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要想不开了”这种话，她在她可悲的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来都没有听别人说过。


    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别多想，你必须要好好活下去”，她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独自痛苦地在这个让她厌恶的世界中挣扎，沉浮。


    但凡多个人像裴聿澄这样鼓励她，而不是在她耳边不停地跟她说“你就是没人要也没人管的崽种”的话，她也不至于会想不开。


    程秋雨垂下眸子，根本不敢去跟他对视。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有那种不好的想法，那时候她肯定谁也不会联系，一个人带着所有美好的回忆悄悄离开，不给任何人留下幻想。


    就把这一切都当做是场梦，至少在梦里，快乐和痛苦都可以由她随意捏造，她完全可以不用考虑现实里存在的那些隐患。


    程秋雨偷偷红了眼眶，在听到他那句“但也不要停止发光”的时候她就已经憋不住想哭了。


    裴聿澄，他真的很懂很懂她。


    可他们明明没有太多交集，她甚至都想不起来任何与他有关的往事，那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好到她差点要误会他喜欢自己了。


    但现在的她，浑身上下没剩一点魅力。


    她抬起指尖挡在额前，然后眨眨眼睛，任由着那股咸湿混着喉间的苦涩慢慢滑下。


    程秋雨啊程秋雨，你到底在自作多情什么，你凭什么会觉得裴聿澄……他会喜欢你。


    -


    裴聿澄刚只说给她弹首曲当见面礼，但这首曲明明已经结束了，他却依旧没有停下。


    悠扬婉转的钢琴声混着窗外聒噪的蝉鸣以及海浪拍打礁石发出的空灵响声落在她的耳畔，咸湿的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扑在她的脸侧，扬起她细软的发丝。


    她抬眸瞥了一眼又一眼坐在钢琴前的裴聿澄，下瞬，她起身走到他斜对角的大提琴前。


    她也不确定自己现在还会不会拉大提琴，那是她小时候唯一感兴趣的乐器，在她的死缠烂打下，程华才同意给她报了兴趣班。


    一学就是十年，从五岁那么丁点大，站在大提琴前连琴弦都不能完全拨到的年纪，学到十五岁那个能够坐在音乐厅里尽情表演的年纪。她只要能碰到大提琴，她这天不管经历了多坏的事情，她都能瞬间快乐起来。


    这就是大提琴在她心里的魔力。


    是能够消除她所有坏情绪的东西。


    但后来，她上了高中，程华不允许她再将精力放在这些不能让她快速成才的东西上面，他自私地将她的大提琴挂在二手网站上卖了，那晚回去她还跟程华闹了脾气，妈妈在旁边好心相劝，却不小心被程华打到腰椎。


    那么粗的一根棍子，“砰”的一声砸在妈妈的腰上，程秋雨吓得惊呼了声，跌跪在她身前，而那瞬应声而落的还有妈妈倒地不起的闷撞声。


    程华也被吓得不轻，立刻打电话叫来家庭医生，好在他力度控制得很好，没有敲断腰椎，妈妈也还有医治好的可能。


    如果那天不是妈妈挡在她身前，那他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那棍子就会直接打在她头上。他似是真的下了狠手，准备让她彻底收心那般。


    从那天起，程秋雨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大提琴这样东西，而这也将成为她的一场旧梦，一段她都不愿回想起来的往事。


    后来，黎映八中准备举办百年校庆活动，校领导集中所有老师开了三天的短会，决定让学校资深的音乐老师共同组建支交响乐团。到时会请各界优秀毕业生代表，学校不能丢脸。


    程秋雨高一那年参加过学校举办的乐器大赛，音乐老师找到她，想让她加入交响乐队。太久没有碰过大提琴，她不敢贸然答应。老师就让她再去练几天，到时候拉给她听听。


    一想到能重新拾起自己的喜好，程秋雨当下就答应了老师的请求。那几天时间，程秋雨都借着要跟同学一起去图书馆学习为由，偷偷溜到学校的音乐教室练琴。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次校庆活动是程华公司赞助的。校庆开始前，他们要确保活动能够万无一失，便提前到学校进行实地考察。


    音乐教室就在大礼堂隔壁。教导主任带着程华和校长路过此处，正巧就听见她拉大提琴的声音。


    “哪个学生放学还在这里偷偷拉琴，不知道擅自闯入公共教室是要受处分的吗？”


    程秋雨听到声音，吓得立马停下动作，躲到讲台桌底下。教导主任开了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绕着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又怕耽误了程华的时间，就关好门继续带他参观。


    程秋雨偷偷摸摸地从讲台桌底下溜出来，背上书包，从音乐教室后门逃了出去。怕程华会怀疑自己，她特意绕了远路回家。


    回到家后，程华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一脸威严地抱紧胳膊靠着椅背，而妈妈则是神色担忧地坐在另边的单人沙发上。


    “我回来了。”她将书包放在妈妈旁边的那张空椅上，随即绕过茶几去厨房倒水喝。


    程秋雨还没走出几步，程华突然开口，声音淡漠：“你这几天放学之后都干什么去了？”


    “我跟同学去图书馆看书去了啊。”


    “几点去的？和哪个同学？”


    程秋雨被吓出一身冷汗：“放学就去了，和我同桌一起去的。”


    她笃定程华会和前几次一样，不会继续再问下去，于是撒了个谎，她根本没有同桌。


    “同桌叫什么名字？她电话号码多少？”


    程秋雨指尖一颤，白开水直接洒了出来。


    程华抬眸朝她兜了过来：“你撒谎了。”


    “程秋雨，你在学校里学坏不学好，现在都开始在我面前撒谎了，是不是？”


    程秋雨稳了稳心绪，自作聪明地移开话题：“我上次月考的试卷发下来了。”


    “你别扯开话题，你同桌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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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打电话过去问问你到底有没有跟她去图书馆！”


    程秋雨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着：“我这次考了年级第一呢，老师还送了我本书。”


    程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不跟我说是不是，那我就现在找你班主任要去。”


    程秋雨很无所谓地看他：“你去啊！你知道我哪个学校的吗？你知道我几班的吗？你知道我班主任是谁吗？你知道我班主任姓什么吗？”


    程华忍无可忍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当着她的面将电话拨了出去，下瞬那头接通，程华抬眸冷漠地觑了她眼，点了免提。


    “秋雨爸爸，这么晚打电话过来什么事？”


    “徐老师，我们秋雨的同桌叫什么名字？”


    “秋雨的同桌？我没给秋雨安排同桌呀。”


    直到班主任说出这句话之前，程秋雨都还在祈祷他会帮自己。但她忘记了，她那收敛不了的孤傲性子早已成为各科老师的心头刺，他们没有将她干过的所有破事抖出来就不错了。


    “好的，谢谢徐老师。”


    程华又当着程秋雨的面切断电话，抬眸冷冷地扫她：“现在还要狡辩吗？”


    “你自己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程秋雨垂着头，指尖搅紧衣摆：“百年校庆，学校的音乐老师想让我去拉大提琴……”


    “你还没彻底死心是不是？秋雨，爸爸是不是跟你说过，你学这个是没有未来的，你只有好好学习，把你的成绩提上去，将来供你选择的路才多，你到底清不清楚啊？”


    妈妈也不想将事情闹大，起身走到她身旁替她将衣领理好，她轻轻拍了下她肩膀：“秋雨，你爸爸说得对，你跟他道个歉吧。”


    “大提琴先放放，等你高考结束被好大学录取之后，妈妈再带你去继续学，好不好？”


    程秋雨依旧垂着头，不吭声。


    程华恼了，大喊：“程秋雨！你到底还要不要听我的话！我要你死了拉大提琴那条心！”


    泪水蓄满眼眶，她被吓得闭了闭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


    妈妈神色担忧地替她携去泪水：“秋雨，你就跟你爸爸服个软吧，咱把大提琴先放放。”


    程秋雨抬起指尖携去眼角还未落下的泪水，隐忍地抬高眸子看向程华，眼里的光悉数暗下，她点点头：“好，那你也别后悔！”


    程华满意自己的教训结果，弯腰坐回沙发：“只要你不后悔你现在的决定就行。”


    ……


    回忆如突然降临的狂风骤雨那般，涌进她的大脑，一步步将她逼到无人的绝境，飓风掀起黄沙，迷了她的视线，她眨眨眼睛，红了眼眶。


    她抬起指尖慢慢划过大提琴光滑的表面，泪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而后顺着她的皮肤纹理滑落到大提琴上。


    “大提琴啊大提琴，又让你看我笑话了。”