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十六年前，师尊开始闭关......是那个时候就入魔了......


    那座雪山......师尊是被打下山的......是那个时候入魔，还是后来闭关才入魔......


    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和上一世的记忆不一样......


    玉尘垂下头拼命呼吸，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如果师尊在收他为徒前就入了魔，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努力什么？


    他的重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用力回想前世的记忆，剧烈疼痛再次降临脑海。


    他是无声的，他的异样无人发现，重宁离开了，也带走了风月的画面。


    一面铜镜前后反转，这是传送走玉尘的镜子，而此刻镜子中走出了重宁，他直接走到风月对面，一把攥起了她的衣襟。


    他的手在发抖，他又怒又笑：“十六年前，你为什么不说？这十六年你闭关就是因为堕了魔吗？灵与魔气不融合，你一个人关在结界里强行给自己重塑魔躯不痛苦吗！被你仙门的人发现，你会被围剿的你不知道吗！”


    风月知道，她没有反驳，他说的是对的，她闭关就是为了隐藏真身的魔气，为了不被发现入魔，以此避免更多麻烦。


    她是这么做的，也是这么答：“我知道，我没有被发现。”


    重宁一愣，他怒极反笑：“藏了这么多年，你宁愿冒着被围剿的风险也不愿来我身边，今天就为了个弟子暴露了？”


    他忽然顿了话，难掩哽咽：“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


    风月看向金丝笼，又回过来注视重宁，认真答：“重要的，我只有他一个弟子了。木华和珑霜，你害死了他们。”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我也是你的弟子啊！他们所有人都是我的替代品，我是你唯一的弟子！”


    “不是，他们不是你的替代品，我看重他们，重宁，我也看重过你，但你让我失望了。”


    重宁笑了一声，松开手，苦涩：“就因为我滥杀？你对我失望，那你怎么不渡我啊？身为师父，我变成这样你就没有责任吗？你不该用自己来渡我吗？可你只想杀我，你根本没想救我......”


    风月缓缓抬头，遥望无尽的昏暗，声音悠远：“渡？怎么渡......我放过了你一次又一次，我以为那是渡，我以为可以让你不那么讨厌我......可我还是，不太懂啊......”


    “我以为我很厉害，我以为我什么都可以解决，可我还是无能为力。那么满的期待，那么满的情感，我承不了。”


    她的目光很平和，像一潭被冰霜覆盖的水，沉寂，看似有着坚硬的冰层却在有人来轻踩时瞬间破裂。


    重宁看着这样的目光忍不住湿了眼眶。


    张开手臂，风月抱住了这个巨大的弟子，抱住了重宁。


    “是我让你变得糟糕，你是我的责任，木华和珑霜也是我的责任，玉尘也是我的责任......你们，我都喜欢，是我不会教，让你们失望了。”


    重宁闭上了眼，靠在了她的肩头，紧咬着牙颤声：“我后悔了。”


    “我知道。”


    “但我回不去的，我也不想回去，我就是我，我是天生的魔，我不喜欢做人。”


    “我知道。”


    重宁也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师父：“那你现在，是仙还是魔？”


    风月轻叹一口气：“不知道，清源仙法可修，嗜血魔道也可修，我，也还是我。”


    “师父，会失控吗？”


    “还没失控过。”


    “真好。他在宫殿最下层。”


    “好。”


    一方魔域内，奇形怪状的魔物们有的听说有人来攻打摩拳擦掌，有的无所谓是否开战，专注着自己的日子，和普通人一样。


    而在这个普通的日子里，一道蕴含无上仙力的耀眼的光冲向天际。


    屋脊上，重宁心口被光芒贯穿，连血都没流。


    他倒在了风月肩头，最后一次，紧紧抱住他梦寐以求的人。


    “重宁，你的心在哪？”


    他要抱不住了，他的身躯在下滑。


    风月扶住他的身体：“告诉我吧。”


    耳后传来虚弱的闷哼，但身上的力道却不减，他抱得更加用力，他害怕死亡，他害怕离去。


    “在......他身上......我......羡慕......我想......成为......”


    不死不休，这一刻，他们的战争，休止了。


    翅膀开始消散，化作了如星辰般的光点，但这光点是暗的，它们不舍地围绕着风月，拼命想要钻进她体内，可它们失败了，被天地吸去，化作了魔域的养分，最后，留下了一面铜镜。


    风月安静站着，安静看着重宁消散，她本就空洞的心似乎又瘪了一些。


    说不上难受或伤心，她只想做该做的事。


    伸手，铜镜落入手中似乎还有重宁的体温，她抬起镜子，照出了自己。


    玉尘蜷缩在金丝笼中，血从眼眶中缓缓淌下，风月来的时候，他的血已经淌满了脸。


    消去金丝笼，她蹲在玉尘身前将他抱起。


    “玉尘，我来了。”


    他靠在她身上，无神的双眼动了动瞳孔，气息微弱：“师尊吗......”


    “是，师尊来了。”


    他忽然眉目紧锁，身体发颤又绷紧，抱着头嘶哑出声：“师尊，我的头......好痛......好痛......像刀子在劈......”


    她按在玉尘额头替他缓解疼痛，又探寻头疼的根源。


    不是术法，也不是中毒，头疼没有根据，他依旧痛苦不得缓解。


    “发生了什么？”


    他痛苦摇头：“不一样......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和我记的不一样......为什么都不一样......他们为什么还是死了......为什么师尊早就入了魔......为什么......”


    玉尘用力睁开眼，在一片血色中他看见了风月惊讶但沉默的眼。


    他没有人可以求助，他本是来拯救她的，可他却只能向她求助，向他的师尊求助。


    “师尊，记忆会骗人吗？”


    师尊朝他点头：“会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记忆是假的。”


    假的？


    所谓的前世和重生，是假的？


    忽然，脑中巨斧消失，疼痛消失，前世的记忆也在消失。


    前世里没有自己的名字，师尊的性情也完全不同，木华和珑霜的死因不同，重宁的来历他也不知道，更别提他根本记不起修过的功法......因为，都是假的。


    他瞪大了眼怔愣注视师尊，他不敢相信他所信奉的记忆是骗他的，那根深蒂固的使命和职责也是假的，全是假的。


    “师尊......都是假的......他骗了我......我骗了你......”


    风月擦了擦他的血泪，搂着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没关系，你是真的。”


    最后一滴眼泪从眼中滑落，脑中的弦似乎被拨正了，所谓的前世记忆，彻底消失。


    他突然回转心神，后知后觉师尊竟然抱着自己，惊喜道：“师尊，你没事，你找到我了！重宁呢？”


    师尊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他死了。”


    “死了......”


    那他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要告诉师尊吗？


    摸着胸口，那里含着重宁大半魔气，他就是要自己成为他的容器。


    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他抬头，师尊正看着他，眼底有着名为哀的情绪，她一言不发只是这样注视他。


    她的目光从来都不强烈，可是现在，她几乎要把自己刻进她眼眸。


    心底疼痛，他喃喃：“师尊......”


    风月朝他安慰一笑：“师尊已经知道了，不用担心，师尊会想办法的，你伤得重，在这里歇一会，恢复恢复吧。”


    胸膛内的心脏跳动猛烈，他抿了抿唇攥住师尊的衣袖，道：“师尊，杀了她，杀了他们。”


    风月轻吐一口气：“逃不掉的。”


    晓鲲长发凌乱疯狂挥舞长鞭，这一处逃不出去她便转而攻击另一处，可来来回回十几处，她就是破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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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界。


    她知道有人来了，有人跨过无尽海来了，重宁和那个玉尘一起消失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手边也没有法器可以逃脱，这个笼罩整个魔宫的结界，将她完全困在了这里。


    退进内殿，她害怕有人找上门，更害怕这个人是风月，她根本就摸不清风月的性子，也根本不知道得罪了她，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重宁明明说她不敢来魔域，也说他可以对付她，可这会他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让她一个人在这里担惊受怕，她要恨死他了。


    施法展开小结界，她用大部分力量加固小结界保护自己。


    地面投下的光忽然被占了一角，余光挤进了两个身影，晓鲲下意识抬头当即浑身僵硬。


    是风月，风月带着她的徒弟。


    心脏漏拍，晓鲲忽然不敢再施法，也不敢开口，她看着风月，风月也看着她，殿内是诡异的沉寂。


    “晓鲲，我想知道原因。”


    不是厉声质问，也没有用威压逼迫，可晓鲲的手反而猛地一抖。


    她的恐惧几乎是下意识的，这就是仙人的可怕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知道风月在问什么，是她杀了风月的弟子，她现在必须给一个答复。


    下意识瞥了眼玉尘，晓鲲闪躲目光，和盘托出：“是、是重宁逼我的......他十多年前就找上我了，骗了我的信任......他、他控制我打伤了门内弟子，要是我不投靠他，他就要捅出去，到时候我的处罚会加重的，我......”


    “还有吗？”


    “没了，没了......”


    风月背起一只手，道：“是在门内大比时，私下斗法被打伤的那名弟子吧，我去看过，伤得确实重。上一次大比，你给他展示过槐花空间的门吗？”


    晓鲲瞪大了眼，手脚一凉。


    “嗯，看来是了。”


    晓鲲直接下跪，神情恳切：“风月长老，是重宁逼我的，真的是他逼我的！他骗了我，又威胁我，我不得不这么做啊风月长老！我真的是诚心受罚的，可他要是把这两件事捅出去，我一定会被废的！我不得不这么做啊风月长老！”


    她言辞之间尽是悔恨，玉尘不为所动，他很少见到修士之间有下跪的行为，看起来她的姿态已经低到尘埃中了。


    他看向师尊，师尊也不为所动，却道：“我理解。”


    晓鲲一愣，转而惊喜：“风月长老，您、您理解我？那您......”


    风月抬手弹去一道灵力，晓鲲的结界，散尽。


    玉尘看着晓鲲的脸色从欣喜变为惊恐，而后又是视死如归般挥出灵鞭为她的逃跑争取时间，但这些伎俩在绝对的力量前都不值一提。


    她失败了，几根荆棘从地面窜出将她紧紧捆在半空，就像重宁折磨玉尘那般，荆棘勒住了她的脖颈。


    看向风月，玉尘心底动容，不忍。


    她是会杀人的，可她几乎不会动杀念。


    晓鲲在痛哭求饶，但师尊面无表情，她朝晓鲲弹去灵力又炸在她身前，炸开了她的胸膛。


    一颗血红的心脏出现在玉尘眼前，他以为师尊会刺破那颗心脏，但师尊没有，她让荆棘划开了晓鲲的脖子。


    温热的血哗啦啦洒下，荆棘松开了人，她掉了下来，躺在地上，捂着胸膛又捂着脖子，可她只有两只手，她捂不住血。


    兴许是摸到了自己的血肉，她开始哀嚎，可满嘴的血又让她的哀嚎含糊不清。


    师尊就这样静静看着晓鲲，很快，晓鲲死了，她回头看着他的眼，道：“回去吧。”


    回的是朝鹤峰吧。


    师尊没有用磬翎须环，她是正大光明走出去的，用一个结界护住了他，自己却走一路杀一路。


    大部分魔物挡不住师尊简单的一击，一开始他们会一窝蜂冲上来妄想围杀他们，但后来，他们被杀怕了。


    魔物的血是他们脚下的路。


    沉默地走到海岸边，师尊撤去了结界，化出了槐花断剑。


    “御剑吧。”


    他拉住师尊的袖，问：“师尊，为什么不穿越回去？”


    师尊想了想，茫然答：“不知道，就御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