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北疆稳,良将戍

作品:《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

    腊月十五,又一场大雪覆盖了京城。凤宸殿的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了些,但沈璃握着奏章的手指,依然能感受到从窗外缝隙渗入的、北地特有的凛冽气息。这份气息,并非完全来自物理的寒冷,更来自她刚刚读完的一份六百里加急军报。


    军报是北疆镇守使赵老将军亲笔所书,字迹苍劲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


    “……臣赵广顿首再拜陛下:北疆入冬以来,风雪尤烈,塞外草场尽为冰雪覆盖。黑水、苍狼、白鹿三大部落牲畜冻毙者众,部民生计艰难。彼等为求活路,近日频频派出小股精锐,袭扰我边境屯堡、村落,抢夺粮草、牲畜、布匹,甚至掳掠人口。虽规模不大,然行动飘忽,来去如风,我军固守城池则彼劫掠乡野,出城追击则往往陷入其埋伏或受风雪所阻,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更堪忧者,据探马冒死回报,三大部落首领似已达成某种默契,虽未合兵一处大举南犯,但袭扰范围扩大,频次增加,且颇有相互策应之势。边境军民,日夜惊惧,生产几近停滞。戍边将士,枕戈待旦,苦寒难耐,士气亦有损耗。”


    “臣虽已严令各部加强戒备,坚壁清野,并伺机组织了几次反突袭,略有斩获,然此终非长久之计。北狄天性贪婪,今冬困苦,若我示弱,彼等气焰必更嚣张,恐酿成更大边患。然若大举征伐,则粮草转运艰难,天时不利,且恐陷入旷日持久之战,虚耗国力。”


    “北疆安危,关乎社稷根本。臣老迈,虽愿效死力,然近来深感心力不济,于应对此等复杂局面,恐有疏漏,贻误军机。伏乞陛下圣断,或增派得力干将、精锐之师,或另有庙算良策,以固北疆,安民心……”


    奏报的末尾,墨迹有些洇开,仿佛老将军书写时,窗外呼啸的风雪也吹进了他心里。


    沈璃缓缓放下军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北疆。


    这两个字,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了许多年,从未真正轻松过。大胤立国三百载,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拉锯战几乎贯穿始终。那里有最辽阔的草原,最凛冽的寒风,最悍勇的战士,也有最反复无常的盟友与敌人。是大胤抵挡游牧铁骑南下的屏障,也是帝国军力与意志的试金石,更是牵动整个国家神经的命脉之地。


    慕容玦在位三年,穷兵黩武是对内镇压异己,对北疆防务却荒废松弛,边军欠饷严重,武备废弛,军心涣散。她登基后,虽然第一时间增派了玄甲卫精锐,拨付了紧急粮饷,稳住了赵老将军的阵脚,暂时压制了狄人趁新朝初立大举南犯的企图,但根本性的问题并未解决。


    赵老将军是忠勇宿将,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面对狄人这种化整为零、持续骚扰的“牛皮癣”战术,确实有些力不从心。而且,赵老将军是前朝旧将,虽然在她起兵时保持了中立(未积极抵抗,也未倒戈),忠诚度可靠,但毕竟不是她的嫡系心腹。将北疆这样关乎国本的重地,完全托付给一位非嫡系的老将,在如今内忧外患并未完全平息的情况下,并非万全之策。


    更重要的是,北疆不仅仅有外部的狄人威胁。


    她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北疆及周边的舆图。在北疆的西侧,是“西平道”,名义上是大胤疆土,由世袭罔替的西平王慕容韬镇守。慕容韬是慕容氏的旁支远亲,血缘已淡,但毕竟顶着“慕容”这个姓氏。在慕容玦篡位时,西平王态度暧昧,既未公开支持,也未强烈反对,更像是在观望。她登基后,西平王倒是第一时间上了贺表,表现得恭顺有加,但送来的贡品不咸不淡,派来朝贺的使者也是王府长史,并非世子或重要人物。


    这种表面的恭顺之下,藏着多少心思?西平王麾下也有数万兵马,控制着通往西域的部分商道,地理位置重要。如果北疆有变,西平王是会忠心勤王,还是会趁火打劫,甚至与狄人暗通款曲?谁也说不准。


    还有那些散落在北疆各地、原本依附慕容氏或与慕容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豪强、军头,他们是真的臣服了新朝,还是在暗中观望,等待时机?


    北疆,是一盘复杂的棋。狄人是明面上的对手,西平王和那些潜在的地方势力,则是棋盘上位置暧昧、可能倒向任何一方的棋子。而执棋的她,绝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位年迈且非嫡系的守将身上。


    她需要一枚更锋利、更忠诚、也更善于在复杂局面中打开局面的棋子,落在这盘棋最关键的位置上。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李德全。”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侧的老太监连忙上前。


    “传卫铮。”沈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


    暗凰旧部·卫铮


    卫铮是在半个时辰后抵达凤宸殿的。


    他没有穿正式的朝服或铠甲,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外罩挡雪的黑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接到传召后便立刻从军营或驻地赶来,连身上的雪屑都未来得及完全拍打干净。他身材高大挺拔,站在那里如同出鞘的长枪,面容刚毅,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永不熄灭的火焰与锐气。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将领的黄金时期,既有足够的战场经验,又有充沛的精力与进取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单膝跪地,行军礼,声音沉稳有力:“末将卫铮,参见陛下!”


    “平身。”沈璃抬手虚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卫铮,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之一。


    他并非出身显赫的将门,早年只是边境一个普通的军户子弟,因作战勇猛、头脑灵活而被逐步提拔。贞元十年,沈璃在北疆暗中联络各方势力、积蓄力量时,卫铮还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校尉,因不肯同流合污、抵制上司克扣军饷而备受排挤。一次偶然的机会(或者说,是沈璃的有意安排),沈璃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暗中考察,发现他不仅勇武过人,而且颇有谋略,更难得的是心中有热血,不甘沉沦,对慕容玦治下的腐败军制深恶痛绝。


    于是,卫铮成了最早被吸收进“暗凰卫”核心层的外围将领之一。他没有参与京城那场最终的决战,但沈璃在北疆及周边地区的许多秘密联络、情报传递、乃至小规模的“清除”行动,都有卫铮或其下属的身影。他行事果决,手腕灵活,忠诚度经过多次考验,更难得的是,他对北疆的地形、气候、狄人习性乃至边境各派势力的了解,远超许多久居京师的将领。


    登基后,沈璃论功行赏,卫铮因“军功显着”,被擢升为从三品的“骁骑将军”,实领一营玄甲卫,驻防京畿要地,既是重用,也是放在身边观察和培养。她知道,卫铮是一把好刀,但好刀需要用在对的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卫将军,看看这个。”沈璃将赵老将军的军报递给李德全,由李德全转呈给卫铮。


    卫铮双手接过,快速而专注地浏览起来。他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锁紧,眼神中的锐气更盛,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战意。


    片刻后,他合上奏报,双手奉还,沉声道:“陛下,北疆局势,比末将预想的更为严峻。赵老将军所虑极是,狄人今冬困苦,袭扰必不会停止,且可能愈演愈烈。被动防守,绝非良策。”


    “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沈璃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卫铮略一沉吟,显然来之前已有所思考,此刻回答得条理清晰:“回陛下,末将以为,应对之策,当分三层,短期、中期、长期并举。”


    “说。”


    “短期,必须立即提振边防士气,遏制狄人袭扰气焰。可抽调京营或临近边镇的精锐骑兵,组成数支快速反应兵马,由熟悉北地、敢战善战的将领统率,深入边境纵深,并不固守一城一地,而是主动寻歼狄人袭扰小队,摧毁其临时营地,甚至可酌情进行小规模的反向突击,劫掠其部分越冬物资。以攻代守,让狄人感受到切实的痛楚与风险,不敢再肆无忌惮。同时,严令边境屯堡、村落加强联防,实行更严格的宵禁与侦查。”


    “中期,需从根本上加强北疆防务。赵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且北疆军政牵涉甚广,非老成持重者不能统筹。陛下当派遣一位年富力强、能总揽全局、且得陛下绝对信任的重臣,前往北疆,接替或协助赵老将军,总揽军政大权。此人需有魄力整顿边军,清理积弊,提振士气;需有能力协调与西平王等周边势力的关系,稳定后方;更需有长远眼光,推行强边固本之策。”


    “长期,则在于‘固本’。北疆防线漫长,单纯依靠朝廷转运粮饷,耗费巨大,且易受制于人。当大力推行且进一步完善‘军屯’、‘民屯’。利用边境无主荒地或轮休草场,组织戍边将士及招募流民、贫民垦殖。战时为兵,闲时务农。既可部分解决军粮自给,减轻朝廷负担,又能实边移民,增加边境人口与防御纵深。此外,对北狄诸部,不可一味强硬,亦需辅以分化、拉拢之策。彼等并非铁板一块,三大部落之下,亦有诸多中小部落依附求存。可暗中遣使,携带财帛,联络那些与三大部落有隙、或处境艰难者,许以互市、赏赐等利,使其内部生疑,互相牵制。若能扶持一两个亲我大胤的部落,则善莫大焉。”


    卫铮一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沈璃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卫铮不仅看到了眼前的战术问题,更想到了人事、战略、乃至长治久安的方略。尤其是“军屯固本”和“分化拉拢”两点,与她不谋而合,甚至想得更具体。


    “那么,”沈璃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卫将军以为,由谁去北疆,担当此‘总揽军政’之重任,最为合适?”


    卫铮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迎上沈璃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询问,但卫铮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也听出了那询问之下,真正的意味。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甚至是……危险的陷阱。


    北疆大都督,总揽军政,几乎等同于一方诸侯,权力极大。但那里也是帝国最危险的前线,面对最凶悍的敌人,周边形势复杂,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做好了,是擎天保驾之功;做不好,或者引起猜忌,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迅速权衡着。陛下为何问他?是真心询问他的意见,还是在……考验他?考验他的忠诚?考验他的野心?还是……


    电光火石间,卫铮做出了决定。


    他再次单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决绝:


    “陛下!末将不才,愿为陛下分忧,前往北疆,效犬马之劳!末将出身北疆,熟悉边情;蒙陛下知遇之恩,擢于行伍,忠心可鉴日月!若得陛下信重,授以节钺,总督北疆军政,末将必当竭尽驽钝,整饬边防,痛击狄虏,安抚诸部,经营屯田,为陛下,为大胤,铸就一道钢铁屏障,永绝北顾之忧!”


    他没有推荐任何人,而是直接毛遂自荐。因为他明白,陛下心中或许早已有了人选,询问他只是最后的确认。他也明白,这是陛下给他的,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真正执掌一方、施展抱负的机会。他更明白,这机会背后,是陛下沉甸甸的信任,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将被放在帝国最敏感、最危险的位置,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但他无所畏惧。


    沈璃看着跪伏在地、脊背挺直如松的卫铮,良久,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密旨与权柄


    三日后,数道旨意从凤宸殿发出,震动朝野。


    第一道,是明发天下的任命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重地,国之藩屏。今狄虏不靖,屡扰边陲,朕心忧之。为固根本,安黎庶,特设‘北疆大都督府’,总揽北疆一道军政要务。原北疆镇守使、忠勇伯赵广,年高德劭,守土有功,着加封太子少保,召回京师,入阁参赞军机,颐养天年。”


    “擢骁骑将军卫铮,为北疆大都督,加兵部尚书衔,持节,总督北疆一切军政事务。节制北疆各镇兵马、屯戍、粮饷、关防,并协调与西平道等相关毗邻地区事宜。望卿仰体朕心,恪尽职守,整军经武,安边攘外,勿负朕望!”


    这道诏书,明确了卫铮的超然地位。兵部尚书衔是正二品,持节代表着代表皇帝行使权力,“总督一切军政事务”则赋予了他在北疆无与伦比的权威。赵老将军被体面地召回,加封虚衔,入阁养老,既酬其功,也顺利完成了权力交接。


    第二道,是发给卫铮个人的密旨,由沈璃亲笔书写,加盖皇帝私印,由暗凰卫秘密传递。


    密旨内容更为具体,也更能体现沈璃的真实意图和深层次布局:


    “卫卿:北疆之任,重于泰山。朕以腹心托卿,望卿慎之重之。”


    “一,军事为首务。狄人袭扰,须以雷霆手段反击,务求打痛打怕,打出大胤军威。然用兵贵奇贵速,不可浪战,不可贪功。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涉及对狄人作战具体方略,无需事事请示,可相机决断,事后详报即可。”


    “二,屯田为根本。北疆防线,非仅靠刀兵可守。须大力推行军屯、民屯。清查无主荒地、牧场,招募流民、贫户及军中眷属,给予种子、农具、减免赋税,广兴屯垦。使戍卒有田可依,使边地有民可守,逐渐做到部分粮饷自给,减轻朝廷转运之负。此乃百年大计,卿须亲力亲为,选派干员督办。”


    “三,内部须整肃。北疆军经历慕容氏三年荒废,必有积弊。卿上任后,当暗中查访,凡有吃空饷、克扣军粮、武备废弛、与地方豪强或狄人暗通款曲者,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可借整顿军务之名,逐步更换不可靠之将领,安插忠诚可靠、能力出众者。此事需循序渐进,讲究策略,避免激起大变。”


    “四,西边须留意。”沈璃在这里的笔迹加重了几分,“西平王慕容韬,表面恭顺,其心难测。北疆若有战事,彼之动向,关乎大局。卿至北疆,当以协调防务为名,与西平王府保持必要往来,暗中观察其兵马调动、物资储备、与外界联络等情况。若发现任何异动,或与狄人暗中勾结之迹象,立即密报于朕,不得延误!必要时,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可对西平道采取非常措施,然须有确凿证据,不可轻举妄动,授人以柄。”


    “五,狄虏可分化。黑水、苍狼、白鹿三部虽强,其下部落未必齐心。可遣精干机敏之士,携带财帛货物,暗中联络那些与三大部有旧怨、或势力较弱之中小部落,许以互市之利、安全之诺,甚至可暗中支持其与三大部争夺草场水源。分化其力,使其内斗,则我边境压力自减。具体人选策略,卿可自行斟酌,报朕知晓。”


    “六,情报须畅通。北疆距京千里,消息传递贵在迅捷准确。朕已命暗凰卫在北疆之力量,全部听你调遣,负责情报搜集、传递及特殊任务。另,准你自行组建一支精干的情报侦察队伍,深入草原,监视狄人及西边动向。所有重要情报,除常规奏报外,可通过暗凰卫密道,直送凤宸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北疆,乃朕之根基,亦是大胤之屏障。朕予你极大权柄,亦寄予厚望。望卿勿负朕托,勿畏艰难,为朕,亦为这天下苍生,守好北大门。功成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然,若有负朕望,或生异心……卿当知朕之法度。”


    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寒意。


    这封密旨,几乎是将北疆的一切——军事、屯田、内政、外交、情报——全权交给了卫铮,并给予了他极大的自主权和先斩后奏的特权。但同时,也明确划定了红线:必须忠诚,必须完成任务,必须警惕西平王,必须定期汇报。暗凰卫的听调,既是支持,也是监视;自行组建情报队伍的许可,既是放权,也是考验。


    恩威并施,信任与制衡并存。这就是沈璃的御下之道。


    第三道旨意,则是发给户部、兵部、工部的,要求他们全力配合北疆大都督府的各项工作,优先保证北疆的粮饷、军械、物资供应,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克扣。


    离京赴任·暗流涌动


    腊月二十,卫铮轻装简从,只带了百余名亲卫和几名核心幕僚,悄然离开京城,奔赴北疆。他没有举行盛大的告别仪式,沈璃也没有亲自送行,只是在卫铮离京前夜,在凤宸殿偏殿赐宴,仅有他们二人,简单用了些酒菜,密谈了近一个时辰。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但卫铮的任命和离京,却在朝堂内外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文官和与军方关系不深的官员,对卫铮的骤然蹿升感到惊讶甚至不满。卫铮的资历不算最深,战功在明面上也并非最显赫(许多暗中的功劳无法公开),一下子被提拔为总督一方军政的北疆大都督,加兵部尚书衔,持节,权力之大,近乎前朝的节度使。这让不少人心生疑虑:陛下是否太过倚重武将?是否在培植新的军事集团?这个卫铮,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得陛下如此信重?


    一些与赵老将军有旧,或对赵老将军被“体面召回”心存同情的老臣,则不免有些物伤其类之感。赵老将军镇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因为“年事已高”便被替换,虽然给了高位虚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削权。陛下对前朝旧将,终究是心存戒备,要用自己的心腹取而代之。


    而军方内部,反应则更为复杂。


    玄甲卫系统出身的将领,自然与有荣焉,卫铮是陛下潜邸旧部,他的高升,代表着陛下对玄甲卫系统的持续信任和重用,也意味着他们在未来朝廷格局中可能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但其他系统的将领,特别是那些同样镇守边关或拱卫京畿的非玄甲卫嫡系将领,则不免有些五味杂陈。羡慕有之,嫉妒有之,警惕亦有之。卫铮的任命,似乎传递出一个信号:陛下更信任和重用“自己人”。那么,他们这些“非自己人”的未来呢?会不会也像赵老将军一样,被逐步替换?


    更有些心思更深沉的,则想到了西平王。陛下在这个时候,派如此心腹重将、赋予如此大权镇守北疆,真的只是为了对付狄人吗?会不会……也有震慑、甚至针对西平王的意图?联想到西平王与慕容氏那点微薄却敏感的血缘关系,这种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一时间,朝堂上下,各种猜测、议论、担忧在私下里悄然流传。有人预言北疆将有一番大动作,可能会爆发大战;有人担心卫铮年轻气盛,权力过大,会酿成边患或尾大不掉;也有人暗自揣测,这是陛下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和潜在威胁的又一步棋。


    对于这些议论,沈璃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适当的猜测和压力,既能让人看清各方反应,也能让卫铮在北疆不敢有丝毫懈怠。她需要的,就是北疆的绝对稳定和掌控,至于朝堂上的些许非议,在她看来,不过是必要的代价。


    北疆风云·卫铮的手段


    卫铮抵达北疆大都督府驻地——位于北疆中部的军事重镇“镇北城”时,已是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


    他没有休息,立刻接见了留守的赵老将军(赵老将军已接到旨意,正在交接等待回京)以及北疆各主要军镇的将领、地方主要官员。


    第一次会议上,卫铮便展现出了与赵老将军截然不同的风格。赵老将军是老成持重,以安抚、协调为主;而卫铮则是雷厉风行,锋芒毕露。


    他首先听取了关于近期狄人袭扰的详细汇报,然后直接下令:


    “自即日起,北疆各军镇,取消所有不必要的节庆活动,进入二级战备。本督已从京营抽调三千精锐骑兵,不日即将抵达。各镇亦需立即抽调精锐,组成三到五支‘猎狄营’,每营五百至一千骑,由最骁勇善战、熟悉地形的将领统率。给予你们最大自主权,不必拘泥于固定防区,深入边境二百里范围内,主动搜寻、歼灭狄人袭扰队伍。战术自行决定,可以是伏击,可以是突袭,也可以是长途奔袭其临时营地。只有一个要求:要狠,要快,要打出威风!每斩获一级,或夺回被掠人口物资,均有重赏!但若畏敌不前,或泄露军机,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令一出,不少习惯了被动防守的将领面面相觑,心中打鼓。主动出击,深入草原,风险极大。但卫铮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无人敢提出异议。


    接着,他宣布了第二项命令,关于屯田:


    “北疆防线漫长,粮饷转运艰难,此乃人所共知。从明年开春起,北疆全面推行‘军屯民垦’。各军镇,除必要戍守兵力外,抽调三成军士,由军官带领,在指定区域开垦荒地,种植耐寒作物。种子、农具由大都督府统一筹措下发,所获粮食,五成归公,五成由垦殖军士自留或分配。同时,发布告示,招募内地流民、贫户,来北疆垦荒。每人授田三十亩,官府借予第一年的种子、口粮,免前三年赋税,并提供一定安家费用。各州县官员,须全力配合,妥善安置,若有克扣、刁难移民者,严惩不贷!此事,由本督亲自督办,成立‘屯田司’,选派干员,专司其事。”


    这一项,涉及利益调整更广,触动了不少人的蛋糕。一些将领担心削弱军队战斗力,一些地方官员则怕麻烦,也怕移民带来管理难题,更有人暗中与地方豪强勾结,侵吞官田、隐瞒荒地,不愿让出利益。但卫铮态度强硬,表示这是陛下钦定的国策,必须执行,有阻挠者,无论何人,一律拿下。


    第三,是关于内部整顿。卫铮没有在会上明说,但会后,他立刻召见了暗凰卫在北疆的负责人,以及自己带来的核心幕僚,开始暗中调查北疆军中的积弊,以及各级将领、官员的忠诚度与能力。他深知,整顿内部不能操之过急,必须找准突破口,循序渐进,既要清除隐患,又不能引起大规模动荡。


    至于对西平王的监控和狄人的分化策略,则更是秘密进行。卫铮派出了手下最精干的斥候和通晓胡语的使者,携带财货,分头行动。一方面严密监视西平道方向的兵马粮草调动,以及西平王府与外界,尤其是与狄人部落的往来;另一方面,则尝试接触草原上那些与三大部落有矛盾的中小部落首领,试探其态度。


    卫铮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北疆维持了数月、乃至数年的沉闷局面。紧张、期待、不安、躁动的情绪,在北疆的军营、官衙、乃至边境的屯堡村落中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大都督,将会给北疆带来一场巨大的、未知的风暴。


    而远在京城的沈璃,通过暗凰卫的密报和卫铮的定期奏疏,密切关注着北疆的一切动向。


    她看到卫铮雷厉风行地整军备战,看到“猎狄营”初次出击便取得小胜,斩首数十,夺回部分被掠物资,边境袭扰频率似乎略有下降;也看到屯田计划遭遇的阻力,看到某些将领和官员阳奉阴违的迹象,看到卫铮以强硬手腕处置了几个典型,杀鸡儆猴;更看到卫铮密报中,关于西平王近期频繁调动部分兵马、加强边境关防,以及其世子与黑水部落某头领之子“偶然”在边境互市相遇、“相谈甚欢”的情报……


    北疆的棋局,已经按照她的意志,由她选定的棋手,落下了第一子。


    局面正在被主动搅动,潜在的威胁正在被逼到明处,新的秩序正在她心腹将领的铁腕下艰难地重塑。


    她知道,前路绝不会平坦。狄人的反扑可能会更猛烈,内部的阻力可能会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西平王的态度也可能随时变化,甚至卫铮本人,在掌握了如此巨大的权力后,是否会一直保持绝对的忠诚,也是一个需要持续观察的变量。


    信任,从来都是帝王最昂贵也最危险的投资。


    但她依然选择将北疆托付给卫铮。因为相比于那些盘根错节、心思难测的旧势力,卫铮是她一手提拔、了解更深、也更能贯彻她意志的“自己人”。她给予他极大的自主权,是为了让他在前线能灵活应对复杂局面;她同时布下暗线密报,保持高度关注,是为了掌握动态,及时调整,也是必要的制衡。


    北疆,必须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窗外,京城又飘起了细雪。


    凤宸殿内,沈璃放下关于北疆的最新密报,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辽阔而寒冷的北方疆域。


    那里,风雪更狂,局势更诡谲。


    但她相信,她选中的那把刀,已经出鞘,正为她斩开荆棘,稳固疆土。


    更漏声声,在寂静的深宫与辽阔的北疆之间回响,一声递着一声,像是时间的脉搏,又像是命运的叩问。它丈量着长夜的深度,也标记着一个时代的转折。帝国的北疆,那片广袤、苍凉而又桀骜不驯的土地,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战火淬炼、风雪侵蚀与短暂和平后,此刻,正悄然跨入一个全新的历史阶段。这个阶段并非凭空而来,亦非天命所归,而是由那位高踞于帝国权力顶峰的女帝,以非凡的胆识、精密的筹算与不可动摇的决心,亲手开启的大门。门后,是错综复杂的挑战,如同北地迷宫般的暴风雪与深谷;门后,也蕴藏着前所未有的机遇,犹如埋藏在冻土之下亟待苏醒的生机与矿藏。而这一切的波澜壮阔与微妙凶险,最终都汇聚于帝国心脏——那座俯瞰众生的宫殿之中,落在她看似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里,由她以绝对的冷静与钢铁般的意志,细细衡量,稳稳掌控。帝国的北疆,从来不止是一个地理概念。它是史书中浸透鲜血的篇章,是边塞诗里混合着乡愁与豪情的咏叹,更是历代帝王心头一块沉重的砺石。这里,长城蜿蜒的残垣诉说着防御的艰辛,古老商道上的驼铃记载着交流的渴望,而无定河边的累累白骨,则见证了冲突的残酷。游牧的骏马与农耕的犁铧,曾在这里进行过千年的拉锯。它如同一匹难以彻底驯服的烈马,时而温顺臣服,贡马于朝;时而昂首嘶鸣,铁蹄南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女帝深知,简单的羁縻怀柔或武力征伐,都无法为北疆带来长久的安宁与繁荣。旧有的秩序已然僵化,如同年久失修的河渠,既无法疏导日益复杂的利益纷争,也难以灌溉渴望发展的干渴土地。部族间的世仇、资源分配的失衡、文化与信仰的隔阂,以及外部势力若隐若现的渗透,共同织成了一张混乱而危险的网。变革,已成必然。但变革之路,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薄冰与未来的迷雾之上。


    她所开启的新阶段,核心在于一场深刻而系统的“重塑”。这不仅是行政管辖的强化,更是经济血脉的疏通、文化认同的培育与生存方式的渐进转型。屯田的规模在科学勘察后被谨慎扩大,新的作物与耕作技术随着移民与指导官吏的到来悄然推广;官办的互市在关键隘口规范化,剔除了中间盘剥,让皮毛、牲畜与盐铁、布帛的交换更趋公平;几条战略性的驿道与水利设施在工部的规划下开始勘察,它们将是未来输送资源、凝聚疆域的动脉。同时,一套融合了当地传统与帝国律法精髓的治理条例正在起草,旨在建立一种更清晰、更具预期性的规则。


    然而,新生的阵痛随之而来。固有的利益格局被触动,那些曾经垄断贸易的豪酋、习惯了靠劫掠获取补充的部分部族势力,感到不适与愤怒。新政的实施,需要大量的资金、精干的官吏、持续的耐心,以及对突发冲突的强力应对能力。北疆的冬天依然严酷,一场突如其来的白灾就可能让屯田的努力付诸东流;边境线上,小规模的摩擦与试探从未断绝,仿佛在考验帝国中枢的决心与反应速度。机遇的种子已播撒在冻土之中,但能否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仍需经历无数风霜雨雪的考验。


    掌控北疆巨变的走向,绝非一味强横便可成功。女帝的智慧,恰恰体现在她深谙平衡之道,善于在刚性与柔性、帝国律令与地方传统、长远规划与当下妥协之间,寻找那个微妙且动态的平衡点。


    长夜未尽,黎明尚远。但更漏的每一声响动,都意味着向那个由她亲手开启的未来,又靠近了一步。北疆的命运,帝国的气运,乃至一个时代的轨迹,都在她每一次的深思、每一道的诏令、每一次的权衡中,被细微而不可逆转地塑造着。前方道路注定崎岖,但既已启航,便唯有前行,在历史的星河中,留下属于这个时代,也属于她个人的、深刻而独特的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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