虱钱半,雷丸三钱,增强杀虫之力;再用木香一钱,枳实钱半,行气导滞,助虫体排出。”他运笔流畅,字迹清峻,仿佛不是在开方,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推演。


    “待得虫下之后,”孙济笔下不停,另起一行,“方转第二步,全力健运脾胃,滋养气血,徐徐图复。此乃治本之图,急不得。更方以参苓白术散为主:人参须一钱(或用党参三钱代之),白术二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健脾益气;山药三钱,白扁豆三钱,莲子肉三钱,补脾固肠;砂仁八分后下,醒脾开胃;再入炒谷芽、炒麦芽各三钱,鸡内金二钱,助其消食化积。此方需常服,至少一月,视情况增减。”


    说话间,一张药方已然写就。孙济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其递给妇人。“按此方抓药即可。馆内药局药材齐全,价格是朝廷与药行公议的‘惠民价’,比外间寻常药铺,约莫便宜四到五成。”他见妇人接过方子,手抖得厉害,眼中又涌上泪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方子上熟悉的药名和清晰的治法,让她在长久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条可能走通的路。


    “孙大夫……这……这药钱……”妇人嗫嚅着,刚刚升起的希望立刻被现实的窘迫压得黯淡下去。她身上,连一个完整的铜板都未必凑得齐。


    孙济自然明白,温言道:“不必忧心。陛下有明旨,惠民医馆,旨在惠民。若确有贫苦,无力支付药资,可持方去后堂,寻王主事登记,说明家中情状。主事会根据章程,或予减免,或可挂账,待日后慢慢归还,绝不至于因无钱而断药。”他顿了顿,又格外叮嘱道:“此病重在调养。药之外,饮食至关紧要。回去后,切记只能以极烂的米粥、面糊徐徐喂之,一日可多餐,每餐少量。忌一切油腻、生冷、坚硬之物。若能悉心护理,假以时日,脾胃慢慢强健,气血渐生,这孩子……或有生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生机”三个字,如同天籁,击中了妇人。她浑身剧烈地一震,仿佛不堪重负的躯体终于得到了支撑,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却是滚烫的、饱含着无限感激的泪水。她抱着孩子,猛地就要屈膝下拜,却被孙济隔着桌案迅速虚扶住,旁边的药童也赶忙上前搀稳。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孙济连连摆手,神色肃然,“老朽不过按方施治,尽医者本分。此乃陛下圣心垂怜,朝廷德政普惠,方有此医馆之设。你要谢,便谢陛下天恩,谢这清明世道吧!”


    妇人被搀着,终究没能跪下去,只是不住地鞠躬,哽咽得语不成句,那一声在喉间翻滚了千百遍的“女菩萨皇帝”,混合着泪水与呜咽,终究化作最含糊却也最虔诚的喃喃低语。她紧紧攥着那张药方,如同攥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在药童的指引下,脚步虚浮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药局的方向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穿过诊室门廊的阳光下,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新生的力气。


    类似的场景,在这江宁惠民医馆,在帝国版图上星罗棋布般新近出现的众多同类馆舍中,自开门那一日起,便不断地上演着。孙济每日从晨光微曦坐到日影西斜,案前的《惠民方典》翻过一页又一页,墨块磨短了一截又一截,素笺用去了一叠又一叠。他面对的病患,有罹患咳喘宿疾的老翁,有产后失调、血虚发热的妇人,有中了暑秽、吐泻不止的农夫,也有各种疑难杂症。并非所有病症都能药到病除,孙济也时常感到力不从心,或为药材不全而蹙眉,或为病势沉疴而叹息。但更多的时候,他那双稳如磐石的手,那双洞悉病情的眼,以及那部精心编纂的《方典》,总能给那些被病痛与贫穷双重折磨的人们,带去一丝实实在在的慰藉与希望。


    类似的场景,在帝国各州府新近设立的、或大或小的惠民医馆门前、堂内,几乎每日、每时都在上演。从北地苦寒的边镇,到南疆湿热的烟瘴之地,从东海之滨的渔村,到西域商路旁的绿洲,这道旨在“使民无夭折之患,广被陛下仁泽”的政令,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迅速吹遍了帝国的肌体。对于成千上万被病痛折磨、被贫穷桎梏、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底层百姓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家医馆,更是一道生命可能得以延续的曙光,一座在溺毙前终于触及的浮岛。一时间,民间对女帝沈璃的感念称颂之声,犹如春草蔓生,尤其是“女菩萨”、“活观音”这类充满朴素宗教情感与极致赞誉的民间爱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村野坊间悄然流传、发酵,其声浪甚至隐隐盖过了此前因改革恩科、力推开海等事在朝野引发的种种争议、非议与疑虑。对于最广大的、沉默的庶民而言,那些庙堂之上的高深论辩、利益集团的激烈博弈都太过遥远,谁能让他们在濒死时得到一碗救命的药汤,谁便是现世的佛陀,便是天降的慈悲。


    然而,在这“仁政”光辉竭力照耀的背面,在帝国庞大躯体最核心的枢机之处,另一组数字却在悄无声息地、坚定而冷酷地攀升,如同潜伏的暗流,冰冷而沉重,撞击着王朝财政本就并不牢固的堤岸。


    户部衙门深处,尚书值房内,气氛与惠民医馆中那混杂着药味与希望的场景截然相反,沉郁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时值盛夏,窗外槐树上知了聒噪不已,但值房内却弥漫着一种冰窖般的寒意。户部尚书林昭,一位年近五旬、以精明干练和深谙钱谷着称的老臣,此刻正捏着一份由度支司郎中方才呈上的月度简报,他那惯常稳如磐石的手指,竟在微微发颤。简报用的是浅黄色的官方用纸,但上面一行行、一列列用朱笔勾勒、填注的数字,却红得刺眼,宛如一道道新鲜的伤口,又似预警的烽火。


    简报详列了自惠民医政推行以来,各州府如同雪片般飞来的请款文书所涉款项:州府一级惠民医馆的筹建土木费用、修缮旧有官舍的开销、首批大宗药材的采购垫款、返聘或新聘医官的薪俸津贴、药童杂役的工食银、文书账簿的纸墨钱、乃至车马运输、柴炭油灯等零星用度……林林总总,分门别类。仅刚刚过去的这个月,经户部度支司核准、已从国库太仓中实际划拨出去的现银,便已高达七十八万五千余两。而这,还仅仅是根据部分急报先行拨付的款项,更多州府的详细预算仍在核算途中,后续的、常规的维持费用更是尚未开始大规模支取。


    更让林昭心头阵阵抽紧、几欲滴血的是,为了追求“奉旨速行”的政绩,朝廷先前默许甚至鼓励地方“灵活处置”——允许其先动用地方库银、常平仓储备金,或挪用部分本年捐税收入垫付开办,待朝廷后续专项拨款到位后再行归垫。这道口子一开,各地官员仿佛拿到了尚方宝剑,要钱要物的奏报理直气壮,行动迅捷无比。然而,这也意味着帝国原本就千疮百孔、地方与中央勾连不清的财政体系,被强行注入了更多混乱的因子。垫付的款项如何确保归还?挪用的捐税是否会影响地方正常运转?常平仓的储备被消耗,万一遇灾荒何以应对?这些后续的麻烦,此刻都被“奉旨惠民”这面金光闪闪的大旗暂时遮盖了,但隐患的种子已然深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荒唐!简直荒唐透顶!”林昭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焦虑,将那份简报重重摔在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头那只景德镇青花瓷茶盏盖子跳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八十万两!白花花的八十万两银子!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是初始的投入!往后呢?每月药材要补充,医官俸禄要按时发放,房舍要维护,人员要管理……每年需要多少?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两百万?!这简直是个无底深潭!钱从哪里来?啊?钱从哪里来!”


    他霍然起身,因为激动,官袍的宽袖带倒了手边的一卷账册也浑然不觉,只是在值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敲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旁听的度支司郎中心头。


    “北疆的军饷,还欠着三个多月,边关将士的怨气已然不小,再拖下去,恐生变乱!黄河汛期眼看将至,历年加固堤防的款项,工部催了又催,至今还有大半没有拨付!各省的官道、驿站年久失修,传递公文、转运物资已然迟缓,修缮的银子还在扯皮!南方漕运要疏通,北方屯田要补助……哪一处不是燃眉之急?哪一处能省?陛下仁心,泽被苍生,老夫岂有不知?岂敢不敬?可这苍生之‘泽’,是要用真金白银、用国库的底蕴去‘泼’的啊!如此挥霍,寅吃卯粮,纵然是座金山银山,又经得起几年挖空?”


    度支司郎中姓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面庞因常年埋首账册而显得有些苍白,此刻嘴角噙着一丝浓浓的苦笑,拱手道:“部堂息怒。您的难处,下官感同身受,日夜核对这些数字,又何尝不是心惊肉跳?然则……此乃陛下登基以来,亲自颁示、大力推行的首要德政之一,旗帜鲜明,天下皆知。如今民心翘首,颂声渐起,势已成,不可逆。地方官员……”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您也知道,如今考课,虽未明言,但这惠民医馆办得如何,已然成了衡量官员是否体恤民情、能否贯彻上意的一杆新秤。为了政绩,为了前程,各地自然是拼命上马,唯恐规模不够宏大,花费不够惊人,显不出对陛下仁政的重视与执行力度。有些偏远州县,甚至只是将原本破败不堪、早已闲置的官廨或祠庙稍作清扫,挂上牌子,雇两个略通药性、认得几味草药的乡野郎中了事,这便算医馆落成。可向上请款的文书,那费用却是一分一厘也没少报,甚至还有虚报冒领之嫌。长此以往,下官只怕……只怕惠民之政初衷虽善,落到下面,却成了新的耗蠹之源,徒然虚耗国帑,于百姓实益有限,反养肥了一群蛀虫。”


    “耗蠹?何止是耗蠹!”林昭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周郎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愤懑,“这简直是在刨挖帝国财政的根基!是饮鸩止渴!开海之利,虽有预期,但建造舰船、扩充水师、修筑港口、维持商路,哪一样不是先要巨额投入?见效周期长,且海路风波险恶,收益未必稳定。恩科取士,拓宽选官途径,固是良法,可每一次科举,从地方的县试、府试,到京城的会试、殿试,场务、物料、考官酬劳、中式举子的赏银路费,又是一大笔开支。如今,再加上这看似无底洞般的惠民医政……处处都要钱,处处都喊急。国库的收入呢?田赋、盐课、茶税、商税,年年都是那些,虽有增长,焉能追得上这般花样翻新、层层加码的支出速度?寅吃卯粮,终有尽时;坐吃山空,绝非危言!不行,此事关乎国本,老夫必须即刻求见陛下,痛陈利害!绝不能任由这辆马车沿着悬崖狂奔下去!”


    林昭的担忧与焦虑,绝非杞人忧天,也并非他一人独有。朝堂之上,关于惠民医政的讨论与争执,早已从最初的众口一词颂扬“仁政”,迅速转向了更为现实、也更为尖锐的财政角力与政策辩论。利益的博弈、观念的冲突、责任的推诿,开始在这项充满理想色彩的政策周围弥漫、交织。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便显得格外微妙而凝重。鎏金铜柱映着晨光,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但许多人的眼神交汇处,却流动着心照不宣的复杂情绪。在按例奏报了几项不甚紧要的日常政务之后,一位掌管全国仓储事务的太仓使,手捧玉笏,步履沉稳地出班奏道,打破了那层看似平静的薄冰。


    “陛下,”太仓使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臣掌管太仓及各地常平仓钱粮出入。今岁以来,因多地气候稍异,小有灾歉,各地常平仓依例进行平粜、赈济之支出,已略微超过往年常例,存粮消耗较速,仓廪储备略有下降,此其一。更为紧要者,乃惠民医馆推行以来,所需采购之药材,尤其如辽东人参、关东鹿茸、南海犀角、川藏虫草等名贵珍稀之物,因需求骤增,市面价格腾贵异常。各州府为完成采购定额,往往不惜高价竞买,所动用的款项,多有从当地常平仓备用银钱中暂支者。此等挪用,虽为应急,然数额不菲,且账目流转频繁,与仓储备金混杂不清,已开始影响各地常平仓‘丰籴俭粜、备荒恤民’之根本职能。长此以往,臣恐仓储空虚,一旦遇有较大规模之灾荒,将无粮可调、无银可用,酿成巨患。故臣冒死恳请陛下明示:惠民医馆之一应钱粮用度,是否应设立独立之专项账户,与关乎国本民命的常平仓储体系彻底划清界限?专款专用,严格稽核,以免两相牵累,最终动摇国家备荒赈灾之根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激烈抨击医政本身,却委婉而深刻地指出了当前财政运作中的混乱隐患——惠民支出正在侵蚀帝国稳定的储备系统。这立刻引起了户部序列官员的强烈共鸣。


    户部右侍郎,一位以直言敢谏着称的官员,紧接着出列,他的语气比起太仓使更为直接,矛头也更为鲜明:“陛下,太仓使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惠民之举,活人无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等岂敢有丝毫异议?然则,治国如同持家,虽怀仁爱之心,亦需量入为出,统筹兼顾。今岁各地夏税尚未完全收缴入库,而各项预算外开支,尤其是这惠民医馆之设,已然如燎原之势,其耗费之巨、摊铺之广、推进之急,远超当初廷议预估。地方官员为迎合上意、博取政绩,不免好大喜功,虚报规模,浮夸费用,甚至可能……可能借此机会,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滋生新的贪弊蠹虫!臣并非危言耸听,实乃纵观历史,无数善政初衷皆毁于执行之弊!故此,臣泣血叩请:可否暂缓那些偏远贫瘠、条件尚未成熟之州府的医馆建设?对已设立之医馆,立即由户部、都察院、太医院组成联合核查组,严核其用度明细、人员配置、药材采买,挤干水分,杜绝虚耗!更重要的是,必须明确后续维持经费之来源,是增加专项税赋?是指定某项海关收入?还是从皇室内帑拨补?需有定策,不可再如现在这般,一味仰赖国库及地方仓储之血肉以奉养之。否则,臣恐仁政未及普及,而国库已先告罄,地方财政先于崩溃,届时民生凋敝,恐更甚于未行医政之前矣!”


    这一番话,结合数据,直指要害,将财政可持续性与政策执行风险的忧虑赤裸裸地摊在了朝堂之上。支持暂缓、严查、明确财源的呼声,在部分务实派官员中引起了低声附和。


    然而,这番言论也瞬间点燃了另一批官员的激烈反对。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的御史大夫,几乎是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地反驳道:“荒谬!何其荒谬之言!陛下体恤万民疾苦,念及生民缺医少药之惨状,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方有此普惠天下之仁政!医馆甫立,活人已众,颂声初起,民心稍安,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之至善大政,岂容轻言‘暂缓’、‘严核’?百姓之疾苦,水深火热,刻不容缓,难道因为户部银库一时吃紧,因为担忧可能之贪弊,便要坐视我大胤子民继续病死床榻、亡于沟壑?此岂仁君所忍为?又岂是忠臣良弼所当言?至于贪弊之事,自有我御史台风宪之臣,有各省按察司巡查官吏,铁面无情,纠劾不法!岂可因噎废食,因担忧少数蠹虫,便阻断亿万生民之活路?当务之急,绝非迟疑观望,更非釜底抽薪,而应是倾尽全力,确保已有医馆顺畅运转,督促未建者速速落成,使陛下之皇恩浩荡,真正如阳光雨露,普惠于帝国每一个角落!些许钱粮损耗,与万千鲜活性命相比,孰轻孰重?诸公心中,难道没有一杆秤吗?”


    又一位出身寒微、曾在西南边陲担任过知县、知府,如今已升至工部侍郎的官员,也慨然出列,他的声音带着沉痛的经历:“陛下,臣早年任职滇南小县,亲见民间缺医少药之苦,实乃锥心刺骨!彼地瘴疠横行,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疟疾,便可轻易夺去壮年劳力性命,使家庭破碎;妇人生产,无异于鬼门关前徘徊,稳婆手段粗糙,往往一尸两命。民间非无药,然药价高昂,非寻常农户所能负担;亦非无医,然良医罕至,乡野巫祝横行,贻害无穷。陛下此政,于庙堂诸公或为数字,于地方百姓,实乃万家生佛,救命稻草!臣以为,些许钱粮之耗费,固然需审慎,然与保全之万千性命、维持之社会元气、收获之亿兆民心相比,实乃九牛一毛!且百姓身康体健,方能尽力于田亩,踊跃于工坊,安心于市肆,国家之赋税源泉方能丰沛不竭。此乃以一时之投入,换长远之稳固,何乐而不为?若因小失大,拘泥于锱铢算计,恐非但寒了天下百姓之心,更将挫伤陛下励精图治、革故鼎新之锐气!望陛下明察!”


    双方阵营,壁垒渐明。一方紧扣“财政现实”、“可持续性”、“防范贪弊”,言之凿凿,数据为凭;另一方则高举“仁政根本”、“民心所向”、“生命无价”,慷慨激昂,情理动人。双方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周礼》说到《孟子》,从汉之“常平仓”论及本朝祖制,争论渐趋白热化,大殿之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激烈的言辞交锋而升温、凝固。


    龙椅之上,沈璃一身明黄色常朝服,冠冕垂旒,遮掩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紧闭的唇。她静默地聆听着,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玉雕,既无点头称许,亦无蹙眉不悦。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尖却微微收拢,触及掌心微凉的玉圭。


    她深知林昭、太仓使、户部侍郎等人的忧虑,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那八十万两的拨款明细,以及后续更为惊人的预估,她案头的版本甚至比林昭所见的更为详尽。国库的窘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登基以来,清理积欠、整顿税收、筹划开海,无不是为了充盈那日益干瘪的库藏。但与此同时,她的耳畔,却仿佛永远回荡着两种声音:一种是北疆战场上,那些缺医少药、伤口溃烂生蛆的伤兵们痛苦的哀嚎与绝望的眼神;另一种,则更为私密、更为久远,那是深藏于记忆深处、关于至亲之人因一场并非绝症的风寒,却因庸医误诊、药材匮乏而一点点在自己怀中冷却、逝去的悔恨、无力与彻骨冰寒。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比任何户部呈上的、写满冰冷数字的奏章,都要沉重千倍、万倍地压在她的心头,成为她推行此政最原始、最固执的动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双方争论僵持不下、殿内气氛紧绷欲裂之际,一个清冷而略显倨傲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宛如一瓢冰水,浇在了激辩的火焰之上,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疏离与批判意味的寒意。


    “陛下,臣礼部侍郎王衍,有一言启奏。”出列之人年约五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持玉笏的姿态端方无比,仿佛带着千年世家浸润出的优雅与距离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淡然。


    “陛下仁心慈悯,悲天悯人,欲以医药广济天下苍生,此心此志,上感天和,下动地只,臣等感佩莫名。”王衍的开场白,礼节周全,无可指摘,但接下来的话锋,却微妙地一转,“然则,臣尝闻上古圣王治国,首重者,非医药之施,乃教化之行也。明礼义,知廉耻,使民各安其分,各修其德。夫疾病灾厄之生,固有天命气数存焉,亦关乎个人之起居有常、饮食有节、德行修养。若朝廷过度干预,广设官办医馆,近乎无偿施医给药,臣恐……恐长此以往,将使民心生怠惰依赖之念。彼等或以为既有了朝廷依靠,便可疏于养生,怠于修德,不复惜身如金。此非但无益于强健民气,反有弱化其自立自强精神之虞,与圣贤教化‘自强不息’、‘反求诸己’之训,恐相悖离。”


    王衍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裹着绒布的石头,看似轻柔,内里却坚硬沉重。他略微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露愤慨的支持医政的官员,继续道:“再者,医药之道,精深微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民间郎中,良莠不齐,本为常态。如今朝廷设馆聘医,虽经遴选,然天下之大,名医能有几何?仓促之间,充任官医者,难免鱼龙混杂。若有庸碌之辈滥竽其间,诊疗不当,用药有误,轻则延误病情,重则伤人性命。届时,非但陛下仁心落空,更恐激起民怨,使善政反成怨府。此其一弊。”


    喜欢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请大家收藏:()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