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灰影低语
作品:《工程诡录》 傅芝芝站在齐怀远身边,她的呼吸在口罩边缘凝成白雾,她能感觉到齐怀远进入了一种专注状态——他的的呼吸变已经慢,只有眼皮在轻微颤动,她在县城见过他这样,那是他在“听”地脉的声音。
“赵厂长,这厂房已经是危楼了。”
齐怀远无情的宣判了厂房的死刑。
“啊?!这……这……齐博士,傅小姐,真的么……要不咱们再去别的角度看看?!”赵厂长难以置信,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齐怀远点了点头,赵厂长在前边用脚在雪里趟出了一条路,傅芝芝跟在齐怀远身侧。
厂房北侧是背风面,这里的积雪略微薄一点,而且似乎被什么人清扫过,现在只比脚面高一点而已。傅芝芝敏锐的观察到,在厂房墙根处有些细小的孔洞,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如今积雪掩盖了大半,但在几处保温板接缝的地方,孔洞依然清晰可见,最大的有拳头大小。
“老鼠洞?”她用手电照过去细观察,发现孔洞边缘的雪被某种液体染成暗黄色,在白雪衬托下格外刺眼。
“冬天老鼠会往暖和的地方钻。”赵栋梁解释道,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尴尬,“厂里一直有老鼠问题,我们也放了药,后来还雇了专门的灭鼠公司来清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也除不干净,灭鼠公司的人说,这一片地下以前是农田,老鼠窝多得是,根本清不完。”
齐怀远皱了皱眉,因为他在这边还额外感受到了一种‘场’,那是很多细小生命聚集时所产生的某种“场”。
就像鸟群飞行时会形成统一的轨迹,鱼群游动时会同步转向,这种集体行为的背后是一种低级的、本能的生命频率共振。齐怀远曾经有个研究生物的博士朋友和他讲起过相关的研究:当一定数量的社会性昆虫或动物聚集时,它们的生物电活动会产生可测量的协同效应。
而此刻,在厂房的地下,以及墙内保温层的夹缝里,又或者某些隐蔽的电缆桥架和管道空间中,正有大量的这种频率在躁动,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某种有规律的节奏。
“赵厂长,你说晚上能听到‘像铁丝被拧紧的声音’,具体在哪个位置?什么时间最明显?”
“就在厂房中间!靠西侧那条生产线附近!”赵栋梁立刻说,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一般是半夜一两点,雪下得最大的时候,那个声音很轻,但是持续不断,就像……就像有人拿着扳手,在慢慢拧一颗生锈的螺丝。”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一开始以为是热胀冷缩,钢结构冬天都会响嘛,但上周三晚上声音特别大,我都被吵醒了!于是就拿着手电进去看看,结果刚走到生产线那儿,声音突然就停了,停得特别突然!就像知道我来了一样!”
傅芝芝和齐怀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觉。
“带我们进去看看。”齐怀远说。
“啊?!可是这不是危房了么?!”赵栋梁惊讶地说道,傅芝芝也瞬间担忧了起来。
“嗯,确实是危房不假,但是暂时还不至于像体育馆那样的垮塌,不过雪要是再这么下两天,估计就得塌了,我需要进去看看里边到底什么情况,如果知道具体结构,或许及时清除上边的积雪再加固一下,没准还能有救。”
“齐博士!您真是我的大贵人!那我这就去开门!齐博士,傅小姐,那如果我们遇到什么声音,就赶紧跑出来,你们两位为我这厂子做的太多了!我这就去开门!”
随着吱呀的声音传来,赵建国费了好大一些力气才给厂房大门拉开一条缝,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得很远,厂房中一股温暖而混杂的气流涌出来——有机油味、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橡胶味,还有……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腐味。
在暖气的作用下,厂房内部比外面暖和不少,温度可能达到十度,几台数控机床和冲压设备安静地停在生产线旁,地面扫得很干净,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的工具板上,半成品零件用塑料箱装着,码放在指定区域。看得出来,赵栋梁和工人们都很爱这个厂子。
但齐怀远一进门就感觉到那股不对劲更强烈了。
不是结构上的——至少不完全是。
空气中那种腐味更明显了,它被工业气味掩盖着,但齐怀远的感知天赋让他的嗅觉比常人敏锐数倍,他能分辨出那是老鼠尿、鼠粪、腐烂的食物残渣,以及某种腺体分泌物的混合气味,而且这气味很新鲜,不是陈年积存的。
“声音就是从这儿传来的。”赵建国走到一台大型冲压机旁,指着上方。
那是一台老式的机械冲床,机身有两米高,顶部几乎挨着厂房的钢梁,齐怀远抬头望去,顶端正是厂房的屋架系统,几根主钢梁和次梁交叉支撑,焊接节点处有厚厚的防锈漆,从下面看,结构还算完好,焊缝也没有开裂的迹象。
但他闭上眼睛,集中感知后——这一次,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力。
在冲床上方那根钢梁与墙体连接的节点处有着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摩擦声。吱——吱——吱——,每隔三到四秒一次,规律得像钟摆。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啃咬、抓挠金属表面。
而在厂房的更深处,在混凝土地面之下,在保温层的夹缝里,在电缆桥架的阴影中,在周围各个可以缝隙和空洞处,都有着细小的生命正在呼吸的声音,它们的频率杂乱,但隐约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网络”,不过令人奇怪的是,齐怀远只能感受到呼吸的声音,却无法听到任何抓挠或者活动的声响,似乎它们感受到自己来了,正在那阴暗和角落中伺机而动。
于是齐怀远试图追踪这个网络的“中心”,但他的感知触角刚延伸过去,那些频率就突然混乱起来,像受惊的鱼群四散奔逃。
随后齐怀远便睁开了眼,他走到墙边,用指节敲了敲彩钢板墙体,咚咚咚——声音沉闷,说明里面有厚厚的保温层,他又走到一根承重柱旁,那是钢筋混凝土柱,表面刷着灰色的防火漆,但是漆面已经有些剥落。
柱子底部接近地面的位置更是有大片区域彻底暴露,防火漆已经几乎完全剥落,露出的混凝土表面上布满着细密的咬痕和抓痕,而且痕迹很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裸露的钢筋,就连钢筋表面也有细小的刮痕。
“老鼠能咬穿混凝土?”傅芝芝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着那些痕迹。手电光下,痕迹的细节更清晰了:不是杂乱无章的抓挠,而是有方向的、重复的刮擦,像是在……打磨?
“不是咬穿。”齐怀远也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痕迹的方向抚摸,“是反复抓挠,你看,它们把表面的水泥砂浆磨掉了,现在粗骨料都露出来了,但骨料本身没有横向深度损伤,这是针对水泥砂浆的定向破坏。”
他站起身,用手电光由下而上扫过整根柱子,又扫向附近的几根柱子,有另外三根承重柱和这里情况类似,但只有这根最严重。
“赵厂长,”齐怀远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这厂房在当初施工的时候,是不是有些地方用了临时支撑?后来没拆,然后直接包在混凝土里了?”
赵栋梁的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赵厂长,我在问您。”齐怀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
“您、您怎么知道……”赵建国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初有两根柱子浇捣不合格,拆模后发现有空洞,甚至还有蜂窝麻面,监理说要敲掉重做,但当时工期紧,重新浇筑要等半个月,每天的误工费就要好几千……”
他咽了口唾沫:“施工队的工头就提议……在里面加一根支撑,外面再补一层高标号砂浆。他说很多工地都这么干,不会有事的。”
“然后你同意了?”傅芝芝问。
“嗯……我当时急着投产。”赵建国几乎要哭出来,“我想着反正也看不见,而且那工头说,加了支撑反而更结实……然后就同意了。”
“另外那根的确不会有事,但眼前这根是主承重!这你都敢同意?!支撑是什么材质的?”齐怀远问,虽然他已经猜到答案。
“是……是松木方。”赵建国闭上眼睛,像在认罪,“当时工头说木头便宜,而且灌浆后和混凝土粘结更好……他说用的是防腐木,能用几十年……”
齐怀远和傅芝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木头。
老鼠能咬穿混凝土吗?不能。但它们能轻易地蛀空木头。
而一根主要承重柱的内部支撑如果是木质的,并且被老鼠大面积蛀空的话——
齐怀远走到工具架旁,他用手电照着,从一排工具中挑了一把橡胶锤,然后转身走回那根柱子前,示意赵建国和傅芝芝退后。然后他举起锤子,用适中的力道敲击柱子的不同高度。
“咚。”——高处,声音沉闷,实心。
“咚。”——中部,依然沉闷。
“咚………………”——离地面三十厘米处,传来了空心的声响!
然后齐怀远又敲了几下,确定空洞的范围——从离地面二十厘米到八十厘米,整整六十厘米的高度,柱子内部是空的。
“赵厂长,”他放下锤子,转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赵栋梁,“这根柱子是厂房的四根主承重柱之一。它要是失效,整个屋架系统会失去四分之一支撑。在目前的雪荷载下整个厂房都会垮塌。”
他停顿了一下,让赵栋梁自己消化这个信息。
赵建国的腿一软,要不是傅芝芝眼疾手快扶住,他就要瘫倒在地。
“这比我想的还要严重,”齐怀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赵厂长,今天晚上请让所有人都撤离厂区,这栋厂房随时可能塌。我会联系哈尔滨市建筑安全监察站,请他们派结构工程师来做专业检测,但在检测结果出来,以及加固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赵栋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好。”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就这样的哭了。
他奋斗了一辈子,现在勉强才还上了债的厂房竟然要塌了,他这一辈子都奋斗了什么呢。
傅芝芝想过去安慰,齐怀远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
有些现实,必须自己面对。
有些代价,必须自己承担。
窗外的雪又开始大了,雪花扑在厂房高高的窗户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让外面的世界变得更加模糊。
而在那根空心柱子的深处,在松木支撑已经被蛀空的蜂窝状孔洞里,无数双红色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睁开了。
它们已经等了很久。
等这场雪。
等这个人来。
等一个。
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