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小的时候不叫秦山，因为她出生是个女孩，所以她只得到了一个贱名。


    秦山不愿意想起以前的名字，因此这段故事仍是以“秦山”这个名字来展开。


    秦山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这个村子依山傍水，风水还算不错，老百姓的日子也过得去。


    可惜这里的“老百姓”没算上女人，在旧时代旧社会，《历史》这本书，随便翻一页都沾满了女人的血与泪。


    秦山出生之后，聪慧异于常人，她是一个天才，可惜她生在了落后的农村。


    秦山家人口多，她有一哥一姐一妹一弟，家里小孩多，生活自然也拮据。


    秦山四岁的时候，她就被要求帮忙干活。但是没多久，家里人就放弃了。因为秦山根本干不好活，让她洗碗她摔碗，让她洗衣服，回来全家的衣服只剩条破裤衩，让她生火烧个饭，整个家都快被烧了。


    而且打骂恐吓对这个小孩一点用都没有，下次她还是不长记性，完全做不好一点事。


    时间一久，家里人就对秦山放养了，他们根本不管她，恨不得她死在外面。


    但是秦山没有如他们所愿，她没有饿死，她总能靠自己找到吃的。秦家老婆子死命藏起来的好东西，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被秦山吃到嘴里，而且所有人都不知道是她吃的。


    一个小孩，谁也不敢相信她竟能神出鬼没，精确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从这个家里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秦山毫无负罪感，秦家其他小孩舍不得吃的，她吃了，其他小孩舍不得穿的，她穿了，其他小孩为了讨好长辈拼命干活，秦山跑了。


    因为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秦山，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秦山只是遵循本能，她只是想要活下去。


    其实村里被放养的小孩有很多，因为这些大人太会生了。他们的人生围绕着“干活、吃饭、生孩子”，再加一些勾心斗角，算计些皮毛，吵着闹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秦山没事就在村里闲逛，她也因此结识了一些小伙伴。大家的命各有各的苦，每个人都脏兮兮臭烘烘的，每天不是踩着鸡屎就是狗粪，吃饭也只能吃个半饱，稍微玩一会儿，肚子就咕咕叫个不停。


    于是秦山就带着孩子们去山上的坟头吃祭品，吃不饱再去村里偷个鸡，摸个鸡蛋。孩子们自从跟了她，竟能时常吃点荤腥了。


    这年秦山六岁，她的小伙伴有阿丰（六岁）、大牙（六岁）、毛毛（五岁）、扁豆（五岁），还有刚刚加入进来的小萸（四岁）。


    小萸家里太穷了，而且孩子还多，等后面的弟弟出生，小萸就连口饭都吃不上了。


    秦山她们碰到小萸的时候，她就是因为饥饿晕倒在了路边，她捡的柴火掉了一地，柴火上沾着这个小孩掌心的血。


    这个年头，只管生不管养的大人太多了，要是他们给小孩一口饭吃，小孩都得感恩戴德。


    除了秦山，村里的小女孩们但凡吃家里一口饭，都必须承担繁重的劳役，她们一出生，就伴随着无尽的剥削。


    没有人会拯救她们，因为她们是被默许的牺牲品。


    整个南骇国就是靠她们的血肉存续的。


    秦山虽然年纪小，但她也早早感觉到了不正常。她觉得既然这些大人选择生小孩，那么他们就有责任把小孩养大。


    如果大人们不负责，那小孩用尽手段活下去也是属于生物本能，小孩不应该由此背负任何道德枷锁。


    捡到小萸之后，秦山给了小萸一些吃的，并且她告诉小萸，如果小萸想要加入她们，那她必须通过一项考验。


    小萸活了四年，也是第一次吃到像样的食物，而且秦山还不会打她骂她，因而小萸很快就对秦山言听计从。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小萸家的门打开了。


    开门的自然是小萸。


    门开之后，秦山这帮小孩就偷偷潜入了小萸家，去厨房拿走了所有吃的。


    不管是生的还是熟的，只要是食物，大家都通通带走。


    秦山告诉大家，这种行为不叫偷，因为小萸就是这个家的人，她只是拿了自己家的东西，又热情地分享给了她的朋友们而已。


    小萸家其实不算穷，只是这家人特别抠，啥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用，在这些人眼里，小萸的命还不如一只破碗值钱。


    因而这一趟下来，秦山等人收获颇丰。


    这些食物够她们几个孩子吃很久了。


    秦山说这些食物是小萸应得的生存资源，那些大人生了小孩不负责，她就偏要他们负责。


    小萸在一边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对她来说，她只要能吃饱饭就够了，别的不重要。


    秦山她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离开之前，大牙还塞给小萸半块饼子。


    小萸吃完饼子就回去睡觉了，这是第一次她没有饿着肚子入睡，这一晚真是睡得特别香。


    从这天之后，小萸就成了这个小队的一份子。大家边玩边捡柴，捡的柴全交给小萸让她回去交差，现在小萸每天都很期待出门，又能吃又能玩，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这个村子有条河，河边常常有女人过来洗衣服。那天秦山等人来河边抓鱼的时候，她们就看到有个小女孩在岸边搓衣服。


    这个村的孩子大家基本都认识，比如眼前这个女孩，她的名字叫燕子，今年五岁。燕子背上还背着个小娃娃，是她的妹妹，今年两岁。


    显然，燕子是个苦命的女孩，明明她才是个五岁的小孩，她却要一边带孩子，一边洗衣服。


    其实燕子人很好，她也很想跟大家一起玩。每当秦山她们几个路过的时候，燕子都会用特别渴望的眼神看着她们。


    但是孩子们却没有带她一起，因为燕子要带孩子，做家务，她非常忙。


    燕子就跟村里的其他女孩一样，非常“听话”也非常“懂事”，家里人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讨好所有人。


    燕子很害怕看到大家的冷眼，也很害怕被抛弃。


    而燕子这样的孩子显然是无法被秦山接纳的，秦山最看不惯这种人，她们明明受到压迫却不愿反抗，总是妄想别人拯救自己，不，或许她们还乐在其中，觉得自己的存在很有价值。


    对于这类人，秦山的内心很冷酷。毕竟秦山的姐妹都是这种人，她连自己的亲姐妹都不想帮，更不用说燕子了。


    不过大牙和毛毛还挺喜欢燕子的，在秦山看不到的时候，她俩也会偷偷给燕子和她妹妹塞点东西吃。


    这个季节，天气已经有点冷了。但是村里的孩子穷，大家都只穿了一件单衣。风不吹还好，风一吹，孩子们都冻得瑟瑟发抖。


    但是鱼还是要抓的，大家都是抓鱼的好手，没一会儿岸上就蹦跶了好几条鱼。


    秦山带着孩子们把鱼烤了吃了，扁豆给燕子也送了一条，燕子很感动，连连说了谢谢。


    秦山当做没看到。


    毕竟这鱼也不是她一个人抓的，她没有那么霸道。


    过了几个月，第二年的春天还没来的时候，燕子的妹妹生病死了。本来这个小孩能活的，但是家里人不想出钱给她看病，就用了“土方子”，硬生生把孩子耽搁死了。


    总归这个小孩都是燕子在养，其他人哭上两声，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乡下小孩的命就是这么低贱。


    那段日子，燕子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在天上飘，她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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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来临的时候，燕子的灵魂才终于归位，她大哭了一场，哭完之后便觉得心如死灰。


    燕子开始整天往外跑。


    她加入了秦山的小队。


    燕子觉得自己可能也会像妹妹一样随时死去，所以她不想再痛苦地干活了，她想要跟大家一起玩。


    这个时期，其实秦山也没多大志向，她每天就想着法子搞吃的。除了偶尔偷鸡摸狗，秦山还带大家去山上设陷阱抓野味，采采蘑菇炖个鸡汤啥的。


    孩子们皮糙肉厚，爬树下水样样都行，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这一天，秦山又在日常点名。


    “……阿丰。”


    “到！”


    “大牙。”


    “到！”


    “毛毛。”


    “到！”


    “扁豆。”


    “到！”


    “小萸。”


    “到！”


    “燕子。”


    “……”


    秦山问：“燕子呢？”


    大牙挠挠头，“燕子在洗衣服，说要晚点。”


    秦山：“……”


    于是几个小孩跑去河边找燕子。


    这个时节河水还挺凉，燕子在台阶处搓衣服，双手红通通的。


    现在燕子已经不洗全家人的衣服了，她只洗自己的。不过加入了秦山小队后，为了能更好地融入大家，燕子就主动提出帮大家洗衣服。


    长期的压迫已经让燕子形成了讨好人格，她十分在意别人的情绪，总是希望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平时阿丰她们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燕子提出要帮忙后，大家都拒绝了。


    除了毛毛。


    毛毛实在不爱洗衣服，她心里有点侥幸，想要偷懒，所以今天就把衣服拿给燕子洗了。


    谁知道秦山眼睛刁，她一眼就在那堆衣物里找出了毛毛的衣服。


    秦山歪头睨着燕子，“……你就这么爱洗衣服？”


    这年秦山七岁，她身形瘦高，半旧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松垮。她的头发乌黑毛糙，不长不短恰好垂肩，此时她的一张脸顶着浅金日光，望过来的眼神像是幽暗的深林，莫名透着一股寒气。


    “你打算洗一辈子衣服？”


    秦山的语气是鄙夷的、不屑的，一点也称不上友好。


    秦山看不得身边的人犯贱。


    燕子听了这个话，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过很快，秦山就转头看向了毛毛。她的目光直直的像一根刺，扎得毛毛心里疼，“你自己没手？要燕子帮你洗？以后你拉屎是不是还要我们帮你脱裤子？”


    毛毛的小脸顿时也白得能掉渣。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以后我都自己洗！”毛毛含着眼泪道歉，“对不起，燕子！”


    毛毛说完，就立马跑过来拿起了自己的衣服，吭哧吭哧地洗了起来。


    她眼里的泪悬而未落，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其实毛毛不是个脆弱的小孩，但她太崇拜秦山了，秦山的这番话对她来说比戳刀子还痛，让她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们小队的人都是平等的，燕子不欠她，她也没脸让燕子给她洗衣服。


    燕子在旁边不敢说话。虽然毛毛跟她同岁，但毛毛长得可爱，说话也好听，所以燕子下意识地就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妹妹，还有扁豆和小萸，燕子也把她们当妹妹。


    所以燕子是心甘情愿照顾这些妹妹的，她只是想为妹妹们做些什么。


    她没想到秦山会这么生气，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帮助别人也有错吗？


    燕子不是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