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仰头，空气中隐约可见波动的灵力。


    朝鹤峰已被风月开启万归宗护山大阵，可抵挡一定的魔物。


    魔族若出现规模性入侵仙门的举动，便会被视为开战，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来挑衅，但师尊担心重宁会不顾魔域做出疯狂之举，故而特意开启此阵，保护他们三人。


    他紧拧眉眼，不由自主担心，虽然师尊很强，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他还是担心。


    围杀重宁的计划他知道一二，她会杀了重宁，还是将他囚禁？


    似乎在玉尘这短短十六年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师尊动杀念，她的心肠其实很软，她觉得有道理的事便会留下余地，甚至过去那些年，就算重宁来犯她也不曾主动入魔域寻找杀他的机会，她似乎总是被推动着行事。


    坐在草地上，玉尘打起了坐，可心却不宁静。


    即便他爱着师尊，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师尊，她的来历，她的性子，她的真名......他一无所知，就连上一世......


    利刃忽然刺进脑海。


    身旁槐花剑疯狂震鸣。


    一瞬间颈间青筋暴起，紧闭着眼，他咬牙忍痛，强行运转周身灵力，双指施法点在眉心。


    这样的疼痛他不是第一次经历，只要他用力回忆前世记忆便会突然间头疼欲裂，他想不通为什么，也想不出避免疼痛的方式，甚至他无法告诉师尊。


    冰凉的灵缓缓降下利刃的烈，他抓着自己的膝盖浅浅呼吸，小心翼翼脱离回忆的状态。


    盯着面前摆动的草，他深深呼气。


    为今，只有等待师尊归来。


    黄昏，荒野山谷，手臂淌着血，腿上灼烧着一道符箓，形容狼狈的人在谷底跌跌撞撞，她身后，是一路的血滴。


    晓鲲慌张又焦急，她胡乱擦了擦手前后张望，见无人来追赶忙运转灵力掐了个诀，但她伤得太重，这个召唤诀她施了三遍。


    最后一遍她几乎不抱希望，可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黑雾，紧接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重宁一身白衣，没了翅膀和魔角，他现在的样貌和一个普通修士没区别，但不同的，是他眼中的无情与冷傲。


    双手背在身后，他斜睨了一眼晓鲲，满不在意问：“唤本座有什么事？”


    晓鲲对他翻天覆地的态度先是一愣，而后倒在他脚边，拉着他的衣摆请求：“无宁......重宁，你骗了我害我被宗门清算......我现在走投无路了，你不能不管我！”


    重宁勾起嘴角冷哼：“这么说，你是想投靠我了？我与你又没结契，你们修士不是对我这种魔物嗤之以鼻吗？怎么反过来，还要求魔物收留？难道你是丧家之犬？”


    他言辞间毫不留情，晓鲲屈辱低头，但在尊严和性命之间，她还是选择性命。


    “我已经背叛万归宗了，求求你，看在、看在我们曾经露水情缘的份上，你带我走吧......”


    重宁低头，晓鲲泪眼朦胧，他无情冷笑，但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晓鲲见他松口立马展颜，握上了他的手。


    霎时，一道术被按在他掌心，同时他脚下运转法阵，重宁目光一凛刚要瞬移开一道灵索从脚下法阵中飞出锁上他的手腕，将他牢牢固定在地面。


    重宁怒目看向晓鲲，他的人形伪装眨眼间被便撕裂，翅膀从他后背生出，同时黑雾弥漫，山谷中仅存的杂草树木没一会便被夺去了生机。


    晓鲲在释放符咒后便四肢并用爬远，她根本不敢过多停留，当即便召唤出法器飞离山谷。


    手腕上的灵锁不光是将他束缚在原地，更是灼烧着他的身体，看着她的背影，重宁愤恨怒视，他五指成爪正准备用蛮力挣脱，突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放弃挣脱用翅膀将自己完全包围同时加固魔气。


    下一瞬，一道从天而降的金光发出尖锐啸声，直直打在翅膀之上。


    整片山谷皆被金光照耀，刺眼得仿佛这里是太阳的初升地。


    黑雾包围翅膀死死抵抗这束金光，但黑夜总是会败给黎明，只要光线触碰夜幕的边缘，那黑暗迟早会被驱逐，就像这魔气，即便顽强但在风月的力量下节节败退，最后显出真容。


    光照褪去，留下一地狼藉。


    法阵依旧在运转，但灵锁却彻底断裂，重宁一面硬抗风月的力量，一面借力打力，以风月之力攻其锁链，待锁链断裂他立马遁地而逃，留下一个巨大圆坑。


    点在石棱上，风月挥手散去尘埃，目光所及已不见重宁身影，她面色不改，收了法阵而后散开灵力，凝神，方圆千里搜寻魔气。


    东南。


    她的阵法可以在短时间内限制空间法器，他无法穿越只能遁走，可他去的却不是魔域的方向。


    这很反常，而反常通常代表了阴谋，她讨厌阴谋。


    重宁的翅膀被风月压制得难以完全展开，他无法转移自己，只能像一只普通的鸟贴着山石峭壁飞行。


    看着自己萎靡的翅膀，他又恨又喜，恨她对自己赶尽杀绝，又喜她这次是以真身来对付自己。


    笑骂一声，他掌心凝力朝后狠狠推去一掌，这一掌他借助风的推力完全展开了双翅，但在跃过山垣的一刹那，他看见了风月。


    瞬间凝出灵剑，似金似白的光影从他眼前划过，风月一剑削去他半个翅膀，霎时魔气朝她弥漫开宛若一双手，要将她狠狠挤压。


    旋身飞离魔气屏障，她见重宁失去平衡下坠，但他脸上却挂着得意和嘲笑，她停顿拧眉，下一瞬身后传来下雨声。


    下雨却不是雨，漫天毒刺从魔气中下落，那股嗜血的狂暴她不回头都能感受到。


    没有躲，她径直朝重宁冲去。


    毒刺在后，重宁在前，她倒要赌一赌是毒刺先追上她，还是她先追上重宁。


    极速下落，重宁见风月目标明确，嗤了一声，转身滑行，忽然一道巨大的牵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朝后一瞥，风月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抓到他。


    这会大概是他唯一占满她双眼的时刻，不觉危机，他心里只有兴奋。


    比风快，比云高，他双手合十向两旁一抓，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震开了一圈云雾，他破云而上，竟然落到了群山之巅。


    风月紧随其后，在毒刺追上来前双指施法，顿时，一道巨大的的法阵出现在他们二人头顶。


    手掌一抬，法阵运行，万千毒刺尽数被法阵吸去。


    “风月，追着我的感觉，好吗？”


    重宁丝毫不惧反而怡然自得，风月双手掐诀，散，千丝万缕穿过他身躯阵将他重重包围钉在山巅。


    他没有反抗，只是笑着注视。


    “你逃不了。”


    “是啊，毕竟你是师父，哪有徒弟打得过师父的。”


    千丝万缕破坏了他的翅膀，他却依旧粲然：“我们魔族向来以实力为尊，从不屑于人族的规矩，师父，就是用来杀的，不然怎么出师呢？”


    他坦然被困，朝风月又笑了两声，她恍然：“你向我要出师礼，是为了杀我？”


    “哈哈哈哈！”


    云雾被他的笑声吓跑，可风月皱起了眉，她心底总萦绕着困惑和不安，她很少会不安，可重宁太过坦然，甚至是束手就擒，这不像他的作风。


    “你听不懂我在笑什么吗？师父。”


    他此刻应是在嘲弄她，风月抿了抿唇，凝力打算将他一击打散。


    重宁不顾翅膀被撕裂，向前倾身，一双笑眼加上勾人语气，丝毫没有要被杀的焦急。


    “我这么弱，你就不怀疑，我是个分身吗？”


    手一顿，风月注视着他得意的眼，有些迟疑：“这么短的时间，我都炼不出分身，你如何做到？”


    他歪头舔了舔唇，明媚笑道：“真自信啊我的师父，我就爱你这副瞧不起别人的模样，呵呵......我是炼不出啊，但我可以炼别人啊，虽然炼出来的只是复制品，但也没办法嘛，有什么用什么嘛......”


    炼别人......


    心底的不安缓缓腾起，他的笑宛若海妖现世，带着诡谲又奇异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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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的是残忍。


    重宁炼不出自己的分身，但他炼化别人，将炼化后的复制品当做自己的分身。


    风月沉下眼，严肃：“你炼了谁？将复制品当做分身，你是......”


    “撕裂魂灵嘛，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很弱啊......”


    他头一歪，摊开双手，极其老实坦诚：“你放心，我的真身现在很虚弱，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炼炼别人啦......不过，你每拍碎一个分身，还有下一个，不如你猜猜，你要拍碎的这一个，是人？还是仙？还是魔？”


    “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论原身是谁，被炼化后都失去了本身的魂灵和意识，风月会惋惜但不会因此为难，她在意的是重宁的目的。


    为什么特意告诉她现在的重宁只是个分身？


    若他有阴谋，假装被杀躲在暗地，不是更能施展他的阴谋诡计？


    特意告诉她......告诉她......他的目的，是为了拖住她。


    看着她原本紧在一起的眉眼忽然松开，重宁知道，她推出他的目的了。


    挑了挑眉，他轻松畅快：“看来你......”


    嘭——


    千丝万缕阵撕碎了重宁的分身，不仅如此，强劲的灵力更是将碎片直接打成了粉末。


    “嘶——啧啧啧——”


    远在魔域的真身浑身一抖，摇头咂舌：“真少见啊，风月竟然生气了，她竟然还会生气，啧啧啧——”


    转动脖颈，重宁睁开嗜血双眼，嘴角勾起弧度，缓缓后退从血肉模糊的胸膛中拔出了自己的手臂。


    他撅起唇，弯下腰左右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一个胸膛被穿透的人，一个血人。


    “又见面咯，小——师——弟——”


    护山阵忽然起了波动，玉尘睁眼起身，看着波动的灵力一愣，而后四处寻找波动来源，这时木华和珑霜也一同出现。


    “师弟？”


    木华拦着他，但玉尘拍拍他的手臂，笑道：“放心，就算是重宁来了也能挡，这可是宗门的阵，师尊开的，厉害得很。”


    他底气十足，师尊就是底气，他也相信这护山阵法的厉害，但他依然拔出了槐花。


    扑通——


    突然，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从天而降，她落地后又吐出两口血，低垂着头猛烈喘息。


    玉尘一怔，定睛一看，掉下来的人很眼熟。


    “晓鲲长老？你怎么会来？我师尊让你来的？”


    晓鲲咳嗽两声，没好气道：“你师尊这阵法加固过......还真是厉害，我差点就进不来......”


    宗门内的人似乎确实懂护山大阵怎么进，尤其是长老级别，可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玉尘不自觉握紧槐花，离她几步远。


    他又问：“我师尊呢？”


    “咳咳！风月长老，她在和重宁大战，她托我向你转交一件东西......”


    “转交给我......”


    他疑惑，视线在晓鲲身上瞟：“是什么......”


    话音未落，原本低垂着身子的晓鲲忽然抬头，一改伤重模样，施下一道凌厉光芒。


    玉尘没有被吓退，可他还没反击他便见到了一个人，他自己。


    是镜子。


    镜子忽然出现，他看见自己的身影立马挥剑，可镜子吞了他的剑光猛然朝他驶来，他一惊，立马后退逃离，可来不及，镜面靠近，他入了镜，却又离了镜。


    这是法器，他被穿越了。


    这里昏暗无光，腥气沉闷，空荡荡的大殿上没有一个人。


    正因为没有一个人，所以当胸膛被穿透的血肉爆裂声，才清晰可闻。


    从他看见镜子到被一拳打穿，前后仅仅一个呼吸。


    风月站在溪边，没有玉尘，木华在水里，珑霜在树干上，他们离得很近，一切都像她离开时的模样。


    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在于她脚下淌过的溪水，成了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