薮猫来来回回蹭够了，充分表达自己的亲近感后终于停了下来。它仰头又看了陆尔一眼，像是明白她要做什么，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膝盖，然后转身朝草原深处走去。


    每走出几步，它就会回头，弯成钩子的尾巴尖左右晃，示意陆尔跟上。


    跨越了一片又一片干扰视线的草原，越往深处走草越低。薮猫走在前面，修长的身体灵巧的在草丛里穿梭，像一抹黄色的流沙，原本到胸口的草渐渐只到膝盖，大片的空地开始出现。


    【大小姐还是很信任你的，潜意识的精神体反应骗不了人，大猫一直带着我们找路。】陶陶伸出爪子摸摸陆尔的脸庞，笑嘻嘻的转动着金色的眼眸，S级哨兵的图景往往和迷宫一样，充满着各类陷阱和威胁，以防被其他人随意侵入或被污染。


    陆尔没有答话，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周围，仔细的观察者图景内的景象，异常基因伴随的往往是环境的不对劲，只是目前除了草原外，还没有看到别的地方。


    步行许久后，陆尔终于眯起眼，靠近草原边缘的位置隐隐有一座小山丘显现。薮猫朝那个方向开始奔跑，步子比刚才快了不是一点。


    陆尔紧随其后，等走近了才看清。山丘背面有个用茅草简单搭成的屋子。


    屋子小小的几乎容纳不了多少人，外面的茅草已经风干泛着岁月的痕迹，像是已经搭建了好多年。墙壁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木头架子。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草根的边缘垂下来参差不齐。


    薮猫在屋子前面停下。它回头看了陆尔一眼，然后小心的蹲坐下来，尾巴盘成一圈绕在身侧，安静的等待着她的靠近。


    陆尔走上前，透过茅草墙壁上的窗户往里看，屋子里陈设也很简单，只不过明显是女孩子喜欢的风格，公主床、羽绒被、柔软地毯...床上摆着许许多多的小人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乱七八糟的堆在角落，一看就是很久没有用过。


    屋内坐着个圆脸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五官还带着孩子的稚嫩，但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日后大小姐娇憨的影子。她扎着个花苞头，穿着漂亮的蕾丝裙子，撅着小嘴巴双腿一晃晃的荡在床边缘，感受到有人靠近她猛地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的看向陆尔，身体瞬间绷紧，已经是攻击的姿态。


    薮猫原本跟在陆尔旁边，见状径直从墙壁穿了过去，走到女孩身边。它用脑袋蹭了蹭顾依的小腿，示意不要紧张，随即趴下来半个身子挨着主人。


    陆尔看见原本防备的幼年大小姐轻轻放松绷直的脊背，她伸手摸了摸薮猫的头，有些知道她不是敌人的如释重负，偷偷看了陆尔一眼，满是好奇，但是嘴巴没闲着，


    “生面孔？已经很久没有人找到这里了。这么看来，你作为向导勉强够格。”


    “嗯，不过也挺不容易的，多亏你的精神体带路。”陆尔笑笑，“我可以进来吗？”


    顾依哼了一声，别别扭扭的点点头。能带路想必是薮猫挺喜欢她吧，更好奇了。


    陆尔绕到门口，她推开虚掩的门弯腰走进去，根据资料显示，顾依是八岁就分化了，初始评定的等级就在A级以上。这个草屋就是顾依潜意识里的安全空间，看样子应该是分化不久时就形成了，只不过薮猫为什么第一次见她就把她带到了这里？


    【啧啧啧，明明担心你进入后会被攻击，潜意识也要让精神体带着你去安全的地方】小怪物搂着陆尔的脖子，满脸都是它懂它明白的高深莫测的模样。


    它一直制造屏障掩盖自己的身形，S级哨兵的图景不比其他高阶哨兵，主体没法保证一定能下精神暗示瞒住它的样子，因此屋内的人此刻根本看不见它。顾依已经把陆尔上上下下偷偷看了个遍，瞧着她似乎是个大人，抿起唇哼唧哼唧的问道，


    “你是谁？我和你什么关系？”


    陆尔从角落的一堆杂物里拿出个小小的河马坐凳，还不忘将大小姐的小物品仔仔细细的归类并轻轻放好，瞧见大小姐的脸色因为被尊重又好了几分，开始光明正大的盯着她，陆尔这才坐下，仰着头笑意满满的回答，


    “我是你妹妹，特地进来给你做疏导。”


    从对方的意识体里感受不到任何欺骗、害怕或是小心翼翼讨好的情绪，和其他曾经尝试进入过的向导一点都不一样，他们哪怕是在图景的边缘，四散开的情绪和精神丝都能够隐隐约约传到这里。原来真的是家人吗？那就是和顾珩哥哥一样亲近又厉害的向导？


    顾依逐渐放下心来，双腿又快乐的晃了起来，她眨巴着大眼睛，圆圆的脸上满是好奇，


    “这次我是怎么了？”


    “没有什么。”陆尔耸耸肩，表情还是一派温和，“只是例行检查看看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顾依奥了一声音，满不在乎的扬起下巴，立刻回答道，


    “没什么不舒服的，我还可以战斗，我会变得越来越厉害。”


    “为什么想变得厉害？”陆尔低下头，随意的拨弄着裤脚粘上的草根，不经意的发问。


    “我的资质很高啊~”大小姐笑了，脸上是一派稚气，“他们说我可以变得很强很强，能做很多很多事情。”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表情暗了一瞬，


    “我得..证明自己才行。”


    陆尔视线落在那些被扫在角落里的东西，一束的干花、小小的钥匙扣、银制的小首饰...明明看似不再需要，却执着的存在这个屋里，那么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想去在意，她语调轻柔，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顾依愣了几秒，随即马上变成有些狼狈的遮掩，她开始急躁起来，双腿晃动的浮动越来越大，连薮猫也感受到了她的不稳定，迅速抬起头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是我想要的！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只是看着你小心放着的这些东西，以为你和我一样都很喜欢小玩意。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陆尔没有被S级哨兵的图景波动影响，正常向导如果感受到哨兵的防备和激烈情绪，往往会心生怯意或者产生恐惧，而意识体会将这种感受通过链接的精神丝不着痕迹的传递给被疏导的人，也会进一步加剧不稳定的状态。


    所以为高阶哨兵做疏导的一定是等级相似的向导，要么就是对自己情绪和心态自控能力很足的人，只有这样才会在极度亲近的接触当中，尽可能稳定住被疏导者的精神状态。


    没有感受到任何的负面情绪，顾依抿起唇，鼓起腮帮子看着她，原来她是想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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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朋友的吗...她觉得这些东西很好，不觉得它们是‘毫无价值’的垃圾...大小姐的心房进一步为陆尔敞开，语气又恢复了自然，甚至开始慢慢思考说出实话，


    “它们..都是别人送的。”


    “有我母亲送的，还有哥哥摘的花，还有父亲给我买的小首饰...”


    “不过分化之后，家族其他人觉得没有用...所以我把它们都收起来了。”


    “谁觉得没有用呢？”陆尔看着那束干花，“它很美，而且有纪念意义不是吗？”


    听到哥哥送的东西被夸，顾依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我偷偷听到的，他们给父亲说了很多次，我是家族最有资质的哨兵，应该尽早开始培养才行。就像其他家族培养刚分化的哨兵一样。”


    “本来分化成哨兵他们说就不如向导，但是我有能力变得很强，这样父亲母亲也不会很为难不是吗？”


    陆尔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那张幼小却满是天真的脸庞，莫名让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父母刚去世不久，刚分化的她也是这样，周围无数的声音告诉她，哨兵只有变强才是正确的路。陆尔痛定思痛后拼命练、拼命升级、拼命想追上别人的脚步，也想让家族永远认同自己。


    因为一直有人告诉她，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你应该成为这样的人。


    她追了很多年。


    追到最后死在路法手里却又换了一个新身份复活的时候，除了复仇她脑子里经常闪过的念头是，


    【我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只能边准备复仇计划边走走看看，唯一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跟随心意走。但是一路走来她经历过的所有事，让她逐渐发现除了变强还有很多其他的美好在等着自己。


    垃圾街的那一抹饭香，女人抱着她叫尔尔宝贝时候思绪的恍惚，黑发哨兵给她递过的糖，重新碰见的努力保护只是名字相同的好友，作为向导救了别人之后虽然没有说但是些微的满足感...


    一点点、一滴滴，汇成水流在陆尔的图景内，浇灌出一枝枝鲜花。


    “我认识一个人。”许久后陆尔开口，像是在聊家常般轻松，“她和你很像。”


    “从小就被人说厉害，以后说不定能成为很了不起的人。她就拼命练，想成为别人期望的那种人。”


    顾依垂下头安安静静看着她，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没有说话。


    “她一直很努力，确实也和开始想的一样成为了大家都觉得了不起的人，”陆尔顿了顿，自嘲似的勾起嘴角，


    “可是她死的时候除了想报仇，居然没有任何想做的事。”


    “我知道她的事情后，有时候...我就在想，她到底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面前的向导一直是温柔的微笑，但顾依莫名觉得她有点低落，是替那个她认识的朋友而悲伤吗？


    “一辈子都在追别人的期望，做别人想让她做的事，成为别人想让她成为的人。到死的那天，她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顾依没有回答，她默默摸着薮猫的头，咬紧下唇，


    “你呢？”陆尔看着她攥紧的右手，轻轻的问，“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